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朕真也想做明君 作者:照破山河 内容简介 萧岭穿书了,穿成了一个脑子不大清醒的皇帝。 在书中皇帝垂涎主角淮王世子谢之容美色,强行将人纳入后宫,对世子进行各种不可言说丧心病狂的折磨,后被竭力隐忍最终谋反的世子一剑砍下了狗头。 而他醒来那一日,宫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萧岭挑开床边人的盖头,艳色之下,是张凝霜似雪的冷漠面容。 萧岭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男主谢之容,想起自己不得好死的凄惨结局,小心翼翼地凑到世子身后,解开了谢之容腕上的绳索,硬着头皮解释道:其实,朕绝无折辱世子之意,朕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因为太爱慕世子了! 此后,为避免被砍下脑袋的命运,萧岭待谢之容温柔体贴,千依百顺,死守底线,绝不敢有染指谢世子之心。 终于到了书中世子领兵出征大获全胜,归京谋反弑君的重要剧情节点,得知谢之容归来,萧岭亲自出城十数里迎接,为谢之容封侯拜相,借此欲风风光光将人送出宫。 回京的马车内,为显恩宠,君臣同行。 曾最厌他,恨他,欲亲手杀他的谢之容听完皇帝的打算,眼底似有暗色翻涌,柔声问道:陛下是玩腻了臣,就不要臣了吗?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待谢之容情义深重,凡谢之容所欲,皇帝莫不达成,宠爱之盛,连前朝的宠妃都比不得。 可只有谢之容自己清楚,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慕他的帝王,看他的眼神,其实同看一朵花,一个物件,同看任何一个与萧岭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没有差别。 傲然如谢之容,在皇帝要送他出宫的那个晚上,寻出了当年为了将他禁锢在宫中的束具,亲手奉到皇帝面前,最最不可攀折的美人半跪着仰面看萧岭,求陛下,留臣在身边。 时怂时刚戏精皇帝受(萧岭)又疯又茶美人攻(谢之容) 攻和受都不算是常规意义上的好人,受适应能力很强,且作为现代人性格较为无情双标,攻先嫌弃,后真香。 披着宫廷外衣的小白文,很小白,权谋约等于无,设定架空不考据,大部分是作者瞎编。 第一章 提问:每天早上从一百六十平的大床上起来,还有美人跪在地上请你更衣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萧岭:谢邀,人在皇宫,刚刚起床,想死。 刚刚从满床锦绣中爬起来的萧岭揉眼睛的动作一顿,待看清房中奢侈却又古色古香的陈设后呆滞在床边,他用力眨了下眼睛,景物非但没变,反而愈发清晰。 他僵了僵,然后猛地掀开枕头。 下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手机。 原来闹钟没响不是他的错觉,而是手机不在。 萧岭怔怔地坐在床边,此刻脑海中唯一的想法竟是:今早的会,恐怕要延迟了。 “陛……陛下?”小美人见皇帝面无表情地望着一处,几次柔声呼唤都得不到皇帝应答,登时想起五日前那被拖出寝宫的宫人惨状,伏在地上,颤声道:“奴有罪,请陛下降罚。” 萧岭垂首,目光落在跪在地上本就面如傅粉,此刻更白得像个死人的小美人脸上。 不到双十的年纪,面容秀美精致,竟一时看不出男女,请过罪后便不敢再多说话,伏跪在地,落泪不语,简直像是一朵在暴雨下被摧折的小花。 萧岭确认自己从未见过他,然而一段描述蓦地涌上来:雌雄莫辩的美丽少年在他萧岭面前颤抖着,泛粉的唇瓣被他咬得失去血色,却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暴雨本人:“你……” 本来还在心中安慰自己眼前这一切说不定是什么新缺德团建项目的萧岭在看到这哭泣的小美人时宛如被人狠狠敲了后脑勺。 听到萧岭开口,小美人颤得更厉害了。 五日前他在外当值,他们都未听得房中有什么响动,却在下一刻,传来了皇帝的声音,帝王语气淡淡:“拖出去。” 而据当时在寝宫中伺候的宫人说,他们也不知道怎么,陛下看了那宫人一息,而后下令,将人拖出去打死。 满地的血刺得他眼睛都疼了,没想到这样快就轮到他了。 他不想死! 那一语能断人生死的帝王开口,却不是他想象中的问罪,“你叫碎云?” 陛下竟记得他的名字!碎云如见曙光,不知为何,惶恐之余心头狂跳,脑中闪过无数想法,他眼泪虽还在面颊上流淌,声音却竭力压着颤抖,口齿清晰地回答皇帝的问题,“回陛下,奴确叫碎云。”他大着胆子抬头,眼泪划过面颊,不显半点狼狈,反而很是楚楚可怜。 居然真叫碎云! 萧岭心中剧震,根本没注意小美人含怯又隐隐带羞的眼神。 他昨晚熬夜看完的小说开篇也有一个叫碎云的宫人。 萧岭按了按疼痛的太阳穴,这都什么和什么? “陛下?”碎云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并无责罚之意,膝行着上前,鼓起勇气道:“陛下可是身体不适?奴略通一些按摩之法,若是陛下不嫌弃……” 萧岭抬手,“不用。” 即便碎云是个秀气的小美人,但毕竟也是个大男人,他总觉得怪怪的。 碎云立刻闭上嘴,眼中还氤氲着水雾,欲落不落。 “你先下去。”萧岭心乱如麻,“也告诉其他人,先不用过来,过来侍候。” 皇帝今日说话比往日温和许多,碎云虽然奇怪,可温和的皇帝总比动辄杀人的暴君强,悬着的心骤然放下,悄然看向萧岭,对方只垂眼,安静地坐着,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垂首道:“是,奴知道了。” 碎云将皇帝的命令传达下去,本就安静的寝宫此刻更是静得只能听见呼吸。 “检测到您有违规行为,违规类型:偏离人设。违规次数:壹。距离激活BE-MOD次数:玖。” 一段电子音陡地出现在耳边。 萧岭愕然抬头,触目所及,唯有房中华贵的陈设而已。 这一天经历的怪事太多,以至于现在萧岭觉得自己已经麻了半边脑子,听到类似于现代设备发出的声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Hi,Siri.” Siri,不对,电子设备:“……” 萧岭又试探了一下,“小爱同学?” 电子设备沉默片刻,拿出方才公事公办的营业态度,平淡无波地叙述道:“陛下您好,欢迎您进入《朔元记事》项目组,在本项目中,您将成为晋国皇帝萧岭。您的任务是:维持人设、维护并促进剧情发展。” “《朔元记事》?” 那不是他昨天晚上看的一本小说吗? 电子设备道:“是的。” 朔元是个年号,但不是皇帝,也就是萧岭在位时的年号,而是男主谢之容登基后所用的第一个年号。 《朔元记事》,分类架空历史小说,讲述了男主谢之容从淮王世子到大周皇帝波澜壮阔的一生。 配角栏中的反派BOSS萧岭,乃是一暴君,丧心病狂无恶不作,所犯之事罄竹难书,逼得淮王世子谢之容顺应天下民心谋反。 萧岭会点进这本书,也是因为和他同名同姓的配角。 听起来很正常对不对?是男频升级流爽文对不对? 错,大错特错。 前三章十分正常,描述了一下萧岭如何残暴和朝野皆敢怒不敢言,到,故事突然不对劲了起来。 暴君在一群狗腿子奸臣的前呼后拥下出宫,正好碰见了刚刚从西北回来的淮王世子谢之容。 原文拿三百字描述了一番谢之容如冰似雪的仙姿佚貌,暴君见过后心头鼓噪,眼中心里再无其他人,于是,他就,把男主弄进后宫了。 弄进后宫了! 拿淮王府上上下下三百余口人威胁谢之容,不进宫,这些人就都得死。 谢之容和家里关系一般,所以暴君还加上了他的师长与好友。 萧岭看到时下巴都要砸到了手机上,他没想到都这个年头,小说里还能有拿家人胁迫主角,让其进宫古早情节,而且被迫进宫的居然是男主!男主! 此刻萧岭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他还是抱有一丝微薄的希望,他退出又看了眼文案,觉得没什么问题,遂点进下一章。 然后遭受了直达灵魂的冲击。 萧岭往后连翻五十章,发现这五十章在本质上居然没有差别。 萧岭从这玩意里艰难地抠着剧情,支撑他看完的动力,就是他想知道暴君的结局。 这个累及天下苍生,在位期间极尽□□百姓的杀千刀王八蛋要是能善始善终还和谢之容恩恩爱爱缱绻一生的话,萧岭恐怕会被气死过去。 行文过五分之三,外族入侵,朝中在暴君持之以恒的残害忠良之下已无可用之人,于是暴君想起了深宫中的谢之容,将谢之容任命为主帅,谢之容用兵果然如神,击溃敌军,势如破竹,然后在暴君还没来得及高兴时,直接反戈攻向京城。 暴君早已尽失民心,拱卫京城的军队纷纷倒向谢之容。 最后谢之容攻破宫门,暴君被砍下狗头,脑袋悬在城门上数月,来往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至于没头的尸体则被烧了,古人推崇入土为安,烧尸体,等同于挫骨扬灰。 萧岭看完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顿时神清气爽。 这样的狗东西不死简直天理不容。 萧岭愉快地看完谢之容登基为帝,成为一代明君,流芳百世,他关上手机,闭目休息,不多时就进入梦乡。 醒来,竟然就在这个地方了。 “我?”萧岭指了指自己,“皇帝?” 电子设备耐性地回答:“是的。” “我要维持人设,促进剧情发展?” “是的。” “是指兢兢业业做个暴君,然后被男主一刀把脑袋砍下来?” 电子设备刚要回答是,然后猛地意识到了不对,严谨回答:“不,是两刀。” 有什么区别! 一刀他还能死痛快点! “如果我偏离了人设,或者,没有维护剧情发展呢?”萧岭问。 即便看不见,但他还是觉得那个虚空的电子设备露出了能看见八颗牙的微笑,“请您放心,本项目组提倡人文至上,您有十次违背项目原则机会,十次之后将激活BE-MOD.” “哈。”萧岭干笑一声。 因为他让碎云不必伺候就算偏离人设,这鬼东西还说什么提倡人文至上? “为了防止您出现太多侵害您自身权益的行为,您在做出违背原则的决定前,系统,也就是我会提醒您。”电子设备觉得自己很是贴心。 “什么是BE-MOD?” 能用这个做惩罚,应该是个很恐怖的玩意。 “BADEND-MOD.”不是人的东西回答。 萧岭:“……” 什么人工智障。 “您不会想知道细情的。”电子设备说;“请您,务必,谨言慎行。” 萧岭已经不想说话了,往后一躺,不期看见在自己的上方看到了一面非常大的铜镜。 说实话,萧岭看到镜子这个道具后,并不觉得很香艳,反而觉得有点渗人。 看到头顶那面清晰着倒影自己面容的镜子,萧岭心里发苦,穿成谁不好,偏偏穿成这么个玩意。 他皱眉,镜子里的玩意也皱眉。 平心而论,这玩意长得也是上上的好样貌了,只是久居宫中,面色很是苍白,眉眼倦倦,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透着一股靡丽的阴郁病态。 他看书时觉得砍暴君的头太过轻易,恨不得抢下作者的键盘,给暴君安排个凌迟处死,而现在……萧岭晃了晃脑袋,将脑海中血腥的场景摇出去。 萧岭对着镜子眨了下眼睛,缓缓开口道:“我还能回去吗?” 电子设备:“如果您没有完成项目,就无法回去。” “倘若我完成了呢?” 电子设备微笑:“随着项目进程推进,将解锁更多奖励,请您期待。” 没说能回去,也没说不能。 萧岭也笑了,“好,那我的表现也请你期待。” 不就是比谁画的大饼圆吗? 萧岭细细思索,方才与碎云的对话,应该是出现在书里,也就是说,他还没看见谢之容,更没有大逆不道得把男主弄进后宫,他和谢之容还有回转的余地。 既然他已经穿成了暴君,那么抱怨也无益,不如想想怎么避免被砍下狗头的结局。 低配语音助手让他维持剧情,义无反顾地作大死奔向被挫骨扬灰的结局?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活腻味了。 那个破BE-MOD应该也不会让他死,只要能不死,萧岭都不在意。况且,电子设备说要他维持人设和剧情,怎么维持?暴君可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这个性格,就很方便钻空子。 暴君不干人事,奢靡享乐,大兴土木,赋税已经加到了十年后,任用奸人,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臣民无不怨声载道。 暴君既然这样做了,他就得反其道而行之。 首先,最最重要的是不要得罪谢之容! 若是以后谢之容按照剧情谋反,说不定能看在他做个人的份上饶他一命。 萧岭思索了一下,高声道:“来人。” 先给淮王爷一个配享太庙的恩典,要不然给谢之容也封个王,一门俩王爷的情况虽然少,但不是没有。 谢之容刚弱冠而已,还没有功绩,让他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夸张,和保命比都不夸张。 我干脆直接把皇位禅让给谢之容算了。萧岭心说。 好主意啊。他在心里赞美了自己一番。 系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告道:“陛下。” 萧岭直接忽视。 萧岭刚喊完人,就从外面进来一青年男子,长得人模人样,打扮得珠光宝气,富贵逼人,一见到萧岭就滑跪下。 对,滑跪下。 萧岭震惊于这人跪得如此丝滑,竟然能上身平稳地膝行到他面前,速度还一点都不慢,以至于萧岭一时之间竟忘思考天天被跪来跪去会不会折寿的问题。 “庾玉泉,您身边的近臣之一。”系统提醒。 哦,是书里描述的暴君身边四个黄门郎之一。 仗着皇帝的势,欺男霸女无所不为的狗腿子。 庾玉泉面上难掩兴奋,脸上泛着红,激动地对萧岭道:“回陛下,太微宫那已经安置好了,您看您何时过去?”给陛下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他已经在等龙心大悦的皇帝给他赏赐了。 闻言,萧岭只觉脑袋嗡了一声。 太微宫? 那不是谢之容入宫之后住的宫室吗?! 第二章 谢之容已经入宫了? 萧岭只觉眼前发黑,幸而他神情不变,竟没叫人看出有什么不对。 想起小说里暴君派人到淮王府要谢之容入宫的混账话,什么接世子入宫以皇后之礼相待,什么淮王府忠心耿耿,想必一定舍得个儿子为陛下分忧,其中小说中特意描述了暴君的狗腿子那趾高气扬,要淮王府把世子送入宫宛如恩赐般的仗势欺人丑恶嘴脸,萧岭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脖颈细长,摸起来就很不经砍。 他已经在作死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系统的电子音适时响起,“已在您苏醒前为您激活主线剧情,祝您一切顺利。” 把谢之容得罪透了他怎么可能一切顺利! “陛下?”作为皇帝身边最得脸的狗腿子之一,庾玉泉可能最大的优点就是会察言观色,皇帝的兴致明显不高。 虽然皇帝从前也喜新厌旧,但还从没有一次新的还没来就厌了的。 “谢之容,入宫多久了?”萧岭沉声问道。 要是刚入宫,他还能把人送回去,然后和淮王府郑重其事地认错。 “已经,”狗腿子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有几个时辰了。” 怪只怪皇帝起床太晚,他白天睡,傍晚起。 谢之容是一大早上进宫的,现在,天已经擦黑了。 萧岭:“……” 他把谢之容弄进宫来可谓人尽皆知,不少家中子嗣生得漂亮的臣子心中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家孩子。本来该是纵横于庙堂之上的青年才俊,却被掠入深宫之中,只能做的供人赏玩的笼中囚鸟,谁人能够甘心? 他现在把谢之容送回去也来不及了,萧岭记得,为了不给谢之容留退路,暴君下旨,令淮王再选个儿子做世子,谢之容,是要做宫妃的。 也就是说,现在谢之容只是个王府公子,而非世子。 如果此刻把谢之容送出宫,那就变成了,这几个时辰里,他玩腻了谢之容,然后把人随手丢出了宫。 既失去了世子身份,又遭此奇耻大辱的谢之容恐怕更不会放过他。 倘现在给谢之容封爵,那么,纷纷流言恐怕会更难听,说谢之容以颜色媚上封爵恐怕会是最轻的。 庾玉泉小心地打量着皇帝的脸色,方才那些兴奋劲儿一扫而空。 皇帝不高兴,未央宫内众人皆大气不敢喘。 半晌,决定面对惨淡现实的萧岭道:“摆驾太微宫。” 人现在是不能送出去了,但萧岭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萧岭此言既出,宫人们皆松了一口气。 只要皇帝不在未央宫,那么到哪都是好的。 就是可怜了谢世子,被强迫着入宫不算,还要应付心情不佳的皇帝。 萧岭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雪白里衣,顿了顿,道:“更衣。” 更过衣,又梳洗束发,待到太微宫,天彻底黑了。 太微宫安静得像口棺材。 虽然,各处都挂着红。 萧岭站在宫门口犹豫了片刻,才踏进去。 宫人安静地干自己的事情,面上却挂着喜气洋洋,宛如过年一般的开怀笑容,只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们眼中并无笑意,反而尽是恐惧与谨慎,见到萧岭来了,无不跪拜行礼。 谢之容就在正殿。 萧岭回忆着小说里的情节,大步往里面走。 庾玉泉殷勤地跟在萧岭身后,见皇帝步伐匆匆,只当他是急色,暗暗得意自己办的差事。 美中不足的是,谢之容没在门口迎接。 庾玉泉看萧岭越往里走越难看的脸色,以为他怒谢之容不迎,虽然当时是他们害怕谢之容行刺,才命人将谢之容双手缚住,然而毕竟是自作主张,怕皇帝迁怒,立刻甩锅,“谢之容呢?怎……” 他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皇帝的眼神太冷,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萧岭偏头,“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萧岭没听清庾玉泉说什么,其实无论庾玉泉说了什么都不重要。 萧岭原本想等等再处理庾玉泉,奈何此人上蹿下跳得厉害,让萧岭得不处理他都对不起庾玉泉这般作态。 庾玉泉扑通一声跪下,“臣,臣说,”他忽地意识到了自己说错在哪。 谢之容! 他刚才直接叫了谢之容的名字。 因为谢之容被皇帝夺了世子之位,方才又几多不耐,他才觉得,皇帝是不喜欢谢之容了,先前要把人带进宫,不过是一时兴起,现在兴头已过。 以谢之容的性格,断断做不来迎奉皇帝的事情,绝不可能得到皇帝喜欢,庾玉泉先前就对品貌俱佳,在朝中有些声名的谢之容不满,到了谢之容落难的时候,怎会尊敬? 但他没料到,皇帝居然对还未见过面的谢之容如此维护。 “陛下。”系统又开始警告,“庾玉泉是您的近臣之一。” 一个暴君,只会杀诤臣纯臣,怎么会杀既顺应自己心意又百般谄媚的奸佞呢? “臣……”庾玉泉牙齿都在打架,“臣不该直呼谢世子的名讳,臣罪该万死,但是求陛下念在臣一心为上的份上,饶恕臣这一次,留臣条贱命为陛下尽忠效死!” 萧岭看着他,想起庾玉泉后来因为被御史陆奉弹劾侵占民田便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污蔑陆奉下狱,带人封锁陆宅致使百余口人饿死的惨状。 然后庾玉泉命人送了一碗肉给陆奉。 一碗,由陆氏血亲手臂肉熬炖的肉。 陆奉默然地对着南面磕了个头,而后,这个傲骨铮铮,熬尽了大刑仍不改口的文臣触墙而亡。 半纸功名,满腔热血,到最后,得来的不过是一卷草席。 小说终究是文字,然而自己亲历时才能体会到一字一句,尽是人血。 “作为一个暴君,因为臣属直呼了自己宠妃名讳不满而杀之,好像很合理,对吧?”萧岭笑眯眯地问系统。 感谢庾玉泉方才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罪名。 刚要记录次数的系统:“……” 好像是挺合理。 皇帝淡淡道:“拖下去吧。” 这个拖下去的意思,等同于死。 立刻有侍卫架住了庾玉泉的双臂,将人托了下去。 “陛下,陛下!” 呼救声快速地远去了。 宫人大骇。 宫中谁人不知此人深得圣心,竟只因为此人直呼了谢之容的名字? 宫人皆不由得往最里面看,似乎想透过门窗,看看这个令皇帝神魂颠倒的谢世子究竟是神仙人物。 四个黄门郎,个个恶贯满盈,百死不足惜。 还有三个。 却远远不止他们三个。 萧岭想。 他站在门口,静立片刻,推开了门。 一进去,就被里面的红震撼住了。 没有一处不是红的,梁上的红绸,椅上的红垫,桌上的红烛,还有床上,一身喜服的谢之容,即便喜服繁杂厚重,仍遮不住他清峻修长的身姿,这身喜服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累赘,反而愈显他如覆雪青竹般秀立。 萧岭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玄色的衣袍。 他穿的衣裳,是不是有点,不符合氛围? 萧岭硬着头皮走进去。 满室红色,他不觉喜庆,也不觉得暧昧,只在想他被砍下脑袋时喷出的血有没有这个红。 宫人在外面将门关上。 嘎吱一声。 在萧岭听来,宛如催命咒一般。 萧岭缓步上前。 挑盖头的玉如意就在桌上,然而萧岭没有心情去拿。 他手指捻上盖头的一角。 盖头下,谢之容一动不动。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事已至此,怎么样都是得罪谢之容。 谢之容不会因为他没掀盖头就不要他狗命。 明明是掀盖头入洞房这样的大喜事,却被萧岭硬生生地做出了种慷慨赴死的悲凉之感。 他心一横,将盖头扯了下来。 红绸顺滑,如水一般地滑落。 在看清谢之容面容之后,萧岭呼吸一滞。 纵然满身艳色,却仍有如雪魄。 姿容无暇,而气质清冽凛然,既像是锋刃,又如同冷玉,毫无防备地看过去,这样锋利的、非人般的美丽刺得萧岭眼睛都痛了。 谢世子抬眼,眸光凌冽。 明明身处深宫之中,前一日还是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今日救变成了供帝王取乐玩弄的笼中鸟,谢之容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怨愤恨意,更不恐惧,反而非常显得从容。 就算不是时候,萧岭还是感叹了一下,这就是男主的气韵吗? 谢之容也在看萧岭。 出乎谢之容意料的是,萧岭看他的眼神毫无淫邪猥琐,虽有一瞬间愕然于他的容貌,却坦荡自然,还有隐隐有几分尴尬和歉然。 萧岭很欣赏谢之容,但除了欣赏也没有其他想法。 因为首先谢之容是个男人,其次,他是书中人,对于萧岭来说,他就是个立体的纸片人罢了。 谢之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下,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岭的表现,实在出乎谢之容的意料。 “陛下。”他开口道。 声若碎玉。 “谢世子。”萧岭应答。 谢之容听到世子二字,谦恭地回答:“臣已不是世子。” 萧岭顿了顿,那自己刚才的举动落到谢之容眼里是不是和羞辱他差不多? 皇帝仿佛不以为意,“那,之容。” 他入戏极快,迅速地在谢之容面前适应了自己的皇帝身份。 谢之容轻轻颔首,“是。” 谢之容平静的态度让萧岭很没底。 谢之容要是发疯哭嚎或者隐忍耻辱,萧岭都能适应,唯独眼前人的反应,让他不由得思量谢之容是否要做什么。 譬如说,行刺。 皇帝坐到谢之容旁边,想了想,又往旁边挪了挪。 以谢之容对他的厌恶,他还是离远点更显贴心。 绝对不是怕死,是贴心。 “其实,”皇帝沉默片刻,他好像在犹豫,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难以启齿一般,半晌才低声道:“其实当日,朕就对之容一见钟情。” 谢之容看向他,仿佛听得很专注,在听到皇帝说出如此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话时,他仍神情不变,静默安然,既不惊讶,也没有面露讥诮。 毕竟皇帝喜欢人的方式有点过于别具一格了。 “朕的所作种种,绝无折辱之容之意,而是因为,过于爱慕之容了。”萧岭斟酌着词句,声音轻轻。 他的语气很低落,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其中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 这话萧岭自己都不信,在谢之容听来,恐怕更是屁话。 谢之容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为何要特意来自己面前说这样一番话。 可当谢之容抬头时,皇帝却不知为何,偏过头去,光影流转,谢之容竟在萧岭垂下的眼中看到了黯然。 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谢之容不动声色,轻轻颔首,回答道:“是,”他顿了顿,“臣很感激。” 虽然谢之容脸上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 目睹了全程的系统:“陛下,您,” “朕这是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萧岭理直气壮,“得到了人也应该得到心。” 系统不为所动:“次数加一。” 萧岭冷嗤一声。 小心眼。 他看这个低配版语音助手就是想折腾男主。 萧岭也知道今日见面对于缓和他与谢之容的欢喜收效甚微,他不着急,他还有一百章的时间。 要是谢之容听完他的话就放下心结,感动得涕泗横流,他恐怕会找个太医来给谢之容看脑子。 他今日来,只是要和谢之容表明态度。 完成了一小小步,于是道:“天不早了,你累了一整日,先歇着吧。” “臣谢陛下关怀。” 萧岭道:“之容好好休息。” 但谢之容一动不动。 察觉到帝王的视线落在身上,谢之容道:“陛下可否将臣身上的锁链解开?” 萧岭一愣。 房中烛火暗淡,经过谢之容提醒他才注意到,谢之容身上是缠着锁链的。 手腕,脚踝,都拿一指粗细的精铁链束缚住。 所以,谢之容刚才那么老实,是因为被锁住了? 萧岭瞳孔震了下,抬头,正好与谢之容对视。 正好有一阵清风吹来,烛火明明灭灭,谢之容的面容也在光影中模糊不清。 直接解开锁链,谢之容会做什么? 第三章 萧岭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确认,这玩意不经砍。 要是刀足够快手足够稳,一下就行。 对于谢之容这种常年练剑习武的人来说,砍他的脑袋,想必比切菜还容易。 谢之容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或许是因为不爱出门,也可能因为萧岭穿了一身黑的缘故,即便在这样暖意融融的灯光下,萧岭的皮肤还是那样苍白,隐隐能看见脖颈上淡青色的脉络。 苍白,秀弱。 只看萧岭其人,实在很难将他和一个丧心病狂的暴君联系起来。 谢之容平静地移开视线。 这样的脖颈,实在让人很有亲手折断的欲望。 萧岭眨了下眼。 他突然发现自己处理庾玉泉处理得有点早,因为他不知道钥匙在哪。 “陛下若是为难,臣这样亦无碍。”谢之容比他想象中善解人意多了。 但就是这样的善解人意,却没法让萧岭放松警惕。 可忍小辱,必有大谋。 不过大谋是什么并不重要,毕竟萧岭的目的只是活着,谢之容想要当皇帝,那就由他。 “不为难,”萧岭道:“就是有钥匙的那个不在了,要废些时候。” 不在了? 谢之容知道,这恐怕是死的委婉说法。 皇帝说的是,管钥匙那个,显然是庾玉泉。 庾玉泉从前深得皇帝宠爱,居然也被毫不犹豫地处死。 谢之容对皇帝的无情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但他毫无惶恐。 无论是因为什么,庾玉泉这等人死了都是好事。 谢之容垂着眼,掩盖住了眼中的思索。 萧岭拉近了和谢之容的距离。 以书中谢之容对于萧岭之厌恶,没有起身就走,很有可能是因为锁链不够长。 谢之容任由他打量。 皇帝伸出了手。 出现在视线里的手非常苍白,几乎到了没有人色的地步,青筋道道隆起,骨节分明削刻,仿佛将他的手指攥入手中,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然后,这只手,落在了锁链上。 萧岭不得不赞叹一下这件束具的做工,与其说是链,不如说是环,半寸长短,严丝合缝地贴合着皮肤,两只手腕上都戴着,中间有一条锁链相连,可以进行幅度很小的活动,又对人造不成威胁。 谢之容肤如白玉,被这东西扣住,非但没有半点落拓狼狈,反而像是戴了件造型奇妙的饰物。 “手环等朕找个开锁匠人过来,”皇帝沉吟道:“锁链现在便可打开。” 他抬头,正好与谢之容仿佛含着探究的视线对上。 萧岭朝谢之容点了下头。 他生着一双雾气蒙蒙的漆黑眼睛,除却郁色,叫人看不出其他情绪。 谢之容主动错开视线,道:“多谢陛下。” 萧岭凑过来,原来只是为了看看锁链样式。 现在打开,难道萧岭不怕自己杀了他? 萧岭拿开手,不经意间擦过了谢之容的手腕。 动作太轻太快,连萧岭自己都不曾注意到。 萧岭扬声道:“来人,拿把剑来。” 守在门外听吩咐的宫人立刻去寻剑。 趁着寻剑的功夫,萧岭的目光随意落到房中。 不像是给男人住的,倒像是女儿家的闺房,妆奁铜镜一应俱全。 这些东西还是搬出去的好。萧岭心说。 两人无言地坐着,倘若谢之容身上没有锁链,能夸一句气氛融洽。 不多时,就有人在外面道:“陛下,剑已找来了,臣可否进来?” 这声音柔和,比寻常女孩更低沉,却比男子高出好些,一时竟叫人分不出是男是女。 萧岭脑中闪过了一个名字:许玑。 许玑原名许机,名字是萧岭改的。 许玑八岁时净身入宫,被分到了尚是太子的萧岭那伺候,为人极谨慎细心,又因是从小一起长大,颇得萧岭信任重用,地位超然,故可自称臣而非奴。 此人对萧岭忠心耿耿,却不曾仗皇帝宠信做伤天害理之事,在萧岭死后,他在未央宫中引火自尽。 是唯一一个能逃出去,却为暴君殉葬之人。 所以萧岭对他印象深刻。 如果萧岭没记错,许玑先前应该是被暴君派出去做了件事,刚刚回宫。 萧岭应了声。 许玑推门进来,双手奉剑,跪下与皇帝见礼。 萧岭摆摆手,让他起来。 据萧岭所知,许玑也习武数年,力量绝对比在皇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帝强得多,便指了指谢之容手腕上的锁链,“砍开。” 许玑愣了下。 他自然认识谢之容的,也知道谢之容被皇帝纳入后宫的事情。 谢之容实在危险,他可不是那些豢养起来供人取乐的佞宠,砍开锁链,倘若谢之容暴起伤人当如何? “陛下。”许玑欲言又止。 阖宫之中,也只有许玑不立刻执行萧岭之命。 谢之容若有所思。 萧岭瞥了许玑一眼。 许玑立时颔首,道:“是。” 既然皇帝要剑,宫人自然择了一把最好的,刀刃锋利,只见寒光一闪,谢之容两只手腕间的锁链立断。 谢之容晃了晃手腕,锁链叮当作响。 许玑持剑站着。 他很戒备。 谢之容知道。 而始作俑者却一派悠闲,仿佛根本不担心谢之容会做什么。 许玑犹豫了下,将他脚踝上的链子也一并砍断。 “之容好好休息。”萧岭起身,他虽然才起来,但也觉得很累了。 心累。 “朕明日再来看你。”谢之容长得再好也没有命重要。 谢之容有些惊讶,但他将惊讶掩藏得极好,一闪而逝。 “是。”谢之容起身,“臣送陛下。” 身长玉立,容色照人。 萧岭客气道:“不用远送。” 谢之容也没有远送的打算。 许玑向谢之容见过礼,跟上皇帝。 从踏出门后,萧岭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仿佛他根本毫无兴趣,来太微宫,只是不得不办的公事,与方才的表现大相径庭。 既然没有兴趣,为何非要他入宫不可? 谢之容收回视线,转身回宫。 宫人站在门口,小心问道;“谢公子,奴婢等可进来吗?” 谢之容点头。 宫人见他如此好说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几人进来将房中的红色尽数撤去,妆奁铜镜等物也被太监抬了出去。 又过片刻,一匠人过来,口中说奉陛下之命,为谢公子解开手上锁链。 锁链并不难解,用了半刻而已。 宫人端来热水。 谢之容将手浸入水中,洗得很仔细。 尤其是手腕。 “被褥也换了。”谢之容开口。 宫人这才反应过来被褥也是大红的,忙去换了素色。 谢之容拿起擦巾,擦干手指上流淌的水珠,然后终于满意一般地,轻轻呼了口气。 有宫人想将那破碎的锁链收起来,却没有找到,她看着谢之容冰雪般秀丽的容颜,没敢多问,沉默地退下了。 …… 回去的路上,萧岭一直在辇车上闭目养神。 许玑沉默地跟在旁边,腰间悬着方才砍断谢之容锁链的剑。 “有话就讲。” 许玑抬头,皇帝眼睛都没有睁开,面上流露出了几分疲倦。 许玑领命,道:“陛下,恕臣多言,臣觉得谢公子有些危险。” 萧岭本想随口答句朕喜欢,却微妙地感受到系统仿佛在观察他,于是睁开眼,半伏在辇车上笑问:“卿的意思是,朕应该杀了之容?” 很好,很喜怒无常。 许玑已经习惯了皇帝找茬一般的说话方式,当即道:“臣不敢。” 他原本抬着头,在萧岭半边身子靠在辇车扶手上与他说话后就将头低下,不敢多看。 所见的,唯有皇帝垂落的黑发。 发丝在微风中摇曳,显得极为柔软,仿佛可以轻易勾入指中。 皇帝意味不明一笑,“世间最有趣之事莫过于折断最不可摧折的傲骨,之容霜洁,”他似乎很开怀,低沉的笑声从喉间而出,好听,却叫人无端地毛骨悚然,“朕实在太想看,他心甘情愿伏跪在朕脚边的样子。” 许玑闻言头垂得更低,道:“是。” 不知为何,他虽极崇敬陛下,奉萧岭如神明,心中却隐有担忧。 风有些大了,皇帝理了理垂下的长发,撩到身后。 乌黑的发丝消失在许玑眼前。 “陛下,淮王爷递了奏折来,想入宫谢恩。”许玑道。 入宫谢恩?谢皇帝把他儿子近乎于强抢入宫的恩吗? 萧岭挑眉,他记得书里淮王确实来谢恩过,主要谢的是让他能自己再选一个世子的恩,还拉着谢之容的手说了很多为妾应当事事顺从皇帝,服侍好陛下的诛心之言。 “叫他不必来。”皇帝淡淡回答。他很想现在就给淮王一个教训,可惜谢之容此刻在旁人眼中还是淮王世子,与淮王府一荣俱荣,入宫第一日皇帝就开罪了淮王府,是在打谢之容的脸。 身后的宫人交换了眼色,萧岭在宫中纵情享乐,不耐烦见外臣,他们本以为以谢之容的容貌能得幸于皇帝,叫皇帝爱屋及乌,给淮王这个体面,谁料,也不过如此。 回到未央宫,宫人伺候着萧岭梳洗。 许玑跪在他面前,为萧岭解下腰间佩玉。 有太监跪到萧岭身边,询问道:“陛下今日,可要召公子侍寝?” 召公子侍寝? 大可不必。 萧岭知道暴君身边美人,莫说后宫,就算是伺候的人,都生得眉清目秀。 但,他确实毫无兴趣。 “不必。”皇帝回答。 太监脸上谄媚的笑容一僵,袖中轻飘飘的银票登时有些沉重了,但他收了好处,不愿意死心,磨蹭着不愿意走。 许玑将玉佩放入一宫人捧着的托盘中,发出咔的一声响。 他怎么会不清楚此人的想法,偏头道:“刘公公,为何还不走?” 不然等之后陛下发作,就走不了了。 死了此人事小,若因此气到了陛下事大。 被唤作刘公公的太监听到许玑开口,又见皇帝也分了一点目光过来,身上登时凉了大片,方才被吹捧得飘飘然的心骤然落下,叩首道:“是,是,奴这就滚,这就滚。” 他忙不迭地滚出去。 “偏离人设警告。”系统道。 萧岭恍若未闻。 “偏离剧情警告。”系统又道。 萧岭将玉梳往案上一扣。 宫人皆惊,一齐跪下。 许玑接触到萧岭的目光,点了下头,道:“都下去吧。” 宫人们如获大赦地走出去。 萧岭闭上眼。 “请陛下按照原剧情留宿太微宫。”系统声音冷冰冰。 萧岭却觉得,这个声音中透出了一股幸灾乐祸。 “如果朕不打算去呢?” 既然系统叫他陛下,那他也毫不客气地在系统面前自称朕了。 “严重偏离剧情后,您将提前解锁体验BE-MOD,体验时间:十二个时辰。惩罚内容根据谢之容的好感度变化而改变,检测到此刻谢之容对您的态度是:憎恶至极。MOD内可能出现,包括但不限于:凌迟、” 以暴君先前的所作所为,谢之容对他厌恶无比,萧岭可以理解,但是这个惩罚内容——体验凌迟十二个时辰? 萧岭顿时觉得太微宫真是个风景秀丽,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就算谢之容捅死他,他都要去,“停。” 系统停住。 “朕去。”他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根据谢之容好感度变化而变化? 这是他要是和谢之容关系不错,那么就算频频偏离人设和剧情,惩罚也不会太过分的意思? 一边走原剧情,一边还得提升谢之容的好感度,这玩意的设定简直匪夷所思,除非谢之容有什么心理疾病,不然萧岭觉得自己恐怕很难做成这件事。 皇帝睁开眼。 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色落入许玑眼中,引来这个忠心耿耿的臣属的无尽担忧。 “陛下?” 萧岭缓缓道:“摆驾,太微宫。” 最多被谢之容捅死而已,他倒不是怕凌迟,他就是喜欢被捅死! 第四章 一个时辰内去两次太微宫? 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 许玑犹豫了一下,看着已经换好寝衣的萧岭,道:“陛下,夜凉露重,不若将谢公子传到未央宫来。” 如果可以,萧岭也不想折腾自己。 奈何系统说的是去太微宫。 萧岭摆摆手,道:“不必,朕去之容那。” 许玑知晓皇帝已经做了决定,且毫无回转的余地,便低下头,“是,臣知道了。” 即便与谢之容只有一面之缘,然而许玑本能般地感受到谢之容不同与这后宫中的任何一个人,其他人或许为利,或许为活命,或许对皇帝倾心,这些人都想从皇帝身上获得些什么,所以,他们绝不会对皇帝产生威胁。 那么,谢之容呢? 许玑躬身下去准备。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淮王府亲眷能够牵制谢之容,令谢之容有所顾忌。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萧岭坐在铜鉴前,手指轻轻擦磨着玉梳。 皇帝面上流露出了点笑意,竟像极了,要去见心上人的温柔。 许玑一愣。 他从未在陛下脸上见到过这样温和的神情。 萧岭已看了过来,他立刻垂首,退了下去。 对镜子练习表情被自己下属逮了个正着的萧岭无言片刻。 幸好,幸好,暴君原本就是阴晴不定的人设,他对着镜子微笑,好像,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吧。 “等等。”萧岭猛地想起什么。 正要踏房门的许玑步伐停住,转过身来,毕恭毕敬道:“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这个时辰,之容应该已经歇下了,让太微宫的宫人都不必出来迎朕。”萧岭斟酌道;“免得扰了他休息。” 若是能不惊动谢之容,就更好了。 许玑沉默一息,回答:“是,臣明白。” 他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已骇浪滔天。 如皇帝这样冷酷薄情,唯我独尊的性格,居然会注意到这样的小事。 若是方才从前,莫说是这样从微处的关怀,纵然半夜皇帝要见谁,都必得将人传到未央宫,还觉得,这是对此人天大的荣宠。 只刚入宫不到一日而已,陛下竟对谢之容倾心至此? 萧岭又练了练 宫人要给他再换衣服,萧岭实在不愿意穿衣束发半个时辰,到太微宫那解衣梳头再半个时辰,便只在寝衣外另穿一件常服而已,玉饰等物一概不用,头发梳得更简单,草草拢起拿发带束了。 他穿的单薄,许玑在外面见了,让人去了件披风来,给皇帝披上。 因萧岭说不要劳师动众,所以一路安静。 “陛下,谢公子已经歇下了。”太微宫的主事宫人上前,见过礼后道:“可要告诉谢公子陛下来了?” 谢之容休息了才是好事。 萧岭根本不想让谢之容知道自己来了,摆摆手道:“他今日劳累,不必叫他。将侧殿收拾一下,今日朕要住这。” 此言既出,四下俱静。 萧岭挑眉,“怎么?” 主事宫人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她是听错了吗? 陛下要住侧殿!? 明明有正殿,且正殿中还宿着个被皇帝千方百计弄进宫的大美人,他晚上来了,说要住侧殿? 主事被萧岭一问,哪里还敢再说话,当即下去命人收拾侧殿。 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真就如皇帝所说,怕吵醒谢之容? 这,这可能吗? 萧岭坐下,慢悠悠地喝着许玑奉上来的茶。 怕他睡不着,茶并不浓,反而加了些安神的酸枣仁。 萧岭合着茶,朝许玑颔首,轻轻一笑。 为了不让皇帝猝死,许玑当真算是尽心尽力。 萧岭少笑,神情总是阴沉沉的,但自从谢之容入宫后,他今日已笑过数次。 皇帝生得好看,眉眼极像当年宠冠后宫的沈贵妃,沈贵妃是慵懒艳丽的美人,皇帝作为她的亲儿子,与其母肖似非常,只是这样的好看,放在儿郎身上,未免显得太过靡丽。 笑时驱散了不少郁气,人难得显得鲜活。 许玑怔然片刻,待皇帝移开视线,才猛地低下头,心头砰砰狂跳,吵得他几乎听不清外面的响动。 他脚踩的那块乌金石板年头太久,隐隐有开裂的痕迹。 许玑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石板,不知道想起什么,耳朵慢慢地红了。 “陛下,侧殿已经收拾好了。”有宫人道。 萧岭起身,然后眼前一黑,陡地闪过一行字。 主线剧情壹:留宿太微宫正殿。时限:今夜结束之前。 下面还有什么,黑漆漆的看不清。 萧岭霍然抬头。 太微宫正殿里可是住着谢之容! 他以为自己住侧殿,既不会打扰谢之容,还能完成任务,不料,系统居然把这个空子堵上了。 “陛下,距离今夜结束,还有半个时辰。”系统提醒道。 那岂不是还有一个小时? 萧岭觉得,自己仿佛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因为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好。 他必须收回刚才的话,系统不是想让他折腾男主,系统是想折腾他! 不就是睡正殿吗? 整个皇宫现在都是他的,有哪里睡不得? 然后点点头,往谢之容的寝殿走去。 刚派人收拾好侧殿的主事女官已然习惯皇帝突如其来的种种举动,恭恭敬敬地退下去了。 许玑正要跟上皇帝,然后一下意识到皇帝要去哪,生生按住脚步,停在原地。 萧岭刚走到门口,思索着要不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礼貌,敲敲门再进。 嘎吱一声,门开了。 两人对视。 萧岭只觉谢之容的眼睛宛如寒星一般,看久了,似乎能将人冻伤。 他手还停在半空,而后轻轻摆了摆,“晚上好。” 谢之容连寝衣都没换,和他们刚才见面时唯一的区别就是把喜服换成了常服,明明是极普通平常的浅淡颜色,穿在谢之容身上,却叫人怎么也挪不开实现。 他眼中毫无睡意,显然不是刚刚被吵醒的。 萧岭在打量着谢之容的同时,谢之容也在打量他。 皇帝衣服穿的比刚才随意多了,头发由一根浅青色的发带束起。 不用猜都知道,萧岭来的匆忙。 谢之容甚至有一瞬间忍不住怀疑未央宫是不是有什么噬人妖物,不然皇帝为何急匆匆地过来了? “陛下。”谢之容开口。 俩大男人半夜面面相觑,萧岭整理了一下语言,干巴巴地没话找话,“睡得好吗?” 嗯? 谢之容道:“谢陛下关怀,臣睡得很好。” 他目光清明,哪里有半点睡意。 若是身份调换,萧岭想,他被个喜怒无常丧心病狂的狗皇帝弄进宫里,在前途暗淡,命运未卜的情况下,第一个晚上他也睡不着。 以后另说。 又是一阵沉默。 谢之容探究疑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皇帝脸上。 皇帝决定直说,“之容,朕从小住在太微宫正殿,离开太微宫睡不着觉。” 这倒是真的。 因为太微宫从前住着沈贵妃,贵妃香消玉殒后,皇帝也住在这,直到登基,才搬入未央宫。 先前皇帝来了又走,半夜再来,其心思如何,阖宫内谁人不知? 冷冽的杀意在谢之容眼中一闪而逝,他神色殊无变化,下一刻,侧身让皇帝进来,平静道:“陛下请。” 谢之容的好说话出乎萧岭意料,皇帝缓缓呼出一口气,绷直的肩膀一下松垮下来。 虽然谢之容以后很可能砍掉他的狗头,把他挫骨扬灰,但总比眼前的凌迟亲切许多。 那些刺目的红色尽数被撤下去,女子所用的物品也没了,房间显得空出好些。 萧岭不知道系统所说的在正殿睡一晚具体内容是什么,既然还有一个小时不到,他需得快点。 遂径直进入房内,听身后门被关上,萧岭以为谢之容出去了,便将头上发带一拽,随意地扔到案上。 谢之容看着那团乱七八糟的发带,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萧岭不怎么会穿古人的衣服,有系统催命在前,萧岭尽量让自己解腰带的速度再快一点。 这条腰带不知给他系上的人当时在想什么,竟系得死紧。 灯光昏暗,萧岭本就不会弄这玩意,解得极为艰难。 萧岭转过来,打算干脆宣人进来。 然后看见了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谢之容。 萧岭手里还攥着被自己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裳。 “你……” 你没走? 谢之容能确定,萧岭回头看见他的眼神里只有惊,没有半点喜。 甚至,在同自己目光接触的时候,萧岭仿佛感觉到危险了似的,向后退了两步,与谢之容拉开了一段勉强能算得上安全的距离。 大概四五米远。 谢之容手上没有武器,这个距离,足够萧岭在谢之容掐死他之前呼救了。 谢之容甚至觉得萧岭作态得有点可笑。 强逼他进宫的是萧岭,半夜前来的还是萧岭,现在,见他如同见了鬼似的,依然是萧岭。 若非还顾忌着君臣之别,谢之容已经开口询问皇帝到底要做什么了。 萧岭轻咳一声,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现身说法告诉谢之容什么叫四体不勤的尴尬,但他毕竟脸皮比常人厚得多,道:“之容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这是催他上床的意思? 冷冰冰的铁器一角夹在两指间,原本是个铁环的样子,因为被生生掰断,边缘尖锐异常。 多亏了庾玉泉,不然他恐怕再也碰不到任何铁器了。 安静站了一刻,铁器尖锐一边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指向自己,他垂眼,朝皇帝走近,“臣服侍陛下更衣。” 第五章 皇帝行为异于平常,谢之容不介意再等等,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听到谢之容的声音,萧岭差点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可是男主! 这可是小说里最后把他脑袋砍下来的男主! 谢之容站在不远处,宛如一截出鞘玉剑。 高洁美丽,光华流转,却锋利异常。 漂亮的令人心惊。 萧岭断然道:“不必,之容辛苦,朕叫旁人来就好。” 再叫旁人来? 话一出口,谢之容的眸光似乎因为惊愕缩紧了。 铁器尖锐的一角压着皮肤,谢之容甚至隐隐约约闻到了血腥气。 从昨日至今体味过的耻辱滋味,比谢之容一生所受都要多得多。 其实不怪谢之容多想,而是暴君为人如此,哪怕他只是单纯地要叫个人进来伺候他更衣,都会让听者不得不往别处想。 “来人。”萧岭在里面唤人。 许玑一直守在不远处,听到声音,便推门进来。 这种时候叫人进去? 守在外面的其他宫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暧昧的笑意。 房中站着三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显得有些拥挤。 “陛下。”许玑目不斜视地进来。 谢之容还衣着整齐干净地站在一旁。 这倒令许玑颇感惊讶。 萧岭有点尴尬地点了点自己的腰带,好在许玑没有抬头直视天颜,不然他就会立刻发现不属于萧岭的神情出现在皇帝脸上。 许玑低着头,为皇帝解开衣带。 因为萧岭来的匆忙,这身衣服并不复杂,解下腰带,常服便散开了。 许玑轻车熟路地为皇帝脱下常服,披挂到衣桁上。 只看皇帝待他随意而透着亲密的态度,谢之容就知道,为皇帝更衣之人,正是许玑。 萧岭身边那条,最忠心的狗。 皇帝身材高挑,却与健壮这两个沾不上边。 脱了厚重袍服,他身形显得有些单薄,透过薄薄的寝衣,目力极佳的谢之容甚至能看见他凸出的肩胛骨,乌黑的长发散着,软软地垂落在身后,竟显得伶仃。 或许是因为许玑来了,皇帝放心不少,因而背对着谢之容站着。 如萧岭这般凉薄狠心之人,居然对许玑毫无保留地信任。 萧岭理了理寝衣,回忆了一番原书内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挚,“朕漏夜而来,无意于扰之容休息,只是太微宫少有人在,今日见到之容在宫中,旧物俱在,难免睹物思人。”他转过身,雪白衣料非但没有将他比下去,反而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面容愈白,则眉眼愈浓墨重彩。 皇帝似乎觉得痛苦,闭了下眼,才又疲倦般地睁开,“之容不必在此处陪朕,喜欢哪里的宫室,便住在哪里。” 睹物思人? 这四个字由萧岭说出来,简直令人发笑。 可萧岭说的太真挚了。 他神情恬静,语气和缓,好像,当真在思念着某个极重要的人一样。 沈贵妃坠楼而亡后,先帝不许宫人议论贵妃身前事,这个女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被尽数抹去,所以除却极少数人和看过书的萧岭,谁也不知道太微宫中曾经住过一位艳丽绝伦,恍若天人的宠妃。 更不知道,萧岭的母亲是这位宠妃。 而非此刻居住于含元宫内,一心礼佛不问世事的太后。 谢之容心中疑窦丛生。 皇帝今日的所有表现,都和昨日那个派人到淮王府的暴君可谓大相径庭,尤其是,杀了庾玉泉。 宫人们议论说,是因为庾玉泉对自己不尊重,皇帝为他出气,所以杀了平日里宠信万分的近臣。 可谢之容知道,皇帝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喜欢。 或许在撩开盖头时有一瞬间对他容色的惊艳,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坦坦荡荡的惊艳,不掺杂感情与□□的欣赏,皇帝看他的眼神,同看任何一个漂亮的器物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倘若喜欢一个人,哪怕只是对这个人怀有欲望,投向他的眼神,都不会如此平淡冷静。 铁器仍夹在手指中,没有半点松懈的打算。 “臣明白,臣不在此打扰陛下。”谢之容闻言,毫不犹豫地退了出去。 “陛下,”许玑将发带整理好放在一处,在确认谢之容离开之后才轻声发问:“要不要派人保护谢公子?” 他说的委婉,实际上是怕谢之容跑了。 萧岭自然明白许玑的意思,摆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高深莫测表情,“不必管。” 谢之容最好跑远点,让他找上几个月,少受点系统的折磨。 “天不早了,”萧岭淡淡道:“你也好好休息。” 许玑低头,回答道:“谢陛下关怀。” “你刚回来,舟车劳顿,今夜不必在外面守着。”在谢之容离开之后,那种泼天的疲倦登时涌上来,萧岭按了按发疼的眉心,觉得自己沾上枕头就能立刻睡着。 “臣不累。”许玑不期收到萧岭的关心,平日里如簧的巧舌紧绷得快动弹不得,狂喜又惶恐,张了张嘴,只吐出这一句。 说完,许玑就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在外面办了十几天的事,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回宫洗去满身旅尘,换了衣服就过来伺候萧岭,怎么可能不累。 帝王板着一张脸,又像平日那般阴沉沉的吓人,“别让朕说第二遍。” 还是这样的陛下看起来习惯。 许玑怎听不出萧岭话外的关心,“是,臣,臣知道了。” 萧岭摆手让他下去。 许玑乖乖下去了,只不过看起来不像是走出去的,反而像是飘出去的。 待许玑离开,萧岭往床上一倒。 软,软的要命。 仿佛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云中。 软软的被褥登时承载住了萧岭酸软疲倦的身体,奇怪的是,这么软的被褥,不知里面还有什么,软,却不叫人完全陷下去,舒服得萧岭眯起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的空调,他的WiFi,他的手机。 萧岭伏在被褥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前看来,都离他而去了。 萧岭敲了敲系统,“在吗?” 被诡计多端的人类钻了两次文字空子的系统目前很不愿意搭理萧岭,赌了会气,才出于职业素养回答:“在。” “我还能回去吗?”萧岭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系统想起他今天的表现,忍不住冷笑一声。 电子音可能没有冷笑和热笑的区别,听起来只是哈哈哈。 萧岭故意曲解系统的意思,“你这么高兴啊?” 系统心说我高兴个鬼,早知道碰上你这么个玩意,我就烂在电子厂里了。 但是系统毕竟是系统,萧岭问,它就要回答,于是它回答了萧岭的第一个问题:我还能回去吗? 系统回答:“做梦。” 被迫害了一天的萧岭怎么会轻易放弃这个迫害别人的机会?虽然系统不是人。 “诶呀,别那么绝情啊。”萧岭本着我不高兴别人也别想高兴的损人不利己原则,笑呵呵地说:“咱们现在怎么说也是同舟共济的项目合作伙伴关系。” 系统不说话了,因为萧岭说的在它认知里是对的,它没法反驳,可它实在不像赞同萧岭。 萧岭双手往后脑一放,逗完系统稍微心满意足,就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至少第一晚会失眠。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心细程度,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可能以后都与自己无缘的现代人生活,慢慢地睡了过去。 睡得早,自然就起得早。 宫人们看见一大清早就神清气爽地从房中出来的萧岭瞪大了双眼,但是马上都反应过来,服侍皇帝梳洗。 暴君把头发看得很珍贵,所以梳头就成了一个高危职业,一年里,总有几个因为不小心弄断了萧岭头发,或者干脆就赶上皇帝心情不好,被拖出去杖毙的宫人,哪怕是许玑,也被责罚过。 许玑回来了,这个令人提心吊胆的工作自然就转回了他手中。 许玑净过手,为萧岭梳头。 望着镜中自己如云的黑发,萧岭有几分感慨,皇帝天天黑白颠倒,人都要猝死了,头发居然没掉几根,可见古人医术了得。 许玑小心地为萧岭束发。 皇帝看了一会镜子,就将眼睛闭上。 他睡的不错,气色就比往日好些。 玉梳穿过发丝,白玉极白,乌发极黑,有小半落入许玑掌中。 皇帝开口,“谢之容呢?” “回陛下,谢公子昨夜宿在了珉毓宫。” 珉毓宫除却扫撒宫人,其中并无主人,难怪谢之容住在了那。 比起位置得天独厚,距离皇帝寝宫不过几步路的太微宫,珉毓宫又偏又远,因为许久没有主人,还传出过闹鬼的传闻,平时最是清净不过。 对于谢之容来说,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只不过,谢之容是能甘心避世的人吗? 从原书的描述看,谢之容可不是被逼无奈,满脸写着我不想当皇帝,结果被黄袍加身的白莲小可怜,萧岭自诩是个直男却能把这本书看下去的又一原因就是,他很喜欢男主谢之容。 欣赏那种喜欢。 聪明,狠绝,野心勃勃,又有配得上野心的能力,文韬武略。 未入宫前,谢之容或许想做权臣,或许想出兵平叛,名篆青史,然而在入宫之后,在见识过皇帝无药可救的昏聩之后,谢之容产生的想法就是:我可取而代之。 这样果决冷静的人,萧岭怎会不欣赏? 如果没有那个鬼系统,萧岭可能会去结交谢之容,与他做一对友人,亦算得是件乐事。 可惜。 在太微宫用过早膳,外面天气正好,萧岭悠悠闲闲地在御花园散步,身边只带了许玑和两个小宫人。 他越走越偏,越走越远。 许玑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这是往珉毓宫的路。 陛下这是一早就要去见谢之容? 既然相见,宣召即可,何必亲自前往呢。 第六章 要是萧岭知道许玑的想法,大约会觉得十分离谱。 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御花园各处通向哪,他就是觉得这里景色宜人,阳光明媚,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加上在现代时工作繁忙,很少有时间能这么无所事事地出来散步,所以十分享受。 至于为什么萧岭不上朝,因为小说里暴君也不怎么上朝,两个月大朝会一次,都可谓勤政了。 原书中对晋政局描述很少,只拿一句势力盘根错杂带过,萧岭怕自己突然上朝且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会引得旁人怀疑,便打算先了解一下情况再看怎么办。 萧岭原本心情还不错,如果他没有听见有人编排他和谢之容的话。 “照你这么说,那谢之容才貌俱佳,又出身高贵,何必非要入宫来,和宫中的诸位公子抢恩宠呢?”一个声音随着他往前走慢慢近了。 许玑快速抬头看了眼萧岭,摆手示意身后的宫人不要出声。 “谁嫌圣眷多啊,”另一个声音语带不屑地回答,尖细的嗓音,又扯着脖子喊,好像非但不避人,还刻意叫谁听似的,“况且一入宫来,将陛下伺候好便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若能入仕,不知要多用多少功夫,”这人声音压低,“陛下可喜欢极了谢之容,想见谢之容又怕扰了他休息,特意吩咐宫人不大张旗鼓地去太微宫呢。” 那四个小宫人听得面上已经没有人色了,恨不得把头插进脚下,哪里敢看萧岭的脸色。 萧岭扬眉。 原来暴虐如萧岭,后宫中也少不得有浮言纷纷。 对方笑,“陛下这么喜欢他,他走什么?” “欲,欲那什么,欲擒故纵呗,书读多了的人就是不一样,那些手段都比旁人多。”这人说完,笑得开怀。 聊天的几个人也笑开了。 这样的话,恐怕编排谢之容最好入耳的了,萧岭记得,有人说过谢之容天生□□,不如兄长受淮王喜欢,世子职位迟早保不住,他为了权势,做得出爬龙床,以色取宠皇帝的事情,其中种种,不堪入耳。 人言如锋刃,一刀一刀地摧折着谢之容。 璞玉化为连城璧虽要经过万千雕琢,然而此种磋磨,剔去的不是石质,而是脊骨。 几个太监正说的开怀,余光瞥见人影,不见华贵仪仗,以为是住在附近的谢之容来了,相视露出个笑脸,扭过头要给谢之容请安,再膈应他一通。 据说谢之容傲得很,是个目下无尘的性子,这样的人,不屑于同他们打交道,也不会屑于同他们计较,故而做的有恃无恐。 为首的太监刚要敷衍地见个礼,在看清走过来的人时脸色骤地变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震天响。 他们哪知道,来的不是谢之容,而是皇帝! 在宫里呆过一日的人都知道,萧岭从不早起,何况还是做早起逛园子这样于皇帝而言最最索然无味之事。 皇帝身边最受宠爱的黄门郎之一,就是因为直呼了谢世子的名字,眼下早不知拖到哪里打死喂狗去了,他们当皇帝的面这般议论谢之容,岂能活命?! “陛下,奴等痰迷了心窍,奴等不敢了——”哭丧似的嗓子还没扯开,就被萧岭身后的宫人一脚踹翻在地。 “闭上你的狗嘴!”这个小宫人生得一张圆圆娃娃脸,骂起人来却极凶,唬得那几个太监大气不敢喘,只闷声磕头。 萧岭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太监身上。 他衣衫灰扑扑的,下摆还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光亮。 这样的衣裳,莫说是许玑,就算是未央宫任何一个末等宫人都不会穿。 后宫十二司,唯有发配罪奴的浣衣司内宫人会有如此穿着,浣衣司宫人因为获罪,几无月俸,年节给宫人裁制新衣时,也会有意漏过他们,这个太监的衣服,估计算是浣衣司宫人中比较齐整的了。 为什么萧岭会这样清楚? 因为书中在后期写暴君不知道脑子哪里出了问题或者他脑子根本就没好过,不干正事溜达到浣衣司,正好看见个肤白貌美的小美人,暴君惊讶于此等贫寒破旧之地竟有个兰花般亭亭的美人,见之倾心,之后种种,自不必言明。 其中书里介绍了一下浣衣司的独特地位和小美人身上衣服的破旧。 萧岭如今见到这个太监,一下就想起了书中描述。 浣衣司的宫人都是戴罪之身,无事不得出浣衣司,浣衣司远离宫中繁华处,位置极偏僻,宫人们过着与世隔绝的清苦日子。 可这几个人却能在御花园中,编排着他与谢之容。 有点意思。 “陛下?”许玑觑着皇帝的脸色。 几个人磕得头晕目眩,血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们怎么也不好想到,为贵人做这么点小事,竟能碰到宫中身份至贵之人。 “你来办,”萧岭道:“好好问他们话。” 处理这种事萧岭没有经验。 哪个受宠的公子没受过这样的议论? 后面的小宫人听到这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怎么偏偏,就这位谢公子如此特殊? 许玑掌管内宫事多年,如何看不出端倪?听到皇帝一句好好问,当即明白陛下用意,回道:“是。” 萧岭皱着眉,抬腿就走。 三个小宫人没得到跟上的命令,只好转头去找许玑。 萧岭慢慢往前走。 书里好些事情都没说清,萧岭看书时囫囵地看完了,倒无所谓,如今自己经历了这些,才在心里叹息,作者为何没有好好把世界观介绍清楚。 花香,草木香与新鲜清凉的空气一起涌入,叫萧岭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又走不远,方知御花园是有尽头的。 尽头有林荫,一人素色衣袍,执子静坐,如在画中,周遭,唯有风动花叶声。 指尖一枚黑子,欲落不落,似在纠结位置。 黑子为黑青玉所制,漆黑如墨,正与谢之容执棋的手指相映,肤色莹润,远甚玉质。 即便不喜欢男人,萧岭也承认,这个画面确实很美。 同时,萧岭很遗憾,遗憾谢之容没跑。 虽然跑了,谢之容就不是谢之容了。 原书的内容一点一点挤进脑子,生怕系统又出来发布些把他往死路上逼的任务,萧岭转头就走。 谢之容寻到了破绽之处,落子。 “咔。” 棋子轻响。 谢之容起身,或许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落子处,他心情不错,“陛下。” 萧岭身体一僵。 救命! 虽然系统什么声音都没出,但是他已经感受到系统在注视他。 谢之容为什么要叫他,谢之容不应该恨不得他远点吗? 在原书中,确实谢之容眉头紧锁,独自下棋的情节,后来……这些棋子被他吃进去了。 萧岭想起原书的剧情,只觉得眼前发黑。 倘若系统不做人,让他干这个,他难道能让谢之容生吞棋子吗? 虽然生吞比书里那么吃强,但是谢之容又不知道,他只会以为皇帝在侮辱他! 也确实是侮辱。 而且最重要的是,萧岭确认,自己打不过谢之容。 在没有任何护卫的情况下,萧岭清楚,自己和谢之容说出这样的话,这个棋子,究竟会进谁肚子里。 毫无疑问,是他自己。 为什么要叫我为什么要叫我为什么要叫我? 萧岭心中飞快地闪过这些话,他慢慢地,宛如上断头台一般地转过身,朝谢之容点点头,“之容。” 他的僵硬落入谢之容眼里,让烦闷的谢世子微妙地感受到一点欺负人的快意。 明明是皇帝叫他入宫,而今还要摆出这幅逼良为娼似的脸做什么? 从昨天他入宫,皇帝就多有奇怪之处。 其中最奇怪的,莫过于杀了庾玉泉。 谢之容当然不会以为皇帝真对他一见倾心,他心中有两种猜测,一是暴君喜怒无常,杀一个庾玉泉算什么,国之栋梁他想杀不还是杀了?二则是,他是一把刀,一个理由。 第二种猜测谢之容自己想来都觉荒唐,然而从天下的角度想,他希望是第二种。 方才那几个宫人的言谈,让谢之容蓦地看出,宫中,其实远不如前朝所想的那样。 挥霍无度,美人如云,然而奢靡之下,或许还有暗潮涌动。 那几个太监,悄悄确认他在之后才开始大放厥词,如他们所说,他是受皇帝宠爱的谢公子,这群人就算议论,也不会刻意跑到他眼前。 议论着被他发现和议论就是要他发现,是两回事。 寻常宫人,不会如此大胆。 除非,是受人之命。 萧岭慢慢地挪到了谢之容面前。 他动作之慢,宛如一个八十岁的老翁。 萧岭神情自然,可他的动作,已经将不愿意写在了脸上。 谢之容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请坐。” 萧岭看着眼前的石凳,宛如看见了针毡,缓缓坐了下去。 谢之容将棋子推到萧岭面前,“不知陛下可否赏光,陪臣手谈一局?” 萧岭会一点点,属于自学的爱好水平,同谢之容这个师从国手,学了十几年棋的土生土长古代贵族子弟根本没法比,况且他现在心思也不在这,只想快点走。 萧岭目光扫过尚未分出结果的残局,慢慢道;“朕看之容方才端详棋局良久,朕不忍打扰。”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谢之容也不勉强,道:“多谢陛下体恤臣。” 他又拈起一枚棋子,一面思索着下在哪里,一面仿佛不经意地说:“臣小时候听说过宫中规矩森严,是个不容人情的所在,这些话臣从小记到大,说出来怕陛下笑话,臣一直害怕入宫。” 萧岭心说,你会怕? 谢之容会怕谁啊? 不过,谢之容这话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先抑后扬和他夸宫里好吧。 萧岭很想往后退退,生怕谢之容刚说两句软乎话就暴起杀人。 “如今入宫了,方知自己狭隘,”谢之容寻了半天,也没寻到要下哪里,“臣在宫中,感沐陛下恩德,如在家中一般。” 老淮王治家不严,宠妾灭妻,养得一群刁奴娇婢,谢之容说如在家中,当然不是夸宫里好。 萧岭听他如此说,忽地意识到,方才他过来时,距离谢之容不远,那些人的话,谢之容恐怕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已经命许玑处理了,谢之容想来也听见了。 谢之容觉得处理得不够重? 谁人都可能为宫人不敬的事情到萧岭面前抱怨撒娇,唯独谢之容不会。 他根本不在意。 事实上,让谢之容在意的人和事,世间都不大多。 萧岭抬眼,正好与谢之容似在思索的目光对上。 因为稍微放松,所以眼中没有那么多迫人的冷意。 谢之容是在提醒他,宫人有问题? “之容在宫中如在家中,朕就放心了。”萧岭回答。 二人对视,确认自己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了然。 明明是个有着暴虐之名的皇帝,却生着双雾气蒙蒙,好像时时刻刻都含着潋滟水光的眼睛。 为臣下,谢之容主动移开了视线。 皇帝,绝不是个蠢货。 可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却无心向善的聪明人,比同样条件的蠢货更可恶。 后者意识不到自己的恶,前者却很清楚,不仅清楚,还能找出一万种理由粉饰自己,作恶的手法也比蠢货高明残忍。 话已至此,萧岭正要起身离开。 忽然听到系统道:“请陛下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剧情。” 萧岭:“……” 你说的遵守剧情,是指把棋子“吃”进去吗? 比起让谢之容做这种事,还是他自己来比较容易。 第七章 系统道:“作为一个唯我独尊的君王,陛下在听到谢之容暗讽宫中只需混乱时,应该如此和颜悦色吗?” 萧岭听到系统纠正的是这一小事,当即松了一口气。 宫中混乱是事实,谢之容也没胡说,况且谢之容暗讽宫中混乱,连自己家都带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原书没有这段剧情。”萧岭据理力争。 “那陛下就违背了人设。”系统改口改的比萧岭还自然。 萧岭目光似乎极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上,任谁见了,恐怕都会觉得萧岭是在欣赏谢之容执棋的手指,萧岭道:“我应该警告他别多管闲事,对吧?” 系统道:“对。” 萧岭觉得,系统未必想折磨男主,但一定想让他不得好死。 别人家的系统都想方设法让宿主好过一点,怎么他摊上的这个玩意只会拱火呢? 萧岭点头,“简单。” 萧岭偏头看向谢之容,撑着下颌,样子懒散轻慢,好像有那么点不满似的,“之容说的有理,只是内宫中的事,之容还是少参与为妙。” 语气却毫无怪罪之意,反而带着些微妙的无可奈何,似叹似笑。 萧岭很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份,随意的一个眼神,一个笑脸,一句话,都会令无数人琢磨得彻夜难眠,想要维持人设,那就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让旁人去猜。 这样永不会出错。 宫中的人都多思多虑,越聪明的人,想的也就越多。 谢之容闻言,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疑虑和不满,只点点头,道:“臣明白了。” 话已说完,萧岭起身,“朕还有事,”在系统崩人设的警告下,顿了顿,又补充上半句,“晚上再来看你。” 虽然萧岭知道,谢之容希望这辈子都不见他。 他仿佛是第一次对人说这样的话一般,垂了下眼,鸦羽一般的睫毛压下,竟显得有几分怯懦赧然,又怀着愧意,仿佛当真在面对心上人似的,他本就白,耳尖泛红便极明显,雪色之间一点艳丽,叫人忍不住想凑近了看看,他说完也不管谢之容有什么反应,快步走了。 谢之容的臣送陛下四个字没能说出口。 谢之容:“……” 单看皇帝离开的速度,不知情者或许会误会,萧岭才是被强抢入宫的那个。 萧岭的神情谢之容看在眼里,先前萧岭掀开盖头时,眼中无半点欢喜,反而,很是勉强,才过了一日,皇帝便喜欢上了他了? 怎么可能。 风起,花叶簌簌作响。 谢之容微微皱眉,放下棋子。 消失谢之容的视线范围之内后,萧岭的步伐明显放慢了,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有些烫。 即便系统看不上这个事事都要和自己对着干,特别会钻空子的宿主,但还是得承认,萧岭演技过人。 逢场作戏,临时发挥,居然像极了真的。 外面渐热,萧岭亦觉得没有心情再逛,乘辇回了未央宫。 一整日都无事可做,萧岭是忙惯了的人,闲下来尤其不适,见桌案上有书,随便拿了一本翻开。 他翻开这本页字不多,只有两句小诗,其余皆是图画,画上两人上身都穿戴得整整齐齐,下面却不着片缕,神情描画得也极煽情精细,一目了然。 萧岭神情复杂,慢慢将书合上。 他不死心,又翻了下面几本,与他手里这本大同小异,区别只在画面内容上。 宫人们见他神情莫名,愈发谨慎,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有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萧岭看过去,是昨日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哭的楚楚可怜的小美人。 碎云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心头骤然狂跳,说不出是惧还是什么,“陛下,谢公子给您送来了一副棋。”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宫人,皆垂着首,恭恭敬敬地捧着棋盘和棋盒。 萧岭点了点头,示意碎云他们过来。 得皇帝首肯,两人上前,萧岭扫了眼,确实是谢之容早上下的那副,他捏起一枚棋子,玉石触手生温,细腻温润,他随手将黑子抛入白子当中,“之容什么都没说?” 玉石碰撞,响声清越。 捧着棋盒的宫人颤了下。 碎云道:“谢公子只说青州多美玉,这副棋子便是自青州而来。” “既然是之容的心意,那就好好收起来。”萧岭道。 碎云等领命将棋子摆好。 青州? 萧岭凝神。 书中暴君的戏份很多,不是去不干人事,就是在去不干人事的路上,但对于他的身世背景,人物经历,还有朝堂局势,皆是一笔带过,萧岭没法从书中提取有用的信息。 一杯茶送到了萧岭手边。 萧岭正在回忆书里内容,接过茶,随口道:“多谢。” 系统冷冰冰的生硬恰到好处地想起,“次数加一。” 萧岭一下回神。 许玑怔然须臾,忙道:“臣不敢受。” 萧岭喝了口茶,才道:“今早上的事可有结果了?” “回陛下,浣衣司那四个罪奴只说命他们来的是一身量高挑的女子,因是晚上来的,容貌未看太清,那女子给了他们二两银子叫他们去做此事,话也是那人提前教好的。因浣衣司地位特殊,浣衣司中宫人被其他司借走使唤是常事,浣衣司内的小管事得了银钱,亦不曾生疑。” 萧岭挑眉,“也就是说,无人知道那女子样貌和身份?” 许玑跪下,未辩解,只道:“臣无能。” 做这事的人显然是想让萧岭和谢之容的关系更恶劣一些,谋算到了皇帝身上,却查不出主谋,许玑身为内宫总管难辞其咎。 萧岭放下茶杯,古代没有人脸识别,况且内宫宫人数万,要找一个谁都不曾注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先前说这宫人身量高挑,那么连未必是女子都未可知,“起……”他话锋一转,淡淡道:“确实无能,罚俸一年,跪,半个时辰。” 就……就如此? 虽然被惩的人是许玑自己,但是在听完皇帝的话后,他脑中蓦地窜出了这个想法,他面上的愕然有一瞬间连掩饰都掩饰不住,他已做好了办事不利被皇帝责罚的准备,却不想,罚得如此轻。 萧岭又喝了口茶,茶香在口内氤氲,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许玑,“怎么?心有不满?” 不满? 许玑甚至有点莫名,怎么会有所不满? 于许玑的身份,月俸可有可无,便是皇帝罚上十年二十年,许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以皇帝御下之丧心病狂,这点惩罚,不过是做做样子。 留在内殿的宫人听君臣二人对谈,暗叹皇帝对许玑的偏重。 “臣非是心有不满,”许玑说的真心实意,“臣只是,感沐陛下宽仁,一时失态,请陛下降罪。” 萧岭顿了顿,他确定,许玑不是在阴阳怪气。 他怎么觉得许玑美滋滋的呢? “起来吧。” “臣……” “你自己寻个没公事的时候去跪。”皇帝道,觉得自己这压榨员工的嘴脸简直丑恶。 然后他就看见许玑好像更高兴了,眼睛弯了一瞬,语气比方才都轻快了不少,道:“是。”他起身,立于皇帝旁侧。 萧岭无言片刻,又喝了一口茶水。 压惊。 “我朝官员可有哪个出自青州?”萧岭不抱希望地问了句,倘若许玑也不知道,就叫人去查。 他不相信,谢之容送他棋子,没有其他目的。 许玑思索片刻,回答道:“朝廷自青州所出官员不多,京官四品以上的唯有刑部侍郎董珩沂董大人和黄门郎徐大人。” 萧岭可能不认识刑部侍郎,但一定认识黄门郎徐桓。 徐桓,四位黄门郎中最会邀买人心的那个,内宫上上下下无不受徐桓恩惠,除了许玑。 徐桓不是没送过,但是被许玑严辞拒绝。 后宫中人徐桓因为避嫌不得接触,便讨好受宠公子、侍君的家人和下人,通过这些人送些礼物,故而,无论皇帝在哪提起徐桓,入耳皆是美言。 书中写谢之容入宫时什么都没带,庾玉泉也不敢让他带,生怕带进宫来铁器毒药等可能伤及龙体之物,所以那副棋,应该是徐桓送的。 谢之容才入宫一天,徐桓就能将玉棋送到谢之容手中,可见其,在内宫之中传递消息事物往来自如。 后来谢之容谋反,徐桓就借此向谢之容投诚。 他以为这些消息能够留自己一命,甚至,还可能保住眼下的荣华富贵。 但他实在低估了谢之容,谢之容怎么可能容得下这样一个两面三刀,为祸朝野多年的小人? 在宫门破的那一日,徐桓被个甲士捅了个对穿,扔进火中。 谢之容从头至尾都不曾理会过徐桓。 所以,谢之容的意思,要他提防徐桓? 萧岭失笑。 不对,不对。 以两人现在的关系,谢之容不会对他怀有善意。 他先前借着谢之容的名义杀了庾玉泉,以谢之容的聪慧自知,当然不会觉得他这是为美人宠冠一怒。 萧岭脑海中猛地出现了个想法,棋子是徐桓所赠,谢之容将棋子转送给皇帝,便是想试探皇帝,会不会,再杀徐桓! 案上,棋盒中的棋子于光下润泽无比。 萧岭捏起一枚棋子。 他先前的举动,放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帝王的喜怒无常,可在谢之容看来,便大有深意。 杀一个作恶多端的谄媚近臣是暴虐,杀两个呢?全部罢黜,依律处置呢? 则大有不同。 谢之容,要看看皇帝的为人。 朝廷内宫形势复杂,以谢之容的多思多虑和萧岭不同传言的举动,他难免会猜测,皇帝要他入宫到底是为色,还是为其他。 棋子置于指尖,被他向上一弹,倏地飞了出去。 萧岭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在他看来,他离之后被谢之容砍掉脑袋又远了一步。 且,或许是出于惜才欣赏,他十分不忍辜负谢之容这在旁人看来近乎于痴人说梦的期待。 玉质脆弱,砸落回桌面上。 碎声泠然,玉屑四溅。 未央宫中一时静寂,宫人无不失色。 萧岭手撑着下颌,望着桌面上闪闪发光的碎玉,道:“徐桓不知本分,与内宫往来过密,朕念及以往情谊,不曾责罚,望他收敛,不想徐桓无收敛之意,反而变本加厉,留之无用,罢黜其官职,”他思索了下,“按律处置了吧。” 众人大愕,谁人不知徐桓深得皇帝宠信,对于徐桓违律种种,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徐桓太会投皇帝所好,皇帝非但不觉得徐桓的行为违律,反而觉得他妥帖。 这样一个宠臣,竟是,说罢黜就罢黜了? 皇帝说按律处置,徐桓传递宫中消息,按律处置,便是死罪! 即便死的不是自己,然而众人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深觉皇帝反复,喜怒不测可。 唯有许玑垂眼,遮盖住了眼中的思索。 他知道系统马上就要喋喋不休,指骨一敲桌案,又道:“之容不喜青州玉。” 不是做暴君吗? 暴君对美人千依百顺,甚至为了美人一言可以随意诛杀近臣,好像,很对劲吧。 此言一出,连许玑都睁大了眼睛。 未央宫此刻静的落针可闻,众人无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 为了,为了谁? 先前为了谢之容杀一个庾玉泉还不算,眼下还要罢黜徐桓?! 系统:“你……” 居然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岭这是把谢之容当料理奸佞的借口了! 可系统还挑不出萧岭的不对,因为萧岭的人设就是个好美色的暴君,为美人喜恶,荒唐事暴君不知干过多少,眼下他正喜欢着谢之容,当然要对谢之容千依百顺! 萧岭叹了口气,仿佛无可奈何,在心中对系统道:“朕也不想这么做,可谁叫朕喜欢之容呢。” “喜欢他,就不忍心让他失望啊。” 第八章 萧岭笑眯眯地反问道:“朕做的不对吗?” 系统没吭声。 然而即便它一声都无,萧岭还是察觉到了一种近乎于恼怒的情绪。 显然,萧岭的所作所为倘若持之以恒,定然会取信于谢之容,说不定还能提升谢之容对他的好感,惩罚程度与谢之容对萧岭的好感有直接联系,倘若谢之容对萧岭的好感足够高,那么系统所能给予的惩罚则无足轻重,萧岭以后违背剧情必然无所顾忌! 萧岭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茶水中混杂着淡淡的枣香,萦绕在唇齿间,叫人能品出点甜味来。 于是萧岭自从进入书中世界后难得心情不错,连语气都比往日轻快上扬,“摆驾,”他略思索了一刻,未央宫宫人已经在等待他说太微宫,内宫中绝色无数,但如谢之容这般得皇帝恩宠的还是第一人,“御书房。” 萧岭没有见谢之容的打算。 一点都没有。 以为猜到了皇帝心思的宫人不由得愕然,躬身道:“是。” 皇帝书房分为外室、内室,外室古来有之,历经数代皇帝,就如同普通书房一般,只是比寻常富贵人家大了好些,书架林立,卷帙浩繁,无所不有,还有些书本边缘悬着枚薄薄的玉片,大约是书签一类的东西,由风一吹,靠近的玉片相碰,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因萧岭不允,侍从皆候在书房外。 外室内还设了两张桌,一张是皇帝所用,桌上摆着镇纸笔墨等物,但看起来就如同新的一般,显然书房的主人根本不曾用过这些。 另一张小些的桌子上只摆了盏长明宫灯,应是给来皇帝书房汇报事务的外臣所用。 萧岭正寻着自己要看的书,余光忽瞥到一抹红色。 在这样古雅的书房中,看见如此旖旎之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萧岭偏头,发觉那竟是尺红纱,悬挂在在里间,因为风的缘故,时不时地被吹进来。 光透过红纱,落在地上的光也是柔和的、缠绵的。 萧岭拿著书,向里走去。 内室则是皇帝,也就是原身命人所建,与先前的书房相连,由一扇绘着春晓图的屏风隔开内外。 踏入内室,萧岭不由得怔然一瞬。 内室各处红纱锦缎迤逦垂地,随风轻摆,房中光影绰绰,被帘幕分割得明暗交错,不似书房,却宛如迷宫一般,第一次进入的人难免会觉得天旋地转,辨不清方向。 这哪里是个书房,分明是拿来纵情享乐之处。 萧岭撩开纱帘,向里面走去,内室里几十步设一琉璃榻,名义上是便于皇帝休息。 内室中不知哪处放着香炉,温软的香气一点一点地顺着香炉上方吐出,氤氲整个室内。 香,却不浓,只让人觉得舒服,身上暖,心里也暖,暖久了就觉得身上的衣服厚重累赘,想伸手,剥去多余的衣料。 萧岭皱眉,快步退出内室。 外面的风一吹,顿觉神清气爽。 萧岭二指按了按太阳穴,折身去寻书。 内室的陈设免不得勾起了他一些关于谢之容的的,他不愿意回想的剧情。 书房中书籍种类繁多,萧岭寻了几本风俗志与本朝史书,跪坐在桌前慢慢看。 《朔元记事》中一笔带过的世界观在萧岭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晋太-祖是原身的高祖父,本是南赵的一贵族,官至太傅,后归故里,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膝下两子皆在军中,战功赫赫,家中还有一做贵妃的妹妹,南赵后主无后,萧贵妃诞育两子一女,在宫中位同皇后,但或许是原身的曾祖父那时就有野心显露,也或许是后主多疑,恐原身曾祖谋反,故调其两子反京,且将贵妃囚禁在宫中。 书中语焉不详,没有详细写发生了什么,只说后主昏聩残忍,贵妃自尽,且令太-祖返京,不堪丧妹之痛的太-祖于凌阳起兵,后主尽失人心,终是太-祖得天下。 贵妃所出子嗣,三只存一,太-祖登基后,封仅存的外甥为受恩王,封地兆安。 受恩王?萧岭觉得这个封号怪怪的。 是叫自己的外甥领受自己给他封王的恩情吗? 他继续往下看,大战之后,国家与民休息,后两位皇帝都性格温和,无雷厉风行之策,到了原身父亲时,国策行事则截然相反,大兴征伐,平南蛮,收北疆,有西进的年头,只是不知为何在元平十五年,也就是他二十七岁时戛然而止。 武功煊赫,只征战频频,难免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谥号武。 武帝后宫乏人,三十才得一子,也就是原主,自然娇生惯养,宠爱异常。 史书上写,原主为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所出,然而萧岭记得在原书中,原主为沈贵妃所生。 无论那一本史书上,都无这位沈贵妃只字片语,仿佛世间根本没有这个女人一般。 宫中太微宫,原名绮罗,沈贵妃厌烦绮罗二字,宫名就被先帝改为太微,宫中奢华无比,逾制之物比比皆是,连皇后所居的长宁宫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朔元记事中说沈贵妃甚得先帝喜爱,因此,萧岭得入主东宫。 还说,萧岭性格,肖似其母。 萧岭思索了一番,要是暴君的性格与他母亲相似的话……那沈贵妃,应是妖妃一般的人物了。 可这样一个受尽了圣宠,容色举世无双,娇媚而残忍的女人却选择了坠楼自尽,其内情究竟如何,恐怕只有贵妃还有先帝知道了。 元平二十五年,皇后诞育第二子,名岫,封留王。 就是那个总闯祸,生生把太傅气昏过去,险些气死的熊孩子,最后在太后的百般央求之下,皇帝勉强出面安抚了一下太傅,才算解决事端,要是萧岭没记错的话,这孩子今年应该十六岁了,还不到就封的年纪,又因为太后溺爱,所以有事没事往宫里跑。 萧岭看的专注,许玑跪下时方意识到有人进来。 许玑道:“陛下,徐桓罪行凿凿,刑部已有定论,徐桓传递宫中消息,依律当判斩刑,家财尽数充公,亲近者同罪,远者流放。”视线落在萧岭手中的国史上,讶然一息,他实在太了解萧岭了,那一瞬间甚至以为这本莫不是什么包了国史外皮的春宫。 “朕知道了。”萧岭一面听着一面看书。 所谓亲近者,便是依仗徐桓得势恣意妄为的那群人,并不足惜。 如徐桓与皇帝如此亲近的身份,平日这样的罪名放到刑部,刑部尚书都要掂量掂量陛下的意思,然而今日不同,萧岭亲口说徐桓传递宫中消息,那么不管徐桓有没有这样干,他便都罪无可恕,其罪当诛了。 况且徐桓所作所为证据确凿,且其媚上欺下,朝中多少人恨不得处之而后快,见刑部雷厉风行处置徐桓,未拍手叫好已耐性上佳了。 不过,有人愈发惴惴。 只两日,接连处理两个近臣,对待曾经亲近无匹的近臣尚且这般毫无预兆地翻脸无情,何况是对他或许不曾记住的臣子? 何况,是对他根本不在意的黎民百姓? 以皇帝素日表现,朝中有人这样想再正常不过了,但也有极少一部分人,虽讶于皇帝处置近臣之无情,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此举,可能当真有别的深意。 “朕记得书房中百官志,却忘了放在何处,你去将百官志找来给朕。”萧岭对许玑道。 国史中多是先帝的事,关于他这代的资料可谓少之又少,看完这些,世界观虽然明了了,除了皇室外的人物关系却全然不知。 许玑垂首应答,起身去找百官志。 所谓百官志,便是记载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的档案,其中记载了官员姓名,年龄,籍贯,还有是哪年的进士,以何入仕等等。 书房皇帝自从登基之后踏入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于其中的了解还不如许玑。 皇帝他爷爷那代始令宦官读书,参与政事,甚至为太监授予官职,设内司监,到了萧岭时,他怠于上朝,内司监就成了沟通朝堂内宫为数不多的机构之一。 幸而许玑从小和萧岭一同长大,对皇帝忠心耿耿,不然朝中或许出个九千岁也未可知。 不多时,四个太监抬了两只大金丝楠木箱快步走来。 书箱压得扁担弯弯,落地却悄无声息。 许玑打开木箱,对萧岭道:“百官志尽数在这,请陛下一观。” 萧岭粗粗扫了一眼便知道,其中至少有近百本。 即便萧岭看书再快,看完这些最少也要十几天。 “仅是本朝?” 许玑道:“只陛下一朝。” 萧岭顿了顿。 难怪很多明君都是过劳死的,何况人家是从小学习,他这是加急补课。 “将京官二品以上挑出来给朕,外官……将各地州守的给朕,其余的先放下。” 许玑命人将书抬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又择了两个聪明得力的小太监将书挑出。 许玑从官职最高的往下挑,每五本往皇帝那送一次。 萧岭沿着官职往下看。 天色渐暗,许玑又过来,给皇帝换了一盏更亮些的灯。 萧岭已经很少连贯地读书一下午了,听到响动抬头,便听脖颈嘎巴作响。 他揉了揉脖子,却见躬身退下的许玑紧抿着嘴唇,再往上看看,眼圈隐隐发红。 萧岭道:“若是身体不适,告假半日也无不可。” 许玑动作停了下,片刻后才意识到皇帝在同他说话,本该谢恩,却只觉喉头发颤,什么都说不出。 萧岭取了毛笔,在官志上做了几言批注。 半晌,才听许玑那柔和的嗓音响起,比平时喑哑不少,“臣谢陛下体恤,臣,臣身体无事。” 臣只是,太高兴了。 许玑察觉到皇帝在看他,不敢垂头,只一动不动地站着。 许玑的嘴唇微微发颤,俊秀的面容几无血色。 若非萧岭在,恐怕眼泪已然落下。 萧岭猜到个中缘由,只想叹息一声。 以许玑待萧岭之一片赤诚,怎不痛心他为帝不忍?以许玑之聪明,怎不知道皇帝所做种种都是在自取灭亡? 但不能劝,无法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行至末路。 这两日皇帝处理先前聚在身边的奸佞,又突然对国史官志感兴趣,令许玑如见曙光。 萧岭猛地想起这人毫无悔意地踏入熊熊燃烧着的未央宫的模样。 翻书的手停了停,“你先下去吧。” 许玑哑声道:“臣无事。” “下去。”皇帝不容置喙。 许玑只得出去。 天色渐晚,夜风清凉,许玑书房外不远处,极轻极轻地舒了口气。 “大人。”有个小太监轻手轻脚走到许玑身边,“陛下给您的。” 许玑偏过头,见小太监双手高高奉上一条簇新的手帕。 “陛下还说,给您半个时辰吹风。” 许玑怔然,而后不知想到什么,伸手拿过帕子,一时百感交集,想哭又想笑,最后沙哑着嗓子答了句:“知道了。” 书房内,萧岭停下书写批注。 自从他处置了徐桓之后就一直沉默无语,仿佛在默默生气的系统突然道:“加一。” 萧岭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询问道:“多少次了?” “四次。”系统自以为冷冷地回答,虽然一个机械音听不出冷不冷。 “哦。”他因为头疼半眯起眼,“谢之容的好感度呢?” “奇怪与厌恶交织。”系统回答,刻意加重了厌恶二字。 难为谢之容每次面对他都能摆出副风平浪静的脸。 萧岭浑不在意,毕竟两天之内就能让一个人从对他从憎恶至极到亲密无间这种离谱的事情他想都没想过,从憎恶至极到厌烦在他看来已是莫大进步了。 萧岭不问,系统就不说话,显然被萧岭这个会钻空子的宿主气的要发疯。 萧岭倒无安慰系统的打算,他不是圣人,连个好脾气的人都不是,系统三番五次动用权限,想要推动剧情向原书中的那个结局发展,很敬业,萧岭承认,要是他手底下的人都这么敬业,萧岭做梦都能笑醒,但结局是他被挫骨扬灰,那么他无法接受。 在系统改变主意之前,他们之间的矛盾没法解决,只能暂时隐藏。 矮桌上摆了个小老虎模样的镇纸,暖玉所制,毛色橘红发焦,萧岭拿手指推了一下小老虎,“别生气啊。”他漫不经心又无甚诚意地劝道。 系统似乎冷笑了一下,而后就无声息了。 萧岭弹了下小老虎的脑袋,将镇纸弹倒在案上。 “陛下,已酉时二刻了,可要传膳?” 萧岭抬头。 许玑站在他面前,已一切如常。 萧岭点了点头,想起许玑对于京官籍贯如数家珍,道:“许玑,你对京中二品以上官员,有多少了解?” 许玑想都不想直接跪下,“臣不敢。” 萧岭忍着深深叹口气的冲动,“朕,”朕就是想问问,“朕没有问罪的意思,你起来回话。” 朝中稍有能耐的臣子他都不认识,何况交心,朝中又有党争,评价其他官员时难免带有各自立场,许玑对他诚然毫无保留,可许玑常年在内宫中,了解朝中事只凭借百官志,知道个名字籍贯出身而已,况且,看许玑这个反应,即便皇帝问,他未必敢事无巨细地回答。 诚如萧岭所想,传道解惑授业在古人看来是极严肃的事情,若皇帝询问许玑政事,许玑只觉得这么做是在侮辱皇帝,大约会立刻跪下叩头请陛下收回成命。 既没有立场,且关心国事,了解京中情况,又是他能轻易见到的…… 一张美得近乎于惊心动魄的面容蓦地浮现在眼前。 唯有,谢之容。 萧岭将手中毛笔往笔洗中一掷,“传膳吧。” 毛笔倏地落入水中,原本已半干的朱砂在水中融化开来,溢出一尾曼妙的红。 …… 因为徐桓在内宫的运作,他被处置的消息不足半日,便传遍了内宫,于这个消息一起传开的,还有皇帝那句“之容不喜欢。” 于是,地处偏僻的珉毓宫在这一日,就成了无数人眼热心焦的所在。 萧岭似乎怕他无聊,命人给他送来了新棋子。 竹木所制,远不及徐桓所送的那副昂贵。 先前没有下完的棋局被谢之容按照记忆摆好。 萧岭在借用他的名义杀人,这点谢之容很清楚,可他并不介意,他半点不在意在自己传言中做个以色媚上,唆使皇帝诛杀近臣的妖妃。 竹制棋子不同于玉石温润,然清新雅致,远胜于金玉。 他不介意,但是很好奇,皇帝为何要以宠爱他的名义。 倒让朝野都觉得,皇帝仿佛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似的。 想起萧岭离开时似是面对心上人时的羞赧表现,谢之容轻轻笑了下。 他的这位陛下,应是好会骗人的。 第九章 以往虽也有美人入宫,得萧岭喜爱,却没有一个如待谢之容这般张扬,简直到了朝中皆知的地步,淮王府一时间门庭若市,来往官员络绎不绝,赞淮王养出了个好儿子。 淮王本就不喜谢之容,这声声道贺在他听来刺心的很,况且有些人本就是阴阳怪气,譬如说留王爷萧岫,特意来他府上道贺,句句戳的淮王如坐针毡,奈何这位王爷是当今的一母胞弟,地位尊崇,年纪又小,深得太后溺爱,谁能把他如何? 竟将淮王气的一病不起。 因为谢之容在宫中的缘故,萧岭也知道淮王卧病在床。 而巴巴地来告诉皇帝淮王病了想讨皇帝个好的人,正是宿择。 四个黄门郎已死了两个,剩下两个自危无比,可又不敢不出现在皇帝面前,免得皇帝拿此事问罪,故而宿择入宫之前小心翼翼地打探了皇帝今日心情如何,还探听了淮王府的消息。 宿择打量着皇帝的脸色,斟酌着道:“眼下淮王病了,谢公子在宫中,若能得陛下恩典,让公子出去探望,公子必然感沐陛下恩德,愈发爱重陛下。” 萧岭听得只觉好笑。 他记得书中淮王与谢之容的关系连面子上都过不去,谢之容登基后淮王一系被夺爵凋零,老淮王暴亡,叫谢之容去看望照顾淮王,那是萧岭嫌他和谢之容的新仇旧恨不够多,死的太慢! “此事日后再说。”皇帝答的怠懒。 宿择立时不敢吭声了。 有前车之鉴在,他在皇帝面前比往日更小心谨慎,连带着手下仰其鼻息的人都收敛不少,全无往日嚣张气焰,只想夹起尾巴保命。 说了几句,见皇帝没什么行事同他说话,宿择赶忙告退,绝不在皇帝面前碍眼,同往日不到宫门将关时绝不走的模样大相径庭。 没宿择打扰,皇帝照旧看书。 他要知道的东西太多。 就算问谢之容能解决一些问题,但不代表萧岭可以对国事一无所知。 谢之容当皇帝萧岭不在乎,可他很在乎别人有没有欺瞒他。 便是男主,传言中他摆在心尖上的人,也不行。 许玑端来茶水。 自从萧岭日日看书批注笔耕不辍之后,茶中额外加的安神之物就换成了明目护心的药材。 萧岭整日在御书房,一连十日,回到未央宫亦不命人侍寝,内宫中人都觉得难捱,唯一能让他们好受的是,先前深受皇帝宠爱,烈火烹油一般的谢之容也同他们一般,更可怜的是,淮王重病的事情他们都知晓,谢之容不可能不知道,然而皇帝却不闻不问,由着留王欺辱淮王。 皇帝对谢之容的宠爱,也不过如此。 谢之容再怎么玉雪貌美又有何用? 萧岭终于将整理出的内容看完,本想往后靠,又想起自己现在跪坐着,便站起身来打算出去活动活动。 “之容这几日过的怎么样?”他一面揉着手腕一面问。 “回陛下,谢公子每日下棋写字,”许玑想了想,说一个妃子在没有皇帝宠幸的情况下颇为过的悠闲显然不得圣心,“珉毓宫偏远,谢公子颇寂寥。” “是寂寥还是自在?”看完了这些玩意,萧岭心情上佳,随意与许玑笑道。 “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珉毓宫是偏了些,之容又不爱出去,镇日在宫中下棋写字,难免无聊,”萧岭道:“传旨过去,告诉之容御书房的中他可随意取阅。” 不见谢之容,却特意下令好好照顾谢之容饮食起居,不得苛待,谢之容不主动邀宠,皇帝亦不亲近,可不亲近,却信任。 许玑心中一惊,“那,书房中的有些东西,可要臣命人收起来?” 谢之容绝非池中物,皇帝此举,竟仿佛有意纵容一般。 有些书,本非臣子可见。 萧岭巴不得谢之容多看看,摆摆手道:“不必,之容有分寸。” 即便许玑觉得未必,却不能说出口,只好说:“是,臣即刻去办。” 皇帝对谢之容信任无比。 这个认知叫许玑的心一点一点地下沉。 倘若谢之容对陛下绝无二心,那自然好,可若有,以陛下对谢之容的宠与信,不日便是滔天之患! 萧岭走出书房。 一连十日看书批注,早起晚归,脑子虽清醒无比,身上却累的很,便令回未央宫。 刚踏入庭院,只觉今日风光尤其不同。 因为,院中站了两排美人。 美人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都有,有浓艳娇美的,亦有清丽可人的,人间绝色品类,俱在眼前。 两个黄门郎远远见到皇帝依仗,早早跪下,等萧岭下辇,立时叩首,道:“拜见陛下。” 身后的美人亦下跪叩拜,声音动人,“拜见陛下。” 萧岭不动声色,“这是?” 以往皇帝身边的近臣也用这种方法往皇帝身边送过人,但一次送一两个,从未送过这么多。 先前谢之容正得盛宠,无人敢送,然而数十日了,皇帝不曾召见过谢之容,对老淮王的病也视若无睹,更不召幸任何人,他们揣摩着皇帝的心思,以为阖宫中眼下无一人得皇帝喜欢,就将先前搜罗来调-教好的美人一并奉上。 封爵已不指望,只求再得了皇帝欢心,保住性命和荣华富贵。 跪着的眼熟那个是宿择,不认识那个是娄叶舟。 两人素来不睦,但眼下圣心难测,逼他们两个不得不结成一党。 宿择抢先开口道:“回陛下,是臣见陛下夙兴夜寐,为国操劳,臣鲁钝,无法为上分忧,故,”娄叶舟拿手肘撞了下宿择的撑在地上的手臂,宿择顿了顿,“故同娄大人寻二十余人奉与陛下,若能给陛下带来分毫趣味,于他们而来都是泼天之幸。” 安静了许久的系统说:“人设。” 自从发现说的越多越容易让萧岭钻孔之后,系统就尽量用最简练的语言提醒萧岭。 哦,暴君的好色人设。 萧岭也不叫跪着的宿择和娄叶舟起来,慢悠悠地走到个小美人面前。 “抬头。”皇帝道。 小美人抬头,秀色容颜一览无遗。 见皇帝面露满意之色,宿娄二人顿时松了口气。 “陛下,”许玑快步过来,“谢公子来谢恩了。” 陛下爱重谢之容,这种场面让谢之容看了,恐怕不美。 萧岭眼前一亮,“他人在哪?” 萧岭的反应与许玑料想的大不相同。 或许,陛下也没那么在意吧。他想。 “回陛下,谢公子在庭院外,因无宣召,不敢入内。” 萧岭一笑,“让他进来。” 看得面前小美人一愣,萧岭听到谢之容来时的笑容,可比方才看到这一庭院的美色真挚多了。 谢之容进来时,便见一院姹紫嫣红跪了满地,唯一站着的萧岭正挑起一美人的下巴,对方的双颊红霞遍布,羞涩的不敢看萧岭。 谢之容完全没想到自己能看到这样的场景,脚步顿住,看向萧岭。 萧岭在笑,唇瓣翘起,皇帝少笑,这样的神情驱散了阴郁,竟比那跪在地上含羞带怯的美人动人好些。 谢之容道:“陛下恕罪。” 萧岭松开手。 他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赶紧擦擦手,把手指上的水粉擦干净。 “之容何罪之有?”萧岭漫不经心地问。 “臣来的不是时候,打扰陛下雅兴。”谢之容恭顺回答。 萧岭朝谢之容眨了下眼,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谢之容眼中来不及掩饰过去的惊讶,“之容来的甚合朕心。” 第十章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萧岭心中雀跃道。 后宫中倒不是养不起送来的这些美人,然而他们既然是娄宿二人所送,其中必然有不少娄宿等人的眼线耳目,萧岭做不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事情,却又不愿意尽数收下。 然而直接拒绝…… 系统已在旁边虎视眈眈,只等他违背人设。 现在,就要看谢之容有多会揣摩他的心意了。 萧岭轻笑一声,半点没有被人打搅的不快,不等谢之容见礼,他早上前三步,虚虚一扶,拦住了谢之容的动作。 见到皇帝行止,娄叶舟刚刚雀跃的心情顿时歇下大半。 没了徐桓,他们就如同半瞎一般,对宫中事务所知甚少,只听闻皇帝数十日不曾召见谢之容,怕是厌了,才送来美人,以讨皇帝欢心,不想,皇帝待谢之容竟如此偏爱。 登时后悔贸然送人进来,怕是既没让皇帝念着他的好处,又平白得罪了谢之容。 五指略在谢之容手臂上一搭,便立刻拿开,轻得仿佛风拂过,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萧岭的动作太轻,也太慎重了,以至于谢之容甚至还没有感觉厌恶,那苍白秀长的手指就离开了他的手臂。 谢之容长睫轻阖了下。 萧岭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细节,心情颇好的带谢之容往前走。 娄叶舟还在后悔,宿择却在看见皇帝的举动后连半点犹豫也无,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如同见皇帝似的郑重,“谢公子。” 饶是了解宿择为人,娄叶舟还是目瞪口呆了一瞬。 两天前,宿择劝自己同他一道送美时还和他分析了好一通利弊,如谢之容性格桀骜恣意,必不得皇帝宠爱,淮王府世子目中无人之类的话不知说了多少,言谈中充满了对这位谢公子的不屑,见了一面,却跪的像没骨头一般! 萧岭愣了一息,心中厌恶更甚,面上却毫无表现,笑眯眯地对着正也要跪下的娄叶舟道:“娄卿,扶宿卿起来。” 在萧岭开口后,谢之容才颔首道:“娄大人,宿大人。” 他声音清清淡淡的,没因为宿择下跪而有半点情绪在。 娄叶舟听到皇帝所言,立刻站直了身子,他看了跪伏在地的宿择一眼,险些掩不住眼中的嘲笑和鄙夷,他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宿择的胳膊,用力将他往上拽,“宿大人快快起来,地上凉。” 上赶着把脸送到谢之容脸上踩,不想人家谢公子连理会都不屑理会。 谢之容在宫中连侍君的位分都无,现下更不是淮王府世子,论官位还是他们二人更高些,虽说谢之容得皇帝宠爱,却不必跪地相迎。 自然,这是因为皇帝不喜欢宿择的做法,倘若皇帝喜欢,娄叶舟现在就要恨宿择跪的更早更快,更会讨皇帝和皇帝的新宠欢心了。 宿择被他皮肉拽得生疼,奈何皇帝有令,当下发作不得,只得忍着站起,目光阴沉沉地扫向娄叶舟,后者一得意笑,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刚才因为下跪沾上尘土的膝盖。 二人的举动谢之容尽收眼底。 任何一个贤君英主,都不该任由这等小人忝居高位。 萧岭不知此刻谢之容的九转心思思量着什么,他接了许玑送来的手帕,手指在雪白的帕子上擦过,留下一道淡色痕迹,偏头笑眯眯对谢之容道:“之容快看看,这些美人你觉得哪个顺眼?” 萧岭擦的随意,所以指尖上还残余粉,淡淡的粉,显得苍白手指也有了点血气。 方才萧岭不是用这支蹭了脂粉的手去碰他。 谢之容忽地冒出了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注意到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 为显恭顺,他一直垂眸回话,于是视线一直凝在萧岭的手指上,消瘦纤长,白的好像没见过光,稍一用力,便能将指骨折断在掌中,他脑中无端地想着这点小事,听到皇帝问话,回了大半神,略抬了抬眼,与萧岭短暂一对视,却没立刻回话。 娄叶舟和宿择闻言都怔住了。 看得顺眼了怎么样? 给谢之容送过去吗? 就算宠爱谢之容,这个宠法也未免过于离经叛道了些! 这些人中好多都是宿择亲自选出来的,自谢之容入宫之后,皇帝行事愈发让人琢磨不透,他生怕送人不成还得罪皇帝,因而在这批美人中花了不知多少心思。 送给谢之容还能有什么用?不过是一腔心血付之东流。 宿择心里发苦,觑着皇帝的神情,正要开口,只听皇帝又道:“之容怎么不说话?” 皇帝的唇角带笑,笑得没心没肺,“之容是不喜欢这些同僚们吗?” 谢之容终于从萧岭的手上移开目光,长眉一扬,漆黑清亮的眸中竟有凌厉之色,冷冽非常,令人不敢与之对视,“同僚?” 竟像极了兴师问罪。 方才那一眼,未言之意,皆在其中。 虽然不知皇帝为何要这样做,但他不介意配合。 萧岭刚要说出口的话在嘴里转了转,斟酌了下词句后才继续笑道:“同在后宫中,难道不是同僚?” 想起书中谢之容砍掉他脑袋的描写,萧岭决定还是再谨慎一点的好。 那漫不经心的样子轻佻随意,显然后宫中人在他眼里并无三六九等,都是一样无足轻重的玩物而已,倘落在待皇帝一片痴心的人眼中恐怕要显得可恶至极了。 如果真对这种人报以真心,并期待回应同等的感情,那该多可怜。 宿择欲言又止。 这话若是从任何一个不过承宠几日,连位分都没有的公子嘴里说出,他早不轻不重地顶回去,必然要委婉又恶毒地提醒对方,何为贤德温良。 然而庾玉泉的例子还血淋淋地摆在眼前,他哽了半天,也没说出话。 他不敢。 谢之容目光在那些花一般娇美羸弱的美人身上一扫,声音中有几分冷意,听得那些个跪在地上的小美人身躯轻颤,“晋律有明文所载,外臣不得插手内宫事,尤其是后妃侍君择选,擅自送人入宫,业已违律。” 男主不愧是男主。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萧岭已经给谢之容鼓掌了。 只一眼就领回了他的意思不说,还能将事情办得如此利落。 黑眸中浮现星点笑意,立刻被萧岭压了下去。 谢之容却看得清楚。 从他开口说话之后,他便一直在看萧岭,不去错过皇帝的每一个反应。 看见那点笑,他就知道,自己做的很对。 心中却更加不解。 萧岭黑眸半眯看向谢之容,面上浮现出不满,“不过是送了几个人罢了,何以抬出晋律来。” 皇帝这话让宿择有了底气,先前皇帝反常的举动让他终日惶恐不安,荣宠都依附于皇帝喜怒的近臣,远比寻常臣子害怕失宠的多,好不容易挑了数十位美人进来,却被谢之容阻拦。 谢之容阻拦的哪里是他送去的美人?分明是他荣华富贵,身家性命! 想到这,宿择笑了声,回道:“谢世子大义凛然,令我十分钦佩。”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看向谢之容几乎可称仙姿佚貌的面容上,皇帝的不满他看在眼里,既然谢之容存心和他过不去,他也不必客气,宫中侍君多是被送外臣送进来的,其中不乏得皇帝宠爱者,他就不信,这些人在萧岭心中的分量,都比不得谢之容,“谢公子此言既出,我竟不知,公子该如何自处了。” 谢之容是外臣,亦非明旨入宫,而是被抢进来的,可淮王非但没有阻拦,还推波助澜的事谁人不知? 他送人入宫是违律,那淮王算不算违律? 按律法,这些人都要被送出宫,他就不信,千方百计想要阻拦他送人进宫的谢之容会舍得出宫! 娄叶舟已然呆了,他并不是个蠢人,宿择怒火上头,他却没有,他觉得不对劲,却没有开口提醒宿择。 毕竟天子近臣这种官员,还是越少越好。 谢之容却连理会都不理会,仿佛在他眼中,曾经深得圣心的黄门郎宿择根本不值一提。 正如宿择方才下跪时那样,谢之容浑不在意,自始至终,他在看的都只是皇帝。 这次,他还是看向了皇帝,问:“陛下知道,为何外臣不得送人入宫吗?” 萧岭面上阴阴的,冷冷道:“朕倒很想听听。” 谢之容看他,非但没被这喜怒无常的皇帝摆出的冷脸吓住,还多看了两眼,他想起了萧岭刚才笑的样子,有点诧于皇帝竟能将情绪变化的如此流畅自然,“倘令外臣所送之人留在后宫,揣摩圣意,传递消息尚是小事,若内外勾结,祸起萧墙,必酿成大祸。” “前有徐桓,后有宿择,娄叶舟,皆想插手陛下后宫中事,其居心不良路人皆知,徐桓已死,请陛下为江山计,严惩宿娄二人,以儆效尤。” 谢之容的声音平静极了,也冷淡极了。 说的好! 萧岭在心中由衷赞道。 有此能臣,哪怕只是庸碌之主,何愁江山不稳? 却只贪恋美色,将本该在战场中饮血的利剑置于锦绣丛中,何其可惜! 可惜谢之容现在还不能一展治国之才,可惜或许此生他们都无一个成为至交好友的可能。 宿择听得脸由白转青,眼下已不是在争宠,而是在搏命了,可谢之容说的有理有据,他竟一字反驳不能,怒极惧极,只一句:“谢公子不妨想想自己是如何入宫的!”脱口而出。 谢之容闻此,鸦色长睫抬起,一双眸光清丽的眼睛与皇帝对视,“臣与陛下两情相悦,因而奉诏入宫,”他朝皇帝一笑,刹那间冰雪尽消,如世间最夺人心魄不过的花木绽放在眼前,“臣说的可是吗?” 第十一章 恐怕很难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谢之容,何况此言合极了萧岭心意。 皇帝面上的不悦之色早已烟消云散,目光怔怔地看着谢之容,似乎有些看痴了,他生的好颜色,一双总雾蒙蒙懒洋洋的眼睛此时居然含着点情意般的光亮,因而这样看人,非但不显淫猥,反而叫人觉得面红心烫。 四目相对,唯有谢之容看得清,萧岭那近乎于迷恋的眼神下有多少清明。 “陛下。”谢之容再一次开口了。 “陛下!”同时开口的还有系统冷冰冰的声音。 萧岭知道系统想说什么,可他并不在意。 一个被美色所迷惑的皇帝什么都能做出,他明白,系统也明白。 可系统无法阻止。 萧岭仿佛才回神似的,极慢极慢地眨了下眼睛,后知后觉地咳嗽一声,声音比往常低了不少,极快地回了句:“之容说的是。”他耳下泛着红,只看着,不贴上去碰一碰都能断定,那块皮肤此刻必然滚烫。 他的神情谢之容一览无遗。 倘不是亲眼看见,连谢之容都不相信,有人竟真的能将情绪收放自如到这般程度。 简直就如同真的一般。 萧岭看他的眼神亮亮的,又重复了一遍,“之容说的是。” “既然之容这样说了,那就这么……”萧岭顿了顿,“让刑部去办。” 尘埃落定。 一直安静垂首站在旁侧的许玑道:“是。” 内司监沟通内外,皇帝不上朝,一切政令便通过内司监传达。 宿择与娄叶舟眼中俱是不可置信,那一刹那,娄叶舟忽地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了。 因为皇帝看似不悦,却没有阻止谢之容说下去,反而像是故意的一般! 这个相仿让娄叶舟如坠冰窟。 可是,可是为何? 他们的身家荣辱都在皇帝一念之间,何必同谢之容一道做戏!况且,他们来时谢之容和萧岭并不知道,难道他们二人有一个能未卜先知不成? 恐惧与不解灌满全身,他竟连开口的气力也无。 “陛下!” 声音忽地响起。 娄叶舟僵硬地偏头,见宿择那不值钱的腿又向前一弯,扑通一声跪下,“陛下!”男人声音悲切,“事已至此,既然君要臣死,臣无可辩解,只是臣今日便是死,也请陛下诛杀妖,”无论是奸臣还是妖妃都不适合映在谢之容身上,因为他既不是皇帝的臣子,更非妃妾,“诛杀谢之容!” 头重重磕下,同尘土一起飞溅的,还有血。 娄叶舟如梦初醒,当即明白了宿择的打算,膝盖一软也跪了下去。 被送来的小美人们皆瑟瑟发抖,也跟着下饺子一般地跪了下去。 宿择可能是为了做戏,但他有大半,却是真吓得站不住了。 宿择抬头,鲜红的血顺着额心淌下,将这张清俊的面容分割成了两半,“请陛下明鉴,谢之容断留不得!” “后宫中人本不该插手朝廷事,”宿择恨恨地看了一眼谢之容,泪水顺着面颊滚落,与血混在一起,看起来好不可怜,“况且自谢之容入宫后,陛下身边近臣变动频频,难道陛下就不奇怪吗?难道我们一个两个三个都没了眼色,开罪于谢公子?” 他又深深叩首,愈发悲戚,“臣看这些事不过是借口,乃是有心之人欲除掉为陛下忠心耿耿的近臣,所图甚大!” 自谢之容入宫,四个黄门郎去二存二,今日却是连他们两个都要一并除去,这其中没有谢之容的挑唆,宿择决然不信。 这话阴毒,皇帝多疑,这话或许不会让皇帝现在就处置了谢之容,但已足够让皇帝心生疑虑。 且,他们确实是在谢之容入宫后才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一切有迹可循。 对谢之容没那么喜爱后,皇帝会不会也开始想,这一切可是谢之容故意? 血液飞溅。 宿择额下的那块青砖已成朱红。 眼泪滚落在地,滴出颜色稍浅些的圈。 任谁见了,或许都会动容,都会稍微心软。 谢之容看向皇帝。 皇帝正紧抿着唇,眸光微动。 难道他心软了? 萧岭目光落在宿择身上,似乎在看他。 也可能没在看。 事实上,萧岭在回忆一段文字。 他记忆力很好,哪怕是粗粗看过,也能许久不忘。 宿择先前做过的所有天理难容之事按下不提,在后来,他又做了一件事,一件大事。 一件足以令这个从内部开始溃烂的庞大帝国终于轰然倒塌的大事。 景平五年,也就是谢之容入宫的第三年,羌部五族二十九部化为一部,野心勃勃的新主昆舆兰楼阙终于将手伸向了他垂涎了不知多少年的中原国土。 同年秋,三十万大军直逼玉鸣关。 此时,玉鸣关内不足四万人。 守将,张景芝。 张景芝死守玉鸣关三月,却没能等到朝廷援军的到来。 因为,朝廷援军陪着监军宿择绕路回了九江——宿择的老家。 昔年踏出家门时不过穷秀才,而今不过十年,富贵已极,竟能号令大军相送归乡,何其风光! 同年冬,九江最最豪奢的酒楼中,满座高官大员时,宿择睁着一双朦胧醉眼不耐烦地看向一身大雪未化,手掌脸颊都被冻烂的兵丁,那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高举着手中的印信,用尽力气地喊出一声,“玉鸣关破,张将军身死殉国!” 一语说完,泪水合血而下。 于是绵延三百年的国祚,至此,终于被彻底斩断。 透过宿择带血的面颊,萧岭看到了另一张脸。 一张稚气未脱的圆脸,冻疮在脸上崩裂,又遭冻住,血与雪一同冻在脸上。 宿择是罪大恶极,然而始作俑者却是皇帝。 莫说他是英主,哪怕只是个平庸之君,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玉鸣关不会破,张景芝不会死,生灵不会遭铁蹄□□,更不会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萧岭很不明白,这样的剧情为什么要走下去。 他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部小说,然而消逝的却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萧岭眸光针扎了一般地颤了下。 谢之容没有错过这个眼神,于是鬼使神差间朝萧岭伸出手。 而后,二指轻轻一拽萧岭的衣袖,将他往后拉了拉。 萧岭愣了下,不由得随着谢之容的动作往后退了两步。 他偏头,怔然地看着谢之容。 这次是真的怔住,而非作伪。 谢之容亦愣了一息,手极自然地松开萧岭的衣袖,“有血。”谢之容说。 连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解释还是告知。 萧岭今日穿了件浅色衣袍,衣角处绣着同衣裳同色的竹叶,深深浅浅,阳光下尤其好看,弄脏了不美。 只是因为这个缘故,而非萧岭那一瞬间的眼神太过痛苦,好像看到了什么锥心断骨的画面一般。 只因为如此如此。 萧岭呼了一口气,望着谢之容已拿开的手骤然放松了。 幸好,一切都还没发生。 幸好。 如今的谢之容刚刚入宫,还未曾经历他人生中最冷的那个雪夜,在那个夜晚,他知晓了玉鸣关破,他的师长张景芝以身殉国,羌军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他站在那,还是眸光清亮,仿佛天人,不染纤尘。 还没有像熬鹰训狗一般被折断傲骨,只为了满足皇帝的一己之欲。 幸好,还都来得及。 而谢之容刚才的举动,显然不是怕血沾在他身上,而是看出了他不对劲。 萧岭突然很想拍一拍谢之容的肩膀,说句多谢兄弟,然而这样无论是举动还是言词可能都会让谢之容这个古人觉得想当困扰不解,遂作罢。 只一笑。 轻飘飘地掠过了。 谢之容看着他翘起又放下的唇角,突然意识到,这仿佛是皇帝第一次出于真心地在他面前露出笑意。 先前,不过做戏而已。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反感。 皇帝毫无芥蒂的举动让宿择磕头的动作猛地顿住,停在半空,血淌下,滴答作响。 他重重地喘着气,只觉浑身冰冷。 萧岭平静地看着滴下去的血,他想了想,开口。 他说:“不必交刑部了,直接处置罢。” 第十二章 话音未落,守在外的甲士听令而动,反剪了两人的双臂,生生将人拖了出去。 宿择满脸是血,狼狈不堪地被在地上拖拽,口中犹然大喊:“陛下,谢之容必有图谋,陛下!” 谢之容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有点不明白这样不了解皇帝心思的人是如何成为天子近臣的,竟看不出,有图谋的并非他,而是皇帝。 所以,您到底有什么图谋? 他看向萧岭。 萧岭唇角的笑已经消失了,脸色淡淡,无形之中,便拒人于千里之外。 君主富有四海,掌生杀大权,有什么是能让萧岭顾忌的? 是先前的皇帝在作伪,还是而今的皇帝演戏呢? 萧岭目光在满院跪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美人们身上一扫,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梨花带雨。 萧岭收敛了满脸冷色,拖长了调子说话,因为中气不足,声音略软些,明明是调笑,却像是撒娇,“之容以为如何?” 听得谢之容觉得有点别扭。 谢之容知道萧岭这是拒绝的意思,宿择都死了,他送的人自然不能留在宫中,可偏偏又不那么想让萧岭轻易如意,便道:“臣已是陛下宫人,自当贤德,从这些人中择好的出来侍奉陛下也无不可。” 萧岭表情僵了下,眼睛都睁大了。 眼神有点谴责,还有点无奈。 看起来鲜活不少,至少比先前做戏时顺眼好多。 原本气的在挺尸的系统猛地复活,等待着萧岭的举动。 眼下剧情已经崩的离原书十万八千里了,这些美人收与不收都不影响什么,可是被萧岭的不驯服气了太久,系统倒很想能膈应一下萧岭。 谢之容都这么贤惠了,那么皇帝总不会再拿他当挡箭牌拒收这些人吧? 即便其中有人有问题,但又不是所有人都有问题。 他倒是要看看,萧岭还能说出什么来! 萧岭心思一转,知道谢之容现在对他不反感,至少没那么反感,不然也不会这样配合他,干脆摸了摸鼻子,语气放的很低问道:“生气了?” 先前就说过,萧岭声音绵软无力,刻意放低,就更软和了。 谢之容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臣没生气。”他实话实说。 生气什么? 吃醋吗? “真生气了?”萧岭好像无可奈何,吩咐人做事,“查查这些人的身份,清清白白一无所知的就送回原籍,若和宿择有牵连,”他面上的轻快散了大半,“按律处置。” 许玑领命。 那些美人都跟着宫人们出去。 庭院顿时空了下来。 萧岭累了一天,无心再管其他,随口对谢之容道:“进去喝杯茶?” 原本告辞的话刚到嘴边,沉默须臾便被咽下,“好。”谢之容回答。 “嗯,既然之容累了就回,”萧岭话音顿住。 谢之容说什么,好? 有生之年,谢之容居然会心甘情愿地踏入未央宫? 今日之事,谢之容极可能出言试探,他不能直说,又没想好怎么说,顿觉心累,领悟了一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意思。 萧岭忍住想叹息的欲望,决意下次绝不多嘴。 他只是没想到谢之容居然会答应。 萧岭自觉表情无碍,引着谢之容往里走。 可他忘了谢之容到底有多细致入微,别人都觉得他做戏做的天衣无缝,唯有谢之容,能一眼看穿真假。 谢之容注意到,萧岭真正无奈时头会微微下垂,有那么点垂头丧气的样子,这点恐怕萧岭自己都不清楚,然而却叫谢之容看得真切。 谢之容微妙地感受到一点心情好。 两人走到里面,却是在案前分坐下。 萧岭没有领谢之容到床上的打算,谢之容不愿意,他更不愿意。 他又不喜欢男的,哪怕眼前这个青年人生得昆山美玉一般。 就算他真色迷心窍想要用强,到底结果如何还不知道呢。 他总不能学著书里的暴君拿张景芝等人的命去威胁谢之容,他干不出来。 茶端上,萧岭无言地喝了一口。 谢之容亦无言端坐喝茶。 萧岭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乍然和陌生得几乎敌对的谢之容独处,尤其是在他们不说话的情况下,但事实上却没有萧岭想的那么难受。 可能是因为谢之容实在太漂亮,漂亮的能蛊惑人心,也可能是若非故意,谢之容身上的气势不会那样咄咄逼人。 萧岭放下杯子。 细瓷与桌案相接,发出咔地一声响。 皇帝手指细长,生着漂亮的骨头,谢之容对皇帝观察入微,又对他印象有所改观,自然看得更仔细。 骨节支棱出来,看起来冷硬,但皇帝身体一贯不好,所以那手指又显得脆弱,两者交叠又矛盾,很能勾起一些难以言说的施虐欲。 “臣有一事不明。”谢之容也放下茶杯。 来了,他问出口了。 萧岭的心情近乎于绝望。 他很累,他不想再编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出来同时打法系统和谢之容了。 萧岭半死不活还得强撑着帝王颜面,道:“请讲。” 头更低了点,像是个被人欺负的小动物。 不知道为什么,谢之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离的有些远,不大能看清皇帝的表情,所以谢之容略拉近了一些与皇帝的距离,“陛下对臣,未免有些太好了。” 却没有问那几个黄门郎的事情。 萧岭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 也是,以谢之容的聪明大概知道直接问出口不会得到答案,还不如旁敲侧击试探一下皇帝。 “很不解?”萧岭问。 谢之容点头,“若只论颜色,陛下身为人主,宫中自有万千绝色,并不缺臣一个。” 结合了现在发生的事情分析,谢之容大约在心里觉得,萧岭让他进宫,是有要事,而非看重他的美貌。 这么想不能说不对,可惜了,暴君不是正常人,他就是看重了谢之容的美貌才让谢之容入宫的。 萧岭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觉得暴君的行事方法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遂直起腰身,在谢之容若有所思的眼神中倾身上前。 他很有分寸,这个距离足够近,近到让人产生了种被侵犯了私人领域的惊觉,却也足够远,只是惊惧,而非厌烦。 这个距离,让谢之容把萧岭的面容和表情都看得更加清晰。 陡地拉近距离,萧岭也静默了片刻。 无他,实是谢之容的容貌太过耀眼,芝兰玉树,无过如此。 而后,皇帝轻轻一笑。 他眉骨锋利,看起来就是个积威深重的成年男子,然而眼睛像极了当年宠冠后宫的沈贵妃,便绮丽多情,这一笑,眉宇舒展开了,不能说不好看。 他便带着这样不同与刚才那抹轻笑,却也真心的笑,“原因朕说过,之容也说过,因为,”距离够近,所以谢之容能听见萧岭换气时吞咽的轻音,“朕与之容两情相悦。” 阳光落在萧岭身上,明亮的近乎刺目。 谢之容长睫轻颤,好像被那光晃到了眼睛似的,极快地闭了下眼睛。 第十三章 萧岭见谢之容不语,骤然意识到此刻两人的关系还只是从水火不容稍微变成了两看相厌,还不到可以肆无忌惮开玩笑的程度,遂敛容,回坐下,便听谢之容才开口。 谢之容抬了眼,朝皇帝弯了弯唇,“多谢陛下抬爱。” 他笑得好看,全无先前的凌厉,繁花似的晃眼。 虽尚不知皇帝与他做戏的目的,但是谢之容并不介意配合。 萧岭看见笑起来漂亮的美人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美人总是赏心悦目的,不得不承认,这些美人倘若只拿来看,必然整日身心愉悦,延年益寿,“之容来找朕,可有什么事吗?”他换了个话题,随口问道。 谢之容道:“臣来谢恩。” 萧岭不解地看他,“谢恩?” “谢陛下能让臣自由出入陛下书房。”皇家藏书众多,其中不乏好些早有盛名流传于世的珍本孤本,皇帝能令他出入实是意外之喜。 “朕不爱读书,”萧岭语气慢慢轻松,“那些书空闲着反而是暴殄天物,能有益于之容,正得了编书人的心愿。”想着既然谢之容喜欢,那就等之后放谢之容出宫后多挑些谢之容喜欢的让他带出去。 先前他让谢之容能出入书房后,谢之容已来过一次,但当时他不在未央宫,听闻后便答知道了,令谢之容不必再来面见他谢恩。 谢之容的眼睛亮了下,“臣谢陛下信任。” 能让他自由出入书房,确实是莫大信任。 他垂首,“臣还有一不情之请。” “你说。” “臣在书房取了秋蝉卷上卷,却无下卷,问过御书房宫人之后方知下卷或在陛下寝宫,臣不知,陛下可看完了吗?”谢之容说着说着自己都不大好意思地笑了。 谢之容爱书成痴,萧岭是知晓的,不然也不会为了秋蝉卷特意寻到他寝宫来。 也正因为这部秋蝉卷下,谢之容才来到未央宫,恰到好处地碰上宿娄二人。 不对,不对。 就算,谢之容来时是无心,他不可能不知庭院中早有宿娄在,可明知他们在,却进来了。 是想帮他,是刻意试探,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但无论如何,谢之容起到了莫大作用,事情进展得比萧岭想想的还要顺利百倍。 萧岭点了点眉心,亦忍不住笑,可能是谢之容先前的表情太少见,让他窥见了与书中,与先前他相处中的谢之容不同的一面,“朕需得命人找找,最迟明日,便能送到之容手中。” 谢之容道:“谢陛下。” 萧岭一笑,拿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 人放松了下来,面上的倦意就显得很明显。 “臣叨扰陛下多时,便先告退了。”谢之容道。 萧岭颔首,“好。” 忽一阵凉风吹过,萧岭忍不住缩瑟了下,刚要开口,谢之容已起身,关上了离二人最近的那扇窗,凉风吹的长发飘扬,更像话本中的仙人,“要下雨了。”他道。 萧岭脑海中有点微不可查的细碎信息闪过,他顿了下,回答:“立秋前后,总是多雨的。” 谢之容颇有体悟,他多年不在京中,常游历各处,“京中尚好,到底处于北地,雨再大也有限,倘在南地,大雨连天数日,或有水患之危。” 萧岭骤地明白了自己错过了什么。 书中一笔带过的水患! 只一句户部以为皇帝修缮归鹤园国库吃紧由,驳了上书祈朝廷拨银赈灾的折子,令地方自行解决,此事,乃是民变的导火索之一。 水患年年都有,或轻或重,轻者地方自行解决,重者朝廷拨款赈灾,然而自皇帝登基后,哪怕赶上他心情好,同意拨款,款银也被各级官员层层盘剥,真正到了无家可归的百姓手中的,百不存一。 前几年都都是这样过来的,谢之容不会不清楚。 萧岭蓦地抬眼。 谢之容背对着窗户,与萧岭探寻的视线对上。 “陛下?”他仿佛不解。 后宫不得干政,他们也不曾交心,可聪明如谢之容,却可不着痕迹地暗示皇帝。 想知道,皇帝心中究竟有无国事,有无百姓。 此刻萧岭的种种行为,终究也只是局限于朝堂之上,一个善于玩弄权术的君主,也会将目光固于朝堂,将心思用在朝臣身上,看他们划分阵营,各自为政,彼此掣肘,以保持君王无尚权威,却对九重天之外,丹陛下九州万方的百姓,视而不见。 萧岭对上那双清冽美丽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他,里面有一个面上浮现探究警惕之色的皇帝,半晌,蓦然一叹。 惊讶的反而是谢之容。 “回吧。”萧岭说。 他没有向谢之容做出任何保证。 谢之容与他见礼,踏出书室。 萧岭看着他笔直挺立的背影,心中升起的可惜比往日更浓。 可惜如谢之容这样的人倘为臣子,必然是能名留凌烟的千古人物,可惜他心怀天下,能容万方,倘主政一方,定深得百姓爱戴,却只能受困于后宫,平白浪费了无数大好岁月。 谢之容不会自怨自艾,可他这个看客,却当真可惜。 萧岭放下茶杯。 茶已经冷了。 看来,他近日必得上朝了。 萧岭吩咐宫人,“将秋蝉卷寻出来给谢公子送去,”他想了想,“将未央宫内的珍本都送去吧。”方才茶水的味道不同以往,“许玑还没回来?” “回陛下,许……” 还未说完,许玑已走进书室,向萧岭见礼。 萧岭示意那小宫人下去。 见许玑下回来,萧岭便知晓一切俱处理完了,抄家的事不需许玑亲自出面,内司监之下,自有禁署处置。 萧岭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许玑,从桌上就手拿了块崭新的白帕子往他怀中一扔。 那东西落下的速度又轻又慢,许玑看见了却不躲,任由那帕子一角蹭到喉咙,在帕子将要落下时才双手接住。 仿佛不论皇帝此刻掷过来的是什么,他都会不躲不避。 “陛下?” 内侍的神色只能用茫然来形容了。 萧岭点了点自己的面颊,“擦擦。” 许玑眨了下眼,手指一捻这条虽然细软,但是不能与萧岭平时用的擦巾相提并论的帕子,面露犹豫之色,“臣去给陛下换别的,陛下可允吗?” 萧岭闻言一顿。 许玑还跪在地上,仰面看君王。 萧岭哭笑不得,“朕让你自己擦擦。” 青年瓷白的面颊上溅了二三滴血,他回来的或许太急,衣裳都整理好了,却忘记蹭掉不经意间被溅到的血迹。 红是红,白是白,颜色居然相得益彰的好看。 萧岭得承认,暴君身边确实美人无数,就连内侍,都是生着不逊于他后宫中那些公子侍君的美貌。 许玑愣了下,叩首道:“臣仪容不整,请陛下降罪。” 萧岭却回答;“朕好累。” 许玑岁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但马上接口,“可需臣传御医来?” 萧岭问:“你累吗?”还不等许玑回答,他自己先笑了,有点无奈地说:“许玑,你就算不累,朕看着你都觉得累了。” 许玑茫然地眨眼。 “擦擦。” 皇帝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许玑垂着头,将脸上的血小心地蹭去了。 他拿帕子只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边角,像是怕将这条帕子弄脏得太多似的。 擦完之后将帕子折好,不知该不该还给皇帝。 “吩咐下去,明日小朝会改为大朝会,不去奉诏殿,去英元宫,”皇帝开口道:“朕明日要亲去上朝。” “是,臣明白。”不知为何,在皇帝说他要去上朝时许玑只觉眼眶发胀,沉默了一息,才出声应答。 出门之后仍觉得心头砰砰直跳,好久才缓下来。 他自始至终一直捏着那被他弄脏的一角,这时才想起来帕子还在手中,犹豫片刻,放回袖里。 皇帝诏令通过内司监转达至奉诏殿夜值官员处,层层传递,确保无疏漏之处。 上一次朝会,还是半年前,今日皇帝的举动,注定会让好些人都睡不着。 这其中自然不包括萧岭,萧岭命人寻了往年关于南地水患的奏折,看了半个时辰,在许玑再三催促之下,饮了安神茶上床歇息。 而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刚拿到秋蝉卷下卷的谢之容,谢之容看书,必得全部读完方能静下心来睡觉,至夜半,方恋恋不舍地放下刚读过一遍的秋蝉卷,又打开书匣,看看未央宫藏书中还有什么珍本。 随意拿起一本翻开,又面色略有古怪地放下。 …… 翌日,积云如幕,压城而下。 天大雨。 英元宫各处燃起高烛,照得宫内亮如白昼,照得明,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传令的声音次第而来。 “陛下到——” 第十四章 群臣齐拜,“参见陛下。” 萧岭于最上首,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 见礼毕,众臣方起。 隔着冕旒,萧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面着紫着朱的一干重臣。 他神情冷淡,拿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众人,偏不似以往上朝时的不耐,平静至极,不怒却威,叫原本就因为萧岭突然上朝而提心吊胆的群臣更加小心谨慎。 “各部可有本要奏?”萧岭不必开口,已有许玑询问。 一切如常。 书中暴君对上朝这事可谓深恶痛绝,他睡的太晚,天熹微时方歇下,刚睡下没一个时辰就得被唤起来更衣束发,穿过大半皇宫去英元宫看一堆人在朝堂上阴阳怪气明争暗斗,他实在不耐又厌烦,遂不上朝,一切通过内司监与外朝联系,发布政令。 让皇帝一年上一次朝,是众臣在妥协中做出的最大斗争。 暴君是一年都不想上一次朝的,架不住有人一直撞英元宫的柱子,最后还是许玑委婉地提了一句这样下去修缮打扫英元宫亦是一笔不小开销,倘无这笔开销,将银钱拨到修归鹤园,或许园子能更快修好。 当然,在暴君死前,归鹤园仍旧没修好。 工部尚书宁明德上步,“臣有本要奏。” 许玑看了眼皇帝,确认过皇帝的意思后才道:“讲。” 萧岭对于这些臣子的印象只停留在纸张上,第一次将人名对上人脸,百官志中说工部侍郎身高八尺,身量细长,因为体态过于消瘦,在朝中有宁竹之名——倒不是说此人有竹之气节,而是瘦的像一节枯竹竿。 萧岭第一次在百官志上看到这段描述时委实为撰写人的刻薄戏谑一哂。 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宁明德道:“陛下,归鹤园在臣等督促之下业已成型,其中碧霄、长定、长秋、永寿等十六宫均修缮齐整,只待匠人描金,”他说完,有意一顿,显然在等待皇帝赞一句做的好,然而冕旒下一动不动,仿佛在听,又仿佛没在听,在这位皇帝陛下手下做官,心态好确实是很重要的一环,他自然地说了下去,“只是原本定在下月初一就能到京的奇石最快明年也到不得,请陛下示下,可要令从别地另选?” 旒上珠玉轻撞,发出响声。 皇帝动了。 宁明德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那仿佛九重天上的人在今日终于开口问了第一句话,“为何明年也到不得?” 萧岭语气淡淡,无有兴师问罪之意,宁明德心略微放松了些,觉得今日陛下心情实在太好,好到不仅没有因为工期延误而发怒,反而问起了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 “奇石多从洪阳、德陵、漳扶等西南六郡中所出,眼下水路陆路皆难行,奇石又拙重,恐路上不当,损伤奇石反而不美,故臣以为,不妨先从北地另选。” 果然与南地水患相关! 宁明德虽未提一字水患,然而能让南地水路陆路皆难行的,又是这样多雨的季节,必是水患无疑! 皇帝没有说是,没有说不是,宁明德只当皇帝默认,继续道:“只是从北地另选,不同先前订下的直接运来便可,另选则再耗物力。” 他有意无意地看向户部尚书耿怀安,户部尚书道:“群臣百姓皆以陛下之乐为乐,归鹤园修好,陛下龙心大悦,群臣百姓亦觉开怀,臣等并无异议。” 户部管钱,连户部尚书都没有异议,事情至此,如往常,便已说完了。 连半点阻力都没有。 萧岭望向一言不发的满朝官员,若有所思。 宁明德等待着高位上的人说上一句准,然而就在下一息,突有人踏出人群,跪俯在地,“臣亦有本奏!” 宁明德与耿怀安同时偏头,见靠近殿外处跪着一着青色官服的官员,远远的看不清人面。 看站位,仿佛是,户部的官。 各部堂官的事还没说完,竟有个小官来插话,插的还是自己部堂的话,耿怀安面色微沉,颇有几分觉得自己御下不严叫人看了笑话的恼怒。 礼部尚书凤祈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耿怀安,耿大人平日最重威严,在部中惯是说一不二的,今日却被本部的郎中打了脸。 因为隔的太远,耿怀安虽想低声怒斥,奈何他开口了,只能让附近的六部长官看个乐子,那没眼色的小官定然是看不见的。 萧岭原本沉下去的精神微震。 传令的太监得许玑令,朝那人道:“陛下有命,令你上前回话!” 英元宫实在太大,可容纳千人之数,只有在大朝会时才用得着,晋律明言在京正六品以上方可参与朝会,上朝时,也就是各部长官与重臣能与皇帝说上几句话,那人着青,站得又太远,显然官阶不高,估计堪堪擦了五品的边。 那青色袍服的官员大步上前,至玉阶下下拜,得应允后方起身,仰面看皇帝,却没有直接与帝王对视,“臣有本奏,臣想问,南地水患严重,不知朝廷何日可拨款赈灾?” 离得这样近,他们才看清,那青色袍服的小官是个年轻人,年轻的在这些重臣之中,几乎到了稚气的程度。 因为站的太远官阶太低,无人迎奉,天忽降大雨,他袍服下拜还都是湿的。 站在最前,却一直非常安静的丞相向那官员递去了一道目光,但不过一息,便收了回来。 一个年轻的、稚嫩的、形容近乎狼狈的小官。 敢在这时候开口,他看起来并不是什么胆色外露的人,样貌文秀至极,是个很符合人想象的书生样子。 冕旒轻撞,皇帝动了。 那青衣官员心口狂跳,他不是不害怕,他不是不知道皇帝的声名,然而天灾惨烈,所到之处唯能用民不聊生来形容,他既然食朝廷的俸禄,当分朝廷的忧患。 哪怕,皇帝可能并不需要。 “继续讲。” 那皇帝的声音响起。 那官员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次水患,波及西南、东南两地十一郡,其中有七郡受害较轻,当地官员已自行解决,还有四郡受害严重,大雨旷日持久,水患所至之处民房俱被冲毁,民无果脯之食,立锥之地,受灾者约有数十万,久不安置,恐……”他咬了咬牙,终究说了出来,“恐激民变!” 此言既出,英元宫内一片哗然。 他们不是不知道,相反,他们早就知道。 能让一个五品小官知晓的实情 ,若他们不清楚,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先前不是没有奏折上报,皇帝不悦,上奏的人轻者被贬官,重者遭流放,死在半路,有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在,他们上奏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命够不够硬。 从今年灾情开始,便有人上报,奉诏殿留中不发,奉诏殿的意思,就等同于皇帝的意思,谁敢再去触怒皇帝? 耿怀安忍了又忍,低呵道:“危言耸听!” 皇帝身体略前倾了些,他语气仍是沉的、淡的,仿佛并没有因为前者描述的惨状而有所动容,“耿尚书,你说。” 耿怀安得了开口机会,当即回答:“臣,臣已命人着手处置,陛下,南地水患年年都有,已是司空见惯,范围也不大,各地郡守已自行处理妥当,这位郎官的话未免言过其实了,臣看有天灾是假,想借着天灾陛下仁德赈灾盘剥银钱是真,况且,我朝四境安宁,百姓在陛下治下安居乐业,怎会因为一点点天灾便起民变,便是有,也是逆臣贼子借机生事罢了!” 那官员肩膀陡地一颤,却不是因为惧,而是怒。 怒怎么会有人颠倒是非黑白至此,怒怎么会有人能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看了半日热闹的宁明德慢慢开口,“赈灾,也是需要银两的,国库吃紧,朝臣共知。” 那官员到底年纪小,阅历也浅的很,根本没意识到宁明德这话是再给他挖坑,回道:“先前如耿大人所言,不像是没有银钱。” 宁明德冷笑,道:“原来是将主意打到了陛下这,”他偏头,逼视那青年,“国库所余银钱是为修归鹤园,倘耽搁工期,影响陛下兴致,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萧岭坐在上面,望着这一切宛如在看一场荒诞至极的梦境。 修园林竟能与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相提并论,金石土木居然重过人命,尽天下养,以娱一人欢心。 这是萧岭第一次,对他皇帝的身份有了无比深刻的认知。 他一行一止,是真的,可以决定天下兴亡。 青衣官员悚然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宁明德话中的陷阱,他发觉皇帝视线因为宁明德的话缓缓地落在了他身上,咬了咬牙,双膝一弯跪下,“臣绝无此意。”腰身却还是直直的,仿佛宁折不弯。 凤祈年见皇帝没有当庭发怒,已觉得和往日不同,慢吞吞地开口,“国库便是再吃紧,这两份钱也是拿的出的,前几日宁尚书不是还从户部支了银子要修各部官署吗?死物总比不得活人重要,官署何日修不得?” 谁人不知礼部尚书与工部尚书关系一向不睦,礼部官署修建凡经过工部定然远逊于其他部,修不修,于凤祈年来说差别不大。 “这个郎官说话是欠妥当,但到底年纪小,阅事少,况且也是一片为国真心,倒扣不上这样大的罪名,宁尚书,我等也做过郎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凤祈年说话慢悠悠,笑眯眯的,和他艳丽飞扬的面容极不相称,比寻常人略细长些的眼睛弯着。 凤祈年是先帝元德二十七年的探花郎,一身朱红官服穿在他身上愈发其容色璀然,相得益彰。 这是个很会见风使舵的老狐狸。萧岭在心中给凤祈年下了定义。 但至少非常聪明。 “你……!官署乃是朝廷门面,岂容你说不修就不修!” “咔。” 是冕旒碰撞的响声。 朝堂上一时静默,人人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最终的裁决。 皇帝开口,却问:“你叫什么?” 此言一出,众臣的面色都有几分古怪,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青衣官员,后者跪的笔直,虽着低品青衣,然姿容高彻,若瑶花琪树。 陛下该不会是,又看上谁了吧? 有谢之容做例,不怪他们多想。 然而还额外看了眼一身朱红,神采飞扬的凤祈年,说起来,若只论容色精致,凤尚书倒是六部尚书中最好的一个。 就是岁数大了点,将而立之年,比陛下还大八岁。 天知道宁明德有多希望皇帝看上凤祈年。 那小官一愣,但马上回答道:“臣名应独。” 应独? 皇帝半眯起眼,“应卿,可字防心?” 于是众臣的表情更古怪了。 陛下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五品小官的字? 应独只觉愈发摸不着头脑,想起皇帝素日的名声,又是惶然又是有点尴尬,道:“回陛下,臣确实字防心。” 于是脑子里除了水患又多了一个如果皇帝非要让他入宫,他是抵死不从,还是从了皇帝的纠结。 如果从的话,他还能不能去研究水利?听说皇室藏书有不少关于水利珍本……等会,大丈夫生于世间,诸事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他到底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枉学了圣人之言! 但如果珍本足够多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应独,应防心,便是原书中那个在本朝一直不得展起才能,后来得谢之容提拔,拿十年修好了旻江琅中堰,使西南再无大水患的水利天才应防心! 原来这时候应防心已经出现了。 应防心悄悄抬头看了眼皇帝,不期与皇帝漆黑如墨的眼睛对上,帝王眼中殊无怒气,反而带着些明艳的笑意,吓得应防心猛地低下头。 陛下长得,倒和他想的不一样。 如果早早启用应防心,会有多少人免受水患? 此刻在萧岭眼里,应防心已不是个人,而是个跨世纪大型工程的雏形了。 忍无可忍的系统在今天第一次出声,“陛下,偏离人设警告,偏离剧情警告。” 本来暴君上朝已经够离谱了,他一直不出声,萧岭怎么还得寸进尺了呢?! 第十五章 萧岭轻咳一声,“运石?” 宁明德马上道:“回陛下,是。”看向皇帝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热切。 萧岭道:“不可。” 别以为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朝廷拨钱让工部出钱买,工部以极低价格将石头买来,和明抢差不多,朝廷花费的银钱能有十中之一用在买石上就不错了,最后朝廷钱出了,百姓民怨沸腾,肥的只有插手的各级官吏。 宁明德那句臣马上就去办噎在喉咙里,犹不死心:“只是,只是若是石头不送来,归鹤园恐怕迟迟,迟迟修建不好。” “朕闲来无事听之容说过,北地石拙朴,敦厚沉稳,南地石嶙峋,风姿傲立,归鹤园仿南地样式多矣,用北地石恐怕不好看。” 之容是……众臣猛地反应过来,谢之容?! 听听,之容,叫的多亲密啊。 从前陛下再喜欢谁,也没拿到朝堂上提。 原本在勋贵群中装死的老淮王一惊,诸位勋贵免不得瞥了眼脸涨的通红的老淮王,自从得知这位淮王爷请求另立世子的折子被陛下打回后,诸勋贵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乐子。 老淮王被看得愈发如坐针毡。 被迫上朝的留王萧岫轻哼一声,百无聊赖地弯着自己垂下来的长发,看淮王的眼神愈发嘲弄,低低道:“淮王生得好儿子,当真令本王拜服。” 淮王脸色好不难看,偏偏萧岫是萧岭唯一的亲弟弟,要是真闹起来,萧岭会向着谁,不言而喻。 皇帝可没因为谢之容进宫多给他一点好脸色,说到底,淮王知道,定是谢之容不曾为他在皇帝面前美言,甚至可能还说了不少坏话。 当年若非平南侯府将丧母后的谢之容接到平南,谢之容现在是死是活还未可知,哪里轮得到他给自己添堵! 谢之容入宫还不到一个月,皇帝身边近臣一个都没剩下,要说其中没有那位谢世子的手笔,宁明德绝对不信,他与其中两位交好,没了那两人,宫中消息不得而知,他本就对谢之容不满,今日又听了这名字,恨的牙咬得死紧,面上却挤出一个笑来,“陛下,南地至京城的官道多有损坏处,若是运,耗时就太久了。” 他算看出来了,皇帝是被谢之容蛊惑,今日才这般反常。 “这不难,”萧岭心情轻快不少,露出个笑来,他不板着脸,就显得那么遥不可及了,“等什么时候南地无水患,各地道路通达,再将石头运来京中,如此,才算十全十美,宁尚书,你说呢?” 宁明德哪里敢说不,忙不迭道:“陛下英明。” “所以为了朕的园子能快些修好,南地水患必须尽快解决,”萧岭弯了下眼,一息之间,却迫人至极,唬得众臣屏息凝神,“耿尚书,拟个章程出来,送到奉……直接送到御书房。” 这么大的事,奉诏殿不可能没收到奏报,然而内司监并不知晓,显然一开始,就被奉诏殿扣下了。 耿怀安上步,道:“是。” 余光瞥向还傻傻跪着的应防心身上,心中不悦至极。 若非应防心突然上奏,今日朝会他们不至于这般被动。 还有凤祈年那个老狐狸,平常里最谨慎不过,今天居然会为了应防心这个既无背景,也无声名的小官说话。 “居然耽误了朕修园,”萧岭直接将奉诏殿留下水患的折子说成耽误他修园,堵的系统欲言又止,“奉诏殿该当何罪?” 奉诏殿诸臣以丞相为首,丞相亦不多辩解,直接跪地谢罪,道:“是臣等不查。” 萧岭看他,略皱了皱眉。 因为百官志上说的丞相身高七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而眼前这个男人身量高大,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生得丰神雅澹,一表人才。 萧岭知道这是丞相,奉诏殿之首。 然而,这人是谁? 百官志就算更迭速度很慢,不可能连丞相变更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记载吧! 但问丞相是谁未免过于离谱,怕是连许玑都会觉得他不对劲。 萧岭对系统道:“和你商量个事,告诉我这人是谁,我下朝回去和谢之容接触一个时辰。” 先前庾玉泉出现时,系统也提醒过他这人的名字和官职,但是随着一人一系统关系的恶化,系统再也没开过口。 系统也是有kpi的,闻言有些心动,但是萧岭实在太会钻空子了,“两个时辰,谢之容必须在你一尺内,必须有肢体接触。” 萧岭答应的很痛快,“可以。” 系统道:“不完成直接进入惩罚,”然后像是怕萧岭反悔,快速回答:“赵誉,字不着,赵太后亲弟弟,你名义上的亲舅舅。” 萧岭无言一息。 难怪百官志上没写丞相的事,就算是这皇帝是个傻子,也不会不认识自己舅舅。 “我们关系如何?” “这是另外的价钱。”系统难得在萧岭面前获得了一点全知的愉悦,“查询一次人物信息也是很费精力的,得加钱。” “加多少?” “你和谢之容相连相接,物理意义上的。”系统在说什么不言而喻。 萧岭断然放弃交易,淡淡对赵誉道:“丞相身为奉诏殿之首,确实失察。” 在朝臣看来,皇帝方才沉默的那一小会,就是在考虑怎么处置赵誉。 皇帝是六亲不认,然而这毕竟是亲舅舅,不看舅舅的面子,也得考虑考虑赵太后。 萧岭道:“奉诏殿诸臣罚俸半年,以后每有奏折,直接送到御书房,不必再经奉诏殿。” 朝臣俱惊。 罚俸半年而已,这个惩罚在他们眼中约等于无,然而后者才是最致命的,倘若奉诏殿不再批阅奏折,那岂不是和虚设无异?皇帝竟是把奉诏殿架空了。 且皇帝这话中透出最重要的信息是,他将要亲自理政! 众臣面面相觑,皆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错愕。 他们,该不会都没睡醒吧? 系统已经懒得再提醒萧岭了,直接给他记了个次数。 这么折腾,说不定哪天萧岭就把自己折腾死了。 然后他就能换个新宿主了,最好听话一点,脑子笨一点,但也别太笨,乖巧版萧岭就很好。 “众卿可有异议?”皇帝身体孱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宛如大家闺秀一般,他坐得太久,觉得身上很累,往后略微靠了靠。 然而他的无心举动,让英元宫瞬间安静了。 萧岭,是真的会杀人。 他连身前事都不管,何况身后名,管你是酷吏还是清流,出身哪一派系,惹恼了他都照杀不误。 不同意,你现在就去死。 谁敢说有异议? 而且,今日这会笑,会和他们商量的皇帝比以前更吓人了,从前皇帝的行为目的很好猜,无非是享乐而已,然而现在,却不可捉摸。 群臣拜道:“陛下圣明,臣等并无异议。” 萧岭目光在还茫然跪着的应防心身上一过,“将应卿平调到工部,朕看应卿和工部很有缘。” 宁明德表情登时一言难尽。 有缘?怕不是孽缘。 “臣觉得,应郎官和凤尚书也很有缘,比臣和应郎官更有缘。”宁明德觉得自己还能补救一下。 凤祈年朝他眨了下眼睛,“我与尚书更有缘,不如尚书过来,我们礼部还缺个主簿。” 这死狐狸精什么时候能被陛下看上弄进宫去!宁明德心中恨恨道。 应防心没想到自己今日非但没遭责罚,反而平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工部,今日种种让他对皇帝印象大为改观,觉得陛下冷脸时是吓人了些,但人还是好的,叩首道:“臣领旨,谢陛下恩德。”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所以,不用入宫? 那御书房里的书,他恐怕这辈子都看不见了。 应防心心中百转千回,居然觉得庆幸的同时还有点失望,然后猛地反映过来。 独坐防心,独坐防心,不要胡思乱想! 事情朝着萧岭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他心情不错,“众卿可还有本要奏?” 今天皇帝太让人捉摸不透,有事也变成了没事,打算观察一二再说。 朝臣道:“臣等无事。” 传令太监得上首令,高道:“退朝——” “陛下今日是要?” “去珉毓宫。”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好些事情解决的思路是一样的,只是他到底是个现代人,很多事考量难免与这时候的人不同,与其自己瞎想,不如去问谢之容,也完成了和系统的交易。 许玑躬身道:“是。” 外面风雨如晦,珉毓宫又远,许玑虽很想劝陛下回未央宫,把谢之容召来,但想起之前皇帝不容置喙的举动,到底没有开口。 即便护的再严实,路途太远太偏,风雨又打,离开轿子走到宫中也都是距离,难免被裹挟着雨水的风迎面打来。 到了珉毓宫正殿,他衣裳半潮不湿,有些难受。 谢之容常年习武,身体比皇帝好的不止一点半点,这个时候珉毓宫居然一点炭火都没点上! 许玑赶紧命人去燃炭火。 萧岭觉得自己面颊发烫,好像是,发烧了。 萧岭:“……” 这身体是个美人灯吗?风一吹就坏了。 谢之容正在书室看书,听到声音方出来。 两人俱是一愣。 萧岭愣住是谢之容穿的单薄,谢之容愣住是萧岭望着他,眼神湿润而茫然,带着点轻微的失焦,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陛下?”谢之容快步上前。 “朕寻你有事。”不刻意压低声音,萧岭的声音比平常更轻更软。 他头晕的很,身上又冷,只见谢之容淡色的唇瓣开开阖阖,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前一黑,倒没向谢之容怀里扑,而是往后一仰,倒栽葱似的摔了过去。 却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第十六章 修长五指将他手腕一攥,竟宛如铁箍似的,阻止了他后仰向地面的悲惨境遇,萧岭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向前倾去。 谢之容的面容在萧岭眼前迅速放大,他不知道哪里力气,或许是对生的渴望,他还不会因为谢之容对他和颜悦色就忘记俩人关系其实并不如何,在即将撞到谢之容怀里的时候,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谢之容的肩膀,方堪堪停住。 萧岭虽没扑进谢之容怀中,脸却差点撞上谢之容的肩膀,微湿的发丝蹭在了谢之容肩头的衣料上,重重喘了口气,颤颤细细的,好像很不顺畅,被人不怀好意地捏着喉咙施力似的。 谢之容的手指似乎更用力了一瞬,五指紧紧贴合皮肤,轻易地握到一节嶙峋消瘦的骨头。 无端地透出一股骨肉贴合的亲密。 同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谢之容此刻的体温相较于萧岭被冷风吹过的皮肤就如同炭火一般。 萧岭被烫了一下,想往回抽,竟没抽动,不由得顿觉丢人。 同样是大男人啊,谢之容怎么就生得出尘美貌,却能一顿打十个,他弱不禁风,淋个雨还能发烧。 等病好了,一定得问问谢之容平时怎么锻炼身体。 萧岭昏昏沉沉地想。 湿湿凉凉的发丝擦过谢之容的面颊,冰冷的触感叫他一惊,与这触感一起来的还有萧岭抽手的动作,谢之容心下微惊,攥着他手的力度一下放轻了。 萧岭正好将手抽出,他不扶着谢之容其实站不大住,谢之容看他摇摇晃晃还要逞强,正要伸出手,却有双手扶住了萧岭双肩。 是许玑。 谢之容看过去,许玑显然已十分习惯皇帝动辄站不稳的虚弱模样了,扶的很是自然。 有了支撑,萧岭骤然放松,往后虚靠着,借了许玑的力。 从谢之容的角度看,萧岭几乎是靠在许玑怀里的,不同与刚才对他戒备警惕的样子,对许玑,却不假思索地全然信任。 谢之容刚抬起一点的手又放下去。 其实对萧岭而言,都是男人靠谁都行,然而谢之容喜欢干净,方才扶他一下恐怕已是谢之容的极限,便不麻烦谢之容了。 “你这殿里冷的像冰窟似的,”萧岭脑子混浆浆的还不忘和谢之容开玩笑,“若是传出去,定要说朕苛待你。” 谢之容看他烧得肩膀发着颤,拧了拧眉,道:“扶陛下去寝殿。” 又吩咐人传太医来。 萧岭被许玑扶着还不老实,拼命转着头,不忘和谢之容解释,“朕当真有事找之容,不是为了……” 不是因为他喜欢谢之容,所以过来看看。 对于谢之容先前而言,皇帝的喜欢,只能是侮辱,所以萧岭觉得自己解释一句很是贴心。 谢之容知道他的未尽之言——皇帝找自己是有正事,而非为了私事。 谢之容沉默了一息,回答道:“是,臣明白。” 萧岭这才心满意足,把头转了回去,叫许玑扶他往寝殿去。 他呼吸比平时急促些,又垂着头,有大半炙热吐息都扑到了许玑白皙的耳朵上,黑发下,耳廓隐隐泛红。 谢之容忍不住又皱了下眉,意识到后,他轻轻按了按眉心,像是这样就能按去褶皱。 许玑同萧岭一块长大,度过了数千日月,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谁都插不进去的熟稔。 谢之容脚步顿了片刻,又跟了上去。 寝殿都燃好了碳炉,锡奴业已塞入被褥中,许玑将手伸进被子里,确认温度后才扶皇帝坐下。 自有宫人服侍萧岭脱了湿冷的外袍,许玑有官位在身,待皇帝还如寻常内侍无异,跪地为皇帝除去皂靴,又解足衣,他手指也略冷些,激得萧岭小腿颤了下,脚踝往里一缩。 谢之容目力太好,观察得也太细致,即便他无心,却看得清楚萧岭脚踝那处凸起形状,比起容色,萧岭更出众的是骨相,他每一处的骨头都生得很漂亮,很精致,因为病弱,总透出一股颓唐却妖异的脆弱美丽来。 谢之容知道自己或许不应该站在这看皇帝更衣,要退出时又想起皇帝有事寻他,同为男子,萧岭并非闺阁少女,有什么看不得的。 况且,他被召入宫中就是以侍奉君主的名义,莫说是站在这看,去为萧岭解衣亦是理所应当。 “臣欠考虑。”许玑的声音低低地响起,透出了几分歉然。 又恭恭敬敬地解去了另一只。 他动作轻车熟路,不知服侍萧岭脱过多少次衣服。 萧岭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含含糊糊地说:“你去换身衣裳再来。” “臣,” 谢之容开口道:“陛下这有我。” 萧岭听他出声,轻轻晃了下脑袋,然后疼得嘶了一声。 这是什么弱柳扶风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体质! 他在心里呐喊道。 暴君身体这么差在书里还敢夜夜笙歌黑白颠倒果然是活腻味了吧! 许玑不防谢之容突然出声,有些愕然地看了眼谢之容,后者大步走向床榻,却只望向皇帝。 “是,臣告退。”许玑不再坚持,躬身退下。 萧岭往里面挪了挪,正要给谢之容让出一个坐的地方,然后猛地想起自己发烧了,就趴着不动。 “你远点,莫过了病气去。”他闷声道。 谢之容听了只觉得哭笑不得。 皇帝难道以为谁都像他似的体弱吗? 心下却一软,便见萧岭揉了揉鼻子,有点尴尬地说:“许玑关心则乱,朕又不是小孩。” 言下之意,朕不必非要你看着,你可以离开。 性格使然,萧岭更愿意让外人看自己无懈可击的模样,而非羸弱。 他这活了两世都改不掉的该死胜负欲。 谢之容闻言,把方才想出口的那句陛下不会将病气过给臣咽了下去,不再上前,顺着皇帝心意站在离他不远不近处,“陛下方才说有事找臣。” 提起这事,萧岭混乱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本想一跃而起,奈何实在扑腾不起来。 “是,朕确实找之容有事。”他想了想,又哑着嗓子补充,“真是公事。” 谢之容略一颔首,表情诚恳关切地说:“那臣就不听了。” 第十七章 萧岭刚要张嘴,闻言生生咽了下去,何其难受! 他抬眼,发红湿润的眼睛看向谢之容,表情有些意外。 原来也有皇帝所料未及的事情。谢之容想。 “那私事呢?”萧岭瓮声瓮气地问。 “臣也不能听。”谢之容回答。 “待太医来过,陛下服过药后,便好好歇息。”他淡淡道:“有什么事,待陛下烧退了再说。”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是萧岭真有正事,也不会十分要紧。 “朕今日上过朝了知道了南地水患的事情叫户部尽快给朕拟个赈灾的章程出来,”萧岭一口气说完,“你确定要朕烧退了再说?” 谢之容闻言静默一息,就在萧岭准备再说几句话的时候他直接上前,他站着,居高临下地说话似乎有违背君臣之理,便俯身,问道:“陛下有什么要问臣?” 谢之容长发顺势滑落,在萧岭烧得发红的耳边一蹭,又被谢之容随手撩到肩后。 二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种小事。 如萧岭和谢之容的性子,莫说是受寒发烧,便是快死了也得把公事办完,不是不体恤对方,而是俩人都觉得公事比自己重要的多,何况是这样大的事情。 萧岭抬手,隔着被子在谢之容的下巴上一推,示意他远点。 “臣没关系,”谢之容道:“陛下请讲。” 既然谢之容执意保持这个距离,萧岭也不再矫情,毕竟皇宫里药有的是,不缺再开一个人的,“朝廷赈灾便是朕不说,之容也知道,层层盘剥贪墨之事,水患紧急,朕没法先整顿吏治再……” 还未说完,已咳嗽出声。 他伏在床边,双肩颤着,紧紧拧眉,仿佛对自己不满似的。 谢之容伸手,抚了抚萧岭的后背,给他顺气。 手甫落下,谢之容便觉掌下肌肉立刻绷起,仿佛紧张到了极点。 有一瞬间,萧岭真以为谢之容想行刺他。 不然谢之容为何突然把手伸过来,就为了给他顺气吗? 结果他发现,谢之容好像就是只为了给他顺气。 谢之容抿唇,待萧岭咳完,才轻轻移开了手。 萧岭又软软地趴下了,偏头喝了小宫人送到唇边的茶,苦的萧岭差点被呛住。 谢之容马上反应过来是萧岭不习惯喝他这的茶,当即道:“是臣之过,忘记令宫人换茶。” 萧岭摆摆手,“朕喝未央宫的枣茶喝惯了,滋味太甜,倒让朕忘了茶该是什么味道,不是之容的错。” 谢之容垂眼,回答:“多谢陛下宽仁。” 喝过茶润喉,萧岭决定直接挑重点说,“朝廷不能只拨款,朕欲派一行钦差干吏帮着料理公务的同时,也能让各级官员有所忌惮,之容有无人选?” 从萧岭雾蒙蒙的眼睛里,谢之容能看到,自己惊愕的容颜。 在他的猜测中,萧岭一定会管水患的事,但他不曾料到,皇帝来竟是为了这件事。 随后,久于筹谋人心的谢之容蓦地升起一个想法,皇帝,是在试探他吗?试探他是否如宿择所说的那样,有所图谋。 先前若皇帝只问他自己,他自会答的毫不犹豫。 可涉及旁人,若皇帝并非真心,而有他意,殃及无辜,他该如何阻止? 谢之容目光下滑,落在萧岭刚才因为咳嗽而没有好好盖住被子的喉咙上。 喉结正滚动着,那一块洁白的皮肤被萧岭揉的发红,他太用力,那道红印,几乎像是一处掐痕。 杀了他,倒是很容易。 谢之容抬手。 萧岭望着眼前放大的手,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他被这只手扶住过,知道修长之下蕴含着多少力量。 他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倘谢之容想对他做点什么实在太轻易了,他甚至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可贸然出声叫人,反而会破坏两人之间来之不易的平衡与信任。 他犹豫着。 这只手落了下来。 萧岭身体愈发紧绷。 他仰头,撞入眼中的是谢之容霜雪般美丽却锋锐的容颜。 高热之中,他轻颤了下。 他眼中的犹豫与踌躇尽数落在谢之容眼中,谢之容有点意外,他一直在等萧岭叫许玑,可萧岭没有。 萧岭信任他,只是不多。 这只手垂下,落在被子上,替萧岭将被子盖好。 “不若陛下提出人选,臣为陛下参详一二。”谢之容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 萧岭从进来之前就清楚,事关百姓,谢之容绝不会为了明哲保身而拿后宫不得干政的话搪塞他。 “朕就知道。”他面颊愈发烫了,眼前浮现了一圈高温氤氲出来的水雾,却仰面朝谢之容露出了个毫无防备的笑,他当真烧糊涂了,唇角翘起的弧度不比往日克制,连眼睛都弯了起来,湿润的睫毛下压,遮盖住了眼中大半光彩,却遗出一丁点。 萧岭虽发着烧,思路却很是清晰,只是反应比平时慢一点,诸事商议了小半个时辰,方敲定下来,原本紧绷的心事都解决了,他放松不少,眼皮沉的再掀不开,身体一软,偏头昏睡过去。 谢之容伸手一探,确认皇帝还在呼吸之后拿开了手。 在两人谈完事情后,太医令方冒雨过来。 谢之容同萧岭宫中人相处都不多,不知道连太医令看病都是这样熟练迅速,开好方子,叫宫人去煎熬,便告退了。 看得哪怕谢之容这样与皇帝关系并无多亲近者都觉心惊。 皇帝到底有多不爱惜自己身体,才叫他身边的人照顾他生病这样习以为常? 临走时多看了眼谢之容,犹豫片刻,又低声道:“病中忌房事,请这位公子多劝陛下节制,保重身体为上。” 谢之容怔然,但旋即回道:“我知道了。” 宫人送太医令出去。 许玑站在床边,眼神极快地在萧岭面上滑了一圈,才道:“等下药熬好放温,请谢公子叫醒陛下。” 谢之容嗯了一声。 许玑又退了出去。 他不在内殿,而在外室,距离不远,只要萧岭出声,那个位置就能听见。 他可以留在内殿,但他没有。 许玑看不懂萧岭对谢之容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但是他隐约明白,比起有人在,陛下应该更喜欢和谢之容独处。 所以,他要站在不会令陛下觉得不适,又恰到好处能随时出现侍奉陛下的地方。 在确认萧岭不会起来后,谢之容命人拿来了他没看完的书,坐在床边继续看,偶尔抬头,看看萧岭的情况。 萧岭半睡半醒间想起了和系统的约定,含糊地叫了声:“之容。” 谢之容抬头。 被子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 萧岭不知是睡是醒,“手。” 谢之容没听清,凑近了再听。 “要手。”他没感觉到谢之容碰他,又重复了一遍。 谢之容缓缓眨眼,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帝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眼下半昏睡着,或许不如平时那般有心眼,自然更不像平时那般善于作伪。 此言,大约出自真心。 谢之容思索片刻,将手探进被子。 那边许玑身体陡地站直了,往里一看,又站回去。 萧岭手指与谢之容的指尖轻轻一碰,皮肤相贴的质感让他觉得功德圆满,便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他手指温度慢慢回暖,然而热力,还是从谢之容那通过皮肤相接处传到了萧岭手上。 谢之容就保持着这个古怪而不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书,往床里坐了坐,略曲起腿,书本放在膝盖上,单手翻过书页。 雨打过窗棂,房中太暖,这样的声音反而愈发助人好眠。 计算着时间的系统倘若有眼睛,这时候已经在翻白眼了。 虽然擦线,却不能不给他算过。 好歹也是kpi. 在萧岭听不见的时候,系统刻板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检测到谢之容好感度提高,新手模式退出,此刻之后,如非陛下需要,系统将不会出面提醒与干预,请陛下自行查询违规次数。” 第十八章 “陛下,陛下?”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唤道。 常年养成的习惯让萧岭的觉一直很浅,稍微有点动静都会醒过来,他听见那有意放轻的声音,忍不住笑着低喃了句:“你这样叫不醒人的。”原本就软的调子因为刚醒来更软,带着点模糊的鼻音,哪里有半点朝堂之上那令人震恐的君王的影子。 话音刚落,那声音顿了顿,随后恢复了以往的语调,“陛下既然醒了,便起来将药喝了吧。” 萧岭听到谢之容近在咫尺的声音浑身一震,这下是真的清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果不其然先撞入视线的是谢之容的侧颜。 谢之容就坐在他身边,将刚刚看完的书收起来,身上笼了一层烛光,灯下看人,柔和了好些。 萧岭看到他颇有一些怅然,倒不是不想看见谢之容,而是又谢之容的地方就说明了他还在古代。 烧的糊涂了,他居然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他原本的世界。 眼中怅然一闪而逝,谢之容看得清晰,他以为是萧岭醒来想见的是别人,轻声询问道:“要不要臣将许总管叫进来?” 萧岭茫然。 叫许玑干什么? 目光在床边宫人手中端着的药上掠了一圈。 谢之容是觉得他连自己吃药都做不到吗? 一时好气好笑,他虽然四体不勤,但还没到离了人伺候活不了的的程度,或许是灯光下的谢之容看起来实在是太无害,他和谢之容开了个玩笑,“为何非要许玑进来?朕有之容已是足够。” 谢之容也确实没有生气。 他并不是个很敏感的人,他察觉得到皇帝对他并无恶意,非但没有,有些时候还过于小心翼翼,简直不像是君王待臣子,在与皇帝谈过了赈灾一事后,谢之容承认,他对萧岭的成见消减不少。 便抽出了与萧岭贴着的左手,去接宫人手里的药碗。 离开的触感叫萧岭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与谢之容皮肉贴着皮肉。 他能想起自己先前和谢之容说了什么,半睡半醒间仗着自己生病要抓谢之容的手,他睡了多久?谢之容就保持着这个叫他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萧岭表情微变,不由得看向谢之容的肩膀。 保持同一姿势两个多时辰,关节能有多酸,萧岭不想都知道。 谢之容端过药碗,感受得到皇帝的眼神一直在他手臂上来回晃。 这是,什么意思? 谢之容神情微妙,但转过身时又掩去了,他端着药碗,正要递给萧岭,又觉得不对。 他极少生病,顶着天大的难受都能撑起来自己把药一饮而尽,至于萧岭……他看了眼皇帝露在外面的苍白面颊,整个人只差没在脸上写了弱不禁风四个字,虽与萧岭相处不多,却也知道这个皇帝体弱,从来都娇气的要命,不知能不能自己喝药。 可他也没有伺候人的经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叫许玑进来。 萧岭对着一动不动拿着药的谢之容眨了眨眼。 谢之容该不会是,抽筋了吧? “之容,药。”萧岭试探着开口,提醒道。 “什么?”谢之容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萧岭略朝谢之容端着的药碗扬了扬下巴,然后,他确认,谢之容的表情在那一瞬,流露出了点古怪。 萧岭茫然。 他可能现在还没退烧,脑子混浆浆的,不然怎么会不知道谢之容的意思呢? “不是说起来吃药吗?”萧岭问。 谢之容怔了下,这才恍然,竟垂首笑了下,笑里有几分对自己的无奈。 他还以为…… 美人笑起来如玉树生辉,看得萧岭不由得感叹。 感叹暴君为人不怎么样,但是审美确实不错。 谢之容拿玉匙舀起一小勺药,“臣若有服侍不周之处,请陛下恕罪。” 萧岭裹着被子,往床边的谢之容那拱了拱,蹭到了个仰头就能碰到药碗的位置,除了被子外的地方都冷,他实在不愿意把手伸出来。 他仰头,一勺药便送过来。 苦药味扑鼻而来,吸上一口,满肺都是苦味,萧岭骤然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玩意?! 到底是现代医学的产物裹着糖衣的小药片给他惯坏了,还是太医令有意用了最苦的药材? 盛满药液的小汤勺碰了碰他的嘴唇,便有星点药液蹭到了他的唇上,淌入口中。 又苦又涩又酸,味道当真无法形容,怕是连高浓度的黄连萃取液都不会有这个难喝。 “陛下。”谢之容开口。 被东西抵住了嘴唇,在唇瓣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来。 萧岭不肯张嘴,被蹭的唇瓣湿润。 他仰头,避开了谢之容的勺子,“朕突然发现,朕病似乎好了。” “是吗?”谢之容问。 萧岭点头如捣蒜。 从谢之容的角度看,萧岭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眉眼都垂着,受了莫大欺负的样子,其实很好玩,也很可怜。 抛开他的身份不谈,只看皇帝的脸,或许少有人能狠心真捏鼻子让他把药灌下去。谢之容突然理解许玑为何不来服侍萧岭喝药了。 皇帝眉眼生的漂亮,没了冕旒遮盖的眼睛近些看其实能看出一股娇憨媚意,这是一双不那么英气的眼睛,倘不是皇帝长眉凌厉,面容轮廓也冷硬,便显得太羸弱了。 “陛下发热来势汹汹,不喝药,恐会严重。”谢之容和他讲道理。 萧岭躲开又送过来的勺子,在他看来,感冒实在是无法称之为病的小症状,很快会自愈,用不着这样如临大敌。 “严重了再喝。”他小声说了句。 奈何谢之容耳聪目明,萧岭说的他听得一清二楚,眉宇一扬,询问道:“真不喝?” “太苦了。”萧岭倒没直接说不喝。 狠不下心的人很多,但绝对不包括谢之容。 生病太耽误办事,方才他和萧岭还有一些细节没有敲定。 谢公子便垂首,唇角微弯,仿佛是在笑,他看着萧岭还发着红的眼睛,轻柔哄道:“陛下,您不会想臣喂您喝的,对吧?” 他长发也垂落,发上沾了些看书时所焚的降真香,混合着药的苦涩,像是一张网,将萧岭禁锢其中。 第十九章 四目相对,萧岭蓦地理解了谢之容这句喂的意思。 不要把灌读作喂! 萧岭相信,谢之容真的干得出来捏着他的双颊把一碗药灌进去的事。 勺子又一次送到嘴边,像是最后一次机会。 萧岭拿唇轻轻一推谢之容的勺子。 谢之容半眯起眼看他,唇边仍带着很温和的笑。 这幅样子,让萧岭想起书中的谢之容。 俩人相处的还算融洽,让萧岭差点忘了,书中的那个,和眼前的那个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萧岭慢吞吞地蹭过去,唇瓣贴上碗边,就着谢之容的手,仰头一口喝尽了药。 温度适中的药液灌入口中,苦的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灌的双颊都鼓起,谢之容伸手,萧岭立刻将药咽了进去。 可谢之容只是伸手将自己垂下的长发撩回去。 萧岭灌了一碗药,软趴趴地砸回床上,苦味源源不断地往上涌,他大口吸了两口气,生无可恋地看着头顶。 模样更可怜了。 尤其是皇帝这幅样子还是因为自己,谢之容轻轻一点眉心,觉得自己好像升起了一种不道德的愉快。 他将药碗放到托盘中。 有宫人奉了茶过来,萧岭喝了一杯,两厢对比,只觉茶都是甜的。 谢之容又将放到床上的书收起来。 萧岭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询问系统:“两个时辰到了吗?” 系统快乐地回答:“还差一刻。” 自从萧岭醒过来之后,他还是第一次看萧岭这么被动,于是就忍不住,小小地,虚报了一点点时间。 萧岭看了眼谢之容的背影,绝望地闭了下眼睛,“一刻?” 谢之容已经整理好书,又起身去书室拿了本新的过来,重新坐到了床边。 萧岭时不时往谢之容身上看。 他想知道谢之容肩膀酸不酸,如果不酸的时候再贴一会行不行。 身上虚乏无力,他又睡不着,便侧躺着看谢之容。 谢之容在做正事时几乎不会分心,尤其在看书的时候,神色宁静专注,修长的手指压在书页上,不多时便翻过一页。 系统突然道:“看傻了?” 萧岭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系统在催促他。 萧岭目不转睛地看着谢之容,从他微垂着的眼睛看到骨节分明的手指,又看到那只原本压在书上的手向自己探过来。 他将手送到萧岭眼前。 头却也不抬,仍在垂首看书,仿佛身边的帝王都没有自己手上的书好看。 萧岭愣了愣,不期谢之容能把手给他。 书里男主有多讨厌别人碰他呢?一言蔽之就是,哪怕书里暴君只是拉了一下他的手,他都要拿皂荚将手里里外外地擦洗一遍。 先前他毕竟看起来不太清醒,谢之容将手递给他,现在他醒着,也不曾开口,谢之容却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一样。 这算是,对于病人的妥协吗? 谢之容等了一会也没等到萧岭,便自若地抽回手,还没等抽回去,便觉得腕上一热,皇帝细长五指轻轻一拢,搭在了他手腕上。 他翻过下一页,仍未看萧岭,哪怕只是用余光瞥一眼。 萧岭美滋滋地把谢之容的手腕拉过来,掖到被子底下。 被子里的热度让指下皮肤紧绷一瞬,但马上又放松了。 萧岭真情实感地赞美谢之容,“之容你真是个好人。” 谢之容:“……多谢陛下夸赞。” 先前萧岭睡着了,没能感受到什么,眼下他醒着,谢之容皮肤的触感便非常明显。 或许是露在外面太久,皮肤比他凉些,碰上去像是块软一点的玉,小指蹭到了谢之容的手背,道道隆起的青筋就在指下,这是一只纯粹的、冷硬的、男人的手,萧岭还是第一次牵男人的手,顿觉稀罕。 “你今晚的话好像格外少。”萧岭对系统道。 系统不想说话,并向萧岭甩来了新手模式已经退出的消息。 萧岭轻啧一声,“看不大出。” 系统没忍住,问道:“看不大出什么?” 萧岭道:“看不大出谢之容对我的好感度居然提高了。”谢之容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没有太大差别。 系统道:“你一定要在捏着谢之容手的时候说这种话吗?” 谢之容居然主动把手递给萧岭,这不算莫大感情进展什么算感情进展! 萧岭揉了揉鼻子。 “还难受?”谢之容询问道。 萧岭一惊。 他早知道谢之容敏锐,但没想到能敏锐到这种程度。 谢之容,从萧岭的角度看,确实一直在看书。 得不到萧岭的回答,谢之容视线终于离开了纸张,偏头看向萧岭,“陛下。” 萧岭又把那只手缩了回去,“没有。” 谢之容嗯了一声,转头继续看书。 萧岭仔仔细细地盯了谢之容后脑看了半天,他很想知道,谢之容后脑上有没有长眼睛。 “时间还没到?” 半晌,萧岭问。 谢之容的皮肤都被他焐热了。 被萧岭锤炼久了系统已然不是那个初入职场的单纯系统了,狡黠回答:“到了,但是陛下,您贸然抽回手,谢之容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奇怪吗? 他抬起两根手指,谢之容正要翻书的动作滞了一息,而后才翻过。 萧岭此刻确信,他的每一个小动作,谢之容都会注意到。 这种观察力也太恐怖了。 手指放了回去。 谢之容继续专心看书。 系统快快乐乐地收割着上涨的KPI,“下次有需要,还可以联系我呢,陛下~” 萧岭半阖上眼,也不着急拿开手了。 这个姿势不像先前那样奇怪,不会很不舒服,等谢之容要动的时候,自己就会把手抽走。 他慢慢闭上眼,脑子里想着赵誉的事情。 让亲舅舅做丞相,难怪暴君会这样肆无忌惮地不上朝。 有个位高权重的丞相舅舅,还有个已满十五岁的王爷弟弟,又是太后所出,名正言顺。 先前那几个浣衣司的宫人所图不过让谢之容愈发厌恶他,倘若谢之容不为他所用,那么他在宫中除了许玑,便无人可以商量国事。 皇帝孤立无援,只能更加依靠他的那熟知政务的丞相舅舅。 是这样吗? 他若有所思。 谢之容只觉手背上有东西贴着来回滑动,修建圆润的指甲在他皮肤上蹭来蹭去,可当他瞥了一眼皇帝,发现皇帝闭目养神,眉头拧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大约是皇帝想事时的习惯。 谢之容想。 萧岭看上去聚精会神,他便没有出声打扰。 打破寂静是许玑。 “陛下。” 萧岭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许玑已经站在自己对面了。 “何事?” 许玑看了眼谢之容,神情竟有些犹豫。 萧岭茫然,“怎么了?” 许玑还没开口,谢之容却明白了许玑的意思。 能让许玑在他面前支支吾吾,无非是萧岭的后宫事。 果不其然,许玑下一句便是,“顾侧君听说陛下病了,想过来看望陛下。” 顾侧君,顾……萧岭怎么想也想不出这人是谁。 为什么这个世界里总会出现一些书里根本没描述过的人物? 况且,为什么要这个点来探病? 这个点都要宽衣歇息了吧? 正想着,指下的手却抽了出去,谢之容按了按因为看太久书而发疼的眉心,语气淡淡提醒萧岭,“陛下私事臣不该置喙,只是太医令有叮嘱,陛下这段时间要忌房事。” 第二十章 萧岭差点没因为谢之容这句话呛过去。 谢之容顺手给他顺了顺气。 萧岭伏在床上,连连摆手,边咳边道:“不见,让他回去。” 再说,探病怎么也不会在他还留宿珉毓宫的时候探吧,要是他和谢之容真有点什么,这不是给两个人添堵吗? 许玑领命下去。 “陛下不必顾忌臣,倘陛下需要,臣可去书室。”谢之容道:“珉毓宫很大。” 萧岭和谢之容实话实说,“朕确实不想见,朕想不起来他是谁。” 谢之容的表情有一瞬的,微妙。 萧岭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认识那个顾侧君,但这话在不知内情的人听来,就显得太无情无义了。 谢之容嗯了一声,不再开口。 他俩本来能保持平衡到萧岭再次睡着,偏偏萧岭生病的消息在后宫不胫而走,从顾侧君回去后,还有什么张侍君,李贤君,容淑君等,充分地让萧岭了解了一番暴君后宫是怎么给男子设定位分的。 就算谢之容看书的时候心再静,也架不住许玑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权衡再三,将书一阖。 许玑话音停住。 萧岭挥挥手,“说朕和之容已经歇下了,再有人来,不必告诉朕,让他们都回去。” 许玑退下。 两人一时沉默。 萧岭只觉谢之容的视线在他脸上刮过,不凌厉,但很细致。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让谢之容看。 他配合着谢之容,谢之容反而不看了,目光平静收回,亦起身。 “之容?”萧岭唤他,声音低柔,简直像是喃呢。 谢之容道:“天晚了,臣去歇息。” 萧岭当然没有和谢之容一个床的打算,于是点点头,“倒是朕占了之容的地方。” 谢之容宽和一笑,道:“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自然想去哪就去哪。” 萧岭眨眼。 谢之容道:“臣去了。” 萧岭点头,居然难得听话,乖乖巧巧的样子。 谢之容看见他这个无害的样子不由得失笑,很难将他和皇帝这种身份联系起来,正要说臣住的地方和陛下不远,陛下有事唤臣,忽见许玑进来,便没出声。 有许玑这个萧岭从小用惯了的人在,大约皇帝也不会唤他。 萧岭将谢之容走之前给他掖好的被子掀起,遮住了小半张脸,“太后派人来了?” 许玑道:“是。” 若不是太后派人来了,许玑也不会再进来了。 “有什么叮嘱的吗?”萧岭含糊地问。 “太后请陛下保重身体,倘身体稍好些,不妨回未央宫住,珉毓宫位置偏僻,倘叫太医,恐不能尽快过来,况且,”许玑犹豫了一下。 “况且谢之容在,病中行房于身体无益,可是?”萧岭接口。 许玑点了点头,“如陛下所言。”只是来人的话说得更委婉一点。 萧岭哼笑一声便算表示知道了。 在太后心里,谢之容大约已是妖妃一类的人物了,干柴烈火,蜜里调油,叫皇帝言听计从,甚至为了他处置了四名内臣,倘若他们两个有私,太后这么想也不算冤枉,可惜了,他和谢之容还是只拉了个手的清白关系。 “那一日御花园的事,查查太后身边的人。”就在许玑以为皇帝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萧岭的命令许玑从不会去质疑,他颔首,道:“是,臣知道了。” 萧岭扬扬手,示意许玑下去。 恐怕让赵氏族人觉得最可惜的是,谢之容这个妖妃,没有真使君王不早朝。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如果可能,萧岭不希望是赵太后,或者与赵太后相关的人。 因为,赵太后毕竟是萧岭名义上的亲娘,母子反目,并不是什么面子上好看的事情。 萧岭慢慢闭上眼,脑中想着明日上朝的事情。 忽想起违规的事情,敲了敲系统,“几次了?” 系统回答:“六次。” 萧岭试探着问:“要是以目前谢之容对我的好感,惩罚系统是什么?” 系统慢吞吞道:“我建议你最近消停消停,把谢之容的好感度提高再作死。” 萧岭举手提问,“我一直想问,惩罚模式到底是谁来惩罚?你?还是什么?” “不是我,”系统道,虽然他很想砰砰给萧岭脸上两拳,但他没有手,“前期谢之容对你厌恶至极的时候会是空间自行处置,好感度提高之后会变成谢之容。” “谢之容有意识?”萧岭按了按太阳穴。 系统道:“你所受的惩罚,对于谢之容来说,只是做了一场梦。” 也就是说,梦里谢之容对他做了什么都随谢之容的心? 所谓的惩罚可能只是俩人梦里勾肩搭背地月下喝酒,也可能是谢之容突发奇想捅他! 萧岭按自己太阳穴的手更重,“你还没告诉我现在的惩罚内容是什么?不会还是凌迟吧?”他郁郁问道。 谢之容是很好打动又很难打动的人,作为一个君主,想获得谢之容的好感很容易,只要贤德干人事做个明君,那么谢之容就会是这位明君最得用的臣子,他会不惜己身,只愿能与这位明君开创盛世。 他们现在关系还算融洽的前提是谢之容认为萧岭并非无可救药,心怀百姓,甚至先前的所作所为也或有隐情,他才愿意为了国事与萧岭好好相处。 而说谢之容难打动却是因为,倘若萧岭并非他心目中的明君英主,哪怕萧岭喜欢他喜欢得愿意把心拿出来送到谢之容面前,谢之容亦不会有半点动容。 提升谢之容的好感度得干人事,干人事就会增加违背人设和剧情的次数,这两件事是相悖而行的。 “不是,可能是有谢之容灌你十几个时辰苦药之类的。” 萧岭无言片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自己就算没有因为死于水中毒,也一定会被呛死,“你认真的?” “当然不是认真的,”如果有手现在系统已经去拍萧岭的肩膀了,在萧岭身上能获得这种欺负人的快乐的时候不多,几乎等同于没有,“我不能透漏惩罚内容,但是一定比你想象的痛苦。” 至少会让萧岭这个直男很痛苦。 萧岭半死不活地躺着,还不死心,“真不能说?” “无可奉告。”系统沉思一息,欲和萧岭做起罪恶的小交易,“你要是现在去和谢之容来个热吻,我可以告诉你。” 第二十一章 萧岭挑眉,笑眯眯地回答:“吻完了叫谢之容捅死我吗?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干。” 要是系统给的筹码足够诱人,说不定他真能冒着被谢之容拧断脖子的风险去做这种事,但方才他们谈的还不值自己拿命去赌。 “这么锱铢必较陛下您以前是做什么的?”系统纳闷道,深深地意识到了做背调的重要性。 “一点小生意。”萧岭不欲多谈自己从前的事情。 于是系统在心里给萧岭的职业化了个叉,以后挑宿主要筛去这个职业。 再无话,萧岭思索了一阵,抵不过生病带来的疲倦与无力,再一次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沉,几次醒来,天方亮时便睁开眼,令人更衣梳洗。 萧岭换好朝服要出去时谢之容正好进来。 他身上带着天蒙蒙亮时特有的凉气,似乎也考虑到这点,谢之容刻意站得和很远。 他早上不知去了哪,穿的极简单利落,袖口都紧紧绑着,或许是为防碍事,未戴发冠,却将长发高高束起,随意地散在身后。 见惯了谢之容一丝不苟,这般随意自在的谢之容少见,萧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谢之容解释道:“臣去练剑。” 没想到萧岭病还没好还能这样早起来去上朝。 萧岭嗯了一声,鼻音很重,“那剑呢?” 谢之容坦然道:“刚刚丢了。” 谢之容所谓的剑只是御花园内随手折的树枝。 萧岭脚步一顿,并没有因为谢之容发和他说笑话而笑出来。 谢之容的剑到底在哪,他们二人都清楚,心照不宣。 萧岭上辇,昏沉沉地靠着,闭目吩咐许玑,“去府库寻一把好剑给谢之容送去。” 谢之容刚入宫的时候身边连个铁器都不能有,宫中人都生怕这位身手了得的谢世子伤及龙体。 直到今日,许玑还是这样觉得的,哪怕,许玑清楚,谢之容若是想,他昨日有无数个能对皇帝不利的机会。 “怎么了?”得不到许玑回答,萧岭恹恹睁开眼,黑沉沉的眼睛里含着倦意与郁气。 上朝可比开晨会累多了,至少不用五点起。 同样是人,谢之容起的比他还早,怎么谢之容练完剑回来还神采奕奕,他刚起来就这么萎靡不振? 萧岭痛定思痛,病好了一定要和谢之容学武,不求有所成就,至少能强身健体。 “……是。” 萧岭想了想,“给他两把。” 万一自己用得着呢? 许玑沉默一息,“是。” 英元宫内,萧岭疲倦地半阖着眼,静静听着下面大臣向他奏事。 他是身体不适,因而面色冷然,偏偏叫诸位大臣看了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句话说错了,触怒了皇帝。 今日小朝会的于萧岭而言可称一句浪费时间,他最近的行为太反常,诸位大臣摸不准皇帝的意图,自然不敢什么事都呈奏,只能拣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萧岭压抑着难受上朝,听到这些内容时难免带了几分火气,吓的众臣更不敢吭声。 这种怒气自从他不工作后已经很少能体会到了,区别只在于群臣比他的员工更害怕,因为后者最多被打回去重做,前者可能会因此没命。 唯一合谢之容心意的就是户部与吏部都已按皇帝的意思开始行事,因而萧岭同户部、吏部两位尚书说话时还算和颜悦色。 待诸事闭,萧岭倦倦往后一靠。 珠玉相撞作响,泠然动人。 便在这样优美清雅的声音中,皇帝冷冷地开口:“明日早朝时诸位爱卿若是再说和今日相似的话,便挂印请辞吧。” 倒没说赐死的话,可于诸臣而言,萧岭嘴里的挂印请辞和死是一个意思,或许是萧岭登基时间不长,朝臣们尚在壮年,朝廷重臣离开的庙堂的方式目前还只有被赐死,没有乞骸骨归乡。 一场朝会过后,众臣离开英元宫,太阳已升的很高,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颇让人觉得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散朝之后,耿怀安同吏部尚书黎隽嵘感叹道:“陛下而今行事,愈发深不可测了。”说着,擦了擦脑门上冰凉一片的虚汗。 黎隽嵘微微一笑,并继续黎怀安的话,反而状似无意道:“先前我倒听说过那位谢世子的声名,先时不以为意,只当淮王爷在后面推波助澜,一朝谢世子简在帝心,方知名副其实,是我狭隘了。流水前波让后波,耿大人,我们这些老人快到让贤的时候了。” 耿怀安亦笑,眼中却殊无笑意,他倒想让人谏言后宫不能干政,可惜萧岭并不是个因为御史弹劾就能罢手的皇帝,他们的陛下面对臣子的异议从来都是——看不惯你就去死。 耿怀安还不到四十,正是在仕途上一展抱负的大好年纪,他不想丢官,更不想死。 赵誉始终领先他们半步,神情淡淡地走着,仿佛根本没听到耿怀安与黎隽嵘的对谈。 “昔有杨妃盛宠,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今淮王亦生得好儿子,不消苦学圣人之言、为臣之道,只一副好皮囊,便可于之中后宫搅弄风云,牵制前朝。”耿怀安叹笑,“可惜了,我的两个不孝子不过中人之姿,这样的好事,倒轮不上我了。” 耿怀安语中的讥讽之意谁人都听得出,赵誉皱了皱眉,脚步顿住。 耿怀安与黎隽嵘亦随着他停下,心下一惊。 皇帝夺了奉诏殿的权,他们料定赵誉会因此心怀不满,才敢在赵誉面前如此大胆。 赵誉偏头,淡淡道;“后宫之事乃是陛下家事,耿尚书,黎尚书,天子家事尔等议论不得,谨言慎行两位尚书若是学不会,本相倒是可以命人教上一教。” 丞相本就是百官之首,有约束百官之权,此言既出,说的耿、黎二人面色青白交织,垂首不敢言语,偏偏话音刚落,骤地响起一带笑的清朗话音,“舅舅说的极是,方才耿尚书还说谢世子不修身,现在看来,耿尚书的为臣之道学的也不如何,可惜尚书家两位公子中人之姿,尚书更是相貌平平,不然父子一道入宫还能彼此间有个照应岂不更好!” 如果说方才赵誉开口,耿怀安与黎隽嵘脸色还只吓得是白,随着那声音的主人开口,两人的脸色由白转红,显然是气极了,却不敢反驳,憋得难受。 说话的人大步走过来,他本就是少年人步伐轻快,离得又不远,耿黎二人只觉得一阵风似的,那少年人便到了眼前。 朝中如此年轻,又骄狂到了连六部尚书都能随意开口训斥的,除了留王萧岫再无他人。 留王站定,当空日头下,他容貌精致得几乎在发光,因为年纪尚小,五官很有几分雌雄莫辩,润泽朱唇开阖,吐出来的话却是与俊秀容貌毫不相符的辛辣。 “舅舅。”萧岫先同赵誉打了招呼,而后转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两位尚书,目光好像卖货人在货摊上对着不值钱的小玩意挑挑拣拣似的,朱唇一翘,露出对甜软的酒窝来,正要再开口,赵誉已道:“两位尚书公事繁忙,不妨先回去。” 萧岫不满,却没当着自己舅舅的面再说什么,见两人忙不迭地快步走了,冷哼一声,“今日舅舅若不在,我非送他们到皇兄面前,给耿怀安个自荐枕席的机会,省得他眼馋心热的,尚未出宫,说话竟敢如此放肆。” 赵誉听他什么话都往外说,无奈地道:“涉世以何为先?” 萧岫跟上赵誉,随着他往外走,嘀咕道:“舅舅也别说我,那两位大人亦不曾做到。” “什么?” 萧岫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慎言,慎言为先。”扫撒官道的宫人粗心,留了块小石头在路上,萧岫不老实,靴子尖一翘,把石头踢了出去,轱辘轱辘在青石板上滚出好远。 “舅舅,”在赵誉开口之前萧岫立马打断,“皇兄竟真宠爱谢之容,任由着谢氏干政?” “谢氏干政,”赵誉重复这句话,道:“可是你亲眼所见?” 萧岫故意走的散漫,毫无仪态可言,但他长得漂亮,这些漫不经心,就成了别样的风流潇洒,“没有,只是朝中都这样说。” 赵誉偏头,柔声道:“阿岫何时学得人云亦云,舅舅竟一点都不知道。” 萧岫气得双颊都鼓起,正好两人走到了被踢飞的小石头那,萧岫一脚将石头又踹了出去,直接将石头踹到了草丛中,再看不见了,气鼓鼓道:“那本王自己去瞧瞧!” “先去和太后请安。”赵誉提醒。 “知道了!”萧岫快走了好几步,把赵誉落远了才回头,气闷道:“舅舅就真不好奇那谢之容是什么人吗?” 赵誉摇头,“好奇的,阿岫看过后别忘了告诉舅舅。” 他语气波澜不惊,没半点好奇,分明是在哄小孩! 萧岫非但没被哄到,反而更加生气,“本王不去了!想知道你就自己去看吧!” 赵誉点点头,“好。”见少年人越走越快,道:“阿岫,慢些。” 萧岫头也不回,脚步却慢下来了。 赵誉步伐不变,跟上了萧岫,轻笑道:“阿岫若是看见了谢之容,记得告诉舅舅他什么样子,舅舅真的很想很想知道。” “真想知道。”赵誉又补充了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 萧岫哼了一声,算应下了。 …… 珉毓宫中,萧岭身披大氅,双手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奏折放于桌案上,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半晌,终于决定不为难自己,看向谢之容。 他不需开口,谢之容却已经察觉。 “想不通?”谢之容问。 萧岭点点头,“想不通。”他想不明白谢之容为何要将吏部派去的诸位干吏之首,看起来最为持重妥当的季宵留在京中。 谢之容放下书,道:“陛下很想知道?” “很想。”在这种方面萧岭一向坦诚。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倘若人力可以勉之,他自不会求助谢之容,但在无法自己解决的情况下还坚持不问,那就不是有骨气,而是蠢了。 “陛下将药喝完,臣便告诉陛下。”谢之容道。 第二十二章 萧岭无言片刻,仰头痛痛快快地将要喝了,而后往谢之容面前一送,展示了下空空的碗底,才放下碗,喝了一大口茶。 唇舌之间都是苦味,难受的要命,苦的他舌头发麻,险些连话都说不清楚。 谢之容朝萧岭点点头,“先帝时,西南有百民,情况复杂,战事频发,为总揽西南事,将西南诸郡化整为零,设西南郡守,赐爵位,封号定西,奏折可直达御书房,后又忧定西侯权势滔天,裂土封疆,便又如以往,再设郡守,西南水患无法控制,民怨沸腾,其中除了当地官员赈灾不力外,便有而今这位定西候在推波助澜。” 西南越乱,他这个定西候的位置,就愈发稳固。 内里如何,谢之容不明说,萧岭亦想得通。 “季宵为官持重清廉,多有贤名在外,然而其太过重情,反而会因私情贻误公事,定西候对季宵有恩,他若开口,想必季宵无法拒绝。” 定西候的事情史书写的清清楚楚,以谢之容之博闻,知道这些事不奇怪。 季宵重情之名,朝中也有流传,谢之容听说过,亦不是罕事。 然而,萧岭抬头,正好与谢之容对视,问了最重要的一点,“之容为何会知道定西候对季宵有恩?” 这种事,无论是定西候还是季宵都不会大肆宣扬。 谢之容二指敲了敲被他放在案上的书,“臣看到的。臣翻阅御书房以往留存奏折中发现季宵曾遭人陷害,被调到西南,其在任时,朝中多有诋毁之言,任三月,西南百姓却对其赞不绝口,其在任中,多有政绩。西南情况复杂,新官到任大多无有政绩,只待时间一到,平调出去而已,如季宵这般,情况实在太少。季宵并非雷厉风行的人,能快速在西南立足,并有所作为,臣能想到的可能不多。” 唯有定西侯相助。 萧岭听他说完,眼中已露诧异。 翻阅御书房积年存档?谢之容才能出入御书房几天?这看书的速度未免过于骇人了! 况且这些奏折的时间差最早相距也有数月,谢之容是怎么把这些不同人所呈奏的不同奏折看完记下来还能连成一条线的,要知道,存档的奏折也只是奏折,可没有人做清晰的事件梳理,列出时间线来。 “任半年,季宵在任上病重,上奏请令家人来西南,赵镇护送季夫人及其子女入西南,赵镇曾上奏,称一入西南,便有当地官员护送,一路颇礼重。” 而谁能号令这些官员对季宵的家人礼重?答案不言而喻。 萧岭顿了顿,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之后不忘给说完话的谢之容把茶杯推过去。 谢之容颔首,“多谢陛下。” 萧岭早就知道谢之容非常善于推敲细节,在小说中无数次描述过男主的心细如发,然而真正接触,萧岭方知,谢之容于细枝末节处的掌控,已经到了可怖的程度。 他常年不在京中,于官员殊无接触,却能只通过奏折来推断官员的性格与整件事情的发展,这简直……令人觉得脊背发寒。 根本不需接触,自己的所作所为已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萧岭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惊涛骇浪,可惜,太可惜。 可惜两人上辈子不认识,可惜他的世界里先前没有谢之容,可惜他手底下没有一个能如谢之容一半的员工,不然他也不至于之前在晨会上生那多气! 萧岭目光黏在谢之容漂亮的脸上,险些扼腕叹惋。 “陛下?”谢之容被萧岭发亮的眼睛看得难免觉着古怪,蓦地察觉到自己说多了,或许,会引起萧岭的不满或忌惮。 萧岭的表现太过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谢之容待他,并不如寻常那般慎重。 对着可谓从前全无交集的帝王不小心揣摩,无疑危险至极,况且,是关于政事。 萧岭昨日就向他询问,今日亦然。 再一再二,可能还有三。 萧岭简直想抓着谢之容的手表达一下自己的激动之情,奈何不合适,他怕吓着谢之容,生生忍下,又喝了一口茶,茶水还没咽尽,含混道:“无事。” 放下茶杯,由衷感叹道:“之容博学,可称一句老师。” 谢之容愣了一下,不防萧岭突然说出这种话来,放下没看完的书立刻起身,恭谨道:“臣不敢。” 揣摩着皇帝意图,却见其眸光灼灼,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看,眼中全无恶意,反而,尽是惊喜。 被这种眼神看着,并不觉得厌烦,就是有点太过腻人了。 更何况,还被叫了老师。 这哪里是可以随便出口的称谓?也只有萧岭这样随意的性子不在意。 萧岭说出这两个字时尾音上扬,带着点笑意与调侃,语气轻软,小勾子似的钻入人耳朵里。 萧岭拍了拍谢之容刚才跪坐的地方,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那朕以后不这么说了。” 天地君亲师,师长地位之高可见一斑,况且萧岭身份过于尊崇,这两个字是万万不能随便叫的。 谢之容垂眼,纤长的睫毛下压,“臣不可僭越。” 令君王许诺。 萧岭清楚他的意思,点了点眉心,无奈一笑,谢之容的有时候不守君臣之礼,有时候又太守君臣之礼,底线相当之灵活。 谢之容看书,他便继续低头看奏折。 他先前说了,政事不假手于人。 但历朝历代,无有一个皇帝会事必躬亲到连微末小事都要亲自处理的程度,有些奏折,根本不该呈到他面前。 将无用的奏折一甩,扔到了桌案边角。 谢之容余光看到了奏折被抛出去的弧线,一连十数本,桌角堆不住,掉落下去。 他便放下书,起身跪直,伸手将奏折拿起来,整理好,放到桌边。 他摞得整齐,萧岭不好再扔,只能慢吞吞摆上。 虽然他知道,如果他再扔过去,哪怕将摞好的奏折打散,谢之容也会重新收拾好。 “示威似的。”他二指夹起一本奏折,哼笑一声,又继续看另一本,批注数十言,再换其他。 天色渐昏暗,谢之容抬头,发觉萧岭仍在看,他看得太专注,不知看到了什么,皱着眉,目光冷而淡。 萧岭看的专注,过了片刻突觉纸上一亮,抬头才见案上多了一盏灯。 谢之容却不在。 大约是去书室拿书了。 萧岭按了按方才一直紧锁的眉心,他仿佛两辈子都逃脱不了繁忙的命运。 闭眼歇了一会,方察觉到饿,遂命传膳。 两人还是第一次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谢之容食不言,从拿起筷子之后便一直安静,萧岭则习惯了饭桌上谈工作,气氛悠闲,人也松懈,简直是谈条件的最好地点之一。 萧岭酝酿了一下,正要开口,便见谢之容放下筷子,漂亮的眼睛看向他。 萧岭夹菜的手一顿,“怎么了?” 谢之容柔声道:“陛下想问什么?” 萧岭将菜夹过来,却没有送到嘴里,弯着眼睛笑了,心里却惊,他方才是露出了什么若有所思的表情让谢之容看出来了吗?心思一转,不问吏治,反而道:“之容认识应独吗?” 谢之容答非所问,“陛下晚上的药还未用。” 萧岭:“……” 这法子你用上瘾了是吧! 偏偏放在萧岭身上屡试不爽! 于是萧岭笑得愈发开怀,“太医令的医术上佳,药朕用了几次,便觉得身体大好,”他眼见谢之容微皱了下眉,似乎觉得他下一句话是不吃药了,“朕想太医令以后在开几副养神的补药,这段时间之容劳心费神,不若一道喝吧。” 谢之容眼中讶然一闪而逝,道:“臣谢陛下关怀。”倒没拒绝。 毕竟是萧岭自己也要喝,于此刻谢之容而言,萧岭自然是身体越好他越觉开怀——毕竟,人只有身体好,才不会被繁重的国事累垮。 “朕喝,朕用过饭就喝。”萧岭乖乖道,下一刻话锋一转,“那之容认识吗?” 原书中应防心与谢之容关系极好,应防心二十岁入仕,在户部当了足足七年的郎官,上书请求外放然而无人理会,想去治水修堰,只因人微言轻,理论又惊世骇俗,更无官员用他,认识他的都觉得应防心不务正业,还有点疯疯癫癫。 回忆起起书中描述的二十七岁就鬓角霜白,满心宏愿又无计可施、无可奈何的应防心,再想想早朝时那青稚大胆甚至还有些天真的青年人,很难让人觉得,他们是同一人。 踌躇岁月经年,一朝改换天子,却得新帝重用信任,应防心自不会辜负新帝的赏识,除却君臣之谊,还有掺杂了无数的感激。 “应独,”谢之容思索须臾,“不认识。” 萧岭差点没被自己刚喝下去的汤呛死。 “你……”不认识你还敢让朕吃药!朕还以为你对应防心也了如指掌呢! 谢之容眨了下眼,为萧岭倒了杯茶,送到皇帝手边。 又仔细回忆一番,确实不记得应独此人。 不是朝中重臣,却被萧岭突然提起,新……宠臣? 萧岭喘了半天气,眼睛都红了,喝下茶顺顺气,哑声道:“应独此人朕很欣赏,为官稍显稚嫩,但若圆融太过,他便不会敢为旁人不敢为之事了。” 萧岭对应防心评价颇高。 谢之容点头。 “说不定你们日后能见上面,”萧岭放下茶杯,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露出一抹笑来,“朕觉得,你们会很合得来。” 谢之容轻笑,拿起萧岭的茶杯,又给他倒了一杯,“臣确实很想见见应大人。” 想知道,一个能得皇帝如此青睐的官员,到底是什么人。 至于能否合得来,萧岭的断言,还为时过早。 第二十三章 用过饭后,萧岭在谢之容的注视下把药喝了,因为什么都没问,萧岭还留了个底,叫谢之容注意到了,似笑非笑地看了萧岭一眼。 萧岭当即将剩下的药喝了。 咬着玉匙心中抱怨自己身体如此羸弱,倘若他身体健壮武功高强,也不用怕谢之容捏着他脸给他灌药,不甘一小会,便吩咐人传太医令过来开药。 太医令效率奇高,不等萧岭看完剩下的奏折,许玑已带太医令过来。 若非珉毓宫离的太远,太医还能再快点。 “陛下。”太医令见礼,“谢公子。” 萧岭放下奏折,抬头看过去。 太医令望之仿佛只二十许人,容貌极姣好,鼻骨秀直,双眼下各一颗红痣,仿佛刻意画上去的似的,五官文秀,却不艳丽,透出一种令人觉得萧索的淡。 萧岭回忆了下,这位太医令好像叫王恬阔,应是某位名医之后,年纪轻轻,医术了得,萧岭死了之后他请辞出宫,得谢之容允准。 在谢之容登基的道路上,王太医令也是出过一份力的,因为若无这位医术高超的太医令在宫中,谢之容大约已经死了好多回。 王恬阔医者仁心,次次都能把半死的谢之容救了回来。 当然要是救不回来,暴君也不会让王恬阔活着,虽然始作俑者是他,若追责起来,最该死的就是皇帝。 因为暴君在书里威胁过王恬阔太多次,萧岭深觉御医这个职业高危。 去请太医令的宫人已把是事情和太医令交代清楚,所以也无太多废话,便先给皇帝请脉。 皇帝手腕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王恬阔眉头一跳,不动声色地看了皇帝一眼。 大约王太医令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有人会这样喜欢作死。 “陛下易用温补的药材。”王恬阔慢慢道,以前请皇帝注意修养,莫要纵欲的话他也委婉说过,萧岭倒没生气,却也没听,以这位陛下的行事,王恬阔有理由认为皇帝不杀他不是因为皇帝惜才,而是他长得还行。 萧岭以为王恬阔还要多说几句,不想王恬阔利落地收回手。 皮肤虽然冰凉,但是萧岭养尊处优过了二十几年,皮肤很细,蹭过去像是碰到了冷冰冰的丝绸。 王恬阔看向皇帝,犹豫半晌,就在萧岭以为他要说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的时候,他询问道:“陛下这可有丝帕?” 要丝帕做什么这句话还没说出口,萧岭骤然理解了王恬阔的意思。 谢之容的身份在这,哪怕他是个男人,王恬阔也要避嫌。 萧岭无语片刻,道:“不必。” 与谢之容对视,见到其眼中并无恼怒,却含着点觉得稀奇的笑意。 被太医令避嫌,这件事发生在同为男子的谢之容身上,在谢之容看来,是从前根本不会想到的事情。 但既来之则安之,萧岭又非无可救药,他不在意这点小事,反而觉得很稀罕有趣。 皇帝都说不必,王恬阔便道了声失礼,去给谢之容把脉。 时间比萧岭短多了,倒不是王恬阔有意敷衍,而是谢之容脉搏稳健有力,显然身体非常好,遂给谢之容开了个吃与不吃都无碍的药方。 可能是谢之容想在萧岭喝药的时候有点参与感,王恬阔觉得这是皇帝和谢之容间的小情趣,他不理解,但是绝不废话。 皇帝身体一贯欠安,难得最近想开要调理身体,王恬阔几乎拿出了毕生所学来开方子,他那认真劲儿看得萧岭眼前发黑,顿觉后悔。 谢之容笑眯眯地观察着皇帝脸上的每一种神情。 好玩极了。 这种后悔在萧岭受寒完全好了,开始喝这副药的时候达到了巅峰,尤其是,他发现,谢之容的药居然是甜的! 甜水似的,再多加点佐料与御膳房制的糖水也无甚区别了。 萧岭简直幽怨,实在不愿意看谢之容那慢条斯理的喝药姿态,摆驾御书房,数十日以来第一次没在珉毓宫办公,看那些太平无事的奏折看到一半,忽然想起应独,就宣应独过来伴驾。 应独被宣召后整个人都惊住了,他实在想不出他这京城中一板砖下去能砸到十几个的微末小官如何就入得陛下青眼,竟能入宫伴驾。 蓦地想起那日陛下可能看上他的猜测,深吸一口气,惴惴不安换了官服。 一边换新官服还一边想要是皇帝真看上他,他到底从不从。 从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皇家所珍藏的,有关水利的珍本孤本。 琢磨半天,已经开始想那些书到自己手里该怎么看了,最终抬头,啪地给自己一巴掌。 脸火辣辣的疼,脑子却瞬间静下来。 萧岭原本在看奏折,应防心和他见礼,他便让应防心先坐下,不必拘束。 应防心乖乖坐下,他觉得自己不能满屋子乱看,就只能看皇帝。 皇帝眼睛微微垂着,苍白的皮肤宛如堆雪一般,人显得极冷,极高不可攀。 应防心忽地觉得自己刚才那想法龌龊,猛地低头,不敢再看皇帝。 看过这这本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应防心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应卿这是?” 便命人去拿药。 应防心还是要面子的,就算他不要脸,也有些脑子,说不出臣觉得您看上臣了想纳臣入宫臣想冷静一下就扇了自己一耳光的话,支支吾吾道:“古人用功时头悬梁锥刺股,臣近来也在看书,便想……效仿古人。” 萧岭一眼就看出应防心没说实话,但朝中皆知皇帝待应防心恩重,不可能会冒着皇帝不悦的风险对应防心如何,况且还是扇耳光这种对人造不成实质上损伤还能叫皇帝一眼看出来的事。 萧岭相信,朝中众臣未必都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但一定不是能干出这种事的傻子。 应防心说这话时表情只有尴尬,却无愤怒,他从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萧岭确定他在不是被朝臣排挤针对了之后便不再问。 应防心不想说,他只是表达对应防心的关切,不必非要刨根问底。 药送来,应防心先谢了恩,才擦药。 清清凉凉的,像萧岭看人的眼神。 清亮,冷淡。 应防心不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拿陛下做比喻,冷不防药上脸,打了个哆嗦,反应过来很想再给自己一个耳光,抬手的欲望被生生压下。 萧岭一面看奏折,一面问:“在工部如何?” 提起工部,那点事瞬间被应防心抛之脑后,眼睛瞬间亮了,“臣觉得工部一切都好,可为六部之最!”说完骤然反应过来自己得罪了人,懊恼地加重了上药的力道。 萧岭很少能看到这样情绪外露的臣下,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翘唇一笑。“应卿之去过户部工部,怎知工部是六部之最?” 应防心也觉得这话有疏漏,还没等开口就听皇帝道:“不若朕再让应卿去旁的部呆几日,再说哪一部可为魁首不迟。” …… 皇帝已出去了三个多时辰。 谢之容独自用过晚膳,吃过那无足轻重的药,便打算继续看书。 然而不过二刻,却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 他觉得烫,连呼吸都仿佛在烧灼。 在身体刚有异样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因为受凉有些发热,然而这种热愈演愈烈。 谢之容当即令宫人去查晚膳好他用的药有何不妥之处,又去请了太医来。 他深吸一口气,没察觉到自己眼睛泛着红,“陛下还在与应大人在御书房?” 宫人战战兢兢回道:“是,是。” 谢之容用力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喉间宛如塞了炭火一般,滚烫,又令人焦躁。 烫的何止那一处,他便是再不通医理,也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不会是萧岭,他想,一定不会是。 莫说萧岭不会轻易打破两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局面,或者朝夕相处以来,谢之容对于萧岭人品的认知,只论最简单的一点,萧岭不喜欢他。 萧岭对他毫无兴趣。 这个认知让理智受限的谢之容身上更烫。 太医还未来,谢之容直接命人备水沐浴——用冷水。 冷水浸透皮肤,却如冰内裹着火焰一般,彼此攻讦矛盾,此消彼长,让他的理智愈发岌岌可危。 “谢……谢公子,”隔着门,宫人道:“陛下过来了。” 谢之容在水中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皇帝寻他,必定有关国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耽搁的。 谢之容以冷水净面,擦洗干净,披上衣服出去。 他刚出现,便听到萧岭语调轻快地道:“朕有事想向之容请教。” 他知道,一定是关于国事。 如果放在平时,谢之容是一定要纠正请教这个词的,然而今日,他没有。 昏暗烛光下,萧岭陡地发现谢之容应该是刚刚沐浴完。 平时的谢之容都是锋利的、一丝不苟的,衣袍从来穿的齐整,便是再最热的时候也看不见他衣襟凌乱,然而今日,他身上只穿了件极轻薄的罩袍,几乎是虚虚地拢在身上,上身大片肌肤裸露在外,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淌在肌理极其分明矫健的胸口上。 或许是他平日穿的太多,层层衣袍笼罩下身体曲线并不明显,今日只一件单衣,沾了水便贴在身上,流畅的线条一览无遗,让人一望便知其中蕴含的力量。 即便生的再出尘美人面,萧岭也没有忘记,这位男主是拉得开硬弓扛得起重甲的。 谢之容身上冰冷的水汽不断地侵蚀着萧岭的呼吸。 萧岭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是一种本能的避嫌反应,哪怕谢之容的神情还是平静镇定的,他却无端觉得此刻的谢之容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危险。 简直,像是一只饥饿难耐又蓄势待发的野兽,只待猎物出现,便一跃而上,咬断后者的喉咙。 谢之容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萧岭的脸,不再刻意遮掩的目光凌厉如同刀锋。 谢之容确认,萧岭的神情里除了略微的慌乱与茫然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虚,没有恐惧,更无……欲望。 不会是萧岭,当然不是萧岭。 萧岭突然觉得今天晚上来找谢之容是错误的。 “陛下,”谢之容的声音透着沙哑,忽地响起时只让人觉得腰间一麻,“要向臣请教什么?” 第二十四章 萧岭再次悲哀地认清谢之容确实是个绝世美人的现实。 不仅长得漂亮, 声音也好听,此刻不知道因为什么平添喑哑。 好听又迫人。 萧岭用力掐了下指尖。 今天晚上的谢之容实在太不对劲了! 萧岭目光落在谢之容脸上,突然发现他眼眶泛着红, 那种放在这张脸上, 本该叫人觉得堪怜又惑人的旎红, 然而即便离谢之容毫无瑕疵的眉眼离萧岭不远, 皇帝半点都没有察觉到楚楚可怜。 反而愈发警惕,脊背都绷起。 谢之容身上太烫, “你发烧……”话还未完全问出口,萧岭旋即反应过来,近乎震惊,“你吃了什么?” 谢之容这般反常的举动, 除了吃了那玩意萧岭想不出来别的可能。 担忧之余难免生出了一丝对古代医学技术的感叹, 这玩意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 但转念一想这也就是个小说世界,出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大约也不奇怪。 萧岭着急地向前两步, 想看看谢之容的情况。从前因为谢之容的身份尴尬, 两人都会会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 从未如今日这般近过,近到炽热呼吸尽数落在萧岭唇角。 他不加掩饰的急切落入谢之容眼中,不知为何, 叫谢之容想远离他的想法瞬间偃旗息鼓。 谢之容闭了下眼睛,漆黑的睫毛颤抖着, 显得被睫毛笼罩的那一块皮肤颜色愈发分明——透着糜红的白,他老老实实回答:“药。” 到底是什么药, 两个人都清楚。 总归不是穿肠毒药。 萧岭却悚然, 宫中布防未免过于松懈了! 晚膳是谢之容自己用的, 上午离开时谢之容还安然无恙, “膳食和药查过了吗?”萧岭压抑着怒意,问道。 谢之容点点头,“已,命人去查。”他双颊也泛红,既像是羞赧,又宛如喝醉,玉山倾将倾动人。 萧岭见谢之容眼神还算清明,与自己对谈亦如流,稍微松了口气。 他还真佩服谢之容的定力,这个时候除了呼吸急促一些,身上比平时烫了点,居然看起来还跟没事人一样。 中毒者本人表现得太镇定,萧岭亦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以至于眼前这个场面并不很旖旎。 “太医臣也派人去请了。”谢之容垂首,“陛下不必担忧。” 所以他来时,谢之容正在为了抵御药性沐浴? 谢之容发现不对后立刻叫人去查今天晚上自己入口的一切,同时派人去请太医,吩咐完一切便去沐浴,处理得十分冷静,倘若萧岭不是有事找他,或许第二日,只会知道谢之容被人下毒了。 谢之容不会因为这种事派人请他。 然而萧岭恰好来了。 亲眼面对这样尴尬的场景。 谢之容身上太烫,颈间耷着湿漉漉的长发,水珠蹭到他的皮肤,很快与汗水凝在一处,滚落打湿领口。 因为萧岭来了,内室并无宫人在。 安静、无声,萧岭甚至能听到谢之容愈发急促的心跳。 他的神情还是平静的,但倘若萧岭愿意自己看,应该看得清谢之容额角绷起的青筋。 竭力忍耐着。 萧岭离他太近,一缕淡雅的香气萦绕在谢之容鼻尖。 半个月来的朝夕相处,谢之容记住了很多皇帝的小习惯,譬如说,皇帝不喜欢在衣服上熏香,亦少佩香囊,这股香气,更不是任何一种宫廷所用的香料。 即便中药,谢之容自觉神智还算清晰。 是应防心。 他从未见过那位应大人,却知道,皇帝身上的香味与应防心有关。 不知君臣二人的距离要有多近,皇帝才能沾染上应防心身上的熏香气。 是否,有他们此刻这样近? 这药使人浑身滚烫,上下烧灼着,神智不甚清醒。 谢之容太厌烦局面不可控,因而此刻心中生出了无限的焦躁。 萧岭近在咫尺。 伸手便可触碰。 他手指微抬,随后猛地压下。 我在……做什么? 他质问着自己。 在做什么? 萧岭离他太近,可清晰地看见谢之容原本清亮的眼眸中浮现出的血丝,狞丽而妖异。 他的眼中清晰地映出了萧岭关切的面容。 那是毫无恶意的、带着焦虑的神情。 绝对不会是萧岭。 哪怕皇帝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倾慕他。 但谢之容知道,萧岭一直在撒谎,骗所有人,亦骗他。 仿佛被刺痛了一般,谢之容眸光一颤,眼睛骤然阖上一瞬。 萧岭陡地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近太近,近得已经到了冒犯谢之容的程度,他开口,声音沉沉,主动拉开了与谢之容的距离,“朕出去看看到底……” 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下一刻,便被蓦然响起的惊愕气声取代。 萧岭猝不及防,被攥住手腕,生生拽了回来。 他险些站立不稳,幸好谢之容恰到好处地扶了他一把。 谢之容揽住萧岭腰肢的动作几乎可谓轻柔,小心翼翼的,生怕一点用力,便会伤到那再羸弱不过的皇帝。 然而他的另一只手却以全然不同的强势,紧紧攥着萧岭的手腕。 皇帝生得漂亮骨头,既坚硬又羸弱,嶙峋而秀美,很容易让人升起一种折断的欲望。 而这截腕骨此刻就攥在谢之容看掌中,骨肉贴合。 谢之容垂下眼,像是不愿意让萧岭看到他眼里涌动的情绪。 “陛下,”他柔声询问道:“您要向臣请教什么?” 他身上温度滚烫,与体温偏凉的萧岭是两个极端。 宛如冰炭不投。 谢之容又问了一遍,吐出的气息炙热,落到萧岭近在咫尺的唇瓣上,仿佛神魂都要为之战栗。 “要请教什么?”他问。 仙姿佚貌的美人近在咫尺,像是一个蛊人沉沦的诱惑。 “朕……” “什么?”谢之容耐性地哄着萧岭开口,几乎称得上循循善诱。 萧岭觉得有点呼吸不畅,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 这是男主,男主! 他心里铺天盖地地回荡着这个想法。 想想书里暴君的结局,你不要以为你的脖子比暴君的硬吧! 眼下谢之容中了毒,神志不清,他要是乘人之危,日后该怎么面对谢之容。 萧岭以一个薛定谔的直男的理智拒绝,断然道:“朕改日再来请教。” 谢之容眉头轻轻皱了下。 那张清绝无俦的面容凑得更近了。 于是被传染了一般,萧岭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和谢之容一样快。 “知道了。”谢之容回答。 你知道什么了? 萧岭忍不住心说。 像是听见了萧岭的心声似的,谢之容道:“我知道没什么可问的了,”他嘴唇翘了下,似乎笑了,也似乎没有,但他眼中确实毫无笑意,唯有几乎能燃烧一切的沸腾的火焰,“先前已经在御书房问完了。” 在御书房问完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 萧岭深吸了一口气,偏偏触目所及,触手可碰的皆是谢之容,氤氲着的水汽变得温热,反而更加滞重粘稠,如有实质,“之容,朕是萧岭。” 你别认错人啊! 这个话的内容,怎么也不像是谢之容该对他说出口的。 他俩要是稀里糊涂干了什么,这个责任,哪怕萧岭想负,也负不起。 没见过原书里谢之容有过什么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啊。 不过原书里没有不代表这个世界没有,原书里没有出现的人太多了,萧岭倒是想问问系统,但是他确定那玩意一定会趁火打劫,遂按捺下来。 谢之容闻言缓慢地眨了下眼,目光落在萧岭脸上。 皇帝一如既往的苍白,仿佛半月以来的调养与休息在他身上根本毫无效果似的,眉眼艳丽,却因为总是病恹恹的,透出一种颓靡,似一朵,颜色殷红刺目而边缘开始腐败的花。 漆黑一片又满溢雾气的眼睛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怕谢之容烧的听不清,“朕是萧岭。”他又道,一字一句,清晰至极。 谢之容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火在燃烧。 烧得名为理性的东西摇摇欲坠,烧得谢之容险些开口,打破与萧岭这段时间以来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 他很想问问萧岭,到底为何要他入宫。 想问问萧岭,做戏到底是想给谁看。 再问问萧岭,是不是从始至终都那么会撒谎,会骗人。 “之容?”萧岭试探着开口。 从谢之容的神情中他很难看出什么,他能看到的,只有谢之容越来越红的眼尾。 谢之容的体温随着两人皮肤相连处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太烫了。 萧岭能感受到自己本能地因为接触到热源而轻颤。 皮肤的颤抖忠诚详实地反映给谢之容。 是在害怕,还是厌烦? 谢之容想。 这个时候能保持二分理智都极为罕见,像谢之容这样中药之后只是情绪略有起伏的人几乎没有,但纵然敏锐如谢之容,要他此刻通过这一点点接触来分析萧岭的感受还是太困难了。 “之容,”萧岭见谢之容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任何抵触,斟酌了一下,继续道:“你先放开朕,朕想,去看看太医为何还没有来。” 这当然是托词。 珉毓宫位置偏僻,太医来的晚些情有可原。 况且太医来了自然便有人通禀,何需萧岭亲自去看? 和谢之容这个神智不知道清不清醒,还非常危险的美人独处一室,萧岭为了自己脑袋的安全,也要离谢之容远点。 越远越好。 “去看看太医为何没有来?”谢之容好像神志不清,重复了一遍。 萧岭拼命点头。 谢之容垂首,几乎将脸埋在萧岭的肩头。 吐息落在皮肤上,痒而烫,萧岭想躲开,腰间的手臂却如箍一般,将他禁锢住。 萧岭听到一阵轻笑。 低且轻,在耳畔回荡着。 竟是谢之容在笑。 谢之容想,他只是中了毒,而不是伤到了脑子。 萧岭不必拿他当傻子糊弄。 谢之容很愿意放开萧岭,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被人触碰的人,第一次见到萧岭时,因为萧岭碰到了他的手腕,他回去将手里里外外洗了干净。 可是自从他入宫以来,萧岭做戏、骗人,拿他为由,做了许多事。 萧岭想,谢之容便配合。 然而今日,谢之容很不想让萧岭得偿所愿。 事事皆如萧岭所愿,事事尽如萧岭所料,皇帝一贯平稳镇静,令他露出意外的表情,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至少对于谢之容来说,很有趣。 “陛下想要臣放手。”谢之容低声道,那声音传入耳朵,宛如小钩子一般,引诱着萧岭低头,“是吗?”他直说。 “是。” 谢之容的思路比他想的清晰多了。 要是举动比平时让人摸不着头脑,萧岭都要怀疑这药是不是过期了。 “放手,可以放手。”谢之容弯了下眼睛,“于臣而言,有什么利处呢?” 都这样了谢之容居然还没忘记和他谈条件。 想起之前喝过的那些苦得舌尖让萧岭都发麻的药,萧岭无言片刻,觉得谢之容的性格比自己更锱铢必较。 一点亏都吃不得。 偏偏,萧岭又不能不顺着他。 萧岭与谢之容的力量差距只能用天壤之别来形容,皇帝体质羸弱,谢之容却是可征战沙场的,萧岭挣脱不开,眼下这样的情况,这样的姿势,难道要他喊人进来,让人掰开谢之容的手吗? 他真丢不起那个人。 萧岭转了转脖子,呼了一口气,尽量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反问道:“那之容想要什么好处?” 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如果放在平时,谢之容会很欣赏。 但是此刻听来,就让谢之容没有那么愉快了。 谢之容微微抬头,湿润的水汽侵扰着萧岭脖颈间的皮肤,“臣想要的,陛下都会给吗?”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许诺的问题。 但萧岭不介意许诺。 他本不是个一言九鼎的君子。 “你说。”萧岭回道。 回答的太快,就很像撒谎。 谢之容轻笑。 萧岭忍着把他推开,让谢之容别在自己耳边笑的欲望。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奇怪,萧岭没法适应。 “臣想问,”谢之容开口,慢条斯理地道:“陛下为何要臣入宫?” 萧岭一时沉默。 太医为何来的这样慢。他不无抱怨地想。 幸好谢之容中的毒不会危及生命,且谢之容定力过人,犹有理智,不然要太医令来做什么?收尸? 谢之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点仿佛示弱的低柔与绵软,“陛下不是刚刚还许诺臣,无论臣要什么,陛下都会给吗?” 萧岭无言,心绪转得飞快。 怎么说?说什么? 和谢之容说我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我本该毫无联系,我也不是皇帝,我不过是个商人而已,你是书中人,是男主,是剧情要你入宫而不是我。 是注定的磋磨与折辱。 萧岭有时很好奇,这样的剧情,究竟是打磨璞玉,使美玉光华流转价值连城,还是生生掰去凶兽尖齿利爪,熬鹰训狗。 萧岭在走神。 谢之容感受得到。 于是谢之容又开口,又唤了句,似是催促,又似其他,“陛下。” 那声音就在耳边,谢之容每一次出声,都能引起鼓膜的振颤。 萧岭无法说实话,此等怪力乱神之事莫说谢之容不会相信,就连亲历者如萧岭,仍觉不真实。 萧岭略一思量,故作惊讶道:“朕记得朕说过,莫非,之容已经忘记了?” 萧岭像是要与谢之容对视似的,偏头,错开了与谢之容的接触。 待分开,方意识到内室寒凉。 谢之容方才就是用这种方法保持理智? 谢之容保持着这个埋肩的动作,须臾后直起腰身。 错开时,萧岭的长发蹭过了谢之容的面颊。 萧岭神情坦然,却还是在与谢之容视线相接时升起了闪躲的想法。 谢之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睛比方才更妖艳。 简直,像个引人堕落的妖魔。 “之容,不会真的忘记了吧?”萧岭先发制人。 入宫的理由是什么? 是第一次见面那日,萧岭坐在床边,神情真诚而歉然,那传闻中可叫小儿止啼的暴君却对他说:“朕恋慕之容。” 因为喜欢谢之容,所以要他入宫。 然而萧岭说这话的时候可能连自己都不曾注意过,他的眼神那么冷淡平静。 那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一如此刻的萧岭,他的眼中有担忧,有关切,但唯独没有欲色。 “臣忘记了。”这是谢之容的回答,低而沉,带着喑哑滚烫的热度。 理直气壮。 萧岭有一瞬间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垂了下眼,认真道:“因为朕,对之容一见倾心,求之不得,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说的有些磕绊,反而显得更加真实,有点恼怒,有点不好意思。 谢之容没能看清萧岭的眼睛。 话音刚落,便觉腕上力量骤然收紧。 萧岭霍然抬头,许玑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于是他的神色谢之容尽收眼底。 与那日,毫无分别。 下一刻,腕上力量瞬间松了下去,谢之容毫不犹豫地松开手。 腰间的力量亦减轻,不足一息,两人距离瞬时拉开。 “臣失仪。”湿润的黑发贴着谢之容的面颊,愈显眉目精致,他拧着眉,如梦初醒一般,“请陛下降罪。” 萧岭张口。 他手腕被攥得通红,倒很想降罪。 然而他知道谢之容这般反常是中了毒的缘故,还极可能是因为他中毒。 萧岭抬手按了按眉心,摇头道:“朕知道这一切都非之容本意,之容不必愧怍太过。”话锋一转,“朕出去看看。” 说着,不等谢之容回答,转身而去。 离开内室,空气顿时清凉。 萧岭紧绷的肩膀骤地放松了,心中居然生出了点如获大赦的庆幸,简直不敢细想自己再呆下去会发生什么——那真是以后都无颜再见谢之容了。 萧岭刚踏入庭院,王太医令刚好进来,迎着皇帝意味不明的目光,差点直接请罪。 这是怎么了? 萧岭沉声道:“之容在里面。” 王恬阔道:“是。”快步踏入时忽觉不对。 以陛下对谢之容的宠爱,竟不进去陪着? 他怀着满腹纳闷进内室,便见谢之容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前,以手撑额,半阖着双目,神情寥淡,宛如一尊过于年轻美丽的神像,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谢公子。”王恬阔开口。 谢之容睁开眼睛。 泛红的眼睛毫无预料地出现在王恬阔眼前。 他心中大惊,有了猜测,当即上前给谢之容诊脉。 确如他所想。 谢之容这是,中毒了。 回忆起方才萧岭的神情,王恬阔雄说不会是陛下给谢公子下毒欲成事,做到一半良心发现了吧! 难怪去庭院吹风时脸色那般难看。 不过谢之容已入宫两个月,难道他们还没同房?分明前几日还如胶似漆。 “如何?”谢之容开口。 王恬阔听他声音平静,只是比平时沙哑了些,很是佩服这位谢公子的定力。 “是中毒,”王恬阔道:“臣即刻为公子开药。” 谢之容淡淡道:“有劳。” 就如中毒的人不是谢之容一般。 饶是王恬阔在宫中见过了不知多少异事,也忍不住悄然看了眼谢之容。 唯有见其气质冷冽,如冰似雪,即便被用了这样下作的药,却不见半点失态。 他垂着眼睛,若有所思一般地询问王恬阔:“王太医令,不知太医院可有这种药?” 王恬阔:“……” 那当然是有的。 他的态度等于默认。 谢之容点点头,嗯了一声。 意味不明。 偏偏王恬阔无端从中品出了太医院居然有这种东西的意味,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为太医院解释一番,道:“用这种药,未必是用来行逼迫之事,或也用来愉兴。” 谢之容抬眼看他。 冷如锋刃的视线令他顿觉悚然,王恬阔忍着往后退的欲望,他有时候很难理解萧岭的品味,喜欢娇俏美人时宫中便全是娇俏美人,忽有一日改了口味,将原本该在朝廷或沙场纵横的谢世子弄进宫来。 简直,像是一把脱了鞘的刀。 刀是会饮血的。 身边伴着这样的人物,真不知道萧岭夜间如何睡得着。 王恬阔仔仔细细地咂摸着自己这句话,觉得无甚不妥之处。 忽地反应过来,最大的不妥之处在于谢之容不是萧岭的臣子,而是萧岭的枕边人。 谢之容眼睑微垂。 浑身仍是烫的,只是比面对萧岭时减弱不少。 当皇帝关切地望着他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药性的缘故,他心中总不由得升起种恶意。 一种,想伤害萧岭的恶意。 将腕骨攥在手中尚嫌不足,萧岭脖颈纤细,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躺靠时往往会露出一截雪魄般脖颈,如白鹤垂颈,指尖发麻,他方才幻想过将那截脖颈圈在掌中的感觉。 想看看,那时候萧岭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倘若是萧岭下毒,那么无论萧岭出于什么目的,谢之容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名正言顺地伤害他,就如谢之容幻想中的那样。 然而不是萧岭。 萧岭只会在意识到他不对之后犹然接近,满目关切紧张。 这让谢之容的手几次抬起又放下。 终究只是触碰了萧岭的手腕,而非喉结。 忽有个想法,他倒宁可是萧岭。 倘是萧岭,那便…… 那便如何? 原本平放在膝头的五指骤然收拢。 谢之容吸了一口气,又一次闭上眼睛。 他将所有的异样归结为药的缘故。 然而,倘若药能控制人的神智,那么他此刻,不该如此冷静才是。 谢之容想,他比萧岭更应该出去吹风。 …… 王太医令出去的时候,萧岭还在外面。 还未见礼,便听萧岭道:“谢公子怎么样?” 王太医令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时拿不准主意,斟酌道:“谢公子,颇为镇静,与平日无甚差别。” 与平日无甚差别? 萧岭皱眉。 这叫无甚差别? 要是谢之容日日都是这样,他也不必管剧情不剧情了,直接禅让帝位跑得越远越好。 见萧岭皱眉,王恬阔立刻补充道:“药石毕竟于身体有损,倘能不用,便不用。” “有损?”萧岭道。 王恬阔道:“是。” 其实用哪种方法都没有差别,然而萧岭仿佛很需要一个进去“帮”谢之容的理由。 “会有多大损害?”不料皇帝没有进去,反而问的详细。 王恬阔有些绝望,以前萧岭从不顾忌这点小事,不过以前的萧岭更不会药用到一半良心发现叫太医,立刻改口,“损害不大,以谢公子的体质,调养数日便无恙。” 萧岭点头。 王恬阔正要退下,便听萧岭道:“今日之后,之容一食一饮皆由太医令照看,”为防王太医令将事假手于人,又补充,“待之容,就如待朕无异。” 王恬阔愕然,但立刻道:“是,臣明白了。” 不是皇帝做的?他脑中浮现了这个想法,但马上就被皇帝那句待谢之容就如待朕带来的震惊取代了。 萧岭待后宫,或有真心,但实在少的可怜,于他而言,后宫诸人也不过是玩物而已。 既是玩物,无论怎么对待,都随主人的意愿,喜欢时百般宠爱,若稍有腻烦,则弃之如敝屐。 而今日种种,以往却从未有过。 萧岭交代完,示意王恬阔可以走了。 王恬阔退出了出去。 夜风拂过人面,吹得人头脑清醒。 忽觉肩上一重,他偏头,见是许玑拿了披风过来。 “陛下病体初愈,”许玑轻声道:“在凤中久站,恐再着凉。”许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皇帝自出来后便命人将珉毓宫伺候的宫人尽数换了,珉毓宫中防备现已可与未央宫中比肩,加之太医令出入来往,他知道,定是谢之容出事了。 或许未得手,或许情况不严重。 可足够令萧岭警惕。 “今日之事,吩咐下去,莫要向外透露一个字。”萧岭道。 “是。”许玑犹豫了一下,“陛下不进去看看谢公子?” 难道就要在这站几个时辰不成? 萧岭犹豫片刻,此时进去也不过是和谢之容相顾无言罢了,况且眼下更无国事急事,不必打扰谢之容。 “不必,”萧岭余光瞥见许玑面上隐有忧虑,“回未央宫。” 自皇帝病后,十数日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回未央宫居住。 “是。” 萧岭莫名觉得他语气里好像有点喜悦。 本想进去和谢之容说一声再走,但想想刚才的场景,遂作罢。 此刻大约谢之容也不会想看见他。 心中犹有几分可惜,他好不容易取得谢之容几分信任,不知道男主会不会以为这件事是他做的,就算不这样想,日后相处起来,恐怕会比从前拘束。 帝王乘辇,回未央宫。 外面天已浓黑。 照例是许玑为皇帝宽衣,正解到腰带时,外面进来了个传话的太监,只站在内室门口,并没有往里走,道:“陛下,林仪君的宫人在外面,可宣他进来吗?” 萧岭略一思索。 没想起来是谁。 许玑取下玉佩,放到托盘中。 “林仪君?”萧岭道。 许玑听皇帝这样问,便明白皇帝是忘记了。 许玑习以为常,他不觉得皇帝无情,只想着后宫的人太多,封号这个君那个君的,陛下日理万机,想不起来正常的很。 “林仪君名缙,去年三月入宫。”许玑回答道。 萧岭不知道暴君后宫这些事,亦懒得管,便示意许玑问。 “林仪君的宫人何时来的?为何而来?林仪君怎么自己不来?”许玑一面解着腰带,一面问道。 那传话的小太监道:“两个时辰前便过来了,那宫人没说为何而来,只道林仪君来不了,请陛下怜惜,去看他一眼。” 许玑唇角翘了一下,似是嘲弄。 一个不受宠爱的仪君,派人来请陛下过去? 纵然动作轻柔,玉带放入托盘时仍发出了一声脆响。 “让他回去。”许玑直接道,连理由都不需给。 若是没死,无论如何都能来面君。 这样冷的天叫陛下移驾,他看那林仪君脑子不清醒! 传话的太监领命下去了。 原本紧绷的心情放松不少,萧岭一笑,戏谑道:“许大人好威风。” 外袍褪下。 “臣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许玑亦笑答。 仍觉得那林仪君不知进退。 皇帝宠爱谢之容,不代表着皇帝会对后宫中所有人都多加怜惜。 “陛下今夜,是否要宣哪位侍君公子过来吗?”许玑问道。 萧岭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望向镜子时正好看见低头说话的许玑,他看镜子里的人,随口道:“这是真心话吗?” 以许玑对皇帝身体的关心,恨不得皇帝修身养性清心寡欲,每日早睡早起,勤加锻炼才好,如果不是这个林仪君派人来了,恐怕许玑根本不会问这句话。 提醒陛下宣幸宫人确实是内侍分内之事,但是在萧岭没想起来,不主动问的情况下,许玑也不会主动提。 许玑沉默一息,回答道:“是祖制。” “不宣。”皇帝道。 萧岭为人并不刻板,但他还是接受不了和陌生人上床。 “是。” 解发冠梳头时萧岭有些疲倦,便闭目养神。 “之容的事,不要打草惊蛇。”他吩咐。 “臣明白。” 梳子插-入长发。 发为血之余,不知是不是许玑的错觉,皇帝头发的触感比先前顺滑不少。 “许玑,以你看来,太后待朕如何?”萧岭懒懒问道,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臣以为,”一面是皇帝,一面是皇帝名义上的母亲,许玑不曾有半点犹豫,“太后待陛下,威严有余。” 威严有余,而亲近不足。 赵太后对萧岭不是不闻不问,但多是面子功夫,母子二人连请安都不必,若非必要场合,一年见不上一次面。 “待留王呢?” “留王殿下年纪尚幼,太后多关心一些,亦是情理之中。”许玑道。 萧岭轻笑一声。 如果能回现代,如果回去了还能带人的话,他很想把许玑和谢之容都带着。 他实在喜欢聪明人。 赵太后,留王,赵誉。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三个人都和今日的事情没有关系。 然而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 正养着神,忽闻外面一阵喧嚣,似是哭声与众人阻拦劝慰的声音,有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回陛下,林仪君和顾侧君都来了。” 许玑面色发沉,“臣出去看看。” 竟闹到了未央宫,愈发不知死活! 萧岭睁开眼,“让他们过来罢。” 他对林仪君没什么兴趣,然而这个顾侧君,却让他很在意。 这位顾侧君没眼色到了极致,于萧岭在珉毓宫养病时第一个去探病,又和哭哭啼啼的林仪君一起过来,书中并没有任何关于顾侧君的描述,倒是提过一次林仪君,在暴君死后想逃出宫,结局不美。 …… 谢之容服过药后又冷水沐浴,待确认自己绝对不会再做出任何逾矩的举动后,方出来。 整个珉毓宫,却不见萧岭。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脖颈上,谢之容蹙眉,“陛下,不在?” 他以为,萧岭只是不在内室。 不曾想,他根本不在珉毓宫。 “陛下已回未央宫了,”宫人低眉顺眼道:“陛下走前说,请公子好好调养,勿要挂心诸多琐事。” “那今夜,应是不会过来了。”谢之容道。 他没在对任何人说,只是自言自语。 没有萧岭在,他看书会更专心。 转身而去,那误解了谢之容在和他说话的宫人道:“是,奴刚见了顾侧君与林仪君一道去了未央宫,公子今日,可早些歇息。” 发间水珠嗒地落下。 砸在谢之容因为冷水隐隐发青的手背上,凉的心惊。 两个人? 第二十五章 不多时, 便听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岭透过镜子看过去,见一高挑人影快步过来,还没等萧岭看清, 便软得没骨头似的扑跪在萧岭脚边, 开口, 嗓音柔软, 却带着浓浓的哭腔,几欲哽咽地唤了声:“陛下。” 这人身量极纤细, 穿的又单薄,这样跪着,隐隐可见衣料下流畅美好的线条。 哪怕只能看到下颌和唇瓣,萧岭也能断定, 这是个美人。 唯一的问题就是, 这谁? 这种事情大约已经发生过很多次,许玑早就习以为常, 见萧岭不开口, 便道:“林仪君, 陛下面前,万勿失仪。” 哦,林仪君林缙。 林缙听到这话, 肩头微颤,慢慢直起腰身, 头仍然垂着,他鬓发有些凌乱地蹭在细白的面颊上,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双星眸哭得红肿, 咽声道:“臣知陛下日理万机, 不愿陛下再为后宫之事烦心,所以先时无论有何委屈,皆不敢面圣,”不知道为什么,语调有些含糊,仿佛竭力掩饰什么,又掩饰不住似的,“只是臣不曾想到,臣竭力忍耐,竟叫人愈加轻慢其辱!” 萧岭被哭得脑袋疼,哪怕这林缙的声音很好听,可惜说话太琐碎了,说了半天,竟一句有用的也无。 虽然萧岭知道,这么长的铺垫,是博得皇帝怜惜的手段之一,但他不是原身,原身更未必会怜惜这个林仪君。 话音刚落,便见另一人也到了,恭恭敬敬地向萧岭见礼,“陛下。” 既然这个是林缙,那现在跪在远一点地方的,就是顾侧君了,后者虽跪着,腰背却半点不弯,衣衫发冠皆齐整规矩,二十几岁的模样,若论颜色,在萧岭所见的诸多美人中只能算中上,然而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文气,一眼望去,竟和赵誉给人的感觉相似。 萧岭原本以为这位顾侧君是陪着林缙来的,然而这两人气质相差实在太天南海北,萧岭不觉得两人愿意结伴。 不是结伴,就是结怨了。 “怎么了,你说。”萧岭道。 林缙正要开口,便听顾侧君道:“是。” 皇帝亦没有打断他,林缙恨恨看了眼他,却不敢吭声。 顾侧君言简意赅,“臣将林仪君打了。” 萧岭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倘若顾侧君面上流露出一点愧怍,再不然诡辩一二,他都能申饬顾侧君两句,偏偏顾侧君就笔直笔直地跪在地上,正大光明,理直气壮。 好像他把人打了是天经地义。 林缙抬首,怒视顾侧君,尖声道:“你竟还敢在陛下面前直言!” 他说话声音大了不少,萧岭终于发现不对在哪了。 他原本以为是林缙说话故意含含糊糊,没想到是他嘴里缺了两颗牙,说话漏风。 林缙抬头时,亦能看出他脸上有淤伤。 顾侧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既是陛下发问,为何不敢直言?” 林缙被噎了一下,又低下头,楚楚可怜地跪回萧岭身边,哭道:“便如顾侧君所说,若非今日受此大辱,臣不敢深夜叨扰陛下。” 许玑听得已经想皱眉。 在他看来,眼下这种事情除了打扰陛下休息影响陛下心情外,没有任何意义。 早知是这点小事,方才就应该劝陛下不必见顾林二人。 林缙说着说着愈发觉得委屈,“白日顾侧君冲撞了臣,臣不过说了顾侧君两句,不想他竟直接动手,打完还,还如此不思悔过。” 透过镜子,萧岭与顾侧君对视,“他说的可是?” 顾侧君道:“是也不是。臣确实打了林仪君,但非是臣冲撞在先,而是顾侧君早有寻衅。” 林缙眼睛睁得圆圆,“我早有寻衅?你自己做出来的事情难道说不得?” “是。”这是顾侧君的回应,他可能没有挑衅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但足够把人气得浑身发抖。 “你……!” 头发梳好,许玑放下玉梳,“仪君若是仍在君前失仪,便只能出去了。” 说的林仪君愈发委屈,可他明白许玑的身份与在萧岭心中的地位,不敢反驳许玑,期期艾艾道:“臣,确实说了两句,也都是,都是事实。” 有宫人奉上安神茶。 萧岭喝了一口茶,而后道:“说了什么?” 顾侧君自然道:“说臣不知廉耻,明明是先帝宫人,先帝崩逝后不去随葬已是陛下恩德,竟还恬不知耻勾引陛下。” 萧岭差点呛到。 先帝? 先帝宫人? 等会先帝不是有老婆吗?小说里就出现过先帝皇后赵氏,也就是现在的赵太后,最宠爱的贵妃沈氏,就是原身的亲妈,还有林林总总出现过四五个人,就是没有男的。 萧岭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让他如鲠在喉的是,萧岭居然把自己爹的人也弄进后宫来了,图什么啊! 这不是小妈吗?区别在于这个顾侧君是个男人。 萧岭原本残存的睡意这下彻底消失不见。 原身这个后宫也过于百花齐放了,怎么什么人都有。 萧岭的沉默让林缙顿觉惶恐,不管顾侧君之前是谁的人,但却是萧岭点头让顾侧君入宫的,他这样说,岂不是在打皇帝的脸? 哪怕是勾引,也得皇帝愿意才行。 “陛下,臣……臣只是气急了……”他慌不择口地解释道。 救命原身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若是先帝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被这个不肖子孙气死。 萧岭倏地心念一转。 “许玑,你去处置。”萧岭按了按太阳穴。 许玑对一切打扰皇帝休息的人都厌恶至极,颔首领命,当即令护卫将林缙拖出去。 求饶的惊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嘴便被塞住,两着黑甲的护卫架着林缙的胳膊,将人拽出内室。 顾侧君一直目不斜视,直到衣料擦磨地面的声音消失了,他才起身,道:“臣告退。” 行止俱佳,玉树秀立。 萧岭的目光落在梳子上。 不知谁在玉梳上挂了个如意结,略略发旧,但是颜色还是很好看干净的月白。 他随手将梳子拿过来,垂坠在手中荡来荡去,“不是有话和朕说吗?”皇帝漫不经心似的开口,“为何要走?” 顾侧君张了张嘴,眼中光华一闪而过,“臣与陛下……”无话可说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萧岭起身,往里面走。 他身上倦,实在不愿意再跪坐着和顾侧君说话。 顾侧君跟着他过去,眼睁睁看宫人侍弄好床铺,萧岭上床。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皇帝的意思,可皇帝说的太一本正经了。 甫一靠上软枕,萧岭顿觉腰脊得到了极大的放松,黑眸半寐,里面似乎含着一层幽幽光泽,“讲吧。” 因为休息不足,萧岭身上总能透出一股慵懒倦态,然而这种倦态,只有在很私下的场合时才会显露出来。 显然,对于萧岭来说,这就是私下。 而顾侧君却仿佛第一次见过这种场面似的,轻咳一声,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 显然在他面对的君臣关系中,很少包括眼前这种。 “不知陛下,想听臣讲什么?” 萧岭已经想叹气了。 他理解顾侧君为何有话不直说,他明白,但不是很愿意接受。 他很累,真的很累了,如果今天没有发生这么多事,他现在大约已经在珉毓宫的床上睡着了——也不知谢之容现在如何,等下或可叫王恬阔过来一问。 他很累,就懒得和顾侧君再说废话,“讲讲林缙大约不是第一次到你面前说这种话,你为何今日才将他打了,讲讲你那日为何要第一个去珉毓宫探望朕,再讲讲,你怎么这样想见朕。” 萧岭疲倦,语气就很轻软,可他无知无觉。 原本是陈述事实,叫他这样语调一说,反而平添暧昧。 “后宫之中,恐怕无人不想见陛下。”顾侧君道:“至于林仪君,”他也不知道现在林仪君还是不是仪君,顺口而已,“臣受他欺辱多次,今日不过忍无可忍。” 萧岭轻嗤,原本半阖的眼睛全然闭上,不理会其他,只道:“那为何之前不想见?” 他刚醒来的那段时间,为何顾侧君不想见他? 他开始着手处理政事,顾侧君却想见他。 第一次见不到,让顾侧君知道,皇帝并不能轻易得见。 林缙是送上门的机会,顾侧君当然要抓住。 这个蠢货恐怕怎么也想不出,为何往日一直忍受他欺辱的小小侧君,会突然向他出手吧。 萧岭睫毛轻颤,神智愈发模糊了。 许玑就守在外面,他不担心,顾侧君可以对他不利。 顾侧君不说话,萧岭也不着急逼问,任他安静站在那不言不语。 顾侧君站在床边三刻,也没有等到皇帝说第二句话,悄然上前,仔细一看,确认皇帝竟已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生。 这样不谨,难道不怕自己杀了他吗? 顾侧君忍着叹气的欲望。 很像。 他没有错过萧岭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不止是像,是一模一样。 萧岭肖似沈贵妃,生得绝艳样貌,挑眉看人时,总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惊艳之感,秾秀绮靡。 透过萧岭,几乎能看见当年沈贵妃的影子。 想起那个女人,顾侧君忍不住拧了拧眉。 一个聪明的、狠绝的、野心勃勃的女人,她没能在活着的时候达成目的,盛年坠楼而亡,却教出了萧岭这样的孩子。 不止样貌像,性格也很像。 于天下百姓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 然而这样一个暴虐的帝王,却在两个月前,性情大变。 无论是朝廷,还是后宫,都觉得这与谢之容脱不开干系,甚至认为,萧岭的所作所为,皆是谢之容在操控。 可顾侧君不这样认为。 萧岭尚是储君时他就是武帝内臣,与萧岭接触良多。 沈贵妃将萧岭教的太合她自己心意了,除却萧岭没有沈贵妃那样聪明善伪外,性格简直与她毫无差别。 这样一个人,因为情爱,而对另一个人言听计从? 怎么可能。 他宁可相信,如今的萧岭,被人取而代之了。 然而见之,容貌无改。 从脸上看,毫无破绽。 他倾身向前,将萧岭容貌一览无余。 萧岭耳后有一道小伤疤,这个人耳后亦有,据先帝所说,是萧岭七岁那年在御花园中玩耍时被划伤的,顾侧君仔细回忆着,还有,颈窝处应生着颗小痣。 他看萧岭仍蹙眉沉睡,犹豫须臾后就伸出手,探向萧岭的衣领。 还未来得及动,便被按住了手腕。 他悚然一惊,尚没抽手,只听得一句,“你要做什么?” 萧岭将顾侧君的手腕轻轻一推,坐了起来。 他眼神中犹带睡意,显然刚醒来不久。 萧岭睡眠浅,稍有动静都能让他醒过来,何况是顾侧君伸手解他衣服。 他里衣穿得本就松松垮垮,这么一折腾,几乎要掉下来了,伸手一拢,倒没什么恼怒,他知道顾侧君在怀疑他的身份,况且,顾侧君是个男人,他也是个男人,便是全脱了萧岭也不在意。 “这是做什么?”皇帝眼中似有波光流转,他略前倾,秀色唇瓣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臣……” 顾侧君不知萧岭是否误会,神情还算镇定,耳朵却已红了。 他心头鼓噪,但不是因为羞赧,而是紧张。 紧张,皇帝到底会如何处置他。 萧岭以手撑颌,长发垂在颈侧,透着一股别样的悠闲风流,“方才见侧君与朕进来时百般踌躇,以为侧君不愿,不想,却是朕想差了。” 顾侧君张口欲言,这时候一句臣愿意的是粉饰太平的最佳选择,然而在那之后能否再见萧岭,萧岭会不会信任他,都是未知数。 转瞬之间,顾侧君已有成算,一撩衣袍跪下,道:“如陛下所料,臣确实有话对陛下说。” 萧岭轻叹一声,二指眉心用力一按,“何妨早点同朕说?” 顾侧君伏地,实话实说:“臣疑虑陛下身份。” “你觉得朕是……”顾侧君显然不知何为穿书何为系统,萧岭话锋一转,“他人假扮?” “是。” “现在呢?” “陛下行事肖似先帝,臣深信不疑。” 这是撒谎。 黑眸半眯,一抹笑意蕴含其中。 顾侧君无法确认他的身份,但是他知道,眼前这个萧岭,比从前那个萧岭更适合做个皇帝。 既然如此,为何非要执着于从前那个? 萧岭能大概猜到顾侧君心中所想。 萧岭抬手,“起来回话。”二指轻捻袖口精致的绣样,他看着面前抿唇的顾侧君,“你要对朕说什么?” 顾侧君思量一息,回答道:“如陛下所想,臣确实是奉先帝之命,留在陛下身边。” 他说的正大光明,但萧岭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萧岭随口道:“朕两个月前病了一场。” 两个月前,那岂不是,谢之容刚刚入宫时?! 此时果然与谢之容脱不开干系。 “好些事已记不得了,”皇帝神情真诚,又带着几分烦恼,他本就是随口扯谎,他亦清楚,顾侧君不会相信这种拙劣谎言,但他不在意,因为,于他而言,眼前的这个顾侧君,只是无足轻重的人,“侧君不妨从头开始,慢慢说。” 顾侧君掩了眼中情绪,应道:“是。” “臣原是宁德三年的状元,授官翰林院修撰,为官三月,家中横遭变故,”顾侧君眉心颤了下,旋即神色如常,“臣辞官丁忧。宁德六年,先帝召臣回京,臣得以在先帝左右侍奉,为先帝内臣。”而后,仿佛无意,“陛下少年时,臣有幸常与陛下相见。” “可惜朕忘了,”要是萧岭真取皇帝而代之,可能会对顾侧君的话心生恐惧,然而萧岭的存在太特殊了,他不是与皇帝一模一样,他就是皇帝,容貌漂亮,像极了当年朝臣都心有余悸,又憎恶非常的沈贵妃的皇帝笑眯眯道:“虽说侧君现在亦姿仪高彻,不过想来年岁青稚时,亦别有风姿。” 顾侧君原本冷静的表情微僵。 任谁都不会喜欢旁人对自己的容貌加以评价,但倘若评价的人是皇帝的话,那就由不得他们喜欢或不喜欢。 萧岭稍倾身上前,道:“侧君今年多大?” “臣二十有九。” “比朕大不上许多。”萧岭居然还真认真思考起来了,“你是宁德三年的状元,那你当年才……十六岁?” 暴君这后宫可真是卧虎藏龙。 死得委实不冤。 顾侧君回答:“诚如陛下所言。” 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之后却做了先帝内臣,这其中,不知发生了多少事。 但萧岭没有问。 “我父皇当年为何要将你留在后宫?在前朝辅佐朕不是更好?”总比眼下这个尴尬的宫妃身份好。 顾侧君苦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臣亦不知。” “先帝当年也觉得,太后容不下朕?”萧岭直言。 顾侧君差点没绷住面上表情。 这也,太直言不讳了吧! 这话只能萧岭自己说,顾侧君不能说。 萧岭叹了口气,武帝之用心良苦可以想见,沈贵妃死后,武帝将尚是储君的萧岭养在未央宫中亲自教养,驳斥了所有请废太子的奏折,朝中,有一干他亲自挑选的精干文臣,边外,有张景芝等不世名将,武帝在时,谢之容已有声名流传,武帝还命谢之容入宫过一次,相谈半日,断定其确有真才实学。 然不启用,将人留给自己儿子重用,谢之容待小皇帝,必然心怀感激,更忠心耿耿。 恐日后有人拿皇帝的出身大做文章,便对外称赵太后是皇帝生母。 临崩逝前,将自己近臣留在后宫中看顾皇帝,深恐赵太后、赵誉等人会对新帝不利。 武帝是个雄才大略,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皇帝,可对于小皇帝,他做到了他身为父亲能做的一切。 以萧岭来看,这位英明了一辈子的武皇帝只做过一件错事,就是立了长子萧岭为储君。 倘若萧岭只是个平庸之人,那么凭借着武帝的遗泽与安排,他至少能成为一个守成之君。 可他没有,他登基后愈发放纵,最终葬送社稷。 “臣不敢揣测君心。”顾侧君没有承认,更没有否认。 萧岭轻笑,“你我君臣,无需这般拘谨。” 看得出来,赵太后和皇帝关系很差,差到武帝临死之前都害怕太后会对萧岭动手。 不过转念一想,倘若自己是赵太后,是皇帝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妻子,因为皇帝偏爱贵妃,自己的儿子就只能屈居人下,封留王而已,他也恨不得手刃皇储。 “臣谢陛下体恤。”顾侧君回答。 萧岭弯眼,对于又多了一个劳动力他是很高兴的。 顾侧君既然是状元,还做过数年先帝近臣,那么于国事上一定懂的不少,日后他有不解之处,亦刻询问顾侧君,以供参考。 多好啊,宫妃的月银可没有朝臣的俸禄多。 省了一半钱! 况且,萧岭笑容转淡,今日之后,他与谢之容的关系是否如初尚不可知,既然两人都尴尬,有了顾侧君,这段时间也可少见面。 “过去的事情,朕有些记得,有些记不得。”萧岭二指敲了敲脑袋,做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既然顾侧君在,便请为朕解惑吧。” 顾侧君道:“臣定知无不言。” 好像怕隔墙有耳,他朝顾侧君招了招手。 顾侧君走到床边。 放下一半帐子的床内有些昏暗,萧岭的眼眸却清亮生辉。 “陛下。”顾侧君忽觉局促。 皇帝这两个月以来的表现太不像从前,所以这次见面,顾侧君几乎要忘了,皇帝是喜欢男人的。 萧岭示意他再近一些。 顾侧君俯身。 皇帝开口了,轻软的声音传入耳朵,带着呼吸时的气息,几乎像是一把小刷子。 顾侧君瞳孔一震,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皇帝说:“侧君,朕的第一个问题是,贵妃当年为何会愿意自尽?” 皇帝怎么会……! 当时皇帝已经被下毒,命悬一线,昏迷了数月! 便是沈贵妃想告诉他,也没有机会。 果然。 看着他的神情,萧岭就知道沈贵妃的死必有蹊跷。 朝堂,后宫从来都是息息相关的。 一个书中蒙受盛宠多年的女人,一个被武帝爱若珍宝的女人,为何会坠楼而亡?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萧岭所知的信息太少了,他只知道沈贵妃获宠多年,皇帝性格与贵妃肖似,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既然暴君的性格像贵妃,那么沈贵妃的性情可想而知。 这样脾气秉性的女人,除非武帝,要她死,或者有何外力能越过武帝,逼迫她自尽,不然萧岭想象沈贵妃为何会坠楼而亡。 萧岭勾唇,朝顾侧君极和善地笑了。 见其眼中震悚慢慢褪去,只余心惊。 皇帝比他想象中的,更难应付。 “第二个问题,”柔软的气音掠过顾侧君的耳垂,却无法令这个男人松懈一星半点,“你叫什么?” 顾侧君一愣。 皇帝点了点眉心,叹息道:“朕说了,朕真的记不得了。”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并不介意多等一段时间。 顾侧君开口,声音带着滞涩的沙哑,“臣名,顾勋。”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的,顾勋。 萧岭抚掌,“好名字。” 顾勋谢皇帝夸赞,顺势退后一步见礼。 有和顾勋这一次对谈,萧岭原本积攒起来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干脆道:“多年未参与政事,不知顾卿可还有当年折桂之才?” 顾勋愕然,随后道:“臣,尚知一二。” 萧岭掀开被子下床,“同朕过来。” 顾勋拼命眨了几下眼睛,仿佛很不确定。 皇帝,信任他? 方才还敏锐得不可直视的皇帝竟然能如此轻易地信任他? 在他有诸多事情隐瞒的情况下,皇帝居然放心他参与政事? 许玑听到声响走进来,见皇帝下床,急忙去拿披风,给皇帝披上。 顾勋觉得许玑瞥向他的余光很谴责。 怎么了? 他茫然。 萧岭抓着披风的一角,无可奈何道:“朕又不是纸糊的。” 许玑恭恭敬敬道:“是。” 萧岭:“……” 他总觉得仿佛不是很恭敬。 许玑不必萧岭开口,便去收拾书案,掌灯研墨。 萧岭坐到案前,点了点案边另一个位置,“顾卿,坐。” 许玑注意到,那是从前谢之容会坐的位置。 看来陛下只是习惯于令人坐在他右边,而非是谢之容的喜好。 顾勋坐下,想了想道:“陛下,臣字擢擢。” 萧岭抬眼看他,见其挺立卓然,确实配得上这个字。 萧岭颔首,表示知道了。 倒不知,谢之容字什么。 萧岭突然想到。 应独字防心,赵誉字不着,顾勋字擢擢……却没有人告诉过他,谢之容字什么。 书里并没有提过。 萧岭大惊,猛敲系统,“谢之容成年了是吧?” 虽然古人婚嫁都很早,但萧岭毕竟是个现代人,还受现代道德法律的约束。 系统:“你没事吧?谢之容不是和你同岁吗?” 这个你,指的不是萧岭,而是暴君——二十二。 萧岭以前可不会问这么没用的问题,以至于系统连和他谈条件的欲望都没有,系统只觉得萧岭是觉不够睡,神志恍惚。 “那他为何没字?”萧岭问的由衷。 系统:“……陛下您自己去问谢之容会不会更好。” 萧岭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系统更觉得他是缺觉缺到了神志不清。 萧岭想了想,又道:“违规次数查询。” 系统心说你还知道这是违规啊,懒洋洋地提示道:“八。” 萧岭无言,盯着那本奏折看,实则完全心不在焉,“那谢之容的好感度呢?” 今天晚上谢之容中毒他没有乘人之危算一次。 系统含含糊糊,“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系统道:“就是你离性命之虞越来越远的意思。” 离那啥越来越近了。 萧岭放心不少,放过系统,继续看奏折,偶有不解之处,便询问顾勋。 顾勋有问必答,惊于皇帝的敏锐与聪明,讶于有些最最基本的东西皇帝都不知道。 “陛下,已快丑时了。”许玑提醒一句,现在睡下,睡不上两个时辰,就要起来上早朝。 长此以往,身体受不住的。 萧岭点点头,还是不怎么困。 顾勋也不困,但还是要劝两句的,“陛下还是早些歇息吧,寅时三刻便要起来去上朝了。” 萧岭撑着下颌,在奏折上拿朱笔批了个照准,道:“朕亦想睡,然而神清气爽,睡不着。” 萧岭身体不好顾勋也知道,很怕这位皇帝过劳累死,“臣那的安神香与太医院送来的不同,燃之助眠,陛下若信得过臣,臣白日送来。” 萧岭点点头,按了按隐隐作响的脊椎。 不早了,是该睡了,随口吩咐道:“给顾侧君收拾侧殿。” “臣……” “太晚了。”皇帝道。 既如此,顾勋没再推辞。 他本就是侧君,宿在未央宫至多被外面的言官弹劾恃宠生骄,况且他住的还是侧殿,连皇帝衣角都碰不到。 萧岭休息之前思索了一番,要是后宫中的人都如谢之容,顾勋这般,其实可以把偏殿设成暂时的居室,员工加班晚了直接在那住,有事,还能随时议。 想着,轻嘶一声。 总觉得自己可以挂路灯了。 …… 翌日,萧岭如常起床。 出门时没碰到练剑回来的谢之容总觉得有些不习惯,说起来,他还未看过谢之容练剑。 早朝时萧岭神采奕奕,半点也看不出只睡了一个时辰,只是散朝之后头有些疼,便去御花园转了转。 不早不晚,空气清凉,温度恰到好处。 萧岭连许玑都没带,只自己散步,越走,越觉无一处不安静。 在御花园木廊中坐下,独自靠着栏杆闭目养神。 花木繁茂,皇帝亦喜欢这些生机勃勃的花草自由生长的样子,故少令修建,有小半木叶探入廊中,形成一片荫蔽。 头疼有所舒缓。 他轻轻喟叹一声。 忽闻脚步声走近,萧岭以为是许玑,也不睁眼,含糊道:“朕不是让你跟着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了一瞬。 萧岭困惑地睁开眼。 却非许玑,而是,谢之容。 “陛下。”他唤道。 萧岭眼睛一下睁大了,“之容。” 他本来想说一句之容身体好得真快,但谢之容中毒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这样说话难免有阴阳怪气之嫌,只问道:“不坐?”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 萧岭见到谢之容,虽称不上手足无措,但是想想谢之容在他耳边的低语,难免觉得别扭。 毕竟,那天晚上他不是没有过别的心思。 只想想,就颇觉对不住谢之容。 谢之容往前走近几步,他远远就看见了面带倦色的皇帝,道:“陛下昨夜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这句自然没有问出口。 他与皇帝的关系,于情于理,都没有资格干涉皇帝行事去留。 这亦是谢之容昨夜没有出现在皇帝面前的原因之一。 可要是早知道萧岭只睡了一个时辰,还不如去找皇帝,至少,他们在一处,不会令萧岭如此不顾惜身体。 这本是一句再常见不过的关切,萧岭没有多想,“朕,”他晃了晃晕晕的脑袋,往上看,细碎的阳光透过花叶落在谢之容脸上,模糊而美丽,那束光也落到了他眼中,皇帝觉得刺目,却不知道是谢之容的面容耀眼,还是倾泻而下的阳光耀眼,“朕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今日天蒙蒙亮便要起来上朝。” 他语调上扬,含着笑意。 他抱怨的本意是在谢之容面前刷一下好感度,他到底是为了国事不眠不休,多符合谢之容心中的贤君标准啊。 “只睡了一个时辰?”谢之容眸光微敛,神情殊无变化。 据他所知,林缙去未央宫后不久就被侍卫拖了出去,而顾勋,却是同萧岭呆了一夜,皇帝上朝时他才离开。 萧岭本就头疼欲裂,根本没注意到谢之容这点小反应,点了点头,“嗯。” 他眼下发青,面容苍白,愈发显得人颓唐散漫。 他仰着头看谢之容,线条纤细漂亮的脖颈从谢之容的角度看,一览无遗。 并且,毫不设防。 等了半天,没等来谢之容一句赞美,却听他道:“陛下,未免太不注意身体了。”语调沉沉的,好像压抑着情绪。 萧岭讶然,心道这还是谢之容吗?这还是那个为了处理公事能不要命的谢之容吗? 什么时候身体这微不足道的玩意都能和国事相提并论了?! 萧岭没忍住,顶了回去,“朕和之容在一起的时候,之容可从未说过注意身体。” 谢之容张口欲言,却不知为何什么都没说出来。 碎金一般的阳光下,萧岭发现他耳尖泛着红。 猛地想到昨晚,萧岭尴尬地轻咳两声,正要找个事吧话题岔开,却听谢之容道:“如何能一样。” 萧岭不解,“如何不一样?” 他的疑惑落在谢之容眼里简直是可恶了。 如何就,一样? 难道在皇帝心里,是一样的吗? 谢之容睫毛开阖,微微发颤。 他很清楚,在萧岭心中,就是一样的。 可即便知道,还是问出了口,妄想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谢之容居高临下地望着萧岭,眼眸仍是平静的。 却让人,不由得想往后退。 直觉告诉萧岭,这个话题不该继续下去。 于是仰面露出一个笑来,“既然之容关心朕,朕不愿辜负,朕这就回去休息。” 萧岭眠浅,白日喧嚣,再怎么累也睡不着,谢之容以为他在敷衍,却听萧岭仿佛洞悉他心思似的解释道:“听顾侧君说,他那的安神香很好,朕想试试,或许有用。” 萧岭觉得,谢之容应该是很赞同他这句话的,不然也不会轻笑出声。 谢之容就那样看着萧岭,垂着眼眸,一副很柔和,很可欺的样子,看得萧岭心中莫名一动。 他倾身,玉鸣般的声音萦绕在萧岭耳畔,“臣近来少眠,亦想同陛下一道试试。” 第二十六章 温热的吐息落在颈侧与耳边, 带来一阵仿佛以指尖轻轻剐蹭般的痒。 萧岭闻言微微皱眉。 他很怕谢之容中的毒并没有王恬阔说的那般无害。 哪怕只是出于惜才,而不谈私情,他都不希望谢之容出任何事。 虑色在眼中转瞬即逝, 所有神情变化谢之容尽收眼底, 忽觉自己言语不妥, 话语中的含义细思之下实在轻浮暧昧, 张口欲解释。 却第一次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好。 他几乎从未令自己陷入这般被动的局面中过。 谢之容波澜不惊,萧岭半点都没看出来谢之容此刻心思回转, 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虽然痒,但在这个位置靠着很舒服,阳光恰到好处地笼在身上, 他觉得浑身各处都暖意融融, 便不很想动弹,只懒散地半阖着眼, 笑道:“之容若是要, 朕自然不会舍不得, 只是……”他故意没说下去。 “只是?”谢之容果然接口,配合得连自己都觉讶然。 他从不是个心急的人,大可慢悠悠地等萧岭自己将一切说出口。 萧岭难得在这个对人事洞悉得近乎可怕的男主身上获得一点逗弄的快乐, 碍于阳光也不将眼睛全然睁开,长长睫毛遮盖着黑漆漆的瞳孔, 帝王身上迫人的威慑少了大半,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模样……简直像是一只毛色漂亮的大猫, 伸手就能抚摸揉蹭几把。 “之容, 你知道朕从你身上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是什么吗?”他答非所问。 谢之容目光在皇帝脸上一掠而过, 后者惬意得连眼睛都弯起, 下巴微微扬着,好像有点得意。 二指轻轻一捻,谢之容沉吟道:“臣不敢当陛下此言。”照例先守君臣之礼,“不过臣想,陛下想说的大约是,越想知道什么,越不要显露急切。” 萧岭抚掌,“然也。” 和谢之容朝夕相处的这些时日以来,萧岭学到最多的便是,永远别和谢之容表现出来自己想知道什么,因为他表现得越在意,谢之容就越会哄抬价码。 而今天,这个机会,是谢之容交到他手上的。 谢之容听出萧岭的话外之意,旋即恭顺请罪,“是臣之过。”却绝口不提下次不这样干了。 萧岭还是懒洋洋靠着,视线却落在谢之容身上,笑着道:“之容聪明,不妨再猜猜,朕想要什么?” 谢之容轻轻眨了下眼,极无辜茫然的样子。 他本就是渊清彬彧的美人,这个动作不显突兀,反而平添生动,恍若冰雪消融在眼前。 萧岭觉得自己心好像又动了一下,倒不是说之前没动,而是现在动得快了点。 他承认谢之容长得漂亮,也很欣赏喜欢这种漂亮,赏心悦目,秀色可餐。 “臣不知。”谢之容回答。 萧岭偏头看他,“是不知,还是不敢揣测君心?” 谢之容眼中亦含笑意,道:“臣当真不知。” 萧岭不愿意轻易放过——从前谢之容也不曾心慈手软,“那朕告诉了之容,之容能给朕什么?”语毕,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谢之容的回答。 谢之容垂首,从萧岭的角度能看到一截白得如同冰魄般的皮肤,似乎能透过这层冰雪,触碰到埋藏其下的脊骨,这是一个很顺从,很示弱的姿态,他语气一如既往,仿佛在与萧岭谈再正经不过的国政大事,“臣为帝王侍君,无论周身种种,亦或臣自己,皆为陛下所有。” 萧岭瞳孔一颤。 “凡陛下所取,臣必奉上。”他抬头,望向皇帝睁大的双眼,“却不知,陛下想从臣身上得到什么?” 他语气真挚,真的在征求皇帝意见,问皇帝要什么。 可他要奉上的,是自己。 或者,身体。 美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砰。 谢之容听到自己的胸口在砰砰作响,哪怕他说了,萧岭也不会相信,这个时候,他竟比萧岭紧张得多。 他行事一向目的明确,今日却不知怎么,在面对萧岭时,他总会做出一些,以前他想想都觉荒谬的事情。 譬如现在。 只要萧岭抬头,便能碰到谢之容上翘的唇瓣。 萧岭不知道自己这么理解对不对,谢之容太一本正经了,以至于萧岭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谢之容到底是在说笑、表忠心,还是……自荐枕席? 等等等! 要是他没记错,要是《朔元记事》几百章没写错,谢之容应该是个直男。 铁直,宁折不弯! 萧岭还在现代时,和兄弟们也会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往往能把萧岭恶心的够呛,毫不留情地推开,总能得到自己兄弟一个挤眉弄眼的嘲笑,然而他若是贴上去,学着对方先前的样子,他的兄弟则会后退数步,笑骂萧岭快滚。 眼前谢之容的所作所为,和萧岭的哥们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最大的差别在于,谢之容长得太好看了! 他好看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多想,很难把这事当成一个朋友间的玩笑。 萧岭以手掩唇,轻咳一声,掩盖住了方才滚动得有点急促的喉结。 庆祝他和谢之容的感情发展取得了莫大进步,他们现在已然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关系了。 虽然萧岭并不觉得好笑,但他还是自以为配合地勾了一下嘴唇,顺手一拍谢之容肩膀,“朕想要的日后再说。” 他想从谢之容和身上得到很多东西。 他想得到谢之容在国事上的襄助,若是可以,他还想获得谢之容的友情与真心。 不过从目前的进度来看,这不会是个妄想。 若能得谢之容这样的人物为友,不失为一种幸事。 谢之容目光幽深,亦翘唇笑了起来,“那等陛下想好了,一定要告诉臣。”他眼下晕着抹颜色浅淡的红,显得眉眼愈发深刻,“陛下先前说,只是什么?” 轻飘飘地将事情揭过。 谢之容的留有余地让萧岭蓦地松了口气。 这样若无其事的态度,让他愈发确信,这是谢之容一个突发奇想的戏弄。 五指压在谢之容肩膀上时萧岭怔然须臾,他能轻易地感受到男主肩膀的紧绷,以为谢之容不适,若无其事地拿开手,撑着下颌,轻笑道:“朕方才想说,朕若是与之容同处一室,大约无论用什么香,都是睡不着的。” “哦?”谢之容抬眼。 眸光凛然,睫毛却纤长,中和了这种锋利。 “不知陛下和谁共处一室时能睡得安心。” 二指轻轻点在侧脸上,萧岭若有所思,然后给了谢之容个答案,“林缙吧。” 他傻,要是他们凉共处一室,萧岭一定没有国事可说,定然早早就寝。 谢之容闻言,沉默一息,好像有点不相信似的,重复了一遍:“林仪君?” 就是那个到皇帝面前去告状,反而把自己搭进去,深更半夜遭许玑拖走削去品级,幽居偏苑的林仪君? 萧岭点头,很肯定。 谢之容似乎有话想说,顿了顿,道了句:“是,臣明白。” 萧岭纳闷地看了眼谢之容,心说你明白什么了? 谢之容起身,询问萧岭,“陛下不回去歇息了吗?” 萧岭被谢之容那个猝不及防的玩笑吓得已经不怎么倦了,不过只是头还有些疼,他这几日都熬夜,刚刚养好一点的身体又在危险的边缘反复横跳,况且刚才已经和谢之容承诺过回去休息,道:“回去。” 他欲起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刚起来就被迫跌坐回去。 “臣命人去唤……” 正要走远几步唤宫人过来,偏偏袖子一紧。 谢之容顿住脚步,顺着力量的来源看去。 先看到了一只骨节秀丽,肤色苍白的手。 手的主人身体虚弱,想拽住都用了很大力气,指骨向外凸起,凌厉得像刃。 薄刃,锋利易折。 萧岭拽着他袖子站起来,摇摇头道:“不必现下宣,回未央宫也不迟。” 谢之容的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开。 在认识萧岭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注意人的骨头,腕骨、指骨、颈骨、亦或者是藏在层层衣袍下的,寻常难以得见的部分。 “起来得太快,一时头晕。”萧岭松开手,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这身体弱柳扶风得去学西施捧心都不违和,萧岭真是太纳闷了,身体素质这么差,居然还能拖着病弱的躯体折腾天下人数年不死,他刚来两个月,总觉得自己在猝死的边缘徘徊。 谢之容却保持着这个被他拽住的姿势没有抽手,他道:“陛下应该爱惜身体。” “朕知道,朕知道。”萧岭讪笑。 身体弱成这样,还敢在和侍君过夜后只睡一个时辰,与不要命无甚差别。 萧岭轻咳。 谢之容立刻转脸看他,微微皱眉,“方才吹风所致吗?” 萧岭:“……” 他是为了掩饰尴尬。 谢之容平时猜他举止不是猜的很准吗? 被谢之容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一说,萧岭觉得气氛更尴尬了,干脆又咳嗽两声,仿佛一风中摇曳的单薄小白花似的,“之容,你我若是再在这闲聊,恐怕也睡不得了。” 谢之容颔首。 萧岭刚抬腿要走,忽然注意到了谢之容的动作。 谢之容当着他的面收回手,慢条斯理,雅致好看,阳光下,那只刚才被他抓住的手,恍若玉琢。 萧岭转过头。 他大约真累傻了,居然产生了一种谢之容是故意给他看的错觉。 这处木廊同未央宫距离极近,不多时,两人便进入未央宫。 许玑见到萧岭时眼睛亮了亮,快步上前,道:“陛下。” 谢之容自然看得清晰。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欣喜放松的眼神。 显然于许玑而言,不在皇帝身边的每一刻,都相当难熬。 而后神情不改地向谢之容见礼,“谢公子。” 谢之容颔首。 “顾侧君早上回去后便寻了安神香送来,臣已命太医看过,香料无毒,太医说此种香名浮光,所用香木皆有安神之效,于人体无害,请陛下放心取用。” 萧岭点点头,“顾勋没要同朕说什么?” 许玑欲言又止。 萧岭奇怪道:“朕在问你,你望之容作甚?” 许玑无言。 上次珉毓宫发生的事情恐怕陛下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谢之容保持着无害的微笑,询问皇帝,“可要臣回避?” 萧岭摇头。 他很清楚,眼下顾勋不会和他说什么秘密,更不会通过许玑来告诉他,闲话不是谢之容不能听的。 许玑道:“顾侧君说,若陛下有召,他随时可如昨夜一般,伴在陛下身边。” 效忠的话萧岭听过不知多少,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这种陈词滥调有什么可避着谢之容的? 谢之容垂下眼帘,安安静静地站在萧岭旁边。 “还有陛下昨日所说的事情,业已有结果了。”许玑继续道。 萧岭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不用在意。 许玑心下微沉,他总觉得陛下对谢之容太过恩重,如此毫无节制的信任和宠爱,是否会让谢之容,滋长出不该有的野心? 谢之容不同于萧岭后宫中的任何一个侍君,他非是自愿入宫,亦太聪明,太危险了。 “臣查明,先前御花园的事,确与太后宫人有关,昨日之事亦然。” 御花园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像侍君之间争风吃醋的小手段,故而,许玑只命人在后宫这些侍君中调查。 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没有萧岭的命令,他不能,去查太后的宫人。 “长泰宫内谨慎,臣怕打草惊蛇,并没有命人从长泰宫宫人处打听,臣查过各处宫门出入,今日一早,长泰宫有一得了急病暴亡的宫人被拉去埋了,据永安门当值侍卫说,他搜查时看过,那宫人满口黑血,把衣襟都染了颜色。”许玑道:“宫人自有葬处,新坟不多,臣命人看过,确有一具新尸下葬,仵作开棺验尸,与永安门侍卫所说分毫不差。” 杀人灭口,欲盖弥彰。 “御花园之事的第二日,臣查到,长泰宫亦有宫人被送出去,只是这人并非暴毙,而是因摔坏了太后一支玉簪,用刑的太监没有轻重,将人打死了。” 倘若萧岭不令人去查长泰宫,那么这个“暴病”而亡的宫人,也会和被打死的宫人一样,悄无声息被拉出宫去,薄棺收葬,如此而已。 萧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花纹,抬眼时正好与谢之容对视。 这等皇家辛秘,家族丑事,实在不宜为外人所道。 谢之容目光沉沉,看向萧岭时郁气却登时一扫而空,只余关切。 他仿佛知道了,皇帝为何非要让他入宫。 萧岭自从醒来,还从没见过皇太后。 赵太后对他的厌恶可见一斑,每次皇帝按例命人给赵太后送东西,赵太后派人回话时,只简单一句,太后很是喜欢,感念陛下孝心,陛下日理万机,不必来见。 萧岭穿过来后也没有和赵太后母慈子孝的打算,赵太后厌恶他厌恶了二十几年,他忽有一日凑上去做孝子贤孙,赵太后不会领情,更会觉得皇帝在故意恶心她,表面母子关系本就脆弱,没必要雪上加霜。 就如萧岭所想,如果他是赵太后,他也容不下皇帝。 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赵太后的忍耐已经算是很好。 萧岭不觉意外,更无伤心,赵太后又不是他亲妈,便是沈贵妃这样做,萧岭都无甚感触,随口一句,“太后这是想令朕前朝后宫,都孤立无援,无人可用。” 赵太后大约也很清楚,萧谢二人之间,并无私情,至少,没有相悦之情,故而,给谢之容下毒。 若萧岭真乘人之危,那么谢之容与萧岭间好不容易维持的信任,会立刻被打破。 谢之容明白萧岭所说的含义,思索片刻,认真回答:“臣不会因为那点小事而对陛下心存芥蒂。” 确实不会,如果对象是他的陛下的话。 臣事君,如子事父,妻事夫。 况且……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之容窒了片刻,幸而皇帝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满脑子都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对陛下心存芥蒂。 那点小事是指他俩睡了吗?萧岭心说。 这是小事吗? 萧岭不得不承认谢之容和他关系确实好了,不然不会说这是小事。 即便知道这也是在表达和帝王的亲近与忠心,但萧岭怎么听都觉得很微妙。 萧岭哽住半天,很想回句多谢,硬生生忍住了。 最理想的结果是,谢之容不仅因此对萧岭厌恶至极,他会寻找出宫,离开萧岭的方法,那么到那个时候,他能与谁合作? 答案不言而喻。 “倘能让之容为太后所用,那么再好不过了。”萧岭道,明明唇角含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与太后合谋。”手指在喉间一掠,他没用力,但还是在皮肤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红痕。 谢之容看着他,视线于萧岭颈间停留一瞬便飞快挪开,道:“臣不会如此。” 萧岭听他保证,想到书中结局,只觉眼前这一切他从前想都没想过,对比得鲜明,遂没忍住,轻笑出声,“真的吗?” 谢之容不明白萧岭为何发笑,垂首回答:“臣纵九死,不敢背誓。” 萧岭相信这是真的。 至少在此刻,是真的。 他不确定谢之容到底对皇位有多少野心,帝位不是他的,倘若谢之容要,倘若剧情到了那个节点,他自会将王位拱手让出。 但他要保证自己活下去。 他相信这时候谢之容许下诺言是真心实意,可他无法保证未来。 谢之容听见萧岭轻声道:“朕信之容。” 轻,却坚定,仿佛真的信任至极。 他抬眼,看向萧岭。 萧岭的眸光镇定,一如往常。 谢之容却知道,萧岭并不相信。 纵他觉得自己不算蠢笨,亦很会洞悉人心,却怎么也想不出,为何萧岭半点信任都不愿意予他。 下一刻,谢之容便道:“陛下,已很久了。” 萧岭:“嗯?” “陛下不是说过,要早早歇息吗?” 已经彻底不困不倦,神采奕奕的萧岭:“……朕,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 谢之容看他。 萧岭道:“朕在想,如果要将应防心送到南地,随行属官名单可先拟出来。” 谢之容点点头,“如陛下所言。” 还没等萧岭发问,谢之容便继续道:“等陛下醒来后再拟,亦不迟。” 萧岭断然,“很迟。” 谢之容轻叹一声。 萧岭刚要命人去准备笔墨,忽听谢之容道:“不迟的,应大人精于水利,即便此时应大人人在南地,亦于事无补。”不等萧岭反驳,又道:“国库空虚,无可奈何。” 所以眼下不着急。 萧岭被噎了一下。 没钱。 从前暴君穷奢极欲没钱了可以加税,乱七八糟别出心裁的搜刮税目有上百种,可谓集封建君主不干人事之大成,除此还能卖官鬻爵,名正言顺不说,钱入私库,不用再经户部官员手中,减少几分,又有他那几个非常会盘剥官员百姓的内臣奉上银钱,整本书,暴君都没缺过钱。 上述这些事,萧岭都不能干。 按了按眉心,已经能预料到自己以后的工作会有多么繁重了。 政治问题,归根结底都是经济问题。 萧岭闭了下眼睛。 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如果他解决不了问题,那么还可以解决自己。 再睁开眼睛时,谢之容已经去拿浮光香了。 内室陈设皆由许玑接手,皇帝日常琐事,许玑从不假手于人。 今见谢之容自然无比地侍奉左右,许玑颇不习惯,却不能阻止。 萧岭干脆坐在床上,以手撑额,看着谢之容以羽扫扫掉香灰的专注模样,脑子里一下窜出了贤妻良母这个词。 然后他痛苦地捂住脑袋,继续闭眼。 他一定是最近觉睡得实在太少,才会总想起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要是被谢之容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便他俩现在关系尚可,谢之容恐怕都会想把他脑袋拧下来。 香粉填入香篆空隙中,多余的香料被回匙中。 起篆,燃香。 清甜绵软的香气从香炉中袅袅而出,如雾如水,顺着蜿蜒的博山炉四散,雾锁山林。 内室安静,所闻,不过呼吸声而已。 许玑为皇帝解去身上多余坠饰,安静退下。 浮光香的香气确实令人觉得颇舒适,萧岭床上一仰,躺入床铺中。 “许……” 猛地想起许玑刚刚出去,萧岭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竭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陛下有吩咐?” 一片阴影笼罩在萧岭上方。 他仰面。 开口的是谢之容。 萧岭道:“无甚大事,只是想叫许玑将浮光香装好,给你带回去一些,你不是睡不着……”他在谢之容越来越疑惑的眼神中停住。 他忽地想起,谢之容说的是,和他一道试试。 第二十七章 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萧岭轻嘶一声, 怎么好像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呢。 谢之容要在这试? 要不要让他去偏殿? 种种想法飞快在萧岭脑子里过了一圈,转念一想又暗道自己过滤太多,先前又不是没在一张床过, 将谢之容支开仿佛防着他一般。 别说两人现在有名有分, 哪怕没有, 两个人男人挤一张床也无甚奇怪。 遂往里面挪, 错开了谢之容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拍了拍自己让出的位置, 不忘给谢之容个台阶,和煦问道:“朕知因为先前的事情,之容必没歇好,可要一起?” 谢之容没有立刻回答。 甚至, 在萧岭说完之后, 他亦不曾动一下。 他神色殊无变化,仍旧是淡淡的, 辨不出喜怒。 目光却向下看, 落在萧岭身上。 萧岭怕冷, 脱下外袍后便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将脸露在外面。 黑发与暗色锦被都将他的皮肤衬得愈发白,白得几乎泛青, 简直不像是人的皮肤,而像一件烧制精美的瓷器, 纵萧岭身份再尊贵不过,谢之容总能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微妙的易碎, 不对, 是已经开始碎裂。 萧岭不解。 我误会了? 轻咳一声, “之容要是不困, 朕这还有几本书。” 谢之容闻言方回道:“谢陛下。” 萧岭以为这就是拒绝的意思,正要命人去把书寻来给谢之容,却不防谢之容道:“臣昨夜的确没睡好。” 中了那种毒能睡好才稀奇。 萧岭只当谢之容方才的沉默是文臣特有的矜持,眼神示意他不必客气,直接上床。 倒是谢之容又停滞了下。 萧岭躺回枕上,偏头看犹站在床边的谢之容,疑惑真诚地发问:“之容怎么了?” “臣,”谢之容话音一顿,而后才自然道:“受宠若惊。” 萧岭真的很想拍拍谢之容的建刚告诉他无妨,不必太有心理压力,“之容过于拘谨了。” 却不知,谁在这时不拘谨? 这个想法忽地窜入脑中。 谢之容眉头微皱一瞬,觉得自己很是莫名其妙,而后只道:“臣不敢在陛下面前放纵太过。” 萧岭一笑。 不知道要有天他突然和谢之容称兄道弟,会不会把谢之容惊得说不出话来。 既要休息,身上多余饰物便都要拿去。 萧岭侧躺着看谢之容,谢之容出身王侯世家,一举一动都透着种极矜持雅正的好看。 或许是萧岭的视线过于不加掩饰,以至于谢之容解衣带时比方才拆发冠快了好些,脱下外袍便掀开被褥上床,不给萧岭太多盯着看他换衣服的机会。 柔长黑发之下,谢之容玉色的耳朵晕着一层红。 萧岭看完颇为感叹,谢之容平日穿着极规矩守礼,衣袍层叠,里里外外能穿上数层之多,漂亮是漂亮,却太遮掩身形,只能见他身姿颀长,将外衣脱下,隐约可见线条精壮美好的内里。 若是穿衬衣,以谢之容的身姿与美貌,亦可谓盛景……我在想什么鬼东西!? 萧岭骤然回神。 一巴掌扣在了自己额头上,将眼睛挡住,仿佛无颜面对谢之容。 萧岭太用力了,手掌与皮肉相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感受到得谢之容闻声看过来。 “陛下?”声音透着浓浓不解。 萧岭只觉自己皮肤相连一片火辣辣的疼,闷声道:“无事,朕突然头疼。”不等谢之容发问,他已然意识到了这是个多么拙劣的谎言,又补充,“以毒攻毒。” 话音未落,便听布料擦磨的簌簌响声。 手指轻轻压在他的手背上,谢之容声音低柔,“臣能否看看?” 谢之容体温比他高得多,落在身上常年温凉的萧岭手背上,明显的温差令萧岭心中猝地一惊,差点没立刻将手缩回去。 萧岭知道,谢之容用剑亦用弓,指腹上生着茧子,不轻不重地剐蹭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令人脊背发酥的麻痒。 萧岭轻而快地呼了一口气。 谢之容可半点都不喜欢触碰旁人,若非谢之容行事半点变化也无,他这样直截了当地碰过来,让谢之容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也被人魂穿了。 “陛下?”没得到萧岭的回答,谢之容又问了一句。 他语气缓慢柔软,好像在哄着萧岭一般。 让萧岭瞬间想到了昨日,谢之容亦是这样循循善诱的语气,问他:“陛下想向臣请教什么?” 明明没按在鼻子上,萧岭却觉得有点呼吸不畅。 浮光香甜美的味道与谢之容身上梅片浅淡而冰冷的香气混杂,萦绕在鼻尖,令萧岭愈发觉得窒息。 倒不是说香气太浓,而是他有意控制呼吸,竭力不让自己闻到太多这样的香气 “不能。”萧岭瓮声瓮气地吐出这两个字。 说完又觉得好像未免过于不近人情,遂道:“朕无事,之容不是累了吗?且睡吧。” 谢之容静默一瞬,回:“是。” 手指抽走,好似无意地在萧岭裸露的手背上一划,方移开皮肤。 萧岭呼吸陡然放松。 今日不是降真香。 他脑子里居然浮现出了这个想法。 谢之容规规矩矩地躺在萧岭身侧。 萧岭分开手指,透过缝隙去看谢之容。 好巧不巧地与谢之容对视。 萧岭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又见到了男主那双漂亮得可称臻品的眼睛。 萧岭:“……” 萧岭以为,就谢之容的洞察能力而言,应该看得出,自己不想和他对视。 他刚要再闭上眼睛,却听得谢之容开口唤了声陛下,又沉默,犹豫半晌,问道:“陛下觉得很勉强吗?” 同旁人,亦如此吗? 萧岭张口欲答,然后离家出走了一早上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勉强什么?” 谢之容的语调比方才还低沉些,“与臣在一处,很勉强。”他垂下眼睛,像是不想被萧岭看到内里的情绪一般,斟酌着词句,近乎小心地问道:“臣,是不是太任性了?” 即便垂眼,萧岭却还是能看到谢之容涌动潋滟的眸光。 萧岭狠狠地将眼睛闭上了。 谢之容的信任与好意,可谓珍贵,萧岭并不介意同谢之容拉近关系,况且谢之容的举动从头至尾也没有逾矩之处。 但是男主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脸有一种可以跨越性别的冲击力。 萧岭很清楚自己对谢之容并没有超越友情和君臣之间的感情,然而…… 然而。 是他疏于修心,定力不足。 是他之过。 萧岭自暴自弃般地把手移开,“没有。” 萧岭的额头被自己打的发红,黑漆漆的眼睛里因为疼,隐隐泛着水光。 这两个字太敷衍,萧岭仰躺着看头顶,眼中透出一种生无可恋来,“朕先前睡不着,亦问过太医是否可用熏香助眠。”他转移话题转移的硬邦邦。 他过于盯头顶盯得过于专注,就错过了谢之容眼中方才流转的光泽。 似是笑意。 “太医说了什么?”谢之容配合问道。 “太医说,一时有用,若是用了太多次,恐会失效。”萧岭道。 也就是说,浮光香也用不久。 谢之容不知为何,心情莫名地有些愉悦,沉吟道:“陛下每日在殿内太久,几不踏出殿门,白日多思,夜间更少眠。” 疏于锻炼,多思多虑,又从来眠浅。 萧岭颔首。 谢之容想了想,轻声问道:“不若陛下每日寻个时候,多在外散散步。” 萧岭亦以为然,随口道:“朕先前还想,请个武师来教朕骑射,不为有何成就,权作强身。” “是。”谢之容道。 两人便再无言。 萧岭极少何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两人并躺一处,初时令萧岭有些不习惯,安安静静地躺了片刻,慢慢放松下来。 诚如顾勋所言,浮光香确能安神。 周遭唯听呼吸声,萧岭呼吸渐稳。 而后,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地对他说:“陛下若不弃,不妨启用臣。” 声音很好听,明明清冽,却因为主人语气的缘故,似在引诱。 半梦半醒间人意志最是薄弱,哪怕精于算计如萧岭,半点不曾设防,便此刻顾不得许多,嗯了一声,只做答复。 随后,耳边彻底安静了。 谢之容躺回萧岭身边。 这香似乎对萧岭格外好用,谢之容则觉无甚特别。 知他睡得沉,谢之容的目光这次肆无忌惮地落在了萧岭脸上。 真是,奇怪。 谢之容想。 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奇怪二字来形容。 在初入后宫那一日,他对皇帝满心厌烦憎恶,还有无数的,身为人臣的痛心与纠结,若非皇帝以人命相胁,他或许极有可能,会真的,杀了皇帝,他不解至极,为何如武帝那般英武君主,竟养得如此荒谬无道的儿子,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成了皇帝。 如果那日有人告诉他,你会心甘情愿,甚至有了点小小手段,才能和皇帝躺在同一张床上,谢之容只会冷笑三声,深觉此言,就如痴人说梦一般。 他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还是在他心甘情愿,皇帝略有勉强的情况下。 皇帝为人处世与他想象中的暴虐君主大相径庭,谢之容知道他在作伪,却不知他欲演给谁看。 为了使太后与赵誉放松,需要做到先前那种地步吗? 眉头深深拧起。 想不通。 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不管是萧岭先前的所作所为还是迫使他入宫,都想不通。 想不通一个人的前后改变竟如天上地下。 可不管他怎么试探,皇帝也只会扬起笑容,低柔暧昧地和他说一句,“朕命之容入宫,自然是因为喜欢之容。” 皇帝说喜欢他时总是真挚又带着几分羞赧般的小心。 但谢之容清楚,皇帝绝不喜欢他。 萧岭看他的眼神,同看任何人一个人,都没有差别。 即便那双眼睛在看他时,偶有欣赏,亦或惊艳。 谢之容垂眼。 无论是示好、示弱、亦或者引诱,萧岭面对他的反应,都与情爱无关。 比起容色,萧岭更感兴趣的无疑是自己在朝堂上能给皇帝带来多少益处。 是,再寻常不过的君臣关系,只是无有君臣之名而已。 谢之容应该觉得自己应该放心,也应该庆幸——庆幸皇帝并非昏聩无道的暴君。 皇帝恪守君臣之礼,他为人臣,自不应该违抗帝王心意。 只不过,先逾越的人,竟是他自己。 目光临摹着萧岭的面容轮廓。 皇帝骨相美丽妖异,很适合以手指,或以其他,擦磨抚摸。 谢之容眉头越皱越深。 若只是侍君,对帝王动心,好像也不是不可理喻之事。 可他不是。 他与萧岭有名无实。 他没想过,更不愿意,以这样的身份在皇帝身边。 于臣子而言,觊觎皇帝,简直可谓大逆不道。 食指揉按眉心。 不明白,怎么想都不明白。 不明白皇帝的目的,更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谢之容从来目的明确,这是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茫然。 倘想做朝臣,那么他应该凭借着皇帝如今对他的仰赖,想方设法地出宫,重回朝堂,倘做侍君……他根本没想过做侍君。 谢之容出身太高,资质太出众,从来都是天之骄子,他不可能没有傲气,甚至,他比旁人更矜傲,只是未曾表现出罢了。 皇帝剥夺他世子之位,将他囚于宫中,抱负不得实现,才能无可显露,所作所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莫大侮辱。 被困于宫中,为帝王宠爱汲汲营营,与后宫中人共分帝王恩宠,这样的事情,谢之容想都不曾想过。 既然不曾想过,那么就该和帝王保持距离,与一般君臣那样相处。 他没做到。 他既为帝王筹谋划策,又与帝王行止暧昧,最重要的是,后者全然由谢之容主动。 萧岭根本无意于此。 如果萧岭这个时候醒来,看见谢之容的眼神,应该会被吓一跳。 书中那个砍了暴君脑袋的谢之容就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以一种,再沉郁冷淡不过的眼神审视着他。 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 思索间,手指不自觉地落在了萧岭的脖颈上。 那块皮肤温暖细腻。 谢之容师从张景芝,亦上过战场,杀过人。 军营中的武师同任何地方的都不同,他们不会教任何华而不实的招式,只会教杀人的技巧。 杀死别人,活下来。 在连刀刃都劈断的时候,无论是手指,牙齿,亦或者身上的每一处,都能拿来杀人。 那时候人不像是人,倒像是一把拿来杀人的刀。 谢之容认真地向军营中的武师学习过,所以他知道,手指压在脖颈上时,如何用力,能最快地杀人。 萧岭的喉咙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前。 只要他想,杀死萧岭,会容易得像是拂下落在肩头的细雪。 有时候谢之容自己都觉得疑惑,萧岭为何会对他不设防。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伊始,萧岭就似乎笃定了自己不会伤害他。 可萧岭好像忘了,谢之容受的所有屈辱,都是他一手施加。 萧岭为何会觉得,自己对他真心实意,而不是在虚以为蛇,等待机会,伺机一击而中呢? “为何呢?陛下。”他开口,只是气音。 仿佛害怕打扰萧岭难得的一次好眠。 但谢之容觉得,他这样轻声,只是怕萧岭醒来,他将手圈在皇帝脖子上,这种场面无法解释。 手指圈在萧岭脖颈上,谢之容发现,皇帝的颈骨比他想象中的还精巧漂亮。 太适合以手丈量。 倘若按下去,那么他所有的纠结都迎刃而解。 不对,现在不是时候。 他或许要再等等,等待皇帝再信任他一些,愿意亲手将兵权交到他手里时。 眼下看,等待猎物主动走入樊笼,不需要任何诱饵,只要一点点耐性。 萧岭像是觉得不舒服,轻轻地喘了口气。 谢之容却并没有拿开手。 他居高临下地观察着皇帝,不愿意错过萧岭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萧岭皱眉,呼吸不畅,睡梦中不由得张开嘴,想要或许更多新鲜的空气。 谢之容静静地看着他。 “谢……”皇帝模糊出声。 谢之容没有听清,于是伏下身,去听皇帝梦中呓语。 萧岭并没有做一个好梦,脖颈上的手指令他的梦境更为真实,也更为可怖。 谢之容想杀了他,却不是用刀。 “别……”语句并不完整,但足够谢之容听清了,“莫要,” 并且,越来越急。 为了活着,萧岭似在示弱,似在讨好,难以想象这样的话出自帝王之口,“之容。” 谢之容手被烫到一般地骤然抽离。 谢之容起身下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加掩饰的厉色满溢眼中。 再转身时,一切烟消云散。 他恢复了以往萧岭最场景的平静与淡然,倾身,将自己方才弄乱的被子整理好。 如他所想,猎物自投罗网只是时间问题。 可,心甘情愿踏入陷阱的,是谁? 第二十八章 萧岭十几日来难得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神清气爽,连心情都好上不少。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他做了个噩梦,梦中谢之容想杀了他, 面无表情, 眼神冷淡, 只有环在他喉咙上的手指不断用力。 他当然拼命反抗, 却被轻易地镇压,腰腹以下俱被谢之容以身压住, 窒息的痛苦之下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反抗无用,唯有求饶。 被压住的喉咙发不出太多声音,连词句都断续。 萧岭愕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能够拿来和谢之容交换的筹码, 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沙哑着嗓音叫谢之容的名字,劝阻、求饶。 他没等到谢之容松手就醒来了。 萧岭轻咳两声, 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为什么他会梦到谢之容想掐死他, 而不是拿刀捅死他? 不对,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谢之容呢? 本该和他共处一室的男人早就不知所踪,被子却被谢之容细细掖好,一点风都灌不进来。 “许玑, 许玑?”他唤道。 许玑快步进来。 “陛下可要起吗?”许玑询问。 萧岭颔首,“谢公子呢?” 许玑跪在地上为萧岭穿靴, 闻言道:“回陛下,谢公子走时吩咐臣, 如果陛下醒来问他的去处, 便告诉陛下, 他去御书房了。” 萧岭嗯了一声, “他何时离开的?” “谢公子在内室伴驾仿佛有半个时辰。”许玑道。 那岂不是他刚睡着不久谢之容就走了? 谢之容不是要试试浮光香吗?这东西对他没用? 萧岭起身。 宫人为服侍他换衣。 换好衣裳又要梳头,萧岭坐在镜子前时特意看了眼喉咙,没有伤,半点痕迹也无。 不过是个梦。 他想。 “陛下稍后,是否摆驾御书房?”自从开始上朝之后,萧岭呆在御书房的时间远甚呆在未央宫的时间,许玑猜测萧岭今天下午定还要去御书房,故而确认一句。 萧岭点头。 昨天有些事并没有处理完,便命应防心今天下午再过来一趟。 谢之容也在。 两人正好还可见一面。 萧岭正想着,便有传话的小太监进来,站在不远处道:“陛下,留王殿下过来了。” 留王? 萧岭对这小孩印象颇深。 无他,这孩子实在太作了,并且因为有个皇帝哥哥的缘故,这孩子再怎么作都有人给收拾烂摊子,就愈发无法无天——当然作天作地的本事和他亲王兄萧岭比还是差了点,可能是因为本性没有萧岭那么丧心病狂,也可能是因为有他母后和舅舅拘着。 萧岭亦很想见见这位留王,书中描述和他现实面对的世界有许多出入,他想看看,萧岫品性到底如何,于是道:“让……阿岫现在正殿等候,”书里萧岭就是这么叫留王的,又对许玑道:“命人去御书房,等应防心来了,便告诉他,书房中的水利图集他可随意挑选。” 原来可以去御书房看书,亦非谢之容一人的恩典。 许玑心说,道:“是。陛下,可需派人跟着应大人?” 皇帝让谢之容自由出入书房,宠信可见一斑,那么对应防心呢?是否也能如此信任? 萧岭思索一息,“命人跟着,不必干涉,只为应防心捧书便可。” “是,臣明白。” 萧岫嘴毒,朝中大部分人都躲不过这位留王爷的讥讽,在谢之容入宫之后,他见到淮王一定要阴阳怪气两句,大赞淮王养得好儿子,虽然家里没出过皇后,但出个受宠侍君也算光耀门楣。 书里不管是当着萧岭的面,还是他偶然与谢之容碰上的时候,都要挤兑谢之容几句,但从没有干过什么对谢之容造成实际性伤害的事。 他到谢之容面前刷存在感的频率之高,让萧岭看书时甚至怀疑过萧岫是不是喜欢谢之容,就是孩子年纪太小和性格原因加上谢之容身份特殊,他没法表达。 身为王族,在谢之容入主京城后,萧岫自然活不得。 萧岭自尽,萧岫得知兄长死讯后泼地三杯酒,在烧了大半的御书房中寻到了传国玉玺,择吉日献给谢之容。 还活着的萧氏族人深为萧岫的识时务而高兴,免不得庆贺一番。 就在奉上玉玺的那一日,两人相距不远,萧岫垂首奉上玉玺,便在谢之容欲抬手接过的那一刻,萧岫一把甩开玉玺,抽出袖中匕首,刺向谢之容! 玉玺重重摔在地上,撞碎边角。 变故突然,一时之间,竟谁都没反应过来。 大约是谁都不曾想到,这样一个平日里行事与萧岭不相上下的无用王爷,会不怕死。 他没成功。 被重重白刃压在肩上时,萧岫没有跪下,他望向谢之容,漂亮的凤眼血红一片,却只大笑道:“可惜,可惜。” 撞剑而亡。 头发梳好,萧岭起身去正殿。 刚入正殿,一个影子倏地窜到他面前。 对,就是窜。 萧岭急急停住脚步,才没和这个影子撞了个满怀。 那影子见到他,欢欢喜喜地叫了声:“哥!” 简简单单一个字被他唤的百转千回,少年有意撒娇,连上翘的尾音都是甜的。 萧岭愣了一下。 这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留王萧岫。 书里留王,有这么腻歪吗? 好像没有。 也可能是因为画面比文字来的有冲击力的多。 留王萧岫今年才十五岁,面容还是少年的精致细腻,但已经能隐隐看出成人的轮廓了,想必随着年岁增长,定然越来越风华俊美。 少年人锦衣华服,坠饰满身,与面容辉映,简直像个玉人。 “阿岫。”萧岭唤他。 萧岫高高兴兴地站到萧岭旁边,和萧岭往正殿里面走。 或许是萧岫表现得太欢喜,太热络了,萧岭总觉得这小孩下一秒会扑到他怀里摇尾巴,如果萧岫有的话。 明明可以面对面坐下,萧岫偏不,就要和萧岭挤在一处。 便是一母所出的皇家兄弟都不会如他待萧岭这般亲密,何况还不是一个母亲。 饶是萧岭做了心理准备,也难免觉得惊讶。 他以为,要么是骄横的纨绔子弟,要么是表面骄横实则心机深沉的纨绔子弟,毕竟赵太后和赵誉都想扶持这小孩当皇帝。 他也知道萧岫和萧岭关系仿佛还行,但没想到能腻歪成这样。 到底是萧岫已经心思深沉到情绪半点不外露,还是他本质如此? 不对,是萧岫单方面腻歪成这样。 萧岭觉得有点离谱,他宁愿相信萧岫年纪轻轻心思深沉。 “哥,哥,你为何从见到我开始,便一直盯着我脸看?”萧岫颇为直言不讳。 离得太近,少年人身上热乎乎的,更像小狗了。 萧岭闻言亦没有移开视线,平静地编理由:“朕只是太久不见阿岫,今日一见,觉得愈见风华了。” 萧岫拿茶点的手顿住,居然别过脸去,眼神躲躲闪闪,支吾了一声。 他瞬间从脸红到了耳朵。 萧岭:“……”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是他想太多了吗? 因为赵太后和赵誉的缘故,萧岭从不觉得留王萧岫是个简单人物。 一个资质平平却身份高贵足以威胁皇帝的王爷,不会和书中多疑的暴君关系融洽。 可萧岭现在却找到了书中萧岭萧岫关系不错的原因。 萧岫过了一会才把脸转过来,拿起茶点,不过没放在嘴里,而是把那朵粉色小花样子的点心放在手中,竭力想扳回一城,“原来皇兄也记挂着臣弟。” 呦呵,称呼变了。 萧岭挑眉看他。 萧岫不知为何,耳朵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转脸,“臣弟还以为皇兄不想见臣弟了。” “这样说来,阿岫是想朕的?”萧岭气定神闲。 他有多久没这么直白的说过话了,自从穿书,他身边都是一句话能解读出十几种意思的谜语人! “想的。”萧岫实话实说,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萧岭看。 萧岭笑眯眯地欺负小孩:“哦,想的为何不进宫请安?” 萧岫一时失语。 又失语。 失语了半天,才找到一句话反驳,“臣弟大朝会时也能看见皇兄,臣弟以为,皇兄也能看见臣弟,所以就没……”忽地意识到,萧岭刚才那句话有问题。 他们大朝会都能见面,哪里来的太久不见觉得阿岫愈见风华? “没来请安?”萧岭接口。 萧岫马上道:“臣弟以为陛下宠着谢世子,没有空见臣弟。” 萧岭点头,“嗯,是很宠爱。” 萧岫:“……” 要是眼前这个人不是他兄长,他已经开始阴阳怪气了。 “怎么不见新嫂?”萧岫把想吐出来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萧岭随口道:“你新嫂羞怯,不愿见人。” 萧岫甚至在怀疑自己耳朵。 谁羞怯? 谢之容?! 谢之容,谢世子,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在得武帝一句确有真才实学的时名声更甚,要知道那时候谢之容才十五岁。 所以,萧岫几乎就是在谢之容阴影下长大的那一代京城贵胄子弟。 好不容易谢之容去了边外,等他回来的时候,居然被自己王兄看上了,还没等萧岫表示反对,人业已被接近宫来。 要不是萧岭处置庾玉泉够快,萧岫也得找机会弄死这个谄媚的狗腿子。 萧岫干笑两声,觉得自己皇兄是不是失忆了。 “臣弟并不是很想见,”萧岫道:“但是舅舅想见,他见不到,只好臣弟见,见过了回去告诉舅舅,新嫂人品如何。” 萧岭一瞬间居然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岫把茶点放到口中,含含糊糊道:“怎么了吗?” 没怎么。 萧岭心说。 萧岫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话有打探内宫之嫌啊,他自己可能没有,但是他毫不犹豫地把大帽子扣在了赵誉脑袋上。 萧岫端茶,把嘴里的糕点冲下去。 “干了点。”留王评价。 萧岭便道:“下次你来,朕命人换个样子。” 他不甜食,所以从未叫御膳房做过点心。 萧岫道:“那我走的时候,哥你别忘记让御膳房把我上次要的糕点方子给我带着。”他还得寸进尺。 上次要的糕点方子? 萧岭哪知道上次是什么。 他神色不变,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却不说给,好像故意气人似的,“上次要的是什么,阿岫太久来请安,朕忘记了。” 萧岫嘴里咬着点心,哀怨地看着萧岭。 萧岭双手一摊,“你想要,便自己去要。” 萧岫委屈地看着萧岭,“兄长从前从不这么对我。” 萧岭笑着道:“谁叫你有了新嫂,朕疼你新嫂都来不及,哪还记得阿岫。” 萧岫用力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了,干巴巴地哈了声,“皇兄和新嫂,真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 萧岭朝萧岫笑得像只大狐狸,“阿岫不必羡慕,若是愿意,朕即可为你选一位正妃。” 萧岫连忙摆手,“多谢皇兄美意,多谢皇兄,臣弟暂无成家的打算。”又补充,“也无立业的打算。” 萧岭语重心长,“你再好好考虑。” “不必,不必。”火早就烧到他身上了,萧岫赶紧转移话题,“臣弟来请安之前,先去看望了母后。” 萧岭笑意稍敛,正色道:“母后身体如何?” “母后一切都好,只是面色不佳。”萧岫轻咳一声,而后板起脸,面无表情地说:“‘儿啊,前几日广安侯家夫人入宫请安,她年岁比哀家还小好些呢,而今已儿孙满堂,半月前又三儿子家得了个小孙女,雪团似的模样。’”萧岫挑了块拇指大小的酥点放入口中。 “那你是怎么作答的?”萧岭配合问道。 “我说‘女儿没有,新雪一样毛色的猫倒好找,母后喜欢,儿明日进宫就给您来带,保管比广安侯家的孙女还白。’” 两人俱笑了。 笑过之后,萧岫仿佛随口一句,“但是兄长,母后确有想让兄长立后的打算,我今日去,看见了不少贵女的画像。” 萧岭可以理解赵太后想让皇帝立后的心情,其中诸多好处用意,皇帝要是愿意娶,说不定还能安排一个赵氏宗亲的女儿,嫡子亦能出自赵氏。 但是,皇帝他对女人没有兴趣啊! 这不是叫人家好好的姑娘进宫来遭罪吗? …… 御书房内,谢之容正在取书,忽听外面一阵声响。 陛下来了? 他放下书。 为何没有再多睡一会? 先走过来的是个小太监,非是许玑,而是一生面孔。 这人点头哈腰地对谢之容道:“谢公子。” 越过他,谢之容看见的不是萧岭,却是个年纪颇轻的官员,一身深绿官服,颜色暗淡,却掩盖不住那人的秀丽文气。 应防心。 即便谢之容没有见过他,却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名字。 那太监继续道:“留王殿下来宫中了,陛下便令应大人自行取书,”他腰弯得越深,“请谢公子见谅。” 自行? 来御书房? 皇帝应允的? 第二十九章 谢之容曾在萧岭口中听说过应防心, 其人先前是户部官员,被萧岭平调到了工部,据说极善水利。 那么今日来御书房, 自然是在萧岭的授意下寻些先人水力的专着。 萧岭惜才, 在这方面颇有容人雅量。 若是每个人都有用, 恐怕萧岭对任何一个人都会那么好。 绝无偏私特别。 即便偶有特例, 那也是这人比旁人更为有用的缘故。 手指轻轻擦过书脊,谢之容对应防心微微颔首, 便转过身,继续找书。 就如此刻的他一般,萧岭对他在外人看来宠爱之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有用, 且能用。 谢之容并不介意皇帝直白的目的, 更不介意被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 但是,他非常非常介意, 他不是唯一。 不是那个特例。 应防心不料御书房中还有旁人, 他这是第二次来御书房, 皇帝却不在,因而一路上谨言慎行,乍见此人,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刚要开口招呼, 谢之容已然转过身去了。 应防心摸了摸鼻子,悄声问身边引路的太监, “这位郎君是谁?” 他从未在朝中见过这人, 莫非是哪位外放的官员回京述职了? 以这位郎君的卓然相貌, 他见过一次, 应该就忘不了了。 引路太监咂舌,“我的应大人呦,您连谢公子都不认得?” 他在过来前就打听过这位应郎官,听说长得好,学问也不错,就是没什么心眼,说好听点是为臣纯善,不攻于心机,难听点就是愣头青,敢在大朝会的时候顶撞两位部堂。 也有宫人说这正是此人心机深沉的表现,你看人家和两位尚书争锋相对,不仅没事,反而借此得了陛下青睐,如何能说心思单纯? 引路太监一道上鼓足了劲儿想和这位评价两极分化的应大人答话,人家或许是自恃清高,根本不怎么开口,只点头微笑而已,他愈发倾向应防心是后者。 结果,这人居然直接问他,谢之容是谁? 谢公子还没走呢! 引路太监心道。 您这个声音谢公子说不定能听见。 一是皇帝新欢,一是皇帝旧爱——谢之容入宫两月,在宫人心中,相较于后来者应防心,自然是旧爱。 引路太监把应防心往里面领了十几步,才声音更低地回应:“那位是谢之容谢公子,您……知道谢公子是哪位吧?” 应防心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时就是因为萧岭把谢之容强行纳入宫中,叫朝中不少容色过人的青年才俊心中惶惶,担惊受怕了好些时日——这其中倒不包括凤祈年。 礼部尚书这只老狐狸真是巴不得到皇帝身边去搅弄风云,他还振振有词,“朝臣中德才兼备者如点点星子,我在其中,亦不显眼,后宫不同,陛下先前择选侍君只看颜色,愉情而已,今有谢世子专宠一时,我想着,进宫即便做不到平分秋色,能得陛下圣眷二三,亦比在朝中快得多。” 自然,这老狐狸是历经两代帝王屹立不倒,用了短短十年就从一七品小官爬上礼部尚书的厉害角色,兼生得美姿容才能这么说,才敢这样说。 寻常人,便是有这样的心思也得埋在心里,生怕说出来被同僚讥笑。 虽有人想凭借取宠于皇帝一步登天,但大部分人都觉得成为侍君,到底不如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来的快意荣光。 以色侍君王,能有几时好? 况且这些人凭借十几载寒窗苦读一朝蟾宫折桂得授官,要么是累世公卿有祖宗荫蔽平流进取,这两种人,不可谓不傲气。 纵然让他们入宫的人是皇帝,于他们而言,也是侮辱,而非荣宠。 原来那人就是谢之容。 应防心一边走一边想。 他听过传闻,也想象过一个人到底生得何种容貌,能让皇帝不顾礼法成规物议乃至先帝之命迫其入宫,今日得见,谢之容容貌比他想象中的更夺目,亦更锋利。 简直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利剑。 萧岭同应防心提过谢之容,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说不定日后应卿能和之容关系颇佳。 应防心这时候只想说一句未必。 谢公子声名在外,美亦美矣,但或许是容色太锋利,也可能就是根本不合眼缘,应防心并不像萧岭所说的那样和谢之容关系上佳,甚至超过他与皇帝。 怎么可能呢。 先前应防心就觉得皇帝的笃定过于不可思议了。 他和谢公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志趣相投,一见如故啊。 应防心觉得谢之容半点都不合他眼缘。 可能是谢之容太冷淡了,冷淡得让人忍不住望而却步。 应防心目光落在层层书架上,由衷发出一声感叹。 之前来时只在前殿,未进里面。 他家中书亦不少,亦很自得,与萧岭书房中这些数量夸张,质量惊人的藏书比起来,一瞬间就觉得自己那小书房不能看了,恨不得将自己塞进书架中去,与这些书日日在一处。 随便抽出一本书,应防心看清书名后眼睛一瞬间亮了。 他先前再另一本书上见过关于此书的描述,著书人笔下免不得可惜这本奇书早已失传,或许无一本流传于世,偏偏,这样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书本竟到了应防心眼前。 还是随便抽出来的! 应防心抚摸著书脊,就如同痴情人抚摸情人的面颊一般深情,喃喃道:“能得见此书,不枉一世了。” 要不是他还记著书不能沾水,哈喇子恐怕都要淌在书上。 应防心脚不沾地,飘飘欲仙般地继续选书。 越选眼睛越亮,亮得旁边奉皇帝之命,来引路捧书的太监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应,应大人,您手里的书交给奴吧,奴给您捧着。”太监谄媚道。 应防心闻言,非但没把书递过去,反而搂得更紧了,好像生怕有人来和他抢一般。 太监:“……” 你们读书人指定都有点毛病。 应防心快快乐乐地在书海中畅游,如果这时候,那道选择题摆在他面前,他一定毫不犹疑地说:“臣愿意。” 就是皇帝第一次见到他时,问他是否字防心的那一次。 当时不止他,好些人都觉得皇帝是想再选美人入宫。 应防心当时还犹豫踌躇好久,再权衡利弊,也难以心甘情愿地说上一句臣愿意。 可现在,皇帝没问,他都想抱着皇帝的大腿问:“陛下您看臣如何?姿色是否尚可?能进后宫侍奉您吗?绝不是因为这些书,是因为臣仰慕您良久,满心爱慕已无法克制,将要喷薄而出。” 应防心拿书的手顿住。 皇帝,确实是个好人。 应防心脑海里此刻只能拿出如此单薄的词来形容皇帝。 脸漂亮,身量修长好看,性格也好,平时看起来高高在上,实际上接触了方知平易近人,只身体不大好这一个缺点,风略冷些,都要咳上半天。 要是寻常人家,无有帝位,无有这些书,这时问应防心,他也说不出不愿意。 应防心伸手,二指蜷起,给了自己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把旁边等待的引路太监吓了一大跳。 他就说这书房里面方了太多年头过久的东西,经了不知多少人的手,见证了不知多少人从意气风发到耄耋白发,好些古书里都有灵了! 这应大人不会被什么玩意附身了吧! 太监看着阴影中面无表情的应防心,不小时这和气文官气质陡地变了,在这偌大却安静,落针可闻的藏书室中渗人非常,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应……应大人?” 据说太医院的王太医令医术高超,能治撞鬼吗? 应防心摇头,“没事。” 他下手一贯没轻没重,上次打的印记叫陛下看出来了,弹脑瓜崩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了,也好遮掩过去。 “独坐防心独坐防心。” 应防心喃喃自语。 引路太监更害怕,抻着脖子往外看,想找谢之容的身影壮壮胆。 谢之容的身影确实找到了,然而谢之容正在往外走。 他绝望地看了眼应防心。 应防心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嘀嘀咕咕念着什么玩意,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还在寻书。 他汗毛直立,两股战战,若非想着皇帝命令,这时候已经跑出去了。 …… 未央宫中,萧岫仍在贴着萧岭嘚嘚嘚嘚,萧岭挑有用的听,没用的但是很有意思的就逗萧岫两句。 萧岫是个很娇纵的少年,在萧岭面前却很乖,轻易就能被调动情绪,不甘心,又不能反驳,只会拿那双好看又张扬的眼睛谴责地望着萧岭。 他啃着一块看起来用料十分扎实的点心,道:“臣弟先前去看舅舅了,”腮帮子都被塞满了,凸出来一大块,在萧岭看来,怎么看怎么像藏食物的仓鼠,“臣弟十几年了还从未见舅舅这么清闲过。” 这孩子到底是傻还是傻? 萧岭一言难尽地看着萧岫。 萧岫道:“皇兄还在生舅舅的气吗?”这话问得极直白,可只有萧岫能这样问。 事实上,萧岭并不生气。 赵誉是皇帝舅舅,至少是名义上的亲舅舅,却因为各种缘故,隐瞒天灾不报,最终将这场天灾变成了人祸,成为了摧毁帝国的导火索。 自家人如此行事,皇帝该觉心寒。 可赵誉对于萧岭来说,不是自家人。 他并没有生赵誉的气,他只是觉得赵誉失职,有些事,便不能放心交给赵誉。 仅此而已。 萧岭摇头,“朕没有生气,朕只是觉得舅舅行事有偏颇之处。” 萧岫眨了下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萧岭看,半晌才道:“确实偏颇。”想了想,“不过舅舅到底是舅舅,”他看起来很想劝萧岭两句,缓和一番舅甥关系,奈何想了半天,却道:“罢了,臣弟不说了。” 萧岭觉得这少年人很有意思。 看似口无遮拦,却极有分寸。 什么都说了,又让萧岭觉得什么都没听。 萧岭一笑,顺手摸了摸萧岫的发顶,“嗯,舅舅毕竟是舅舅。” 如果可以,萧岭不愿意和赵氏一脉发生任何冲突。 不过目前看来,可能性很低。 一直很顺从的萧岫就如同打地鼠机器里的地鼠一样,倏地躲开了萧岭的手。 “我听人说,哥你这样压着我脑袋,会压得我身量矮小。”萧岫有理有据。 少年人的身姿纤长,在同龄人已不矮,却还是比长兄低大半头。 萧岭忍不住笑。 不论萧岫是真情还是假意,和这个少年人在一起,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放松。 萧岫把天青釉浅碟中最后一块茶点捏进嘴里,然后异常灵巧地起身,叼着茶点道:“叨扰皇兄许久,皇兄日理万机,臣弟便不打扰了。” 他来得一阵风,走也利落,把萧岭气笑了,“原来留王殿下来朕这,是为了吃点心。” 萧岭乌溜溜的眼睛一转,“还是为了看新嫂。”他没规没矩地和萧岭见礼,一面和萧岭说话一面往外退,“哥,我看母后这次是真的想让你立后,什么赵家贵女,张家丽姝,这些天里,好多位小姐都随母亲到宫中来和母后请安。” 萧岭笑而不语。 萧岫将要出去,“立后之事,便是虚应下来也无妨……吧。”他脚步微微一顿。 与谢之容堪堪擦身将过。 他不知道谢之容听到了多少,但即便无意偷听,走进来的这片刻,已经足够谢之容听到很多东西了。 少年人偏头,秀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点点看乐子的笑意,唤道:“新嫂。” 他兄长喜欢的人,不论是哪个,不论何种品行,何等容貌,他都厌烦。 谢之容脚步亦停下来,神色淡淡地道:“王爷。” 萧岫想。 他这位新嫂大约全听见了。 第三十章 少年人秀色唇瓣翘起, 露出一对分外甜软的酒窝,他朝着内殿笑道;“哥,臣弟告退。”称呼在他嘴里被唤得不伦不类。 或许是他年纪太小, 举止又太天真活泼, 让人难以生出怪罪的心思, 萧岭一笑而已, 摆了摆手。 萧岫快快乐乐地蹦跶了出去。 谢之容踏入内殿。 甫一离开,萧岫面容上的笑容顷刻间烟消云散。 虽然见到兄长很高兴, 未央宫的点心亦一如既往的好吃,但无论如何,他见到兄长身边的这些人,都很难高兴起来。 尤其是, 对方还是谢之容。 少年人不太高兴地, 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萧岫实在想不明白,谢之容到底哪里值得他皇兄喜欢。 “许总管, 便送到这里罢。”萧岫淡淡道。 不在萧岭面前时, 萧岫其实很少笑得那样甜软。 许玑躬身道:“是。” 萧岫目光在许玑脸上一闪而过。 他兄长喜欢美人, 身边侍奉的人亦多好颜色。 “好好侍奉我兄长。”萧岫语调带着点笑意,眼神却冷淡。 “是。” 许玑是他兄长豢养时间最长的一条狗,想要从他这问出什么关于兄长的事情, 绝无可能。 萧岫也无意去问。 因为如果他想知道,他会自己去见萧岭。 于是转身离开, 心情又微妙地愉快了起来。 许玑目送轿辇远去,转身回未央宫。 萧岭命人将桌案上的茶点碟子都撤下。 即便宫中茶点多做的小巧精致, 萧岫一个人吃了三碟, 亦不算少。 萧岭甚至怀疑赵太后那是不受没有留饭, 萧岫跑到未央宫蹭饭来了。 茶亦换过。 谢之容将茶推到萧岭面前。 萧岭接过, 道了句:“多谢之容。” 谢之容垂首回答:“不敢。” 方才萧岫点心吃的太多,萧岭看着他吃都觉甜,不由得多喝了几杯茶,此刻半滴水都喝不下,便放在手边没有动。 谢之容亦没有喝茶,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半刻。 萧岭有些疑惑谢之容过来的用意,目光看向谢之容,示意谢之容有话就赶紧开口。 然而惯会洞悉人行止的谢之容却毫无反应,神情透出了种无辜的茫然。 萧岭偏头,长发垂落到手背上,被他随意地抚去了,“之容觉得,朕此刻立后如何?”他本是随口一提。 谢之容方才听到萧岫提立后的事情,因而毫不意外萧岭会提起,望着萧岭一口都不曾动过的茶,缓缓开口道:“于陛下而言,有利弊两面。” 萧岭笑,“朕自然知道凡事皆有利有弊,朕想知道的是,利如何,弊如何?” 暗色在谢之容眼中一闪而逝。 他先前以为,是赵太后想令赵氏女入宫,听萧岭话外之意,倒不像是赵太后一人的决定了。 谢之容望向萧岭,面上是萧岭最熟悉的,谢之容惯常会露出的恭顺神情,他好像真的在竭力尽一个为臣者的职责,为主君分忧解难,出谋划策。 他垂首。 萧岭发现,谢之容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大多都是这样一个姿态,不与帝王对视,不看帝王身上的每一处,是一个很恭敬的姿态。 这样的姿态也更能凸显出谢之容鼻骨秀直。 萧岭擦磨衣袖的二指停了下。 他近来好像总喜欢往谢之容脸上看,轻咳一声,道:“之容请说。” “利处有三,其一,无论陛下娶何门何氏,这一家族,此后必对陛下愈发忠心耿耿,其二,宫中内外事务可尽数移交给皇后,分内司监之势,”许玑正好进来,听到这话又立刻退了出去,“其三,既已立后,无论是言官,亦或者太后,都不必因此事再扰陛下。” 萧岭点点头。 不谈感情,只讲实用,谢之容当皇后亦不错,出身高门,淮王府或因老淮王之故渐成颓态,而谢之容的母家平南侯府却素有战功,宫中之事倘能交给谢之容处理,那么如赵太后之前所作所为,想必还没来得及做就会被谢之容扼杀在萌芽阶段。 真是越看越满意。 可惜了,不能当皇后。 萧岭目光若有若无地刮在谢之容脸上。 谢之容只当感受不到,继续道:“若论弊端,倘后族野心勃勃,霍乱朝政之事亦屡见不鲜,陛下,”谢之容语气平淡:“若是立后,陛下可有人选?” 萧岭放下茶杯,庆幸自己这口水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有。”他含糊地回答了一句。 谢之容扬唇,笑容恰到好处,多一点都没有,“臣先恭贺陛下。”礼貌地恭喜一句,而后才道:“这位贵女陛下可了解?家中如何?是否与任何人,”这个任何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有无牵连?” 宫中的局面复杂,皇后人选必然要足够聪慧,亦足够坚定,因为其要面对的是赵太后,名义上的婆婆,寻常人,很难在这种关系中不自乱阵脚。 况且,世族贵女多伴母亲来向赵太后请安,她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只与赵太后有联系,从未见过萧岭。 萧岭以手撑额,笑道:“这样看来,立后的好处倒不如不立后。”要是能立谢之容,也不必非要是谢之容,只要这个人聪明,善处事,且与赵太后毫无关联,那么立后的益处便远大与不立后,聪明善处事者好找,但是与赵太后毫无关联难,最最重要的是,萧岭只是随口一问,他根本没有立后的打算。 这具身体喜欢男人,那么他就绝不会出于任何利益的目的去娶一个女子。 谢之容没有接皇帝的话,只道:“臣不过陈述利弊。” 要是这利弊让想他立后的人陈述,那就是另一种样子了,便开玩笑道:“之容很不想朕立后。” 谢之容抬眼,他看向萧岭的眼神很平静,还带着点笑意。 仿佛,刚才那抹凌厉根本不曾出现过。 “是,以臣现在的身份,”不论是什么身份,“臣都不希望陛下立后。”谢之容笑容比方才真挚不少,带着几分好像被戳破了心事的赧然。 现在的身份? 也是。 萧岭很理解。 以后谢之容和他毫无干系了,谢之容也不会在意这些事情。 气氛闲适,萧岭随意问道:“那之容喜欢何种人?” 这个喜欢当然不是欣赏意义上的喜欢。 以他和谢之容愈发融洽的关系,说不定之后他有可能给谢之容赐婚。 谢之容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下,“臣……” 他需要时间,来思考萧岭话语中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至少一个时辰。 “聪明人?”萧岭试探问了句,而后道:“聪明人谁都喜欢。” 萧岭尤甚。 他喜欢聪明又有用的人。 谢之容略微抬头,看向萧岭的眼神透出好些不解,似乎这个问题比先前的任何一个问题都让他觉得困惑,目光却清润透彻,“臣……若臣没有猜错陛下的意思,”谢之容停住,回忆起这位帝王的种种作为,“臣不喜欢聪明人。” 萧岭就非常聪明,且惯会权衡利弊,为君主,谢之容欣赏仰赖效忠。 若为其他,实在自讨苦吃。 萧岭听到谢之容的回答不觉惊讶,点点头,“朕也不喜欢。”手指按了按发疼的眉心,用人时,萧岭更愿意启用聪明过人的臣子,寻常时,萧岭更愿意和一眼能看透的人相处,因为不累。 谢之容:“……那陛下喜欢,什么样的?” 萧岭想了想,“娇憨坦率,藏不住心思的。” 谢之容更无言。 娇憨、坦率、藏不住心思。 这三个词,从谢之容四岁后,就和他没有半点联系了。 这个氛围在萧岭看起来其实非常舒服,两人就如寻常朋友间谈了点无足轻重的话题。 当然,谢之容看起来也很舒服。 看起来。 谢之容决意不再继续,不想问出自己更不想听的,正要转移话题,却听萧岭道:“朕醒来时之容已去御书房了,应防心同朕有约,亦在御书房,之容可见到应防心了?” 在谢之容度过的二十几年的岁月中,很少有什么时候,如今日这样,能这样密集地,给他添堵。 “臣见到了。”谢之容回道。 萧岭道:“之容同应大人相处如何?” 原书里有关于这段君臣感情的大段描写,所以在萧岭的潜意识里,应防心和谢之容关系不错。 谨慎惯了的谢公子没有立刻回答萧岭的问题,而是轻笑问道,半开玩笑半认真:“这是陛下的期许吗?” 萧岭失笑,“自然不是。” 无论是谢之容还是萧岭,他们与谁的关系好与不好,萧岭没有介入的打算。 他只是很好奇,书中的剧情到底能在这个世界对应上多少。 谢之容面露回忆之色,就在萧岭疑惑谢之容想这么久是不是思索他与应防心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时,他回答:“臣远远与应大人见了一面,并无交谈,臣亦不知,应大人是何许人。” 萧岭:“……” 那你想这么久作甚! 谢之容低头,愈加恭顺,“若是陛下想,臣必定与竭力与应大人结交,不辜负陛下期望。” 语气不勉强,但是传达出的意思非常勉强。 萧岭察觉到谢之容的小心思,轻笑一声,“随你。” 那这样看来,剧情早已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了。 因为就原书而言,清楚地写着,即便谢之容不是君王,应防心也定会与其一见如故。 就谢之容的态度来看,他和应防心别说一见如故了,便是连普通关系都无。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顺手敲了敲系统,戏谑道:“我违规要受惩罚,男主不必?” 系统问:“你猜男主为什么叫男主?” 萧岭拜服。 他把系统叫出来不是为了耍嘴皮子的,而是要看看违规次数。 之前查询已经八次,他不得不在意。 系统不以为意,“自动进入惩罚时您就会知道了。” 萧岭笑眯眯,“别废话。” 系统道:“九。” 萧岭沉默许久。 系统苦口婆心,“先前陛下您还算有所顾忌,”至少会编个像样的理由掩盖自己违背剧情和人设的事实,但是随着萧岭和谢之容关系的进展,萧岭愈发肆无忌惮,违规次数飞快上涨,“但是您与谢之容的好感度还未达到能免去惩罚的高度。” 萧岭举手提问,“十次之后惩罚,惩罚之后呢?” “次数重置啊。”系统理所应当道。 萧岭深深地喘了口气。 也就是说,这玩意还是个循环?! “但您放心,重置的只有违规次数,没有好感度,谢之容对您的好感度越高,惩罚带给您的伤害就越低。”系统宽慰萧岭。 毕竟萧岭已经能给他带来kpi了,他们不是对抗关系,是合作共赢的关系。 “还有一次机会,请您务必小心。”系统道。 萧岭表情复杂地看了眼谢之容。 估计男主要不了几天就要做梦了。 皇帝心思一转,遂唤道:“之容。” 谢之容看向他,应答:“陛下。” 皇帝原本想着抓住谢之容的手还能表现得真挚一点,转念一想又作罢,他原本是撑在桌案上的,之后系统对话后就慢慢地伏在桌面上了。 桌案乌黑,便显得皇帝压在上面的皮肤堆雪似的白皙。 因为皇帝在同谢之容说话,所以谢之容看向萧岭的目光非常自然,非常,正大光明。 萧岭半仰面,朝谢之容露出一个笑来,“之容,若是近几日梦见朕了,记得在梦中,对朕好一点。” 他语气轻,尾音略微上扬,不怎么郑重严肃。 不像是命令,倒有如……调戏。 谁会无端地说做梦梦见自己的事情? 谢之容眸色发沉,对着皇帝的笑容,他亦笑了,颔首道:“是,臣明白了。” 如果梦见,他会好好对待萧岭的。 第三十一章 谢之容虽算不得正人君子, 却亦并非表里不一的小人。 萧岭相信,谢之容大约在梦中也不会把他捅成个筛子泄愤。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危险,梦这个东西, 又不是做梦的人能控制的。 可控性太低, 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萧岭自觉已然尽了人事, 撑着从案上起来, 右手抵着额头晃了晃脑袋,含糊道:“事已至此, 先传膳吧。” 似有视线在他喉咙上轻飘飘一掠,萧岭抬头,唯一可能看着他的谢之容却目光悠然地看着窗外的梨树枝丫,绿叶苍翠欲滴, 萧岭看着这一处, 心情莫名放松。 方才,是错觉吧。 用晚饭时萧岭看着仪态闲雅, 一行一止皆有规矩章程的谢之容, 忽地想起方才萧岫跪坐在他身边毫无拘束地吃点心的模样, 忍不住偏头一笑。 谢之容放下筷子,“陛下?” 萧岭道:“朕在想,方才没留阿岫用饭, 真是可惜。” 对照起来看,一定很有意思。 谢之容颔首, 没再多言。 若非萧岭,他吃饭时从不言语, 不止谢之容, 便是任何一个王侯贵胄子弟, 如非必要, 用饭时皆不言不语。 倒不知为何,他这位陛下极喜欢在用饭时谈事。 萧岭提起留王时语气亲昵,仿佛兄弟二人亲密无间。 可据谢之容所知,萧岭与赵太后、赵誉的关系,反而相当微妙。 有的人或许会爱屋及乌,但更多的人只会迁怒。 萧岭对于谢之容的态度,可谓稀奇罕见。 谢之容舀了一匙汤送入口中,放下汤匙时安静无声。 打破这份安静的还是萧岭,因为提起了留王,便不由得想起赵誉,语气遗憾道:“眼下各部官长大多是先帝时留下的积年老臣,历练多年,处事稳重,”谢之容知道,这句话下面一定会有个转折,果不其然,他继续说:“然而守成日久,未免暮气沉沉,少了些锐意。” 谢之容沉吟道:“朝中未必乏人。” 萧岭轻嗤,“之容变化不少。” 谢之容抬眼看萧岭,那双透亮得冷冽非常的眼眸中唯有萧岭一人而已,“臣不解。” “你没同朕说实话。”萧岭毫不客气地“解答”谢之容的所谓不解。 谢之容为萧岭盛汤送到他手边。 站在旁边的布菜的太监安静立着,好像根本不存在。 谢之容说的是实话,但绝不是萧岭想听的实话,他明知道萧岭想听什么,却闭口不提。 谢之容慢悠悠地给皇帝盛完汤,才道:“陛下,用饭时言语,易伤胃。” 萧岭噎了下。 汤已经送到他面前。 谢之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要是萧岭想和谢之容把谈话继续下去,那么就好好吃饭。 和先前喝药何其相似。 萧岭心说,谢之容现在大约能和许玑达成共识。 便亦安静用饭。 难得细嚼慢咽地吃过饭,萧岭立时看向谢之容。 谢之容起身,询问皇帝;“今日天气甚好,陛下可要出去?” 萧岭撑下颌坐着,仰头看谢之容,都被谢之容气笑了,“朕有拒绝的余地吗?” 谢之容笑,“陛下是天下之主,至高无上。” 当然有拒绝的余地。 萧岭懒洋洋地伸出手一只手。 谢之容的生活太健康,早起早睡,不到五点就起来练剑,食不言寝不语,吃过饭要出门消食半个时辰,哦,萧岭记得他还不喝酒,萧岭实在敬谢不敏。 别说这一世的暴君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在现代,谁能不熬夜呢? 萧岭应酬过后往往睡不着觉,身上累,脑子却清醒,随便看点什么,一夜便过去了。 谢之容低头又抬头,不解地唤道:“陛下?” 萧岭半死不活地晃了晃手背,“拉朕起来。” 懒得理直气壮。 连自己起来都不愿意。 简直像只餍足的猫,只想懒洋洋地寻个暖和的地方趴着。 谢之容握住萧岭的手腕,面带无奈地将他拉起。 用力时手指与腕骨贴合,严丝合缝。 腕骨嶙峋,皮肤却柔软,紧紧握上去,宛如握着一块冷玉。 待皇帝站稳,谢之容方松开手。 既是与谢之容出去,便无仪仗随后,只许玑带了四人在不远不近处跟着。 夜风吹拂人面,有花木香气氤氲。 两人走的都不快。 谢之容开口道:“臣明白陛下顾虑。” 朝廷不乏人,然而京中百二世家,联姻联盟,其中关系错综复杂,派系林立。 重用这种官员,可能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萧岭是个,很锱铢必较的人。 萧岭脚步顿住,刚要停下来仔细听谢之容说话时,不妨被谢之容锢住手腕,拉着他向前走。 萧岭晃了下,发现谢之容用力不重,但用劲刁钻,挣脱不开就放弃了,半死不活地被谢之容拉着走。 “朕那个好舅舅很清楚,朕眼下几无人可用,”先帝留下的老臣诚忠心耿耿,然而,萧岭的表现太过不尽人意,甚至在皇帝不上朝之后,他们觉得虽然有失体面,但比他上朝时要好不少,赵誉多年以来尽心尽力,操持朝政,赵誉当政,他们未必会不满,“舅舅深知朕之困局,所以,才愿意毫不犹疑地移交权柄。” 因为他知道,萧岭不会坚持很久。 他笃定了萧岭无可奈何。 事多且杂,无人可用。 朝中官员,真正坐到君子不党的人太少太少。 赵誉毕竟是萧岭舅舅,因而谢之容并未多言国舅之事,道:“世家子弟中,可用者亦不少。” 萧岭若有所思。 他不愿意。 就算剧情按照原书发展,他要死,也得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他当政,朝廷必然迎来一次彻底的清洗与变革。 世家子弟出挑者甚众,可用,不可多用。 不然以后朝局巨变,这些已然掌权,又与皇帝素有渊源旧情的官员们会是天大麻烦。 谢之容一笑,看出皇帝不想,便不再提。 他此刻还不清楚,皇帝究竟想做到何种地步。 “世家子弟出众,朕知晓。”萧岭看了眼谢之容。 最出众的这个正拽着他在御花园里散步。 无论从哪方面看,萧岭都更愿意启用寒门子弟。 背景更简单,亦无依仗,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 淮王府在老淮王孜孜不倦兢兢业业地荒唐行事之下,早不如当年,若非有谢之容,家声还未彻底零落。 萧岭亦承认,除却他欣赏谢之容这个缘故在,正因为淮王府日渐没落,而平南侯府不在京中,他才会对谢之容如此信任和放心。 他不会只因为欣赏和喜欢,就信任谢之容。 “谢陛下夸赞。”谢之容颔首。 看起来心情不错。 而今朝中,凭借着科举进入官场的寒门子弟,与世族有牵连的不少,门生、故吏、姻亲。 萧岭沉思,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下,下意识想要擦磨。 谢之容确认,这就是萧岭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能否,”既然没有人,那便另选人出来,他斟酌道:“另辟考场?” 上次会试,应该是一年半以前。 萧岭不会再等一年半。 谢之容眸光微闪,微微翘了翘唇,声音轻而缓,或许是现在的气氛实在太悠闲,他语气也柔和不少,“陛下可命礼部开试,例同会试,此后,再行殿试。” 萧岭瞥了谢之容一眼,倒没注意到谢之容和他说话语气上的差别,只是觉得谢之容似乎方才想到了,但是在等他说。 萧岭对于古代考试运作所知不多,直言道:“需要多久?” “陛下明旨天下,考生来京,京畿无需几日,倘僻远处,三月亦不能足,会试与殿试相隔两月,期间若无变故,半年足以。” 萧岭断然,“不可。” 谢之容看他,“请陛下赐教。” “令京畿与相近处学子即刻入京,休整十日便开考,这次考试,考生会远远少于先前,会试与殿试时间无需两个月,”考虑到古代阅卷不能使用机器的缘故,“一个月足以,细节让凤祈年去敲定,朕只看结果。” 萧岭望着谢之容,想从谢之容的脸上看到一点他对自己提议的看法,过了片刻忍不住道:“之容笑什么?朕说的很荒诞不经吗?” 谢之容愣了下,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臣笑了吗?” “你一直在笑。”萧岭道。 不仅唇角含笑,望向他的眼中也满含笑意。 谢之容略敛容,眼中笑意却有增无减,他道:“臣不是觉得荒诞不经,臣只是,敬赞陛下机变。” 如皇帝所言,若是实施,这一年礼部恐怕都不得清闲。 不过,这不是他该头疼之事。 萧岭满腹心事,又被谢之容拉着,本就不看路,一直在低头沉思,以至于顾勋见礼时他才注意到顾勋亦在。 他偏头,看谢之容,眼中流露出一种疑惑。 一种谢之容为什么不提醒他的疑惑。 谢之容气定神闲地回望。 “陛下。” 萧岭道:“不必多礼,起来罢。” 顾勋起身。 顾侧君谢之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姿容过人,傲岸清绝。 与应防心有些相似之处,或许这种相似之处,是文人共通。 也或许,是萧岭的品味。 谢之容站在萧岭身侧,朝顾勋颔首,笑而不语。 顾勋亦回礼。 顾勋特是第一次见谢之容,视线落在谢之容脸上,皱眉一瞬,转而神色如常。 确实不加收敛,锐意迫人。 陛下怎么会把这种危险人物纳入宫中? 这种疑惑就像是顾勋当年看武帝宠爱沈贵妃一样。 “臣不期能遇陛下,”他有意顿了下,“与谢公子,臣若厚颜随行,可扰陛下?” 萧岭与谢之容已经谈完了事情,况且他又不反感顾勋,同行亦可。 谢之容笑容比方才更盛,更粲然。 他与皇帝在御花园中不是秘密,有心人都能打听得到,顾勋目的明确地到皇帝面前,怎是偶遇,这种鬼话能骗得了谁?当旁人都是萧岭那个只知道低头摆弄手指连路都不看的傻子呢! 萧岭刚想招招手让顾勋过来,那只手却被谢之容紧紧握着。 他一动,谢之容还攥得更紧了。 谢之容手上的温度通过两人相连处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萧岭:“……” 谢之容不是很有眼色吗! 谢之容的眼色呢? 便轻咳一声,道:“自无不可。” 顾勋便走到萧岭右后侧。 谢之容居然和皇帝并行? 两人对视一眼,谢之容微笑着点了点头。 顾勋亦微笑。 他早听闻谢公子盛名,如今看来,礼节不如何。 君臣岂可并立而行? 且毫无愧怍,正大光明。 萧岭根本没注意到谢之容和顾勋两个人的表情,或者说注意到了他也没太在意。 毕竟他只觉得这两人的微笑都不太对劲,但还没有稍微看人表情,就能猜出人家心中所想的本事。 就干脆当没看见。 谢之容握着萧岭手腕的手轻轻一松,就在萧岭以为他能把手抽回去的时候,谢之容手指下滑,轻轻握住了萧岭的手。 萧岭:“……” 您真的一点都不觉得两个男人牵手太奇怪了吗? 谢之容好像真的一点都没觉得。 萧岭扭头看过去,谢之容神情茫然,像是不解为什么萧岭看他。 他眼尾颜色略深,线条收拢进去,眼型极漂亮,这样看人,竟透出几分澄澈无辜。 让萧岭生生把想说的咽了下去。 算了,牵就牵吧,以前也不是没牵过。 萧岭心道。 在顾勋眼里,现在的谢之容大约能与恬不知耻四个字等同。 他还以为,谢之容被迫入宫,以世家子之傲,对皇帝不假辞色,已是收敛的结果了,不想,竟和皇帝如此亲近。 三人同行,顾勋和谢之容偶尔说上两句,萧岭走的有点累了,懒得开口。 但是这三人中,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虚弱,体力不支,正在对谈的顾勋和谢之容看起来都神采奕奕,哪怕出于自尊,萧岭也没喊停。 多走几步路不会累死! 但事关尊严,他不能在同性面前,显露出……虚。 两人言笑晏晏地说什么萧岭一句都没听进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 几乎就是萧岭一周的运动量! 萧岭腿酸得都要抬不起来了,听谢之容才道:“天色不早了。” 萧岭点头,“是不早了。” 朕想回宫。 回宫! 顾勋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眼皇帝的腿,真挚提议,“长意宫就在不远处,陛下不妨到臣那坐坐。” 谢之容挑眉,笑着朝皇帝道:“的确不远,陛下再走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偏偏他还很真挚,似乎真觉得走半个小时不算什么。 萧岭:“……” 这就是朕作恶多端的报应吗? “陛下可要过去?”谢之容仍是笑问道。 第三十二章 顾勋瞥了眼谢之容, 提醒皇帝,“陛下,珉毓宫比长意宫更远。” 两人皆看向皇帝, 毕竟要做最终决定的人是萧岭, 皇帝不愿意, 又不能将皇帝捆过去。 萧岭迎着二人视线, 面无表情地转身,道:“许玑。” 跟在不远处的许玑快步过来, “陛下。” 萧岭道;“这离未央宫有多远。” 许玑深知萧岭的体质有多差,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在二人面前硬撑而已,道:“回陛下, 若走回去, 约用二刻。” 萧岭直接道;“朕乘辇。”他腿快断了。 许玑躬身,道:“是。” 在萧岭和两人走逛了半个时辰的时候, 许玑便步辇候着, 总能派上用途。 果不其然。 没一会抬辇的宫人便过来了, 萧岭由许玑扶他上辇,转头,毫不犹豫道:“朕看两位爱卿……爱妃相谈甚欢, 不必在意朕,你们继续走。” 不等谢顾二人回答, 轿辇已动了。 萧岭坐在上面,觉得两条腿已不是自己的, “回未央宫。” 一锤定音。 此刻, 萧岭并不在意谢之容和顾勋会怎么想, 他只想回去, 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王恬阔说的没错,他睡不着就是因为他□□还不够疲倦。 轿辇一去不回头。 谢之容习以为常,待辇车消失在视线中,便朝顾勋一拱手,转身而去。 没有萧岭在,两人连装都不想装,方才仿佛相见甚欢的笑容顷刻间烟消云散。 夜风瑟瑟,许玑命辇车先停下,取了早备好的披风给萧岭披上。 萧岭自己接过披风系好,“先前为何不拿出来?” 许玑道:“臣以为,若是在御花园中留得太久,两位公子或还有争端,陛下在中间,恐会两面为难。”既然萧岭要走,那就走得越快越好! 萧岭靠着,疲倦地阖上眼,深觉许玑贴心细腻,半死不活地舒了口气,“若是阖宫中人都如你这般贴心……” 那他说不定啊能多活好几年。 许玑赧然一笑,没有接话。 待回长乐宫,萧岭梳洗完,已快睁不开眼睛了,头甫一挨在枕头上,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他身上倦,睡得就比往日沉得多。 一夜无梦。 早晨若非许玑唤他,他定然要睡过了。 萧岭觉得上半身神清气爽,脑子清醒,思路清晰,下半身就犹如灌了铅一般,沉得抬不起来。 即便昨夜他自己按了几下,但还是因为困和不得要领,早早放弃了,所以毫无用处,今早起来下床时,若非许玑眼疾手快,他已经跌坐在地了。 本就体弱,还承受了这个身体不该承受的运动量。 许玑看着都觉难受,低声道:“陛下,不若臣命人唤王太医令来吧。” 因为散步腿疼去找太医,还耽误早朝? 萧岭还是要脸的,一口回绝,“不必。” “那早朝过后,让太医来,可好吗?”许玑问道,语气轻柔,态度和顺,让人感受不到丝毫厌烦。 萧岭深觉许玑这个工作需要莫大耐性,回道:“朕回来再说。” 许玑便没再劝,只是目光是不是往萧岭腿上扫,眼神中尽是担忧。 萧岭失笑。 抛开古代帝王与内侍的臣属关系来看,许玑此人,对皇帝,实在是有种……要萧岭自己来说,就是近乎于溺爱的情绪,一方面极端纵容,另一方面,倘若皇帝因为这种不加规劝的纵容稍微受了一丁点伤,许玑亦极度关切。 趁着许玑为萧岭系玉佩的时候,他调侃道:“昨日怎么不劝朕两句?” 许玑抬头。 清亮的眼眸中关怀毫无掩藏,清晰而忠诚地倒影着萧岭微微笑意的面容,他静默地看只一瞬间,而后才道:“是臣之过。” 连句解释也无。 萧岭愣了下。 许玑认错认得太快,倒令萧岭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明明与他无干,却半字解释都没有地应下。 玉佩系好。 许玑拿开手,似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微妙,笑道:“臣以为,陛下和两位公子一起是高兴的,下次,臣一定竭力阻止。” 萧岭摸了摸鼻子,“也不必,竭力。” 许玑笑,“是。” 乘辇上朝。 萧岭目不转睛地看从珉毓宫到英元宫这段路上早就司空见惯的景色,尽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宫门次第开。 至帝王落座。 群臣齐拜,口中呼万岁。 萧岭上朝时一贯无甚表情,在听到南地水患业已缓解,流离在外的百姓在官员安排下回归原籍时点了点头。 户部和工部的官,在干人事的时候,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萧岭腿疼,因此脸色比往日更难看,朝中官员大多惴惴,尤其是正在同萧岭说南地近况的工部官员,一时紧张,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萧岭听工作汇报听到一半,乍无声,有些不解地看向那年轻官员。 玉珠轻撞。 那青年官员正四品,这还是第一次同皇帝说上话,本就惶然,乍见皇帝似是不悦的脸色,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再开口,已是结结巴巴,颠三倒四。 宁明德的表情颇难看,显然觉得很是丢人。 萧岭身子刚前倾一点,那青年人已扑通一声跪到在地,叩首请罪。 萧岭无言片刻,道:“起来,继续说。” 萧岭自觉说的毫无歧义,偏偏进到了朝臣的耳朵里,就有如催命一般。 恐怕说完就得死。 有人心中断言。 那官员两股战战,挣扎着站起,萧岭示意下面的太监去扶他一下,唬得那青年人差点又跪下。 脑子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却大过一切,嘴唇仍颤着,然而语句清晰,将能说的俱说完了,语毕,又道:“陛下,先时去往南地陆大人曾给臣去信,称当地已一切妥当,唯缺少干吏,他们做事,难免有许多顾不到之处。” 这官员的话简直说到了皇帝心里!都不需皇帝抛出话头,只要继续问下去即可。 他面色殊无变化,只点点头,询问吏部尚书舒舟轻,“此事舒尚书作何解?” 舒舟轻清臞,面容俊秀,眼中含着几分倦态,却温文和煦,毫无锋芒,上步道:“如何郎君所言,不止地方,眼下朝中各部皆乏人。” 这事最主要的锅还在皇帝身上,自从皇帝登基后,卖官鬻爵为主要做官途径,以才做官,可能性不高,最重要的是,科举并不公平,皇帝不在意,甚至默许买卖策题答案,银钱入私库,所以即便选出来,能用的也少,多是汲汲营营,钻营图利之辈。 萧岭颔首,示意舒舟轻继续。 舒舟轻沉吟道:“不若,先从世家勋贵子弟中择选?” 这是最稳妥最四平八稳的答案。 就像谢之容昨夜说的那样。 这个答案既暂时地解决了皇帝提出的问题,又不会触动既得利益者,还隐隐讨好了世家。 萧岭嗯了声,看不出赞同还是不赞同,转而问道:“众卿的意思呢?” 皇帝既不反对,又是舒舟轻起头,朝臣自多赞许之言。 在萧岭治下为官,明哲保身,就是最大功绩了。 萧岭挑眉,看向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中的凤祈年。 凤尚书簇新官服,每日穿的都好似新郎官要入洞房般鲜亮惹眼,“凤尚书怎么不言?” 主要是凤祈年穿的夺目,人生得也夺目,极大地提升了皇帝看他的频率。 凤祈年道:“臣无异议。” “便择选世家子弟?”萧岭继续问道。 凤祈年回,“臣今日便拟个章程出来。” 这老狐狸。 萧岭心中冷嗤一声。 凤祈年是哪边都不肯得罪的,比起选边,他更愿意保持平衡,永远站在中间。 要他去主持恩科之事,凤祈年未必会尽心竭力,说不定,还可能多有推辞。 心绪一转,皇帝突然道:“朕听闻,凤尚书对后宫之事很好奇?” 凤祈年的漂亮脸蛋僵了下。 他虽然嘴里说着入宫更能得圣心这等厚颜无耻的鬼话,可不意味着他真能心甘情愿地放弃尚书之位进宫做侍君。 那不是纯粹的脑子有问题吗? 心中悚地一惊,他知道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 但他不知道,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要……处置他吗? 不,皇帝若想处置他,不会挑这件事,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凤祈年心思飞快地转着。 方才,陛下问他对舒舟轻的提议有何感想。他答无异议。 皇帝想要的,恐怕恰恰相反! 宁明德低头,尽量让自己的幸灾乐祸表现的不明显。 “臣不敢打探宫闱之事。”凤祈年立刻道。 这话说的讨巧。 凤祈年确实没打探过,他只是说自己想进宫分宠……而已。 凤祈年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可这种玩笑话,不追究则已,若追究,足够令凤祈年获罪! 皇帝点头,好像很赞同凤祈年的话,淡淡道:“那便是朕听错了。” 英元宫的氛围瞬间若冷凝了一般,朝臣无不肃立,不敢言语,偌大宫殿,寂寥无声。 站在远处的应防心缩了缩脖子。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样子的陛下。 冷漠,迫人,尽是帝王威仪。 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却宛如天堑。 凤祈年当即一撩衣袍下拜,“是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他在朝中数十年,若是不够聪明,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隐隐猜到皇帝用意,只等下一句话。 皇帝望着这个出身并不十分显赫的礼部尚书,此人处事圆滑,谢之容当政后亦没有对他加以为难,允了他辞官归故里。 皇帝蓦地笑了。 他容貌得尽艳色,一笑更是秾丽逼人。 似是,处处都生了剧毒的花。 叫人想攀折,叫人屏息,更叫人震恐。 没让人放松下来,心砰砰狂跳,仿佛要跳出胸膛。 应防心也紧绷着。 先前凤祈年为他说过话,从这点来讲,他并不希望凤祈年出事。 悄悄抬眼望君王,一身冷汗,耳朵却悄悄地红了。 “凤尚书起来回话,朕无怪罪之意。”萧岭唇角笑意更浓,“方才不过随口一问,吓到尚书,倒是朕之过了。” 凤祈年起身,亦笑,“是臣胆量太小,惶恐太过,让陛下与诸位同僚见笑。” 除了他俩谁还笑得出来? 哦,和凤祈年有过的倒笑得出,可惜不能笑。 凤祈年在朝堂之上一贯八面玲珑,少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凤祈年在等,等皇帝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很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 舒舟轻若有所思地看了凤祈年一眼。 萧岭一笑,道:“倒将正事忘了。” 凤祈年在心里斟酌了数遍的话脱口而出,“陛下,臣以为,只在世家子弟中择选,或许仍不够齐备,方才舒尚书也说,除却地方,朝中也乏干吏能臣。”他揣摩着皇帝的用意,“不若,开恩科如何?” 朝廷加恩,今年多一次考试机会。 萧岭眼中浮现出星点笑意。 是赞许,但不是满意。 凤祈年看着皇帝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说对了,暗自呼了一口气,面上仍旧笑容洋溢,轻松闲适。 好像刚才皇帝真和他开了个玩笑一般。 话音刚落,立时有官员跳出来道:“南地水患初定,朝廷即便加开恩科,此处的学子亦难抵京城,臣以为,民不患寡患不均,此时开恩科,恐令当地学子生出怨怼之心。” 萧岭不认识这人是谁,但听说话内容也知道站在哪一边。 此言一出,便被反驳,“恩科是陛下格外加恩,倘因受恩比旁人少便心生怨怼,臣以为,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举子即便才高八斗亦用不得,用了反成祸害,不配领受君恩!” 有人则道:“恩科恩科,朝廷无可庆贺之事,为何要开恩科?” “陛下主政,即是天大的可庆之事,有何不可开恩科?” 殿中窃窃私语,群臣各有想法。 萧岭目光落在赵誉身上,笑问道:“舅舅以为呢?” 舅舅? 这个亲密的称呼自从皇帝开始上朝,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萧岭口中。 众臣揣摩着这个称呼是否是皇帝与国舅和解的讯息。 宗亲勋贵群中站着萧岫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马上收敛了。 赵誉回答:“臣以为,凤尚书与舒尚书两位尚书皆言之有理。” “舅舅的意思是,二者宜并行?” 赵誉道:“臣觉得二者都很好,无论舍弃哪一个都很可惜,倘若处事官员齐备,诸事皆有章程,皆行之,自然更好。” 可前提是,处事官员齐备,诸事皆有章程。 摆在萧岭眼前的问题就是,没有那么多人可用。 倘如凤祈年所言开恩科,最快也要有半年,才能看到成效。 择选世家子,则要快得多。 “舅舅所言甚是,”萧岭轻叹一声,很是苦恼的样子,“如以往那般开恩科,耗时太久。” 凤祈年心下一惊。 难道他猜错了皇帝的打算? 皇帝望着不动声色,俨然胜券在握的、他的丞相舅舅,露出了个笑,“便令京畿与路程不远,即可能到京的学子来京参会试,一个月后,另行殿试。” 此言一出,英元宫一片寂静,而后瞬间掀起了议论。 “陛下,远地学子当何如?难道就因为……” 种种议论传入萧岭的耳朵。 他看见,赵誉的神情似乎微微地变了下。 皇帝继续道:“此次恩科结束,则再考,例如本恩科,”近三个月,已经足够天南海北的考生到达京城休整,等待考试,而第一批官员,业已选出,“以时间计,共三场恩科会试,三场殿试,诸卿,可觉不妥?” 众人心中滋味百种,有人往礼部那看了看,眼中透出了明显的同情。 倒无不妥,就是过于繁杂了。 这半年,恐怕礼部都无休息的时间。 然而,这更是机遇。 礼部不少官员跃跃欲试,面露期待之色。 凤祈年率先道:“臣必勉力而为,不负陛下恩重。” 若放在以往,他决不会这样轻易地站在赵誉的对面。 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居中。 但是不行。 皇帝的意思,已然十分明朗了。 若做不好,这个礼部尚书,他可拱手让贤了。 余光看了眼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的赵誉,他只希望,皇帝这次不是一时兴起。 不然赵誉再当政时,他绝不会好过! 众臣面面相觑,千言万语都在皇帝冷淡的眼神中湮灭,只得道:“臣等皆无异议。” 于是帝王弯眼一笑,欣慰道:“公等忠心体国,朕心甚慰。” …… 未央宫。 谢之容来时,萧岭倚坐在床上,腰颈后都搁着软枕,撑起的手臂下亦垫着。 他就在这对绵软的东西内看奏折,眉头微皱,神情却很放松。 “陛下。”谢之容见礼。 萧岭抬眼。 老实说,他现在不是很想见到谢之容。 他看见谢之容总会想起自己的腿为什么这样疼。 萧岭二指一合奏折,“之容怎么来了?” 谢之容恭恭敬敬道:“臣来为昨晚之事请罪。” 将奏折放下,萧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若因这点小事之容就来同朕请罪,朕与之容,未免也太过生疏了。” 谢之容颔首,“是。” 因在床上的缘故,皇帝身上只一件略厚些的寝衣,雪白绵软。 两条腿便被包裹其中,不知内里是否红肿。 内殿燃着炭火与地龙,在其中仿佛置身温暖春日。 萧岭轻咳一声,“之容不必挂心。” 看完就快走吧! 谢之容蹙眉,忧心忡忡道:“因臣之过,令陛下身体不适,臣实在愧疚难当。”他垂眼,长睫微颤,脆弱而动人,“不知陛下,能否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萧岭下意识往里一挪。 谢之容又想做什么?! 谢之容继续道:“臣曾在军中,新兵练剑学弓时,往往极易受伤,臣先时亦如此,受伤后每日习武,苦不堪言。” 萧岭道:“之容直言。” 让他死个痛快。 “臣想为揉按双腿。”谢之容按皇帝的意思省略前面种种,直接道。 萧岭:“……” 他可有拒绝的余地? 第三十三章 萧岭清了清嗓子, 本来想委婉点,但是他现在越来越看出来,倘对谢之容委婉, 谢之容能找出无数种方法曲解他的意思, 遂道:“朕记得, 之容昨日刚去御书房寻了几本古籍未看, 朕不过微末小伤,便不耽误之容看书了。”他仰头, 尽量让自己笑得分外真挚,“昨夜之事本不是之容过错,不必挂怀。” 要是没事,就赶紧回宫! 虽然谢之容生得眉眼清绝, 平日无事萧岭也不介意欣赏, 但是有前车之鉴,萧岭在此刻实在不想看见谢之容, 生怕谢之容再带他出去, 走得双腿酸胀才回来。 谢之容面上忧色不减, 轻声道:“陛下的可找太医看过了?” 萧岭当即道:“朕即可派人去请太医过来。”这点连伤都算不得损害,于萧岭而言根本用不着请太医,过几日自然会自己好的。 许玑倒是几次欲言又止, 次次都被萧岭挡了回去。 语毕,萧岭眼睁睁地看见谢之容玉琢一样的手指伸入袖中, 取出一净白的小药瓶,对着萧岭近乎于目瞪口呆的神情, 他朝萧岭仿佛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解释道:“臣已去过太医院了。” 药瓶被放在萧岭身侧放奏折的矮桌上, 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请陛下恕臣僭越。”谢之容垂首, 从萧岭的角度看,格外柔顺歉然。 萧岭干巴巴道;“不算,僭越。”让谢之容按按倒没什么,按的只是腿而已,况且两人皆为男子,萧岭也不会觉得羞涩,他就是……对男主的服务心有余悸。 谢之容到底想干什么? 以往谢之容虽也和颜悦色,却从不对他这般关切。 怪怪的。 萧岭沉思。 莫非男主觉得他干的不好,打算提前弄死他登基?这是在吃断头饭? 萧岭神情微妙。 但好歹得给他端碗饭,而不是拿一瓶药吧。 他干笑两声,把药攥到掌心中,“既然之容已去太医院取了药来,就更不必忧心朕了,朕自己也能按……”在谢之容含笑却不掩怀疑的眼神中,萧岭陡地想到皇帝那一点力气活都干不了双手,立刻又把许玑拉上,“许玑亦在,他服侍朕十几年,轻车熟路,之容只管安心。” 安静站在旁侧的许玑道:“是。” 许玑啊…… 毕竟同萧岭年岁相仿,一起长大,君臣情分之深,非是三言两语可说清的。 在皇帝心中,许玑可以,但他,不可以。 或者说,任何一个宫人都可以,但是谢之容,不可以。 谢之容瞥了眼许玑,眸光微沉,面上却流露出几分黯然,轻轻点头,不再多一言,只道:“是,臣知道了。” 萧岭张了张嘴。 他刚才的回答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会不会让谢之容以为自己不信任他? 虽然萧岭承认自己的确不十分信任谢之容,但是不能让他看出来吧。 罢了。 谢之容想按就让他按,能如何? 谢之容又不会按着按着突然抽出剑来把自己捅死。 药瓶在萧岭手中一转,他摊开掌心,将药送到谢之容面前,“那便,麻烦之容了。” 药瓶瓶颈细长,极清淡的颜色,搁在萧岭掌中,颜色竟只比他皮肤浅一点。 谢之容接过药瓶,白瓷在萧岭手中被捂得有些温热,他手指蜷曲,将瓷瓶攥在手中须臾,低眉顺眼,“臣本是陛下侍君,是为臣之责。” 萧岭扬眉。 太不对劲了。 谢之容真没在袖中藏刀吗? 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身侧被褥一紧——被谢之容膝头压住。 谢之容半跪在床边,垂首看向倚靠在锦枕中的萧岭。 帝王还在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萧岭眉骨线条愈加锋利,眼睛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绮艳。 难以想象的反差,就出现在这一张脸上,且毫不突兀。 唇瓣并不如萧岭放松时那样微微翘起,而是被抿着,好像有几分紧张。 黑发因谢之容的姿势向下滑落,几乎擦过萧岭侧颈,皇帝刚抬手,谢之容便已自若地将长发撩回肩后。 萧岭是很喜欢看美人留长发的,前提是这头发没长在自己脑袋上。 自从穿书,每天只梳头就要两刻。 麻烦至极,却又不能散发见人。 瓷瓶被谢之容放到手边,他倾身向前,对皇帝道:“臣失礼。” 萧岭还没来得及分析谢之容这两个字的意思,只见谢之容抬手。 萧岭瞳孔巨震,下意识想将腿缩回去,却没有快过谢之容…… 萧岭扭头,僵硬地看向一脸镇静的谢之容。 谢之容的掌心很烫,乍与冰冷皮肤相接,烫得人头皮发麻。 …… “你……”萧岭及时收声。 因为他觉得是他自己想的太多。 拽不回来。 萧岭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被人抓住脚踝的一天。 他觉得要是姿势倒转,他眼下很像一只被枷锁扣住了腿的兔子,刚刚买回来,新鲜待宰。 人为刀俎啊。 许玑亦惊了惊。 谢之容看过去,对许玑点了点头。 谢之容相信,如果他接下来再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许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 许玑面无表情,第一次没有对这位谢公子笑脸相迎。 萧岭不是没按摩过,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感觉如此,微妙,好像不管怎么做,都很不对劲。 或许是谢之容的气质太凛冽,也可能因为其容色过于美丽。 更因为,书里那个原身,死得太惨,让萧岭对于男主的一切接触都心有余悸,哪怕是男主主动的。 谢之容的神情也有些疑惑,他俯身,轻声问道:“陛下要穿着中衣涂药吗?” 离得太近,又在上方,萧岭几能听到谢之容的心跳声。 萧岭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朕自己来。”萧岭断然道。 谢之容闻言,顺从地松开手。 萧岭坐起来将中衣裤边折了几叠,推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又任命一般地躺回倚枕中。 谢之容把药瓶打开,将药倒入掌心。 膏体色泽剔透干净,质感有点粘稠,触之发凉,简直像是一块柔软的冰。 谢之容便将一手覆在有药膏的掌心上,掌心温度略高些,药膏慢慢融化,没有方才那样凉。 萧岭不得不承认谢之容的细心,如果药给他,他会直接揉到腿上搓匀。 萧岭双腿修长,膝盖骨微微撑起堆叠在那的衣料,小腿原本线条匀称,却因为昨日走了太久,两条腿微微肿着。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萧岭心说。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装死。 遂又捡起方才扔下的奏折慢慢看。 …… 谢之容知道,萧岭一定在克制着自己不躲开。 “还凉?”谢之容轻声问道。 萧岭目光也不离开奏折,简短道:“不凉,无事。” 谢之容柔声问:“陛下怕疼吗?” 萧岭立刻警觉,“很疼?” 谢之容十分严谨,“可能会疼。” “无事。”皇帝道:“你继续。” 得皇帝首肯,谢之容点头,而后,五指用力。 萧岭头皮差点炸开。 一声痛呼到了嘴边,被他刻在骨头里的要面子硬是阻止了,他艰难地吞了一口气。 疼! 萧岭眼泪都要淌下来了。 他合理怀疑自己现在就激活了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惩罚措施! “陛下?”谢之容轻轻道,“您好吗?” 一丝哽咽从萧岭口中泄出,但马上就被萧岭生生咽下,“朕,好……”逞能的好的很被吞下。 好疼! 不仅疼,而且烫! 药膏的温度本该是凉的,但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接触到小腿反而烫的要命,被均匀涂开,只觉阵阵火辣辣的疼。 萧岭将奏折大半掩在自己脸上,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太过诡异。 他到底也没喊停,一生都败在了要面子上。 …… “轻些。”萧岭咬着牙道。 (注:本段仅是在给受伤的腿上药,无任何妨害青少年健康与违反法律法规内容,请审核通过,谢谢。) 不同于平时说话时冷漠淡然不同,谢之容哄他的语调温存柔软,循循善诱。 一道目光骤地落在谢之容脸上,谢之容连头都不必回,便知那道目光的主人是谁。 萧岭心说我信你的鬼话! 所以谢之容是为了疼死他对吧! ……还没等萧岭喘上一口气,只觉一凉。 萧岭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奏折上。 即便萧岭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确如谢之容所说,疼痛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减轻,原本沉重的双腿逐渐轻松起来。 一缕长发垂落,在皮肤上轻轻一剐蹭。 萧岭分神看了眼谢之容。 谢之容似乎没注意到,手上动作没有停止,那缕长发便时不时地蹭过萧岭的皮肤。 萧岭原本想忽视,但转念一想药会蹭在头发上,于是开口道:“之容。” 谢之容抬头看他。 萧岭轻咳一声,道:“你这样不累吗?” 谢之容停下,道:“臣不觉累。” 萧岭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谢之容伸手摸到头发,垂眸一笑,道:“臣失仪。” 萧岭坐直,顺势一拉谢之容的手腕,将他的手移开,露出个笑,商量道:“朕现在觉得半点不疼,之容,半个多时辰了,便歇歇,如何?” 萧岭这样说,谢之容亦不坚持,手腕一转,不知用何种方法轻飘飘地离开了萧岭的手指,自然无比,似乎毫无留恋,“臣去净手。” 萧岭含笑点头。 待谢之容离开,萧岭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躺倒回软枕中。 腿比之前轻松好些。 许玑为萧岭奉上茶。 萧岭接过,喝了一大口,温热茶水淌入喉咙,萧岭只觉劫后余生。 他双腿随意地搭着,布料堆在膝上半落不落。 许玑过去,为萧岭将中衣放下。 谢之容正好走进来,挑了挑眉,但什么都没说。 “几时了?”萧岭问道。 许玑端走茶杯,道:“回陛下,申时二刻了。” 萧岭顿了顿,看着自然坐在床边的谢之容,道:“传膳吧。” 这次无论谢之容说什么,他都不会和谢之容出去!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想和谢之容出去了。 萧岭这是第一次和谢之容用晚膳时什么话都没说,生怕自己说一句谢之容就能绕到出去散步,连谢之容都觉得稀奇,却也明白,萧岭怕这时候开口,又被他拽出去。 方才那点微妙的不满已烟消云散,萧岭低头低的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看见谢之容唇角的一缕笑意。 但最终,萧岭仍旧不得不出去散步消食了。 不过谢之容和他保证,这次只在未央宫附近散步,绝不远走,皇帝稍微累了,立刻回宫休息。 顾勋可以在御花园“偶遇”皇帝,但是到未央宫旁边“偶遇”,就很困难了。 果然,谢之容信守承诺,萧岭刚一喊累,就立刻同皇帝回去,多一刻也不在外面多呆。 萧岭略微放心,回宫之后就忍不住和谢之容多说了几句话。 偏头看向窗外时,才意识到天已然黑透了。 谢之容安静喝茶,垂眸的样子看起来很乖顺。 萧岭便道:“时辰不早了,珉毓宫太过僻远,之容今夜便留宿未央宫如何?” 许玑抬了下头,又低下。 下一刻,谢之容回答:“臣谢陛下关怀。” 这便是默认的意思。 留宿睡得自然是偏殿。 萧岭看过折子,又饮过安神茶后便合眼养神。 静默须臾,一个冷淡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检测到宿主违规次数已到达十次,BE-MOD激活。” 萧岭悚地一惊,还没来得及问详情,便听那声音继续道:“正在进入惩罚程序,十、九……” 倒数的声音,在萧岭听来,就犹如催命! 第三十四章 “……一。” 宛如尘埃落定。 电子音再一次在萧岭耳边响起, “你好,陛下。” 萧岭眼前一片漆黑,他知道自己不在未央宫中, 震恐于局面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 迅速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好。”他回答。 系统发出了没什么感情笑声,“我以为我和您不会在这见面。” 萧岭不太愿意这种情况下和系统寒暄, 他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的表情,“我以为时间会久一点。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系统回答:“您开恩科时。” 这个答案出于萧岭的意料, 他扬眉, “为什么等到现在?” “如果在那时就让您进入惩罚程序,介于您身份的特殊性, 可能会对该世界产生不可逆的负面影响。”系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板一眼, “请您不必紧张,您的躯体并没有进入惩罚程序,您将会在明天上朝之前醒来。” 三个小时而已。 萧岭计算了一下时间。 “如果, 您没有死在惩罚程序之中的话。”系统补充。 萧岭的心蓦地下沉,“什么意思?” 系统道:“您已进入惩罚程序, 世界观:《朔元记事》IF线。”他又说:“指在本世界观下进行,但是偏离原剧情的故事线。” 萧岭笑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好笑, 而是因为除了笑, 他现在没有什么其他表情更适合露出来。 这个所谓的惩罚程序, 倒是比他想象中的复杂多了,至少不是上来就给他两刀,居然还有剧情。 “剧情线:谢之容十四岁时离京,久居平南侯府,并且再次期间成为张景芝学生。皇帝暴虐无道,天下苍生饱受蹂-躏,无不期望一位圣明君主,此年一月,谢之容在平南起兵,义军势如破竹,七月,便兵临京师,谢之容将入皇宫,也就是,今天晚上。” 萧岭一震。 故事虽然和原书大相径庭,但走向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区别只在于,这个世界观里的谢之容并没有像原书那样遭受过暴君折辱,所以,他对皇帝,并没有来自私人的恨意。 那么大约,死法会好看一些。 半晌,萧岭道:“我,还是皇帝?” “是的,陛下。” 萧岭轻笑了一声。 比他刚穿书过来时还地狱开局。 系统有点惊讶萧岭并没有失态,但转念一想,如果萧岭这样轻易就能精神崩溃,就不会反抗剧情走向,而是老老实实地按照主线行事,“程序难度:中等。维持时间:三小时。任务目标:”系统顿了顿,“活着。” 萧岭提问,“在进入程序之前我能否询问你个问题。” 系统道:“请讲。”程序设定,他需要为宿主提供一定的帮助,以协助其更顺利地度过主线。 “谢之容的好感度在本次程序中有什么用?男主在故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否还记得我?” 系统道:“谢之容并不记得您。本次程序对于谢之容来说,只是一个像是梦境的东西。譬如说,您做了一个梦,梦中您是皇帝,您并不知道这是梦,然而以您的性格来说,您会试图做个好皇帝,而非暴君,对于谢之容来说,也是如此。” 谢之容不记得他,谢之容起兵,那么,他会如何对待上代君王? 自然是斩草除根! 他们之间没有私怨,但是,萧岭作为皇帝,必须要死。 “谢之容的好感度会影响剧情线,如果谢之容的好感度不够高,那么本剧情线或许是彻头彻尾的男频剧本,但是目前看来,不是。” 萧岭轻轻道:“多谢。但是情况都这样了,你还非要把话说的云山雾罩吗?” 什么叫目前看来不是? “抱歉,我不能剧透。但是我可以告诉您,谢之容不记得您,但是好感度并没有消失。他对您的好感将影响他的一举一动。” 萧岭无言片刻,“谢谢。” “祝您体验愉快。”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萧岭偏头,发现自己可以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萧岭的心愈发沉了。 他缓缓睁开眼。 这是……英元宫? 萧岭恍惚了一下。 不同与往日的肃穆庄严,此刻的英元宫混乱不堪,千根红烛高高点燃,将整个英元宫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残留着大滩大滩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他坐在御座上,俯视着整个英元宫。 除了他之外,偌大宫殿没有人。 萧岭按了按眉心。 三个小时,三个小时。 皇宫太大,如果寻个地方藏起来,度过五个小时也不是不可能。 萧岭站了起来,眼前顿时漆黑一片,巨大的眩晕感迫使跌坐回御座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这双手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消瘦苍白,青筋道道凸起,伏在苍白的手背上,几乎有几分狰狞。 晃了晃脑袋,萧岭这次起来的很慢,他扶着龙头扶手缓缓站起。 而后,听到了一阵喧嚣。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着铁甲的军士跑起来时盔甲擦磨的声响,整齐的脚步声。 没有哭喊声。 萧岭不知为何,此刻居然能体会到一点放心。 以谢之容治军之严苛,不会放任手下军士劫掠皇宫,辱虐妇孺。 就在不远处。 宫中不能纵马。 谁骑马而来,不言而喻。 萧岭垂首,无奈地笑了下。 他这种宛如八十岁老翁的行步速度,跑大约也跑不快,干脆又坐下了。 心思流转,已快速有了打算。 系统告诉他,谢之容对他的好感,会在惩罚程序中影响谢之容的行为。或许,谢之容对他的好感度不低。 这点可以利用,但是不能依靠。 他绝不可能将自身安危系在旁人对他的喜欢上! 在这一瞬间,萧岭已经有了打算。 他不要谢之容能留他太久,三个小时而已,拖延时间三个小时,他自问还做得到。 那声音越来越近。 萧岭深吸了一口气,已然冷静下来。 英元宫宫门口,顿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皆着黑甲,刀刃雪白。 谢之容下马。 萧岭目光落在他身上,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谢之容着戎装,除却头盔,浑身上下不露半寸皮肤,甲漆黑,而显得面容愈发如玉,泼墨般的长发高高束起,被夜风吹着,在身后飘飘荡荡。 没有受过任何折辱,从来都是天之骄子的谢之容,矜傲、冷酷、并且,杀气四溢。 一道狭长伤口出现在他眼下,艳丽绯红,非但没让人觉得美玉有瑕,反而平添妖异。 宛如一尊,杀气腾腾,俊美无俦的神像。 萧岭承认,他此刻是紧张的。 喉结上下滚动,他吞咽了一下。 谢之容看见皇帝坐在御座上,眼中惊讶一闪而逝。 他以为,这个人要么跑了,要么,自尽了。 萧岭不该,以一个主人的姿态坐在御座上,一如往昔,高高在上。 帝王着冕服,衣袍漆黑浓烈,矜贵地铺陈于地面,冕旒之下,眉眼秾丽,苍白面色无损帝王容貌,显得眉目愈发浓墨重彩。 他面无表情,端坐在王位上看着下面的一切。 宛如,君主在俯瞰他的臣民。 仿佛他们并不是谋反的逆臣,他也不是穷途末路的末代君王。 在看到萧岭面容的那一刻,谢之容愕然地发现他的心跳得急促。 攻入皇城的那一刻,早在意料之中,无甚惊喜,然而在看见这个帝王近乎于傲慢地坐在王座上时,他却蓦地感受到了一阵难言的兴奋。 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告诉他,去伤害萧岭。 你可以伤害他。 他的命是你的,他的身体也是你的,他的尊严、他的自由、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任由你支配。 对于萧岭,你予取予夺。 而这些,是我早就想得到的。 他脑海中忽地出现了这个想法。 浓眉压下,谢之容看向萧岭的眼神中浮现出几分戾气。 到底为何? 他并不曾听说萧岭会蛊惑人心的妖术,况且什么样的妖术会蛊惑旁人伤害他? 当谢之容没有第一时间动刀,对萧岭就意味着一线生机。 萧岭开口,冷风灌入多病的身体,他刚刚整理好的词句瞬间变成了一堆断续羸弱的咳嗽。 咳嗽得太厉害,他再也保持不住坐着的姿势,伏在扶手上,却还自持身份,以袖半掩面。 谢之容拧眉。 扶手上雕琢着硕大龙头,椅子上的帝王对比何其鲜明。 庞大的、沉重的、与羸弱的、易碎的。 他不该在那个位置上。 更适合他的应该是再精巧不过的锁……谢之容瞳孔一缩。 他在那一刻,几乎想要唾弃产生了这个想法的自己。 我在想什么? 将帝王囚入宫阙吗?然后将种种阴暗欲望加注在萧岭身上? 何其荒唐! 谢之容与谋臣商议过如何处置帝王,是封侯留萧岭一条性命,还是干脆杀了他? 但这些猜测里,可没有将帝王囚禁。 谢之容上前。 战靴踩在黑金石板上发出极清晰的声响。 哒。 哒。 萧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前他还遗憾过没见到谢之容最盛时,现在看见了,方知气势逼人。 那双战靴从容地踏过玉阶,轻易地践踏这一处王权独尊的所在,最终,停在萧岭面前。 “陛下。”谢之容开口。 二人俱愣了愣。 谢之容从未见过皇帝,他不知自己为何唤眼前的这个男人为陛下是如此地流畅自然,仿佛他已经这样喊过无数次,并且,心甘情愿。 萧岭想的是,男主未免过于客气了。 都到这种时候了,谢之容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叫他一声陛下。 而帝王颔首,回道:“谢……”他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最后道:“谢将军。” 他久病,声音很轻,并没有什么威仪。 谢之容的眉皱得更深。 当这个称呼从萧岭口中被吐出时,他心中升起了一种微妙的喜悦,和不满。 不满这个称呼不够亲密。 谢之容现在不怀疑萧岭会妖法了,他怀疑自己脑子有问题。 “陛下在这,出乎臣意料。”谢之容道。 萧岭心说,我更意外。 “臣以为您,已经逃了。”男人语气听不出喜怒,“或者,死了。”最后两字,杀意却不加掩饰。 萧岭五指按紧了扶手,“未见将军,朕不敢死。” 既然谢之容一口一个您,一个一个陛下,那么他不介意配合。 “陛下想见臣?”谢之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轻嗤,然而心中滋生的喜悦无法骗人,“为何?” 萧岭道:“朕想知道,谢将军到底是何许人也。” “所以在这等臣?” 他居然在期待,期待萧岭回答是。 萧岭回答:“是。” 那种满溢的喜悦叫谢之容已经快疯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素未平生的人能这样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他理智上抵触着,然而却不得不顺从,顺从欲望。 眼前孱弱的帝王,竟仿佛成了他欲望的源泉。 是欲望,是弱点。 谢之容垂眼。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萧岭想起了下午给他按揉双腿的那个谢之容。 不妨杀了。 谢之容想。 寒冽的冷光在他眼中流转,一闪即逝。 “将军,朕有话想对将军一个人说,能否请将军,令您手下的将士回避?”萧岭斟酌着语气。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好像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过。 多痴心妄想的话,萧岭居然觉得他也配和自己谈条件? 然而这句对您一个人说无疑取悦了谢之容。 独一无二,只有他一个人。 谢之容半眯起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萧岭。 弱不禁风,却绮艳非常。 他侧身,抬手示意军士退出。 护甲包裹了皮肤每一处,便是连手指,都被乌黑的铁甲包裹。 灯光下,指尖泛起一道幽冷的弧光。 那群沉默而杀气腾腾的黑甲军士迅速退出英元宫。 厚重宫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上。 现在整个宫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谢之容道:“陛下想说什么?” 他锋利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御座上的萧岭,就仿佛,英主在审视自己的领土。 他在等,等待萧岭反抗。 等待萧岭突然从袖中拔出匕首,那么随后,萧岭所承受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于是甚至俯身,方便萧岭行刺。 长发垂下,蹭在萧岭面颊上。 萧岭觉得这个姿势实在是……非常难受。 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连空气都变得逐渐炽热浑浊。 “朕想说,”他偏头,躲过谢之容垂下的长发,“朕方才和谢将军说谎了,朕认识将军,也见过将军。” 凛然的美貌近在咫尺,宛如一把锋刃,轻易便能割断萧岭的喉咙。 谢之容似笑非笑,“哦?” 他这是笃定了萧岭在编故事,因为了解谢之容的人都知道谢之容的记忆力有多么可怕,如果他与皇帝见过,他不可能毫无印象。 “但不是在这。”萧岭说的全是实话。 谢之容很有耐心,“那是在哪?” 即便心中的欲望疯狂地叫嚣着,他却不紧不慢。 皇帝在拖延时间亦无妨,整个皇宫,整个京城,此刻都被围得密不透风。 更何况皇帝当政近十年,早已尽失人心,谁能救他,谁会救他? 萧岭闭上眼睛。 他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这种感受太让他痛苦了。 此刻的一分一秒,对于他来说都是莫大煎熬。 他不知道,此时对他和颜悦色的谢之容,什么时候会突然拔剑。 他已经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坚持了近三个月,他的改革还未开始,但已经有了蓝图,事业未定,他与谢之容还没有成为知己至交,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死在这个所谓的惩罚程序里。 “朕不知该如何告诉将军,”萧岭似乎受不了这样强的烛光,合眼片刻才睁开,“朕当真认识将军,只是朕认识的那个谢之容,并不是将军,他是朕的……” 忽地顿住。 谢之容饶有趣味地欣赏着萧岭的苟延残喘,“是陛下的什么?”他彬彬有礼地询问。 萧岭目光有一瞬间落到了他腰间的佩剑。 他道:“是朕的,臣子。” “臣也是陛下的臣子。”谢之容柔声道。 一模一样。 可是,又那么不同。 原来谢之容不加收敛时,是这个模样。 “陛下。”那只戴着护甲的手不怎么耐烦地捏起萧岭的下颌,迫使萧岭仰头看他。 冷冰冰的铁甲与皮肤贴合。 却让萧岭陡地想起了谢之容皮肤的温度。 这个姿势,委实怪异。 萧岭心中有一瞬的微妙,却因为情势的缘故,并没有多想。 那观察力细致入微,洞悉人心的男人对他低语道:“有没有人告诉过陛下,既然想活下去,就要说实话?” 萧岭心中一紧。 谢之容看得出来。 眼前的这个谢之容同他认识的那个性格想去甚远,这个张狂,那个恭谨,天渊之别,冰炭不投, 这个谢之容总会让萧岭产生一种并不细致的错觉。 然而,他们是一样的。 谢之容松开手,“说。” 萧岭按在扶手上的手捏的愈发紧,道:“你是朕的侍君。” 这个称呼并没有激怒谢之容,相反,他颇有兴致地问:“只臣一人?” 萧岭不知道该不该在他面前撒谎,一瞬间的犹豫落在谢之容眼中就成了某种答案的默认,“之一。”他陈述。 心情瞬间阴沉了起来。 这种怪力乱神之语放在从前,谢之容会嗤之以鼻,而后直接一刀给皇帝一个痛快。 从萧岭口中说出,却不知为何,他愿意相信。 虽然他潜意识里觉得萧岭是个很会骗人的骗子。 萧岭只能苦笑了,“是朕之过。” “然后呢?” “然后,之容与朕,相安无事,”之容两个字让萧岭说的轻软,他说的每个字都很轻软,然而谢之容只注意到了这两个字,一种微妙的满足抚平了先前他的不满,“朕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 “陛下当真讲了一个好故事。”从谢之容的神情中看,这并不是个好故事,“您想说,如今的这一切都与您无关?” 萧岭摸了摸鼻子,“如果朕说,之容杀朕的话是杀错人了,之容信不信?” 谢之容笑,“臣相信。”他笑吟吟地问:“那么陛下,臣应该杀的那个人去哪了?” 去哪了? 他哪里知道去哪了! 他要是知道都不必谢之容动手,他先杀了暴君。 谢之容头愈发低了,嘴唇几乎能碰到萧岭的发顶,他道:“臣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你说。” “陛下说并不是第一次见臣,非但不是第一次见面,还与臣相熟,请陛下告诉臣,”谢之容微笑着问:“臣的字是什么?” 萧岭手指猛地一缩。 他先前询问过系统谢之容的字,但是系统告诉他,不如自己亲自去问谢之容。 后来因为事务繁忙,这点小事就被他抛之脑后。 现在居然被谢之容提了起来。 冷汗潮湿地侵蚀着颈部的皮肤,又麻又痒。 “答不出吗?”谢之容轻笑道。 答不出。 他从萧岭的眼中看到了这样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萧岭不知过了多久,但是窗外,隐隐有晨光射入。 早朝之前,他便会醒来。 他只要再稳一稳谢之容。 但是,眼前这个局面,并不是他能够轻易蒙混过去的。 谢之容甚至给他出谋划策,“陛下不是说与臣关系甚佳吗?不妨猜猜,臣会用一个什么样的字?” 就算关系再好谢之容的字他也猜不出! 汉字有多少种排列组合的方式恐怕谢之容真不知道,不然不会问出这种话来。 “看来,”谢之容说这话时尾音上扬,含着笑意与委屈,“陛下说的与臣关系甚佳,也是在骗臣。” “朕没有。”萧岭立时道:“朕就是与之容关系甚佳,素来亲近,朕昨夜受伤,还是之容取来药为朕揉捏双腿。” 谢之容的目光锐利地刮过萧岭的面颊。 半晌,忽地笑了,“真的吗?” 萧岭道:“朕腿上还有痕迹,便是证明。” 他不知道这种痕迹能否保持,但时间,能拖一秒是一秒。 “朕可,”脱衣验身四个字还未说出口,便觉小腿处一沉。 那只戴着精铁护甲的手压在他的小腿上。 谢之容只觉耳边隆隆鼓噪。 他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但是在此时此刻,他并不着急弄明白原因。 刺啦一声。 龙袍下拜被轻易地撕开。 皮肤乍然接触冷空气,微微地颤抖着。 萧岭的腰瞬间绷紧了。 一片淤红映在谢之容眼中,只要不是瞎了眼,都知道这是被手指揉捏出来的。 谢之容的眸光登时暗了下去。 萧岭说的话有种令他不得不信任的魔力,可这种事情,他根本不会相信。 或许只是萧岭在撒谎,而他身上,恰好被人留下了这片痕迹。 想到这,谢之容的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眼神却冰冷一片。 他随手将扯开的布料放下。 然而他并没有远离萧岭,他垂首,俯视着萧岭近在咫尺的面容,“陛下,想活下去吗?”他开口。 像是一个危险的,诱惑。 第三十五章 萧岭毫不犹豫道:“想。”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令谢之容有些惊讶, 他知道皇帝想活下去,不然也不会同他说了这么久的话,然而他以为, 萧岭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会装模作样地说上两句道貌岸然的话。 “哦?” 萧岭感受得到那只被精铁甲覆盖的手指施加在他下颌的力道在增加。 在细白的皮肤上轻易地留下了一道殷红痕迹。 谢之容抬手, 冰冷的指尖蹭过自己方才留下的印记。 这个掌握着萧岭生死的男人打量着萧岭, 眼神饶有兴味, 却又漫不经心。他仿佛一只獠牙按在猎物喉咙上的凶兽,不着急将猎物撕扯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只是玩弄着、把玩着。 “主政近十载,外无征伐拓土之功,内无海内生平之治,暴虐无道, 治国无谋, 使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百姓流离失所十不存一, ”手指一路下滑, 停留在萧岭因为紧张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谢之容的眼神比铁甲更为冰冷,“陛下,您犯下滔天之过, 所作所为罄竹难书,作为始作俑者的您现在和我说, 您想活着?” 虽然谢之容说的是实话,萧岭承认。 但是, 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关他屁事! 他只是个突然被拖进惩罚程序的倒霉蛋。 况且, 这不是你谢之容问我想不想活的吗? 萧岭心道。 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 殿中太静, 太旷,谢之容甚至听到他吞咽时的细微水声。 明明面色苍白,唇瓣却生得秀色饱满。 “那之容,要如何?”萧岭脑子快速地转着。 时间,时间应该快要到了。 要他死在这,要他死在谢之容手上,他实在不甘心。 要是自己真死在谢之容手上,萧岭胡思乱想,第二天早上谢之容从梦里醒来看见他断气的尸体得什么反应? 这简直是个灵异故事。 五指环上萧岭的秀长的脖颈,谢之容眼角眉梢俱是灼灼笑意,“那要问陛下,能如何?” 要怎么打动他? 目光向下,谢之容并没有在萧岭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看到更多,如他腿上的那些红痕。 大约,这一切都被萧岭掩藏在重重衣袍之下。 萧岭听出了谢之容的言下之意,深吸了一口气,道:“朕可写罪己诏,明发天下,禅让帝位,以……”名正言顺四个字还未说出口,五指悠然地、缓慢地用力,萧岭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 “臣觉得兰台郎文采卓然,词句清丽,又多年为陛下起草诏书,想来,写起罪己诏,会比陛下更得心应手。”谢之容柔声道。 “京中仍有保皇一脉,朕愿意,” 谢之容挑眉,“原来京中仍有逆党,”他堂而皇之地将保皇臣子称为逆党,“陛下,倘有人心慕旧朝,”他一口一个逆党,一口一个旧朝,仿佛萧岭在他眼中俨然是个死人了,“臣尽数杀了就是。杀一人不足以使之生惧,杀十人,杀百人,或会激起义愤,那杀千人,杀万人呢?” 则,朝中寂寥无声,想来会叩头,高呼万岁。 因为窒息,一滴泪顺着萧岭眼角滑落,“你不会,这么做。”他艰难道。 缺氧使他眼中氤氲了一层水雾,平日里本就雾气蒙蒙的眼睛,此刻更是茫然不清。 谢之容道:“这不是您最喜欢的行事方法吗?” 萧岭不语。 要不是太不想死了,萧岭真的很想和谢之容大吼一句那你给朕个痛快吧! 暴君要是稍微干点人事,他现在也不至于这般被动。 “是,是朕之过。”他启唇,耳边已有些听不清了。 拿什么打动谢之容? 他还有什么可以双手奉上? 谢之容似乎微微伏下身,像是为了更加清晰地欣赏他的狼狈一般。 太近了。 眼眶内的泪水簌簌落下。 素来苍白的面容上亦被晕染上了不正常的红。 多么不堪的模样。 可此刻萧岭的眼中,只有惊,没有惧。 “顾廷和。”他沙哑着嗓子吐出这个名字。 顾廷和! 和张景芝齐名的战将,不同与书中战死沙场的张景芝,顾廷和就显得会明哲保身的多,将在外,不遵皇帝诏令。 但萧岭不得不承认,要不是不遵暴君的诏令,顾廷和也活不到结局之前。 远在边疆,拥兵自重。 书中并没有提过顾廷和同谢之容有何过节,但一笔带过谢之容的亲军曾在黎江遭受过一次重创。 黎江,顾廷和盘踞所在。 在后文中,只有一句,顾廷和自尽于顺昌。 萧岭那几天在御书房看书时记得,顺昌之地出过四位丞相,可谓人杰地灵,他额外留心了些,黎江处梁南,而顺昌在帝都东北处。 相隔万余里。 顾廷和与谢之容必有一战! 他不知道顺昌之战是否发生,但他,可以赌一把。 喉咙上的力度骤然松了。 望着谢之容杀意非但不减,反而更浓的眼睛,萧岭知道,他赌对了。 甫一松开手,萧岭就再也忍不住,伏在扶手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明明告诉过谢之容要是梦见他了对他好点,谢之容就是这样对他好的! 虽然知道谢之容此刻毫无记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迁怒了。 他实在单薄,谢之容甚至能透过龙袍看到萧岭凸起的肩胛骨,两边颤颤,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 顾廷和。 以皇帝这个只知奢靡享乐近十年不上朝的草包居然也知道顾廷和? 萧岭揉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双颊滚烫,他拿袖子胡乱地蹭干净面上的泪水。 这三个小时,大约是萧岭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消失,没有之一。 “朕知道顾廷和在黎江陈兵,野心勃勃。” 从皇帝嘴里说出哪个臣子野心勃勃让谢之容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最狼子野心的那个就站在他面前。 “臣亦知道。”谢之容见他咳得艰难,便伸出手,为萧岭顺气,“说些臣不知道的。” 甲胄冷冰冰,刺骨的寒冷顺着脊骨传来。 萧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谢之容手指一顿,下意识想要拿开手。 可为什么要拿开? 因为萧岭觉得冷? 他觉得冷又如何? 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萧岭的感受。 手指顿在半空。 那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又来了。 谢之容皱眉。 萧岭哪里知道谢之容不知道什么,他不能一开始就告诉谢之容他和顾廷和的最终之战打在顺昌,喘了口气,道:“容朕,容朕想想。” 他垂首,白皙得宛如堆雪一般的后颈皮肤隐隐露出。 冰冷冷的指尖贴在了那块皮肤上。 萧岭毫无防备,身体剧烈一颤。 他妈的! 萧岭终于忍不住了,在心中大骂。 谢之容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他,也讨厌碰别人吗? 总动手动脚难道很好玩?! 谢之容打量着还在喘息的萧岭,若有所思。 理智告诉谢之容,不妨听听萧岭说什么,再杀了萧岭。 无论萧岭说什么,都是要死的,但是在说出关于顾廷和的一切前,他大约心里会留有一点微末期望,希望这些军机,能够换得自己一条性命。 给人希望又亲手掐灭,无疑是很有趣的。 从前谢之容发不觉得有趣,但是面对萧岭时,他难得地感受到了这种兴趣。 他想看,萧岭哭泣着乞求他的样子。 萧岭眼尾发红,若是哭狠了,想来颜色会更艳丽一些。 面颊上的红,大约会与眼尾的红晕成一线,为皮肤增加不少血气。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之容手指猛地一攥。 护甲相撞,发出了咔地一声响。 萧岭的身体顿时僵在御座上。 萧岭甚至怀疑系统在搞他,不然三个小时怎会如此漫长? 谢之容觉得自己的想法,未免失之人性。 面对任何人时,谢之容都不曾滋生过如此多阴暗的欲望。 想看萧岭哭,想听他求饶,再也无法保持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高高在上。 难道只是因为萧岭作恶多端,又生得眉眼格外艳丽的缘故? 谢之容拧眉。 这个理由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到底,为什么。 现在杀了他吧。他听到自己对自己说。 现在杀了他,不要再玩弄过猎物了。 对萧岭最后一点怜悯便是,让萧岭带着他口中的军机秘密死去,而非是利用干净后,再杀戮。 手指滑下。 萧岭听到声响抬头。 眼睛还是红的,面颊上的泪水早已擦干了。 被眼泪冲刷过的眼睛仿佛没有那么多朦胧的雾气了,反而清亮不少,透彻又干净。 谢之容的手滑落。 这只手应该要落在萧岭喉咙上的。 其实用剑更简单利落,但是不知为何,谢之容不想用剑。 因为萧岭抬头的动作,这只手极自然地落在了萧岭扬起的脸上。 铁甲漆黑,而帝王的面孔细白。 两厢对比,形成了极其精妙的反差。 似乎太冷了,萧岭瞳孔缩了一下。 像一只,受惊的猫。 两人一时无言。 晨光愈发耀目,已经要盖过殿中的烛光。 “顾廷和还……” 一只被包裹了铁甲的手指压在了萧岭的嘴唇上,示意萧岭停止。 仿佛只要萧岭不说,没有与他达成什么交易,那么他毁约,就成了一件名正言顺的事。 “想活着吗?”谢之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粗粝。 被按住了嘴唇的萧岭轻轻点头,没有试图再开口。 谢之容觉得自己或许疯了。 萧岭的点头,像是某种首肯。 萧岭想活着,并且能为活着献上一切。 那么,为什么要拒绝? 晨光落入谢之容的眼中,使眼眸颜色看起来有些透明。 不像是人类,倒像是,什么能一口咬断人喉咙的野兽。 这只野兽,将视线,落在了萧岭的喉管上。 他在萧岭惊疑的目光中俯身。 第三十六章 吐息侵蚀着脖颈的皮肤。 就在这一刻, 萧岭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恭喜您,成功通过惩罚程序。”系统没什么情感,但是明显能听出他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 以往萧岭听到这个声音心情都不会很愉悦, 然而这次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喜悦盖过了一切。 萧岭顿了顿, 回答:“谢谢。” “不对, 是恭喜您成功通过第一次惩罚程序。”系统道,以萧岭一往无前的作死精神, 这会是萧岭第一次进入惩罚程序,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萧岭很想回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是他太倦了,心力憔悴,实在懒得说话。 以往谈判, 不过是生意往来, 这次同谢之容相处的近三个小时,摆上桌面的报酬却是萧岭的命。 系统道:“您太紧张了。” 萧岭面无表情地说:“把你丢到野性未驯的饿狼面前, 你不紧张?” 系统又笑, 他原本想说其实您可以伸出手, 去摸摸狼的牙齿和耳朵,或许您会有其他想法。 您将手伸入狼口,这头狼, 可能比您还要紧张,会竭力地, 想要收回獠牙。 但萧岭很聪明,这样暧昧不明的话可能会给他一点点提示, 系统不愿意将提示付出的如此轻易。 至少, 也得萧岭拿出很值钱的东西交换才行。 萧岭又喘了两口气, “谢之容留下的印子会不会出现在我喉咙上? ” “怎么?”系统笑眯眯地问:“怕另一个谢之容看见吃醋吗?” 明明同在未央宫, 一墙之隔,皇帝身上却留下了些,暧昧的淤伤,谢之容恐怕,不会不以为意吧。 虽然是,同一人留下的。 萧岭冷冷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系统适可而止,“不会留下。” 萧岭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时,一道曼丽的晨光落入眼中。 萧岭从来没觉得阳光能这样让人心生喜悦过。 他下床。 趾底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时忍不住颤了下。 听到声响的许玑快步走向皇帝,后者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来。 许玑颔首,站到一旁。 然而看见萧岭没穿上鞋就在地上走时,还是忍不住深深皱眉。 萧岭就这样慢慢吞吞地,悄然往侧殿走。 冷静下来后,他突然想去看看谢之容的反应。 是还在梦中,亦或者惊醒? 看看谢之容的反应,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对策来。 侧殿安静无声。 萧岭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谢之容背对着他,漆黑如墨的长发铺了满床。 萧岭站在床边,轻轻探头,想越过谢之容的身体去看他的脸。 而后,陡地与谢之容的视线相接! 方才谢之容给萧岭留下的阴影还未散去,他这骤然睁眼,弄得萧岭瞳孔瞬间放大了。 然而萧岭马上发现,映入眼中的,是一双茫然的,还带着懵懂睡意的眼睛。 在看清萧岭之后,这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惊讶情绪,“陛下?”谢之容缓缓开口,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眼前的这个谢之容实在太无害了,即便生着一模一样的脸,萧岭还是难以想象,惩罚程序中的那个,和眼前的这个是同一人。 未免,过于割裂了。 “是朕。”萧岭开口。 谢之容转身坐起,目光在接触到萧岭赤-裸踩在冰凉地面上的双足后一顿,往里面挪了挪,恭恭敬敬地对萧岭道:“陛下可要上来?” 萧岭对谢之容心有余悸。 谢之容见他一动不动,垂了垂眼睛,眼中似有黯然之色闪过,眼睛的主人想要掩藏,偏偏无法掩饰过去。 眼前的这个和先前的那个是不一样的。 萧岭脑海中蓦地出现了这个想法。 他很难迁怒一个,对于任何事都一无所知,并且对他尽心竭力的友人。 姑且算他们此刻是朋友。 于是一掀被子,坐到床上。 谢之容讶然地眨了下眼,而后唇角似乎翘了翘,仿佛在为萧岭愿意上来而高兴似的。 时值初秋,早晨已经颇有凉意。 谢之容将被子给萧岭盖上。 “陛下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谢之容声音里还带着刚刚醒来的沙哑。 以往,萧岭都要再过两刻才起来。 萧岭呼了口气,道:“做了个噩梦,便惊醒了。” 谢之容看向他,轻声道:“梦中皆是虚幻,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萧岭没有回答。 他往后一靠,半躺在谢之容的枕头上,反问道:“那之容呢,晚上睡得可还好?” 谢之容皱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实话实话,“臣亦做了噩梦。” 萧岭以手撑颌,这个姿势在不抬头的情况下看不到坐起来的谢之容的脸,能看见的唯有他垂落在胸前的长发,漫不经心道:“在这点上,你我君臣颇为有缘。” 谢之容轻轻笑了下。 萧岭并没有问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噩梦。 因为他无比清楚其中细节,不愿意再回忆一遍。 他抬首,视线顺着谢之容的身体线条向上看去。 寝衣单薄,将以往被重重衣饰遮起的身体线条显露无疑,衣料贴在身上,被手臂与胸口的肌肉撑起,无论以何种角度看,都蕴含着不可忽视的力量,漂亮得令人心惊。 萧岭蓦地想起他着甲的样子。 谢之容果然是撑得起重甲的。 视线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他的脸上。 锋利的、夺目的、锋刃一般的美丽。 然而这种美丽,因为主人神情过于柔和的缘故,便显得没有那样刺人了。 与先前所见的谢之容大相径庭。 那个是本性?这个在压抑? 还是那个是环境使然,眼前的这个,才是谢之容不加掩饰的性格? 看不透。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谢之容脸上。 谢之容的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解来,但什么都没有问,一动不动地让萧岭看。 如非亲历过,很难想象方才那个和眼前这个是同一人。 不对,也不难想象。 初入后宫的谢之容便是那样凛然冷漠,宛如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他们相处了几个月,谢之容待他的态度也愈发平和,让萧岭几乎忘了,谢之容最初是什么样子。 许玑臂上搭着萧岭的外衣,本想送进来,见两人皆在床上,便退了出去。 萧岭一眼不眨地看了谢之容许久,谢之容便一直什么都没有问,只安静坐在萧岭对面。 一时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许玑才进来,对萧岭道:“陛下,时辰快到了。” 萧岭颔首,下床。 许玑将皂靴给萧岭拿来。 萧岭颇有些无可奈何。 许玑这种事无巨细的照顾让萧岭总有一种自己还三岁的错觉。 英元宫。 萧岭踏入正殿时脚步一顿,总觉得这个宫殿内仿佛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他闭了下眼睛又睁开。 早就习以为常的御座在今天也显得格外微妙。 英元宫中的一切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个性格的谢之容。 陛下今日兴致不高。 这是朝臣们共同的看法。 当然也没见到皇帝哪天上朝时兴高采烈,要是真有那天,他们才应该害怕这位陛下是不是又犯了什么毛病。 听完凤祈年呈报礼部诸事,萧岭心情稍微好了些,就额外多看了朝臣们两眼。 若论样貌之盛,在场官员恐怕无人能与凤尚书相提并论,今日仍旧朱红官服,官服有规制,就格外在玉佩香囊还有发冠上费心思。 因为谢之容的前车之鉴,凤祈年每日上朝前家人都要劝他不然以后官服便着旧的,衣饰力求素净,然而他一次都没听过。 赵誉与凤祈年相比,容貌稍次之,逊于容色,而长于气势,其实萧岫生得和他这个亲舅舅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萧岫五官更精致些。 应防心文秀,人如青竹擢擢,即便一身低阶官员服色,亦不损气质,他是在……萧岭定睛一看,发呆? 工部尚书宁明德正在与皇帝滔滔不绝园子的事,他手底下的郎官就堂而皇之地在朝会上发愣。 萧岭将能看清脸的朝臣俱看了个遍,最终承认,凤祈年是里面最好看的那个,年轻貌美位高权重,难怪能在开玩笑时说想入后宫而不会受人讥笑。 不过,萧岭垂眸,不由自主地想到倘若谢之容在的话,凤祈年便非是魁首了。 他见过谢之容穿常服,着戎装,还从未见过谢之容穿官服。 忽觉后颈一凉,要是在惩罚程序里看见谢之容穿管服,那还是不必了。 宁明德嘴唇开开合合,长篇大论得萧岭心烦。 无非就是想让皇帝允准,从户部那支钱。 有了惩罚程序的教训,萧岭没有直接说同意还是不同意,看向耿怀安,“耿尚书的意思呢?” 皇帝的神情,绝对不是想从户部支取银两,令耿怀安说上几句修园是臣等共同心愿的谄媚之言的。 耿怀安要是看不出皇帝的意思就是眼瞎足以让贤了,当即道;“陛下,治理西南水患刚见起色,先前朝廷还有言,免遭水患各省一年赋税,眼下,礼部还要加开恩科,处处皆要从国库支取银两,臣以为,既不能开源,当节流为上,修园之事,请恕臣直言,不若先搁置的好。” 宁明德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耿怀安。 耿怀安不为所动。 同僚情意虽然要紧,但绝对要紧不过官位。 在皇帝心意不明的时候还能争上一争,皇帝摆明了不愿意用国库银两修园,执意如此又有何用? 难道谁能回转皇帝心意吗? 想着,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名。 便是那位传说中受尽帝王恩宠的谢之容。 何必多说,事情办不成不说,定然还要惹得圣心不快。 萧岭点点头,很为耿怀安的识时务满意,道:“宁尚书,耿卿所言,你可听懂了?” 宁尚书,耿卿? 这两个称呼可真是亲疏分明。 有人心道。 早朝无甚大事,诸事交代完了,便命诸臣散去。 萧岭回宫。 踏入内室时不由得一怔,见谢之容尚在宫中。 萧岭以为,谢之容早就离开了。 诚然,惩罚程序中发生的一切和眼前的谢之容其实关系不大,但是这不妨碍萧岭见到他时脖子就觉得发凉。 先前他醒来的时间太恰到好处,如果再晚一秒,萧岭不怀疑,自己有可能被谢之容掐死。 萧岭需要点时间,心无芥蒂地同谢之容相处。 见面时,感觉就很微妙。 谢之容见他进来,起身见礼,“陛下。” 此刻的阳光和煦,落在谢之容身上,显得人身形有点模糊不清。 但是,他眼中在接触到萧岭后漾满的笑意,却清清楚楚。 温和的,柔软的笑意。 萧岭心中一动,好像被人轻轻掐了一下心口。 萧岭当然不会直白地问谢之容你怎么没走,这话未免伤人,见到谢之容时只露出一个含着几分惊喜的微笑,道:“之容在这正好。” 谢之容看他。 萧岭继续道:“凤尚书已拟了个章程出来,”他点了点眉心,“先时只顾着科场的事情,却忘了策题题目。”他跪坐下,手臂抵在书案上,以这个姿势撑着微微发疼的眉心,“若是之容今日得闲,可否将会试与殿试历年的策题与状元策卷找出给朕?” 他说的很真挚,并且,理由寻得非常好。 甚至,这不能说是一个将谢之容支出去的幌子,萧岭本就要命人去整理的,但既然谢之容在,交给谢之容会更两全其美。 从萧岭开始说话,谢之容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萧岭的脸。 他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谢之容长睫垂下,似乎轻轻颤了下。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也可能没有察觉到。 但他什么都没多说,“是。”他回道。 恭敬而顺从。 谢之容起身。 许玑正好从外面进来,走到萧岭面前道:“陛下,顾侧君到了。” 许玑用的是词是到了,而非来了。 仿佛是事前约好的一般。 谢之容步伐顿了须臾,但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向外走。 他听到萧岭道:“让他过来罢。” 第三十七章 顾勋进来时先规规矩矩地和萧岭见礼, 得皇帝首肯后方坐在到皇帝对面。 甫一落座,第一句话便是关切,“陛下脸色不佳。” 但萧岭听着并不很像关切, 抬眸, 扫了眼那长得也算人模人样身份不明的顾侧君, 嗯了一声, 继续看奏折。 朝中最近并无大事,于是便一边看一边同顾勋道:“来找朕有事?” “臣无事, ”顾勋道:“只是想来问问,浮光香陛下用着可还好?” 萧岭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须臾,顾勋听萧岭道:“朕听说,当年先帝见过之容, 对之容很是满意。”顾勋闻言看向萧岭, 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说, 您同我说这个作甚, “侧君久在先帝身边, 当日,亦见到之容了吗?” 顾勋垂首,语气不无遗憾, “臣当年未在先帝身边,无缘得见谢公子。” 他亦不知当年的谢之容和现在的谢之容有多少相似之处, 要是全然一模一样,那他只能说……先帝或许看走眼了。此人有治世之才, 但决然不能为平庸帝王所用, 更何况, 萧岭此人若是平庸, 也不失为天下百姓之福,奈何,他非是庸君,而是暴君。 萧岭颔首。 纵在书中见证了谢之容的一生,然而当这个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陡地发现,书中的词句描述还是过于苍白单薄了。 以人性之复杂,实在很难拿寥寥数语便能轻易了解。 不知为何,萧岭觉得有些焦躁。 因为谢之容在惩罚程序中的所作所为?还是因为程序中的谢之容与他眼前的这个截然不同?他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谢之容,亦或者,事情已不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干脆将奏折随手一扔,丢到书案上。 顾勋愣了一下,目光从那份被扔过来的奏折上看到萧岭神色冷淡的面容。 倘谢之容在,大约已经将奏折捡起来放好了。 但眼前的人并非谢之容是。 萧岭半撑着额头,蓦地笑了,询问道;“以侧君识人,觉得之容若何?”他语气尾音上扬,像是很开怀的样子,然而先前种种表现又不似作伪,让顾勋无法揣测这个帝王此刻内心究竟作何感想。 顾勋看见他笑就忍不住想起沈贵妃,想起那个绝艳又狠心的聪明女人,顿觉别扭。 沈贵妃坠楼后,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能和沈贵妃的儿子面对面如此心平气和地对谈的。 “臣以为……”顾勋顿了顿,“臣与谢公子并无深交,只知谢公子容色甚佳,先帝称谢公子盛名之下名副其实,想来,谢公子才学心性品行,都为上上。”一堆不出错的客气话。 萧岭看他,没有对顾勋的这番评价发表任何意见。 莫非,皇帝现在已厌谢之容? 时机不对,现下还未到能鸟尽弓藏的时候。 但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就问他谢之容的事情,顾勋沉默半晌,慢慢道:“谢之容之于陛下,如迎风执炬,积薪候燎,倘亲近太过,必有伤己之危。” 萧岭手指半遮眼眸,本来早就不笑了的,听到这话,忽地又笑了。 顾勋愣了下,见皇帝偏头轻笑出声,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哦?”萧岭含笑道;“那么顾侧君以为,朕应该怎么做?” 他是真的想听听顾勋对于谢之容的看法,至于顾勋想到哪里去了,并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 …… 御书房内,谢之容轻车熟路地寻着萧岭所要的文书奏折。 他做事向来齐整,无论什么文书,都要按照年份或者事情发展的脉络搁在一处排列整齐放好。 手指擦过文章墨迹。 谢之容看过一遍,回想起来时却发现自己印象并不深刻,大约是说整顿吏治开源节流开放商埠……他低头又看了扫了一遍,发现文章中并无提到整顿吏治。 大约在他看的上一篇中。 眉宇紧锁。 谢之容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确认自己看清了。 立在一人多高的木架前,谢之容手中握着份先帝时期的被誊录的状元策卷。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原本以为已经压制下去的想法倏地出现在脑海中。 梦中他仿佛不认识萧岭了,发兵北上,最后,在英元宫中见到已是孤身一人的皇帝。 与现实中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为苍白羸弱一些。 日有所思,这便是,我想要的。 谢之容眉头皱得更紧。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最想要的兵变称帝,还是,让自己的主君,向他祈怜,奉上一切,以求一线生机? 谢之容垂眼,遮住了眼底氤氲汹涌的情绪。 何其悖逆! 先时种种僭越冒犯尚能归结为中毒,那么昨夜的梦,又该作何感想? 谢之容深觉庆幸,庆幸在最后一刻,他猛然惊醒。 不然他不确定,自己在那个诡异又绮艳的梦中,会对自己的主君,自己的陛下,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学得圣人之道,以侍君王左右,难道先贤师长,便是教他这样为臣的吗! 怀着这般下作心思,也配为臣,也配侍君? 手中纸张紧紧绷着,然而谢之容无知无觉,忽听刺啦一声,他方回神。 誊录好的策卷已碎在他手中。 谢之容面无表情地将策卷折了三折,送到烛火边点燃殆尽。 既背下来了,这份不必存着。 再撰写一份便是。 皇帝大约不会注意到这些小事,就算注意到了,也可随意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谢之容将放好的文书拿过重新看了一遍,忽地发现有几张策卷放错了位置。 神情愈发冷然,但鉴于先前那张已经被烧毁的策卷,他这次用劲轻了不少,却还是听得策卷被翻动时的刷拉响声。 陛下的态度,更是奇怪。 梦可暂时搁置一旁,然而萧岭的态度,他却不得不在意。 皇帝今日起得比往日都早,起来时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跑到他面前看他是否醒着。 谢之容惊醒时本已睡不着,听到萧岭的脚步声又躺了回去,想看看皇帝过来做什么。 实在太奇怪了。 萧岭早晨轻描淡写地提起的噩梦,和往日毫无差别却令谢之容莫名地感受到微妙的态度。 谢之容生平第一次有了被人看穿的后怕,仿佛,萧岭早就知道他梦中有多么大逆不道一般,才会,待他近,而不亲。 谢之容很想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问萧岭的最好时机。 况且,顾勋也在。 先帝侍君,被皇帝看中,得封侧君。 顾勋此人身份并不如明面这般简单,据谢之容所知,他曾有功名官位,不可能为了帝王恩宠而入宫。 理智上的清楚并不妨碍谢之容从心地不想见他。 非常不想。 又核对过一遍文书,谢之容才返回未央宫。 …… “谢公子或有治世之才,然其心高气傲,绝不能屈居人下,且……受此大辱,未必真心实意能够辅佐陛下。”顾勋道。 萧岭拿起朱笔,上面的朱砂已干了,他便又蘸了些,在奏折上写下了照准二字。 他眼尾上扬,眼部线条收拢处颜色偏暗,几乎像是一道秾丽的妆。 但与柔软妩媚毫无关联。 顾勋说完,没有第一时间等到萧岭的回复。 他亦不再多言,安静坐着。 “清绝至此,实难再得。”这是萧岭的回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非为容色,而为治世之才,为谢之容对于百官的了解与其洞察事实,于细节处几乎可怖的掌控。 他无可替代。 萧岭没得选,至少在此刻,没得选。 他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够顶替谢之容。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有这句话,顾勋便清楚,在短期内,谢之容的地位都会无可撼动。 可谁知道以后呢? 萧岭说完这话似乎心情比刚才愉悦了不少,慢悠悠地说:“侧君既然在先帝身边多年,大约与贵妃很相熟?” 顾勋总想说谁会称呼自己的亲爹亲妈为先帝贵妃的,生疏得简直就差把我不是皇帝写在自己脸上了。 但即便如此又怎样,谁也不能证明皇帝不是皇帝。 顾勋道:“臣为人臣,不敢与贵妃相熟。” “哦,”萧岭笔锋锐利,锋芒毕露,朱笔在纸张上留下一道张扬的飞红,“那么,不提人臣,只论同在内宫之谊。” 顾勋:“……” 他甚至有点怀疑这是皇帝对于他刚才评价谢之容的回敬。 “从前的事情,陛下半点不记得吗?”顾勋试探道。 萧岭停下笔,笑眯眯道:“记得不多,细枝末节不记得了,但记得贵妃被逼自尽。” 顾勋无言一息,“那陛下想听的,是细枝末节?” 萧岭直接道:“从贵妃身份讲吧。” 顾勋更无言。 哪有儿子连自己亲妈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的。 但他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道:“贵妃娘娘是离国贡女,当年离国寻衅我朝,陛下便令顾廷和将军伐离,大军势如破竹,不足两月,离国即俯首称臣,恐有灭族之危,割地献城年年派使臣皇子来我朝朝贡,贵妃娘娘便是那时被送到陛下后宫中的。” 顾勋简直想想都要发疯。 宠爱贵妃固然是武帝之过,只不过当年离国那么多公主王女,偏偏将这个疯女人送来,很难说到底安得什么心。 “贡女。”萧岭喃喃。 是败兵之国送来的贡女,朝中上下不会礼重这个女人。 果然顾勋的下一句就是:“贵妃初入后宫时被封采女。” 位分已低得不能再低,只比宫人好上一点,甚至不如有头有脸的宫人。 可这样一个身份低微,又不受重视的女人,到最后成了位分仅次于皇后的贵妃,还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储君,在自己都死了的情况下,居然能让武帝念旧情到不废萧岭。 这是何等手段,何等聪明。 “后贵妃承宠,得封美人。先帝后宫乏人,除却太后,只有四位低品嫔妃,贵妃颇得圣心,陛下为贵妃拟封号,定为谨。” “怀瑾握瑜的瑾?”萧岭还真不知道贵妃有封号的事情。 “……谨言慎行的谨。”顾勋道。 这是侮辱吧? 萧岭心说。 “又数年,先帝为贵妃赐姓沈,称贵妃出身凌阳沈氏。” 凌阳出尽望族,但最显赫的有两姓,一是累世公卿的沈氏,一是如今赵太后所在的赵氏。 对于一个出身低微的贡女来说,受到皇帝如此恩宠,大约要涕泗横流,感恩戴德了。 况且有了沈姓,她便不是一个名为妃嫔,实为礼物的贡女,而是出身高贵的世家贵女。 先前沈贵妃简在帝心,又有子嗣,可惜出身太低,而今,皇帝为她赐姓,沈氏亦无反对,简直是十全十美,风光无限。 顾勋看向皇帝,皇帝神色如常,仿佛没有任何感触。 先前,她只是缺了个出身而已。 现在,她有了。 “萧岫是不是也在那年出生?”萧岭突然问道。 顾勋颔首,“是。” 萧岫出生,沈贵妃得赐姓。 这就意味着,沈贵妃终于拥有了正大光明的身份,她的亲子亦有了继位的可能,所以,她在这时,可与皇后相争。 萧岭嗤笑一声。 这个恰到好处的时间节点让人很容易不产生联想。 譬如说,当年还是皇后的赵太后终于育有一子,彼时皇帝只有沈贵妃所生的萧岭,与刚刚出生的萧岫这两个孩子,萧岭虽是长子,但其母身份太低,不堪为储,那么,以赵氏之显赫,储君舍萧岫其谁? 而后,武帝为贵妃赐姓,沈氏成了贵妃的娘家。 储位便不那么笃定了。 沈氏既然应允皇帝,那么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萧岫入主东宫。 书中被描述得感人泣涕的的爱情,在将所有事实讲明之后,与其说是情之所钟的不计后果,不如说是权衡利弊后的产物。 顾勋道:“陛下?” 萧岭想了想,道:“贵妃一定是个无比聪慧的女人。” 顾勋沉默半晌,回答:“实在聪明。” 聪明,却也恶毒。 萧岭便是贵妃一手教养,性格与不加掩饰的贵妃,太过相似。 她是故意的。 “为人君者或许忘情,但未必全然绝情,”顾勋道:“臣以为,倘无半点真意,在贵妃坠亡后,”被教坏了的,失去全部利用价值的萧岭会被武帝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尽量斟酌着词句,“东宫,或易主。” 所以此生心软一次,就立了这么个祸害? 萧岭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那武帝还不如一直无情下去。 顾勋垂首,他心中认定了如今的帝王,与先前的君主并非一人,只道:“陛下,先帝一生,征伐拓土,兼并天下,内御群臣,大权独揽,唯一一次,非为时局考量,而从心,便险些酿成灭国之祸。” 唯一一次心软,唯一一次任性。 沈贵妃在武帝心中是何种地位谁也不知晓,但是武帝确实在她死后,并未废掉萧岭。 哪怕他也知道,这个性格阴晴不定的少年并不适合当皇帝。 萧岭看他。 顾勋头垂得更低。 这是一个恭顺的姿势。 在朝会上时,萧岭常常可见。 顾勋非是在同他闲谈,而是劝谏。 “当年沈贵妃宠冠六宫,先帝亦不曾令贵妃参与政事。” 武帝或许比谁都知道沈贵妃的聪明和危险,所以在权力上,他对这个女人近乎于苛刻。 而今,谢之容比当年的沈贵妃,更为危险。 沈贵妃有亡国之恨,谢之容受滔天之辱,这两人,都不是心甘情愿。 既然如此,陛下,你又怎么敢让谢之容染指帝国最中心的权势? 未尽之意,顾勋不言,萧岭却明了。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 朱砂又干。 萧岭便以笔蘸朱砂。 室内一时静默。 萧岭蘸好朱笔,见顾勋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一笑而已,道:“侧君,伸手。” 顾勋不知皇帝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伸出手,送到萧岭面前。 朱笔落到掌心上。 朱砂湿冷,狼毫锋硬,刮在掌心中,微微有些痛痒。 脚步声隐隐传来。 只是萧岭与顾勋谁也没有注意。 是个龙飞凤舞的字——默。 萧岭提笔,随手将笔掷到纸张上,溅出一片红痕。 闭嘴。 顾勋第一反应居然是失笑。 “是。” 既然皇帝不想听,他没有一直说的必要。 顾勋收回手,将这个默字攥入掌心。 他略一转头,忽瞥到个身影。 “谢……” “之容。”萧岭笑着对谢之容道。 谢之容站在书室门口,规规矩矩地朝萧岭见礼,“陛下。” 顾勋起身,道:“陛下,臣告退。” 既然谢之容已经来了,他再呆下去,反而不美,以往或许想,但是在今日皇帝与谢之容心情都不佳的情况下,实无必要,反而容易惹火烧身。 谢之容将整理好的文书放到桌案上。 萧岭便顺手拿了一册看。 谢之容视线落到朱笔上,极自然地拿过,置入笔洗。 第三十八章 萧岭看书时习惯性批注, 刚看到重要处,眼也不抬地去摸朱笔,却空荡荡一片, 只蹭了指上一点半干的朱砂。 他抬头, 见谢之容正在洗笔, 洗的正是他先前用的那支。 狼毫入水, 在清水中留下道道曼丽的红。 萧岭愕然,“之容?” 动朱笔作甚? 谢之容抬首, 目光比萧岭还要茫然,“陛下,怎么了?” 萧岭以目光示意谢之容手中的朱笔。 笔洗中的清水已被染红大片。 谢之容愣了下,而后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 洗笔的手登时顿住, “臣以为,臣以为陛下已用完了, ”他似乎有些尴尬, 难得慌不择路地解释同萧岭解释, 耳垂微微红着,在素白的皮肤上极其明显,如白玉染昏, “臣见……”张了张嘴,越描越乱, “臣见狼毫脏了。” 萧岭批注用朱砂,怎么可能不沾染狼毫? 既然用笔写字, 如何不弄脏笔? 这种话居然能从谢之容口中说出。 萧岭少见这样的谢之容, 先放下手中的策卷, 转而专注地看谢之容。 于是在萧岭的目光下, 谢之容耳垂愈发红了,最终晕染到了颈间。 “臣……”谢之容被皇帝盯着,干脆不说了,将洗干净的笔递给皇帝,道:“陛下。” 萧岭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这样的谢之容可太少见,以后说不定没有机会看,他如不趁着这个机会多看几眼,说不定来日会后悔。 萧岭不接,谢之容也没有执意再送到萧岭面前,捏着笔杆,没再说话。 以谢之容的观察入微,大约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吧。萧岭突然想到。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_w_.t_x_t_8_0._c_o_m 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自己的态度不对劲。 所以,才比往日更为小心。 这个认知让萧岭愣了下。 谢之容,竟也会小心翼翼地对待什么人,什么事吗? 萧岭伸手按了按眉心。 眼前的这个谢之容何其无辜。 谢之容美丽的眼睛中清晰地倒映着萧岭的影子。 萧岭轻叹一声,道:“之容,朕无事。” 谢之容的眼中浮现出几分不解来。 萧岭也不再说,只摆弄着桌上的策卷道:“说来惭愧,历年策题朕自做储君时至今,一次也没看过。” 果不其然让谢之容的表情更微妙了些。 方才那个话题被轻飘飘地掠了过去。 如果不是身份有别,大约谢之容已经开口发问,东宫三师与从前为太子讲课的翰林都教了太子什么。 寻常皇子不学这些也就罢了,萧岭自七岁始就是太子,十几年过去了,竟连一些最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若非萧岭足够聪明,谢之容都想象不到皇帝要如何主政。 全部假手于人吗? 那,岂非先前萧岭的所作所为? 即便不是第一次知道萧岭少年时几乎什么都没学,但是每一次听,他都有不同的猜测。 谢之容眸光微动。 萧岭苦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黑发不知勤学早,”点了点桌案,“之容,收敛些,朕先在已然悬崖勒马了。” 收敛一下你那微妙的,看文盲一般的表情。 谢之容摇头,道:“臣只是讶然于陛下几无学过如何处理国事,却无师自通,想来,有些事,自有天定,非人力可勉之。” 虽然你说的很好听,但是朕怎么听都觉得你在说朕之前不学无术。 不过萧岭没什么可反驳的。 毕竟是真的不学无术,差点把整个江山都作没了。 萧岭偏头,对身边的谢之容笑道:“不管是非人力可勉之,但朕既遇之容,自当要勤学,还请之容不吝赐教。” 谢之容垂首,“臣不敢。” 低眉顺眼的样子。 与谢之容相处的时间越久,萧岭越觉得此人并非不好相处,甚至说得上性格平和,在外锋芒毕露,而内里柔软。 只是程序中的那个……或许是那个给萧岭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刻了,以至于萧岭现在看见谢之容这样温温柔柔的样子,总会不自觉地想到将獠牙和尖齿遮掩起来的狼。 会,一口咬断人喉咙的那种。 可再怎么看,都是无害无辜的模样。 萧岭晃了晃脑袋。 的确无辜,而且非常漂亮。 倘若仍觉别扭,这几日少见几次面便是了,以后一切如常。 “陛下?”谢之容的声音透着几分担忧。 萧岭把自己晃的发晕,扶住书案,再次重审,“朕没事。” 谢之容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要去传王恬阔了。 “朕先前说了请之容赐教,”萧岭抵着额头,“之容却闭口不谈,难道是不想教朕吗?”他语调轻轻,含着淡淡笑意,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一句话,可他说的过于轻软。 不像是君臣对谈,却如撒娇戏弄一般。 可萧岭在倦累时,或者四下无人时,与旁人也这样说话。 无甚特别,亦无有特殊。 谢之容眼神发沉,极恭顺道:“是。以往策题,都与本朝近来大事有关,譬如先帝时,先帝常动兵戈,策题多与战事相关。” 萧岭只想叹气。 武帝常动兵所以就和战事有关,那他,岂不是不愁选什么题目了? 他掰着手指头道:“国库亏空、赋税过重、吏治腐败、军队孱弱,”眼前简直阵阵发黑,“之容,你说朕选哪个题目好?” 倘是寻常人和谢之容这样说,谢之容一定会惊讶于此人之厚颜无耻。 积弊重重,无一政绩,怎么有脸说得出口!竟不以为耻,还能问出来选个好! 偏偏对上萧岭郁闷的神情,谢之容什么嘲弄讥讽的话都说不出,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吏治?” 从理智上看,国库亏空和赋税过重这两点不能全然算在萧岭头上,武帝征伐多年,钱银耗费无数,国库亏空,便要加税,到了萧岭登基后,钱银入私库以供享乐,国库更无银钱,便再加税。 谢之容突然觉得,自己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萧岭面前同他说话,当真是个奇迹。 若放在以往,他大约会觉得这个皇帝活着还不如死了。 若是不愿意死,他可旁从协助。 可身边的这个皇帝,同以前的那个,行事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人一般。 萧岭对于谢之容不动声色的打量无知无觉,也可能是他感觉到了但不以为意,点点头,道:“的确应该先从吏治开始。” 这个从吏治开始,不是从吏治开始出题,而是最应该整顿吏治。 说来容易,真要整顿吏治何其艰难。 原有的局面被打破,所有的既得利益者都会不满。 萧岭要整顿吏治,也要用人。 二者如何平衡,从何处遴选人才,怎么遴选,都是难题。 看了眼身侧谢之容,深恨暴君脑子有问题。 这样的人纵横朝堂带来的好处难道不比在深宫之中多的多吗? 何以因小失大。 萧岭伏在桌案上,表情哀怨。 要是谢之容没被迫入宫就好了。 他眼神不住地往谢之容身上看。 “陛下?”谢之容手持策卷,在萧岭眼前晃了晃。 萧岭闭上眼,道:“之容,道阻且长。” 谢之容嗯了一声,语调微扬,像是在表达不解。 萧岭心道,在谢之容眼里,他这个始作俑者恐怕无甚资格抱怨。 一张纸在他额头上蹭了蹭。 萧岭不看都知道,那是一份策卷。 撑着从桌案上起来,接过谢之容递过来的那份策卷,低头继续看,忽地想起了自己那支笔还在谢之容手上,开口道:“之容,朕的……” 咔嚓一声。 萧岭抬眼,见谢之容满面惊讶与歉然,正低着头看自己手里被折断的笔,似是在惊讶笔杆为何如此轻易地断了。 正是方才萧岭用的那支。 “臣一时失手,请陛下降罪。”谢之容垂眼道,像是尴尬得不愿意和萧岭对视,这个样子看得萧岭心头一软,况且不过是支毛笔罢了,难道能因为一支笔大发雷霆? 便笑道:“一支笔罢了,之容不必介怀。”萧岭一边说,一边从笔架上又取了支常用的。 “是,臣谢陛下宽仁。”谢之容视线从那支笔上收回,手指在断口处一捻,而后吩咐宫人将断笔丢出去,“亦有些脏了。臣那还有几支笔,明日选好的,为陛下送来。” 第三十九章 翌日。 朝会过后, 萧岭上辇将回未央宫。 “皇兄,皇兄。” 萧岭不必回头便知是萧岫,便令停下。 萧岫快步朝步辇走来。 少年今日着紫, 狞丽蟒袍愈发显得其容颜俊秀, 立于光中, 如庭前玉树。 甫一站定, 萧岫便面露笑意,双颊一对酒窝立显, “皇兄可要回未央宫?” 少年笑得乖巧又好看,萧岭亦笑,道:“阿岫要同朕一道回去吗?” 萧岫闻言犹豫了一瞬,好像当真很想和他皇兄一起回未央宫,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找萧岭有事, 不无遗憾地说:“臣奉母后之命,来请陛下去长信宫一叙。” 赵太后请他? 萧岭颇意外, 旋即听萧岫继续道:“静谨姑姑昨日刚到京城, 今日便入宫请安, 母后说十五将至,既然静谨姑姑回来了,不若就在长信宫中布宴, 也算阖家团圆。”他很是苦恼地叹了口气,深知请自己兄长到母后那有多不容易。 萧岭看他的表情就明白赵太后生怕别人请他他不过去, 才让萧岫来,故意逗他, “朕若是不去, 可会给阿岫平添烦恼?” 问题是, 静谨姑姑是谁? 萧岭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里突然出现一些书中没有的人物, 但是听到陌生人名还是很想叹气。 这个静谨姑姑大约是先帝的某位妹妹,与赵太后关系比较亲近。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早知有今日他也应该去看看萧氏族谱。 萧岫苦着脸道:“平添烦恼倒不会,陛下日理万机,去不了亦是情理之中。只是臣先前在长信宫中夸下海口,说旁人请不来皇兄,倘儿臣去,以儿臣同陛下之棠棣情深,定能将陛下请来。陛下若不去,能否派人到长信宫中说一声陛下今日有要事。非是臣弟请不来陛下,而是陛下忙于国政。” 说着,眼巴巴地看着萧岭,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明明看起来非常可怜,偏偏叫人愈发想欺负他,看看他会不会露出更可怜,更委屈的表情来。 皇帝笑眯眯道:“朕一贯如此,太后早习以为常,无事,便是无功而返太后也不会取笑。” 少年手臂撑在扶手上,一手扶着下颌,很是苦恼,倘若头顶生得耳朵,这时候应该已经耷拉下来了。 明明生得盛气凌人的一双凤眼,此时委屈巴巴地垂着,小声道:“母后是不会笑,可臣说这话的时候静谨姑姑在,寒表姐在,杳表妹亦在,还是数位勋贵夫人,陛下,兄长,”少年人小心翼翼地牵住萧岭的袖角,“求您了,便是不去,让许公公和臣走一趟好不好?” 萧岭已然笑得不行,面上却不为所动,只吩咐许玑道:“回未央宫。” 萧岫见事已成定局,头垂得更低了,倒也没再磨萧岭,只小声说了句,“那臣弟走啦。” “臣弟真走啦。”他拿开双臂,又重复了一遍。 萧岭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偏头道:“为王爷准备步辇,他和朕一道回未央宫。” 萧岫眼前一亮。 突然就觉得晚上长信宫也不会十分有趣,和皇兄一道回未央宫看折子也很好。 想了想又道:“新嫂也在吗?” 萧岭看他。 萧岫问这话时神情一片天真无辜,仿佛没有任何目的。 “不在。” 萧岫唇角笑意愈发粲然,道:“臣弟无他意,只是若新嫂在,臣弟去了,难免妨碍陛下与新嫂相谈,”要是有毛茸茸的耳朵,此刻大约立在头顶了,“臣弟可不愿意妨害兄嫂感情。” 萧岭看他晃着脑袋的样子,实在没忍住,趁萧岫不备,揉了两把他的发顶,然后迅速地收回手,“想什么呢,朕要你陪朕回长乐宫更衣,而后一道去长信宫。” 萧岫退后两步,捂住脑袋,看向萧岭的眼神有几分幽怨。 这小孩以后要是长不高,大约能把锅全都推到他皇兄身上。 “臣不乘那个,”萧岭以为他要走着去,没想到萧岫下一句便是,“臣要和陛下同乘。” 他理直气壮,萧岭逗他,“君臣同乘,为臣者需得功勋卓众,”皇帝一面说一面给萧岫让出位置,“阿岫有何功绩?” 明明已经十五岁了,却还是和稚童黏着家里年长的哥哥姐姐一般喜欢和萧岭腻在一处。 凤眸烟波流转,萧岫上辇,义正词严,“臣有功绩。” “哦?”萧岭道:“说来听听,有什么功绩?” 萧岫往萧岭那边靠,可惜被皇帝毫不犹豫地躲开了,鼓了鼓两腮,道:“臣啊,臣最大的功绩就是陛下的弟弟。” 他先前明明一直在同萧岭说笑,这一刻语气却极是认真,目光专注地看向萧岭的方向。 萧岭的回答是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萧岫拿手挡着,更气鼓鼓了。 萧岭谁也不认识,凭借着暴君的为人处世,斟酌着道:“多年未见静谨大长公主,还不知有何变化。” 萧岫闻言,表情哀怨,“是啊,变化天大,姑姑每年都回来,寒表姐也每年都跟着回来,明明去年我俩还是一般高,怎么寒表姐今年就高了臣弟一些,臣弟还以为女儿家到了十七岁,便不会怎么长了。” 他看向萧岭的眼神很有几分谴责,谁叫他笃信人被摸了头就长不高了,可萧岭摸了好几次呢。 “你才十五,”皇帝只好安慰道:“以后还有的长。” 萧岫幽幽地叹了一声。 宫中这些人,皇兄比他高好些,谢之容也比他高,这让他每次碰到谢之容想要阴阳怪气时总因为身高的缘故而觉得自己气势不足,舅舅比他高,皇兄最近很喜欢的那个应防心,没比他高多少,但还是比他高。 结果今早静谨姑姑带着女儿崔寒来请安时,萧岫一看,居然连先前和他差不多的表姐也比他高些。 明明去年没差多少! 萧岫所受的打击又何止一点点。 “哥,”萧岫要和萧岭约法三章,“以后不要总摸我的头。” “摸了怎么样?”萧岭笑问。 萧岫一下子哑住了。 摸了怎么样? 萧岭帮萧岫出谋划策,“若是摸了,阿岫会不来未央宫吗?” 萧岫沉默,抬眼看了看萧岭,继续沉默。 那句你再摸我脑袋我就不来了怎么也说不出口,对上萧岭似笑非笑的目光还很要面子,最终决定出其不意,把头往前一凑,几乎要撞进萧岭怀中,“喏,给你。” 萧岭一愣。 萧岫一点心眼也没有地晃了晃脑袋,柔软的发丝不经意间蹭到了萧岭的脸上,大有随便你摸的意思。 萧岭笑着将他推开。 有时即便这知道这位留王殿下定不如表面上那般单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展露笑颜。 待回长乐宫,萧岭更衣,萧岫就在一旁看着,还不时对许玑更衣的手法指指点点。 许玑面色如常,萧岭觉得他聒噪,恨不得将人撵到正殿去。 萧岫三步并两步上前,拿了放好的玉佩,学着许玑的样子屈身,仰面对萧岭道:“臣弟可有为陛下佩玉的荣幸吗?” 倒不是荣幸不荣幸,萧岭只有一个问题,“你会吗?” 自觉被小觑了萧岫立时道:“这有什么不会?” 许玑安静退到一旁。 萧岫虽然有那个心,非常遗憾的是他这辈子服侍过的人屈指可数,可以约定于没有,萧岭看着自己岌岌可危的腰带,只觉得额角青筋都要浮起。 萧岫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臣来时以为新嫂也在,看见无人颇觉惊讶,原来新嫂没住在未央宫。” 萧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觉得,你仿佛对之容很是关注。” 萧岫:“……” 并没有! 我关注的一直都是您! 萧岭开玩笑道:“朕还以为阿岫也想成婚了,喜欢哪家的姑娘,朕可为阿岫赐婚。” 萧岫终于把玉佩戴好了,没有回答皇帝的话,只道:“好了。” 萧岭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但是萧岫在萧岭眼中看到了意味深长,于是忿忿道:“臣没有练习的机会,以后常常联系,熟能生巧,也就会了。” 熟能生巧,萧岭道:“拿你自己的试去,莫要来蹂-躏朕的腰带。” 说笑间,便移驾长信宫。 方才萧岫只提到了大长公主和公主之女,却没有说驸马。 萧岭心思一转,道:“今年也只有公主和表妹回来吗?” 萧岫冷嗤一声,而后忽地想起了自己在萧岭面前,收敛了眼中不屑,道:“崔平之怎么敢回来,他生怕回京,兄长便将他,”少年手指在喉间轻轻一划,“怕的要命还年年不忘让姑姑和寒表姐回来,交好宫中,谁知道他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 崔平之? 萧岭瞳孔猝然睁大。 本代受恩王崔平之? 萧静谨嫁的居然是崔平之! 据萧岫所说,崔静谨每年都回来,若萧静谨只是寻常公主,那也罢了,可她嫁的人身份如此特殊,受恩王盘踞东南,可谓朝廷顽疾,他的夫人年年带着孩子回来,朝中竟无一人重视? 大约从前是有人重视的,可皇帝自己都不在意,谁还能在意? 因而,便在萧岭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萧静谨带着女儿崔寒入宫,年年如此。 萧岭痛苦地闭了下眼睛。 他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萧岭心和脑子的构造。 见萧岭不语,萧岫轻哼一声,继续道:“旁的也罢,大婚时竟到陵州境边去接,连中州边都不敢踏入,姑姑何等身份,嫁到哪一家迎亲时不说三跪九叩,亦需得感恩戴德,”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冷意,“倘我是父皇,亲妹受此大辱,无论如何都不肯叫公主下嫁!当年兄长和七皇叔去送亲时,七皇叔不也说,公主受辱,难道于萧氏王族而言,便颜面有光了?” 萧岭睁眼。 原来暴君之前还给公主送过亲。 不过应该也不是去办事的,崔寒比皇帝就小六岁,萧岭当时能有多大? 名为送亲,实则不过是离京出去玩玩。 萧岫立时掩了周身冷意,弯眼朝皇帝笑道:“兄长好像还未见过寒表姐呢吧。” 萧岭嗯了一声。 “不止寒表姐,杳表妹皇兄大约也没见过,是母后的侄女,比臣弟还小一岁。”萧岫往后一靠,“说是母后很喜欢杳表妹,要亲自教杳表妹些礼仪规矩,与诸位勋贵夫人见见面,况且养在太后身边,议亲时能可选的好儿郎还多些。” 萧岭点头,无甚在意。 只觉得十四岁未免太小,放在现代,也就是初中的年纪。 “兄长怎么毫无反应?”萧岫奇道。 萧岭疑惑,“我该有什么反应?” 两个表妹,一个崔寒,一个赵杳杳,萧岭谁都没见过,还该有什么反应。 萧岫叹息,“皇兄,以往姑姑都不会在宫中过夜,回来省亲只住公主府,今日母后赐宴,晚上也要留姑姑宿在长信宫。” 萧岭道:“太后与公主姑嫂感情还不错。” 萧岫无言片刻,无可奈何道:“母后要留的不是姑姑,是寒表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岭,“哥,您是不是全然忘了臣弟说过,太后想让您立后的事情了?” 萧岭一噎。 “寒表姐,杳表妹,都是母后心里觉得好的人选。”萧岫忍不住叹气,“不然母后为何要您去赴宴?” 萧岭沉默。 赵杳杳也就罢了,毕竟还是赵家人,崔寒算怎么回事?崔寒可是受恩王和萧静谨的闺女,亲缘近不提,以受恩王的处境,倘若他女儿做了皇后,并且育有子嗣,会不会滋长受恩王的野心?倘若受恩王安稳还好,若不安稳,日后朝廷和受恩王必有一战,那嫁给了皇帝的崔寒如何自处? 最重要的是,皇帝后宫里都是男人!在萧岭穿书之前,暴君也是一直喜欢男人的! 赵太后是和这两个小姑娘有什么仇怨吗?非要把人家送到萧岭的后宫里。 萧岭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萧岫。 萧岫缩了下脖子。 “刚才怎么不说?”萧岭沉声问。 萧岫喏喏喃喃,“臣要是说了,您更不会和臣过来了。”况且他很清楚,不管赵太后做什么,萧岭也不会娶任何一个贵女。 萧岭眸光流转,道:“回未央……” “哥,”萧岫忙不迭地阻止,“哥臣弟错了,臣弟以后绝对事无巨细地和皇兄说清楚。” 萧岭看他。 萧岫指天发誓,“臣以后要是再瞒着陛下,就叫臣……”他想了半天,最终说出一个他觉得最严重的,“臣做不成陛下的弟弟。” 萧岭:“……” 这个誓言真是听起来一点诚意也无。 就顺手敲了敲萧岫的脑壳。 萧岫这次老老实实地让他敲了。 萧岭又靠了回去。 萧岫看了萧岭一会,发现兄长面上并无怒意,也靠了过去。 萧岭懒得推开他,就随他去了。 公主年年都回来省亲,还带着女儿,崔平之此举,可谓表忠。 但更狡猾,萧静谨是先帝的同母同父的妹妹,当今的亲姑姑,身份贵重,且与目前皇室中心成员血脉相近,关系亲厚,她年年带女儿回来,的确显得受恩王忠心耿耿,对朝中毫无芥蒂,然而若两方真起冲突,将公主扣下,他也相信,皇帝,整个皇族,都不会将萧静谨如何,最多是软禁起来。 且公主年年回京,崔平之也能通过公主,了解到朝廷对他的态度。 于崔平之而言,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而对于公主来说,回京亦无不好,毕竟既是娘家,又是故土。 在朝廷和受恩王还保持着面子上能过得去的情况下,公主会一直受到礼重。 轿辇还未至长信宫,宫门外已站了一堆人出来迎接。 萧岫先从轿辇上跳下来,而后伸出手,将萧岭扶下来,而后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许玑,低声笑道:“许公公今日可恨死臣弟了。” “你若是少说两句,许玑或能少恨你些。”萧岭道。 萧岫笑得更开怀了。 众人见礼,“参见陛下。”后道:“参见王爷。” 萧岭示意免礼,踏入长信宫。 他还是第一次来,免不得多看几眼。 长信宫内雍容而不失雅致,虽奢华,却无半点艳俗之气。 踏入正殿,最上首坐着个看上去年纪不过三十左右的宫装女子,一双微扬凤目,妆容浓淡兼宜,华贵富丽,容色之美,足以让其一身宝饰失辉。 赵太后,赵嘉。 赵嘉,赵誉,一听便知两人是姊弟。 萧岭客气地见了个礼,“太后。” 赵嘉颔首,道:“皇帝来了。” 两人的关系只能稍微在面子上维持一下。 长信宫众人亦知皇帝与太后根本没什么母子情分可言,见怪不怪,见过礼后,便各自落座。 萧岭在离赵太后最近的位置,如果没猜错的话,在他没来之前,这里坐的应该是萧岫。 本来是一个很方面母子二人聊天的位置,萧岭和赵嘉只能无言坐着,大眼瞪小眼。 赵嘉身后站着个少女,眉眼清丽,与赵太后与几分相似,只是年岁尚小,未有那般光彩夺目。 打破这片诡异安静的是赵嘉,看向萧岭,淡淡道:“皇帝,那位便是和荣大长公主,多年未见,想来已经不认识了。” 这话说还不如不说。 萧岭心道,他答不答无所谓,但这话要萧静谨如何接呢? 是说,陛下日理万机,不记得静谨是常事?还是回答,想来陛下记得静谨?亦或者不说话? 萧岭顺着赵嘉的目光看过去,见一与赵嘉看上去年岁相仿的妇人,亦是风仪尊贵,星眸雪肤,上上之姿,只是气韵温和,望之若沐春风,闻言面露尴尬之色。 和荣大长公主,萧静谨。 萧岭朝一笑,道:“朕多年未见姑姑,姑姑竟容色无改,一如当年朕同皇叔送亲时。” 萧静谨没想到她这个一向不做人的侄子居然能主动开口,眼中惊讶一闪而逝,旋即笑道:“陛下却已是俊朗儿郎了,”微微倾身,“静谨刚才见陛下,风华之盛,一时恍惚,竟以为是皇兄,请陛下降罪。” 萧静谨说萧岭像他爹萧静勉可真是给萧岭脸上贴金了,萧岭要是能在国政上做到他爹一半,也不至于留下这么多烂摊子要收拾。 赵嘉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萧静谨睁着眼睛说瞎话,看了眼小姑子,语气平淡,“样貌却也不如何像。” 萧静谨和萧岭此刻内心的感受估计没什么区别。 萧岫眼见气氛不对,笑道:“气韵相似。”到太后旁边腻着,“娘娘,自皇兄和儿臣来了,您就只顾着看皇兄了,好似儿臣根本不在似的。儿臣将皇兄请来,母后可有奖赏?” 见到萧岫,赵嘉脸色才好看一点,笑着道:“你与母后办事,还要讨赏?” 萧岫点头,“要的要的。” 话题被轻易地转移。 鉴于今年萧岭的意外表现,加之的确多年不见,萧静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萧岭。 容貌甚佳,只是面色苍白了些,看上去身体孱弱。 眼神,亦是平然淡定。 脾气倒比先前好上许多了。 萧静谨想起在兆安听说的关于这位陛下反常种种,看来谣言,未必空穴来风。 赵嘉想要崔寒做皇后,一则关系亲近,二则,崔寒身份特殊,在萧岭喜欢男人的情况下,无有依靠,只能依仗这个所谓的太后姑姑,以后若能凭借什么手段诞育皇嗣,那么必然会被赵太后养在身边。 崔平之,更是愿意。 便是不能传递消息,也能稳住皇帝。 他很清楚,倘若兆安稍有异动,那么最先被处置的逆臣便是崔寒! 可他不在乎。 萧静谨眸光微冷,瞥向身边安静坐着的崔寒,她拉起崔寒的手,朝皇帝笑道:“陛下,这便是静谨独女。” 崔寒人如其名,生得高鼻薄唇,不动不笑时总有有二三分寒意萦绕在眼中,容貌虽好,却并不像萧静谨,身量高挑纤细,起身向皇帝见礼,“陛下。” 萧岭道:“免礼,坐罢。” 赵嘉有些惊讶。 先前她试探着将事情同萧静谨提起,萧静谨沉默无语,这时候竟让女儿主动和皇帝搭话了? 不满于萧静谨的前后不一,赵嘉笑道:“公主不光容貌无改,多年过去,性子亦是一点都没变,和出嫁前别无二致。” 萧静谨躬身,道:“静谨能持本心,全仰赖陛下与娘娘照拂。” 好似听不出赵嘉的阴阳怪气。 不过,既然萧静谨愿意,赵嘉也觉得能少废口舌,正要说话,却听萧静谨道:“静谨远在兆安便听说陛下得良配,还未恭喜陛下。” 萧岭怔然须臾,然后马上明白了萧静谨的意思。 要把崔寒嫁过来,看来在座愿意的只有赵嘉一人。 “陛下在长信宫,不知……”萧静谨一时也不知如何称呼,硬着头皮道:“皇后在宫中可觉孤寂?既是家宴,何不请皇后一道来?” 谢之容来倒是行,只不过……皇后? 萧岭不知为何觉得很有意思,若是谢之容在,这个宴恐怕也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况且宴散了,他本也要去找谢之容,只忍笑道:“也可。” 第四十章 原本在赵太后身边安静吃点心的萧岫闻言差点没被呛到。 皇后?谁是皇后?谢之容是皇后? 萧岫很能理解萧静谨不愿意把自家女儿推进火坑的心情, 但是,谢之容怎么就是皇后了呢?! 中宫册立需明告天下,种种流程繁杂, 自可能随便, 况且莫说是中宫, 谢之容他连名分都没有! 他那个一向敏锐的皇帝兄长居然也没反驳。 萧岫听到这个称呼眼睛都睁大了, 囫囵把点心咽下去正要开口,只听赵太后不悦道:“和荣既知是家宴, 怎可令谢之容过来,他是何种身份?” 萧岫心道重点是这个吗母后? 重点不是谢之容的身份是皇后二字啊,是皇兄对此熟视无睹。 当然,整个长信宫中好像除了他也无人在意这个称呼。 萧岭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后, 才慢条斯理道:“之容是淮王之子,高祖时容氏一族与我皇室多有姻亲, 朕若是没记错, 之容曾祖母便是位郡主, 算起来,也是有些亲缘的,是一家人。” 究竟是哪位郡主, 和他们这一脉有什么联系早就不可考证了。 但,还是有的。 “况且, 朕想让之容过来。”萧岭道,他抬眼, 唇畔眼中俱是粲然笑意, 然而谁都不怀疑, 这抹笑意会在下一秒烟消云散, “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将赵太后所有想说的都堵了回去。 说什么? 说若是谢之容来了你也一并滚? 萧岭并非她亲生,更无母子亲情,两个人所有的,不过是名义上的关系。 赵嘉冷冷一笑,道:“既然皇帝愿意,哀家自无话可说。” 萧静谨轻轻舒了一口气,忽视掉了赵太后不善的目光。 她与这位嫂子关系说不上亲厚,当然她与其他小嫂子关系也不好,身份品阶太低的,与公主不会有交集,可身份品阶高的,诸如沈贵妃,又太聪明,太危险了,与之相处,绝不能稍微分心,不然极可能就落入了这女人的陷阱之中。 沈妃与赵后二人的极度反差和性格之中那些让人无法容忍的共通之处,让萧静谨一度怀疑她哥后宫中没有正常人。 若非当年嫁给了崔平之,她也不必兆安京城两地奔波,父母兄长都不在了,她还常常回京做什么? 萧岭从前暴虐之名在外,也极不喜她亲近赵太后,萧静谨无法亲近,但现在看来,皇帝变化不少。 赵太后想拿崔寒当棋子做萧岭的皇后,以牵制萧岭,若有子嗣,必要的时候,也可令这个孩子取而代之,比萧岫更为名正言顺。 可惜了,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为他人摆布。 至于崔平之那个老匹夫,需要徐徐图之,一切,先看看她那皇帝侄子的意思。 既然赵太后已经把皇帝请来,那么她不做点什么,甚是对不起赵太后亲手送到她面前的机会。 一息之间,萧静谨已经有了打算。 不多时,便见一传令太监上前,垂首恭敬道:“陛下,娘娘,谢公子到了。” 赵嘉美目轻眯,显然颇为不满。 萧岭放下茶杯,起身道:“朕知道了。” 即便知道萧岭对于谢之容的宠爱,他的举动还是远远超出了众人预期,面面相觑,皆露出愕然之色。 萧岭朝赵太后一点头,便算打过招呼,而后居然径直而出。 四座俱惊。 皇帝都出去了,他们当然不能留在正殿,只得面露歉然,和上首气得脸色发青的皇太后喏喃一句臣等先出去,随着皇帝一道出去迎接。 一时间,长信宫正殿竟空了一半。 赵嘉面色铁青,气得发抖。 赵杳杳看了眼姑姑的脸色,安静奉上茶。 赵太后抬手,却没有接,就手一推,直接将茶杯推翻。 热茶倏间洒了赵杳杳一裙,被洇透的地方隐隐有水气溢出。 事发突然,连旁边的萧岫都没反应过来。 留在长信宫中的宫人却面色不变,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小姑娘一声不吭,头垂得更低。 赵嘉冷笑道:“赵家的女儿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皇帝在殿中半个时辰,可有看你一眼?便是萧静谨家那个,也比你强上千百倍!” 赵杳杳面上已无人色。 萧岫皱眉,他和这位杳表妹一向毫无接触,只是知道对方叫杳杳而已,谈不上有偏私,然而今日之事,小姑娘全无错处,便起身,还未站起来,就被赵嘉斥道:“你也要出去同你那个好兄长迎谢之容不成?” 萧岫道:“儿臣带表妹去换身衣服。” 赵嘉闻言愈怒,“她一个丫头家用你陪着去换衣服?” 萧岫颔首道:“儿臣告辞。” 朝赵杳杳招了招手,“到本王这来。” 忽然间,赵嘉收敛了怒色,又像从前那般雍容华贵,高高在上,“阿岫,杳杳不会同你过去的,你说是吗?杳杳。” 赵杳杳身体一颤,咬着唇朝萧岫摇头,低声道;“臣女,多谢王爷关怀,臣女不必去换衣服,留在这伺候太后就好。” 赵杳杳虽出身赵氏,却非是他舅舅的女儿,亦非贵女,只一远亲家的姑娘,在赵太后看来,赵杳杳浑身上下,最贵重的便是她的姓氏。 萧岫半眯起眼,而后却蓦地笑了,上前几步,又跪坐回太后身边,笑道:“母后,杳表妹是您的侄女,寒表姐亦是您的侄女,只是两个侄女自有亲疏远近,身份之别,臣见寒表姐今日着浮光锦,光彩动人,杳表妹却一身湿裙,立于母后身侧,便是母后不嫌弃,儿臣也是不愿意的,毕竟杳表妹也是赵氏女,儿臣可不想杳表妹御前失仪。” 太后面色稍霁。 “况且,母后是存了抬举表妹的念头,宫妃身上不可有疤痕瑕疵,若是烫伤,恐怕会辜负母后数月栽培。” 太后不知想到什么,冷嗤一声,不耐烦对赵杳杳道:“下去换身衣裳,不必再过来了。” 又吩咐宫人传太医看看赵杳杳有没有烫到。 萧岫为赵嘉奉上茶,笑道:“母后千金贵体,何以为这点小事动怒。” 赵嘉这次接过茶,但仍是没有喝,道:“我焉能不怒!你舅舅家若有女儿,莫说你舅舅家,便是近些的旁支家有女儿也好,当年倘非沈氏,我赵氏如何就人丁凋零至此!隔着血仇,还要看沈氏的杂……” “娘娘。”萧岫突然开口。 赵嘉忿忿收口,“若非无人,也不至于将那蠢笨丫头送到宫中,阿岫你没见到,半点伶俐也无,哀家从前以为萧静谨家的女儿是块木头,这更是个榆木疙瘩,只因到底是自家人,自家人。” 自家人更好控制。 便是控制不了她,难道她无父母?无亲戚? 萧岫捏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没有搭话。 赵嘉叹道:“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萧岫拇指一擦唇边的糕饼渣,道:“兄长成婚,我便成婚。” 说着,忽地跳起,朝赵嘉笑道:“母后,儿臣出去看看。” “你……!” 萧岫快步出去,没听清赵嘉在他后面骂他什么。 阳光暖洋洋地落到身上,萧岫享受般地闭上眼睛。 若哪都不去,在太阳下站着也是舒服的。 谢之容下辇时便见到了长信宫宫外一群人都在候着。 为首自然是萧岭。 谢之容的表情有点微妙,他本可自己下辇,萧岭不知发的什么疯,非要向他伸出手。 谢之容自然地接过了。 虽然不知道萧岭反常的原因,但总觉得不会是好事。 “陛下。”他先向萧岭见礼。 下来之后萧岭想抽手,手上稍微用力,奈何谢之容毫无反应,泰然自若地同他一道走。 萧岭抽不出来,便只能暂时由谢之容去了。 目光在谢之容脸上一闪而过,萧静谨在心中感叹实是万里无一的样貌,不仅心里感叹,嘴上亦夸赞道:“皇后当真一表人才,与陛下天造地设。” 皇后这个称呼,和一表人才,怎么听都不是很搭配。 但是,当事人不会挑他用词的错误。 谢之容瞳仁一缩,第一次有点不可置信地看向萧岭。 萧岭轻咳一声,示意谢之容先别问。 谢之容便当真没问。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被称为皇后的一天,奇怪的是,他只是觉得违和,但并不反感,顺着萧岭的意思道:“陛下,这位是?” 年纪应是三十多岁,五官有些熟悉,在很多萧氏子孙身上,譬如皇帝,譬如留王,都给谢之容这种感觉,观服色品级,是位公主。 萧岭没有姐妹,这不是他姐姐,先帝倒是有姊妹,皆远嫁,不在京中,这个时候能回宫的,且身边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只有十七年前嫁给受恩王的和荣大长公主对得上。 只是这个女孩子,倒不像是…… 谢之容若有所思。 晚上再同陛下说吧。 谢之容须臾间便确认了萧静谨的身份,却不直言,等待萧岭同他介绍。 “是朕姑姑,和荣大长公主。”萧岭道。 谢之容颔首,比萧岭叫的还流畅,“姑姑。” 萧静谨颔首一笑,站在萧岭和谢之容身后。 离着几步远萧岭还能听到萧静谨感叹,“帝后当真一对璧人。” 萧岭:“……” 他这个姑姑把不想将女儿嫁过来表现得太明显了。 谢之容低声道:“陛下,这是?” 萧岭道:“太后想给朕立后,其中一人便是静谨姑姑的女儿,姑姑直言朕有皇后,便将之容请来了,咱们一家人吃顿便饭,速战速决。” 这句话信息量不小,先前萧岫说时他就听到了,但他没想到太后居然真想让萧岭立后,并且连人选都找好了。 谢之容被那句咱们一家人取悦到,勾唇轻笑道:“是,臣明白了,要臣称妾吗?” 萧岭无言片刻,心说之容你还挺入戏,摇头道;“不必。” 谢之容点头。 萧岭觉得自己看错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谢之容面露遗憾呢? “静谨姑姑家的女儿,是那个身量高挑的少女?”谢之容的声音比方才还要低,加之两人离得近,旁人听不清两人对话,看着只觉得萧谢二人关系极亲近。 “是。” 谢之容偏头,被萧岭的发丝蹭到了面颊,他在萧岭的耳畔道:“陛下。” 萧岭被弄得有点痒,正要推开谢之容,不料谢之容下一句话是,“那仿佛,不是个女孩。” 什么叫不是个女孩? 不是个女孩那就是男孩? 萧岭一愣,已被谢之容带进去了。 就没来得及细问。 两人一道进来,众人跟随其后。 谢之容见礼,“太后。” 赵嘉只当没看见。 谢之容也不在意,见过礼便坐到萧岭近处去了。 萧岫见众人进来,才慢悠悠地走进来,看到谢之容时面色明显一僵。 萧岭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萧岫对待谢之容的态度会这般,反感。 这两人没有任何利益上的冲突,甚至以前连面都没见过。 当真奇怪。 长信宫气氛本就不热络,先前还能从陛下婚事上说几句,现在谢之容来了,便是赵太后主动提起皇帝立后,也无人再敢搭话。 居然就真的开始准备吃饭,毕竟算算时间,这时候刚好要用午膳。 菜品已准备好,宫人来往穿行,端菜执酒。 就如和荣大长公主方才称呼的那样,皇后。 谁能当着皇后的面再去提皇帝立后的事情? 以皇帝对谢之容的宠爱和纵容,若谢氏真是女子,大约早早被册立,明告天地祖宗了。 便是以后可能换人,这时候位同皇后的,只有谢之容。 赵嘉亦明白这个道理。 但她对谢之容了无好感,对萧岭更是厌恶至极,加之地位尊崇,除了在沈贵妃的事情上,几无受过半点委屈,有过一丝不如意。 她很难,就此偃旗息鼓,于是笑笑道:“哀家看着,皇帝与疏素两个孩子眉眼倒有几分相似,说不定,是不小的缘分。” 萧静谨和萧静勉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萧岭与崔寒长得有点像是在很正常。 萧静谨点头,很是赞同,“能与陛下有缘分,是疏素之幸。” 崔寒,小字疏素。 一直沉默的崔寒举杯,对萧岭道:“臣女家中子嗣不丰,只臣女一个女儿,”显然崔寒眼里,家中那些不是母亲所生的兄弟姐妹都不配拿到皇帝面前提,“有幸得见陛下,亲切至极,陛下宽仁容臣女说句僭越的话,臣女望陛下,如见亲兄。” 萧岫加菜的手一顿,表情微妙。 亲兄? 可以,但是没什么必要。 赵嘉没想到崔寒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来不及挽回,崔寒已将酒一饮而尽。 萧静谨坐得笔直,目不斜视,面上似乎未女儿出言大胆的担忧。 倘若细看,却能看到她眼中的笑意。 “朕没有妹妹,”萧岭笑道:“亦视为平生一件憾事,今有疏素,可弥补朕心中大憾。”同满饮杯中酒,想到刚才谢之容突然之间的一句那不是女孩,又道:“疏素之爵,朕已加无可加,朕记得,疏素在京中仿佛无府邸?便赐郡主府,日后相见你我兄妹相见,亦更便宜。只是时间匆忙,恐无新邸。疏素若是不嫌弃,朕即令人收拾,今晚便可搬过去。” 言下之意是,这段时间不用住长信宫。 萧静谨眼前一亮。 崔寒也没想到皇帝思虑这般周全,公主府上下早有监视,且不止来自一方,若是处理了,恐会打草惊蛇,引起怀疑,当即谢恩道:“臣女叩谢陛下恩典。” 宫人已倒好了酒,崔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萧岭确认,这小孩是真能喝。 于是亦跟着喝了,但没喝完,只喝了一半。 萧岭自从醒来后,还从未喝过酒。 刚才喝了一杯,立刻觉得热意上涌,脑子发昏,眼前的酒杯都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可知这具身体对于酒精有多不耐受。 但他的脑子十分清醒,思路和平时一样清晰。 萧岭开口,道:“王妹多礼。” 别喝了别喝了。 崔寒亦没再举杯。 原本定好的、名义上的儿媳妇突然变成了闺女,让赵嘉的人选又少了一个,赵太后心情不佳,面色不虞,之后对于午膳兴致缺缺。 萧岭夹了一筷子笋送入口中。 他神情如常,但是眼神有些茫然,面颊泛着一片淡淡的红色,衬得原本就雾气蒙蒙的眼睛愈发妖异。 萧岭……喝醉了? 谢之容愕然。 据他所知,眼前的酒,非是烈酒。 朝野盛传,皇帝沉迷酒色,如果是这么个酒量,那还真是,白沉迷了这么多年。 萧岭注意到谢之容的视线,他本来很可以飞快转头,趁谢之容不备,与其对视吓谢之容一跳的。 他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动作做起来,比想起来难度大多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眼神中的雾气如有实质,仿佛下一刻,便会氤氲着落下泪来,叫人怜惜,更叫人想欺负他,看他能否真正哭出声音,“看什么?” 连嗓子都是哑的。 喑哑,更被酒烧得灼热。 谢之容捏筷子的手一紧。 若非冰凉的质感唤回了理智,不然这双筷子也难逃被捏断的命运。 谢之容放下筷子,低声询问道:“陛下,您喝醉了?” 萧岭知道自己是没喝醉的,即便肉-体醉了,但是脑子非常清醒,他断然道:“没醉。” 只是声音含糊柔软,颇有点此地无银的意思。 萧岭想说朕真没喝醉,朕不仅没喝醉,朕还很清醒,可舌头发麻,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是含混的,遂放弃挣扎。 不知为何,谢之容的语气好像比之前温和了好多,几乎在哄着他了,柔声问道:“可臣醉了,陛下陪臣回宫,好不好?” 萧岭想说,你没喝醉。 你根本没喝。 谢之容好像也意识到了这点,举起酒杯抿了一丁点,而后才对萧岭道:“陛下,臣当真醉了。” 第四十一章 萧岭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定然有些一言难尽。 谢之容垂首, 声音愈发低柔了,“陛下陪臣回去,好吗?” 萧岭张了张嘴, 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吐出来一个不字, 然而对着谢之容沉静的面容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况且早走也好, 他并无和赵太后等人再谈下去的打算,就闷闷地嗯了一声。 于是他看见谢之容在他面前轻轻一笑, 道:“是。” 像是,一株花树。 眉眼灼灼。 萧岭愣了一下,听到谢之容仿佛在和赵太后说什么,他听得清, 但实在懒得去分辨内容, 便半靠着,手中还持酒杯, 一眼不眨地看着已站起的谢之容。 颀长玉立, 冰洁渊清。 谢之容仿佛没说他醉了, 只说陛下日理万机,仍有政务要处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o m 赵嘉太后今天已然看腻了萧岭的脸,恨不得萧岭再不来长信宫才好, 遂只照例阴阳怪气两句,便再无二话。 谢之容想伸手去扶萧岭, 后者却不愿意,非要证明自己根本没醉。 奈何头晕眼花, 谢之容递到他眼前的手在萧岭看来, 不是一只, 而是一双, 模模糊糊,影影绰绰。 萧岭伸手,想要推开谢之容的手,却扑了个空。 他隐隐约约听到谢之容仿佛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 萧岭心说,朕真的没醉。 他也不知道暴君的酒量怎么会差成这样,但是他本身的酒量并不差! 于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醉,就定了定神,看准谢之容向他伸手的方向,一把攥住了谢之容的手。 皇帝掌心滚烫,少有的比谢之容体温还高。 谢之容愣了下。 隔着层层水雾,萧岭看不清谢之容投向他的眼神。 他攥住了谢之容的手,低声道:“之容,朕真没喝醉。”像是怕被别人听去了似的。 “……是,臣知道了。”谢之容的回答还是那般恭顺。 被他攥住的手骨节分明,攥住了有些硌人,掌心与指腹都有薄茧。 这是一只与柔软毫无关系的手。 萧岭忍不住拿指尖蹭了蹭,不出意料地感受到了谢之容想要往回抽手。 萧岭茫然地抬头看向谢之容,像是不明白谢之容为何要把手拿走,他点了点头,示意谢之容扶他起来。 而后便觉得身上骤地一轻,即从座位上起来。 他脚下绵软,靠着身边的谢之容可能会更好,然而萧岭不想,硬是要自己走出去。 幸而走的还算平稳,没有踉跄。 在场众人谁也不如谢之容离萧岭那般近,根本不知皇帝已然喝醉,只当是皇帝逗弄谢之容,二人之间不足为外人置喙的亲密罢了,哪里敢言,纷纷起身去送皇帝。 其中自包括萧岫。 小王爷甫一接触到萧岭清透的眸光便知怎么回事了。 他哥要是在清醒状态下,绝对不会露出如此不设防的表情! “兄长。”萧岫低声唤道。 萧岭抬眼看他,“阿岫,可有事?” 话倒是说的清楚,只是比平时更软,语调却拖得有点长,似乎懒散得连收回尾音都要拖延。 面颊似乎也红了些。 萧岫对上萧岭视线时不知为何忽地偏头,不与萧岭对视,张口欲言,却闭上了嘴,嘴唇抿做一线,欲言又止。 萧岭不解。 这小孩怎么说话突然吞吞吐吐了? 坐在萧岭身侧的谢之容极自然地接过了许玑送来的披风,为皇帝披上。 萧岭低头,正好看见那双玉色的手在自己披风系带中穿梭。 萧岭见过这双手压在佩剑上的样子。 原来,也会系披风的吗? 他忽然想到。 又觉自己可笑,谢之容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怎么就不会系披风了。 正要顺着那双手往上看,忽听萧岫唤了一声,“兄长。” 萧岭转过去,“阿岫?” 萧岭不醉时叫人看不清眼中情绪,醉了之后一切想法反而清晰可见。 茫然,不解。 像是在无声催促萧岫。 少年低头,第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地直视着皇帝的脸说话,他只是道:“陛下今日累了,回去早些休息,国事要紧,陛下龙体更逾万金,臣愚顽无能,不能为上分忧,只请陛下,万勿操劳,保重身体为上。” 称呼更比平时客气。 萧岫哪次见到萧岭不是皇兄兄长哥乱叫一气,陛下这个称呼,倒少从他嘴里说出来。 好像,在躲避什么似的。 徒劳地自己和萧岭划好界限。 如果放在平日,萧岭一定感受得到萧岫此刻表现出的欲亲近却回避的别扭,但这时候有点难看清楚,萧岭借着高度优势伸手揉了两把萧岫头发,“朕知道了。” 萧岫下意识想躲,余光瞥到谢之容的脸,立刻站住不动,任由萧岭摸,笑道:“若是身边人伺候不得力,兄长也可唤臣去,今日,不是还说要让臣练练如何将腰带系好吗?” 什么腰带? 谢之容周身陡地阴寒一瞬,但他面色无改,平静地接口道:“服侍陛下本是臣等之责,不劳王爷挂怀。”他靠近萧岭,轻声说:“臣还有事要秉明陛下,陛下还要在长信宫,留这样久吗?” 以谢之容的性子,要说的必然是正事,萧岭正好也有话要问,便点头,“好。”拿开手。 就吩咐回宫。 萧岫恭恭敬敬地站在宫门口,直到辇车消失在视线里。 “王爷。”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插-入他的耳朵。 萧岫转身,呼他的正是那位杳表妹。 换了一件衣裳,仍是怯生生的模样。 “娘娘说要去园中逛逛,散散酒气,请您陪着一同去。”赵杳杳道。 萧岫皱眉,“那姑姑和寒表姐呢?” 来往长信宫的人他并不在意,只是和荣大长公主毕竟身份特殊,是萧岫与萧岭唯一的亲姑姑,何况这么多年来,萧静谨与萧岫关系并不差,难免要在意赵嘉走了,还要带他一道走,会不会使大长公主难堪。 赵杳杳小声道:“娘娘说了,宫中原本就是大长公主的家,在自己家里,将大长公主当客人对待,反而显得拘束生分了,便让,便让大长公主与郡主自便。” 萧岫深吸了一口气,“姑姑怎么说?” “大长公主说娘娘的话很是,请娘娘不必为了她们母女二人扰了兴致。” 萧岫本想编个理由让赵杳杳带回去,忽见这女孩眼角眉梢都含着恐惧,隐有几分希冀,却不敢表露出来。 以赵嘉的脾气,若是他不去,遭罪的便是来请他的赵杳杳了。 赵嘉也是算好了这一点,才让赵杳杳来请他。 萧岫站在门口,哼笑一声,转头进去了。 赵杳杳赶紧跟上他,悄声说:“娘娘在侧殿上妆。” 萧岫先去了正殿,一见萧静谨,立时面带歉然,道:“母后不胜酒力姑姑也是知晓的,姑姑刚回京城,舟车劳顿,我便不留姑姑在宫中了,公主府中倘何物有缺,请姑姑一定命人转告宫中。” 萧静谨早对赵嘉这个嫂子的性格习以为常了,她要是真是气性大的人,没出阁前恐怕就要被赵嘉气死了,起身笑道:“阿岫多礼了,娘娘方才也说了,宫中是静谨的家,哪里要向对待客人一般,若真如此,反而是我们一家人生疏了。” 萧岫不在乎萧静谨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事实上,便是假意能把话说得周全,萧岫已然心满意足,陪着萧静谨和崔寒出正殿,目送二人上了宫车,才再进去。 宫车内,崔寒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确认车内隔音良好,才道:“阿岫虽是舅母所出,性格却与舅母大不相同。” 八`零` 电` 子` 书 w w w . t``x``t ` 8`0` . C`O`M 萧静谨淡淡道:“你没见到你小舅母,更与当今不同。” 萧静谨口中的小舅母就是沈贵妃。 “我从前听说,似是与小舅母一模一样。” “今日得见呢?” 崔寒道:“与流言大相径庭,可见浮言不可全信。” 萧静谨笑道:“却未必不可不信。当今先前行事与而今迥异,据说便有他身边那位谢公子的缘故,不过,真真假假,谁可得知?” 崔寒低头,“我先前还以为陛下宠幸谢世子是为容色,是儿狭隘。” 萧静谨拍了拍崔寒放在膝头的手。 少女十指削刻,骨节凸出,亦佩珠饰染蔻丹,然反而显得这双手愈加肃然,皮肤太白了,阴影中,居然很是森然。 “陛下与浮言中不同,或可解你我眼前困境。”萧静谨道。 “若不可信呢?” 萧静谨目光在崔寒冷傲的面容上一掠而过,忽地起了促狭心思,“倘陛下无有作为,贪花好色,亦有解法,疏素嫁于皇帝,做了皇后,亦能保全富贵。” 崔寒神情平淡,半点羞赧也无,道:“倘令儿入宫,舅母那无妨,阿岫性子亦好相处,谢世子却未必容得下儿。”偏头,看向萧静谨,面无表情地和母亲开玩笑,“请母亲准备嫁妆时,别忘了给儿带上棺椁。” 萧静谨笑,只不知道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笑的。 美目轻眯,“若陛下不可仰赖,” 便,要看看谢之容是不是皇帝身后的下棋之人。 萧静谨忍耐了太多年,她不打算再忍下去。 腕上的镯子与崔寒的相撞,发出泠然动人的响声。 “疏素啊。”她叹道,而后忽又开怀了,“晚上咱们便去看看你的郡主府邸。” 崔寒无言,点了点头。 长信宫中,萧岫踏入侧殿。 赵嘉正在画眉。 她信不过任何一个干净人,总嫌她们粗手笨脚,化不好这样精致美丽的妆容。 她在铜镜中看见了萧岫,道:“萧静谨和崔寒已走了?” “是。”萧岫回答。 侧殿一时静寂。 赵嘉平静地问:“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很能言巧辩吗?” 萧岫斜靠门边,回答:“儿臣不知母后想听什么,恐贸然开口引母后不悦,故先请母后赐教,想听儿臣说什么?” 拿着眉黛的手一顿,赵嘉眼中的怒意已快压抑不住,寒声道:“不妨,说说你的皇帝兄长?” 萧岫不假思索,“哥哥很好。” 赵嘉冷嗤,“哥哥?你视萧岭为兄长,不知你之真心,萧岭可否回以十中之一?” 萧岫道:“儿臣本是陛下臣子,陛下所予种种,儿臣甘之如饴,不敢有半点贪念。” 拿着眉黛的手愈发重,长甲几乎要刺入其中,赵嘉终于转过头。 萧岫却一笑,姿态散漫而风流。 少年人风中,长发被吹得散起,“母后勿要动怒。儿臣说过什么,儿臣记得,您与舅舅的教诲,儿臣更不敢忘。”一点眉心,他笑容好不天真,“连母后这般了解儿臣都觉儿臣所说一切俱出于真心,那么,想瞒过兄长,想来也不会是难事。” 赵嘉一愣。 萧岫往后一靠,实实地倚在门边,半阖上眼睛,笑着重复道:“不是难事。” 不是难事。 对吧,皇兄。 …… “你想与朕说什么?”萧岭问。 谢之容没有立刻回答。 萧岭的声音很轻,语调也很软,但是萧岭无知无觉。 萧岭以为谢之容没有听清,于是又问了一遍,道:“之容,你想与朕说什么?” 还是无声。 喝醉之后耐性远不如清醒时,即便萧岭认为自己在理智上是清醒的,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谢之容,道:“之容?” 谢之容听萧岭语气轻软地叫了他数遍之容,在皇帝已经濒临恼怒的边缘,才慢悠悠地接口道:“臣想同陛下说,崔郡主的身份。” 萧岭点点头,觉得很有用,又有点茫然,“你怎么知道寒表妹是郡主?” 萧静谨嫁给崔平之这件事难道是什么秘密吗? 谢之容比萧岭还疑惑。 然后萧岭反应过来,以谢之容对于百官的了解,知道萧静谨嫁给谁了也意外,嗯了一声,“寒表妹当真不是个女孩?” 谢之容道:“不是。” 崔寒已经十六岁了,几岁的时候,十几岁的时候都能瞒住,好看的孩子在年岁小的时候往往雌雄莫辩,无论是男孩打扮成女孩,还是女孩打扮成男孩,都观之精致,毫不违和,但之后呢? 待崔寒二十岁的时候呢?再大些的时候呢? 成年男子的轮廓终究会取代少年时期的精致,那时候,便无法再掩藏了。 萧岭并不好奇谢之容是怎么看出来的,谢之容观察细致入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让他在意的是,崔寒为什么要扮成女孩?受恩王是否知晓?萧静谨的态度若何? 一连串的问题涌到嘴边,萧岭虽然很想一口气全问出来,奈何脑子实在晕,哪怕和谢之容商量交谈,恐怕酒醒了之后也什么都不记得。 他阖上眼,闭目养神。 忽听谢之容道:“方才留王爷说的,臣有些不解。” 萧岫刚才说什么了? 好像没说什么值得谢之容特意问出口的话,难道萧岫趁着自己不在,和谢之容阴阳怪气去了? 萧岭嗯一声,示意谢之容继续往下说。 萧岭喝醉了,感官不再像清醒时那般敏锐,因而,谢之容的视线,近乎于肆无忌惮地落到萧岭身上。 从上,一路下滑,看到腰间。 皇帝一截窄腰,被腰带束着,更显线条劲瘦好看。 玉佩系得并不如从前那么细致,显然,非是出自许玑之手。 谢之容出身淮王府,因为老淮王与淮王妃关系不睦的缘故,谢之容并无其他同父同母的兄弟,庶出的兄弟倒有好些,谢之容与之关系皆淡漠,有等于无。 倒不是说谢之容同这些异母的兄弟们不亲近,他连淮王都不亲近。 后淮王妃病逝,远在万里之外的淮南侯忍无可忍,不顾淮王和皇帝上书反对,直接将谢之容接到了淮南侯府。 谢之容与外祖家的兄弟很是融洽,但并没有亲近到,会为自己兄弟系带系玉的程度。 萧岫开口时,理直气壮到谢之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从未体验过什么正常兄弟感情,才觉奇怪。 但无论怎么想,都不正常。 谢之容眉头不自知地皱起。 他很难想象萧岫这么做到底出于何种目的,总不会是,兄友弟恭。 “方才留王爷与陛下说起腰带的事情,”谢之容明知故问,“原来陛下今日的衣带,是淮王爷亲手系上去的。” 萧岭晃了晃脑子,他微妙地感觉到谢之容这话很有几分意味深长,但是酒精麻痹了精神,他笑道:“阿岫怎知道如何系衣带,他嫌许玑玉佩系得不好,便要帮朕系。” 带了笑意的语调愈发慵懒,含糊沙哑的气音像是小勾子一般,划在谢之容的还未完全消解的理智上。 “原来如此,”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看来陛下是很满意的。” “哄孩子高兴而已。”萧岭闭着眼,因而看不清谢之容的神情,喝醉了之后难免没有清醒时谨慎,戏谑道:“怎么今日问起了这样无关痛痒的事,之容莫非也想为朕系玉系带不成?” 这话轻佻。 谢之容闻言黯色眸光翻涌几不加掩饰。 侍奉君王起居是奴仆妃妾之责,却非臣子使命。 萧岫那种一时兴起的自不算在内。 谢之容于萧岭而言,是臣,却非是侍君,非是奴仆。 这种亲密的行止,于臣子来说,未免狎昵,有失尊重,不是宠信的表现,反是侮辱。 然而,谢之容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亲手为萧岭系上衣带的场面。 为何要系上衣带? 因为,解开了。 那么,什么时候会解开呢? 萧岭的玩笑中掩藏着无数暧昧的暗示,可帝王不设防,不在意,随意地说出口。 萧岭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 谢之容意识到,萧岭不仅在他面前如此,在稍微亲近些的旁人面前也是如此。 太让人有机可乘。 谢之容的无声让萧岭以为这是他在表达不满,有些懊恼自己失了分寸,睁开眼,却见谢之容一眼不眨地望着他,见他睁眼,虽意外,却并没有移开视线。 两厢对视,萧岭只觉得酒气氤氲蒸腾,熏得身上愈发滚烫,形容有简直狼狈。 哪怕萧岭再清醒一点点,都会意识到,此刻谢之容看他的目光,和程序中的那个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朕酒后玩笑之语,请之容……” “好。”这是谢之容的回答。 仈_○_電_耔_書 _ω_ω_ω_.t_Χ_T_八_0._C_ǒ_M 萧岭怔然,“什么?” 谢之容极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陛下方才不是问臣是否愿意为陛下系玉系带吗?臣愿意。” 萧岭的愕然尽数落入谢之容的眼中。 萧岭想,谢之容是气疯了吗? 不然,何以说出这种话? 谢之容目光向下,从萧岭的眼睛看到萧岭泛红的唇瓣,柔声道:“臣愿意,只是倘若陛下反悔了,当如何?” 你愿意,许玑未必愿意。萧岭脑子里忽地蹦跶出这句话。 而后重重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这个想法晃出去,刚一动,就觉头疼,轻嘶一声。 下一刻,就被扶住了双颊,以一个并不难受的姿势被固定住。 谢之容问这话时非常非常温和,然而温和之下,却隐藏着逼人意味,“若是陛下反悔了,当如何?” 谢之容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相接出不断地传过来。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8 ○. C ο M 萧岭迟缓地眨了下眼睛,“朕不会反悔,帝王一诺千金,若是反悔,也只会是……朕喝多了,忘记了。” 谢之容这次却没有善解人意,他继续道:“倘陛下忘了呢?” 萧岭朝谢之容笑,他觉得谢之容这个问题委实不够聪明,皇帝轻轻一转脸,就偏离了谢之容的掌心,“若是朕忘了,之容告诉朕,让朕记起来不就好了?” 为什么要执着于如此无足轻重的小事? 忘了,告诉他就好。 谢之容拿开手,颔首道:“能得陛下首肯,臣便无有疑虑了。” 萧岭再次闭上眼睛,笑着道:“之容,你喝醉了?” 不然怎么这样反常? 奇怪的是,谢之容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好听,与萧岭离得又太近,传到耳朵里,带起一阵使人麻痒的震颤。 “臣的确喝醉了。” 萧岭尽量冷静评价,“之容的酒量尚不如朕。” 他记得原书中谢之容是滴酒不沾的,刚才喝了那么点就醉了,仿佛也不奇怪。 谢之容只笑,并不说话。 待回未央宫,还是谢之容先下来,而后朝萧岭伸出手。 萧岭想起刚才在长信宫的笑话,就将手递过去,却并不是握谢之容,而是等着谢之容来握他。 谢之容唇角笑意愈发璀然了,回握住萧岭。 谢之容不在正殿停留,直接将萧岭扶到了内室。 萧岭坐下,低声询问道:“不去书房吗?” 他还有些事情没做。 谢之容摇头,道:“先前留王爷说,让陛下好好休息。” 萧岭闻言,很是意外,笑道:“之容什么时候在意阿岫说什么了?” 谢之容道:“臣不在意,”他伏下身,极自然地解开了萧岭腰间的玉佩,放到旁边,“臣只是以为,陛下在意。” 或许真是喝醉了,这个画面萧岭居然没有觉得不对。 腰带亦解得轻易。 谢之容将解下的衣带交叠好,同玉佩放到了一处。 再是外衣。 脱下的衣料上一层淡淡酒味。 衣服脱下,热水业已送来。 谢之容以热水浸透擦巾,而后拧干。 许玑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没有马上退下。 擦巾接触到面颊上。 谢之容半跪在床边,道:“陛下。”他示意萧岭仰起头。 可能是气氛太闲适,萧岭干脆直接往后一倒,他扬起下巴,脖颈线条绷起,脆弱而美丽。 手上动作停了停,而后继续擦了下去。 萧岭躺在床上,余光能瞥到站在一旁的许玑,瞳孔一缩。 他伸手,按住了那块擦巾,亦按住了谢之容微湿润的手背。 “许玑?”萧岭喃喃。 谢之容垂首,美丽逼人的面容毫无征兆地凑近,在萧岭眼中放大,他道:“陛下。” 好像是为了让萧岭看清。 萧岭呼吸一滞,“之容。” 他不是没有看清是谢之容,然而,总觉得谢之容会服侍他这种场景,只能出现在梦中,或者他喝醉的幻想里。 居然是真的吗? “原来您方才一直以为臣是许公公。”谢之容起身,擦巾从精细地擦过面颊,动作轻柔。 习以为常了,难怪如此配合驯顺。 萧岭即便脑子混浆浆也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遂对许玑点点头,道:“下去吧。” 想伸手,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谢之容却已经移开手。 萧岭手指勾住的,是擦巾。 谢之容道:“陛下。” 萧岭松开手,那只手又啪地一下砸回到脸边。 擦巾在水中洗过一遍,又被谢之容拿来。 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叫人不由自主地放松。 谢之容好像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喝醉的人难免失去判断力,于是萧岭恍惚间觉得谢之容的脾气当真很好。 与擦巾一起擦过面颊的还有手指。 有些粗糙的指面,触感微痒。 擦巾一路向下,擦过下颌,最终停留在喉结上。 萧岭应该感觉到威胁的。 但是他错误地估计了这具身体的酒量,并且以为,这种醉,不会影响到精神。 然而事实上是,他现在有点神智,但是不多。 麻痹精神,足以忽视恐惧。 喉结上下滚动。 谢之容仿佛有点奇怪似的,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岭,他在等待萧岭反抗,可是萧岭没有。 就以一个相当乖顺的姿态望着他。 这个场景,与梦中的很相似。 谢之容喜欢萧岭身上每一处骨节,更偏爱脖颈,因为线条实在过于美丽。 并且,只需要施加一点力道,就能摧毁这种美丽。 将萧岭的脖颈环在手指中,仿佛既能轻易地拥有他,又能信手杀了他。 多让人满足。 萧岭道:“为什么?” 吐字不大清晰。 谢之容问:“什么为什么?” 萧岭困惑地眨了几下眼睛,而后才缓慢又不解地发问:“为什么,不继续了?” 或许让萧岭引以为豪的除了脑子,就是酒品。 他在现代的时候酒量很好,几乎从没喝醉过,喝醉了人也安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不说话,也不动,尽量不让旁人看出自己喝醉了。 在这时候,也一样。 醉后的萧岭身上有一种单纯的迟钝。 他能理解一些简单的行为,稍微复杂点可能理解,也可能不理解。 谢之容在他喉结上停顿,就不在萧岭的理解范围之内。 水汽侵蚀着皮肤,热,而且湿。 谢之容拿开擦巾。 没有了隔阂的手指与喉结相贴,“陛下要继续?”他问。 谢之容的嗓音似乎比方才沙哑。 萧岭在怀疑自己是否强人所难,于是将主动权全权交给谢之容,“那你要吗?” 谢之容能感受到自己面颊在发烫。 不是羞怯,而是源于某种说不清原因的兴奋。 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可欲望又柔声蛊惑——为什么不行? 因为乘人之危吗? 谢之容不知道自己居然是正人君子。 他从来都不是。 萧岭目光近乎于没有焦距地往上看。 他看什么都看不清,脑子晕的厉害,听到谢之容说话只能不假思索地回应。 谢之容就半跪在他身边,近在咫尺。 萧岭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之容。”萧岭唤他,声音已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有意示好,于是这声音便是低柔的,是渴求的。 喉间的力道似乎加重了。 但是马上,就受惊一般地放开。 受惊的不是萧岭,而是谢之容。 他将擦巾置入水中,手指亦然。 萧岭偏头,尽量让自己看清谢之容的身影,“之容?” 擦巾的重新接触到了萧岭的皮肤,这次是手指。 谢之容擦的很细,细到萧岭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接触过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才能让谢之容擦的这般精细。 萧岭阖上眼。 “臣在。”谢之容回道。 萧岭道:“朕有话问你。” “陛下请讲,臣一定言无不尽。” 虽然这个时候,谢之容和萧岭说得再多,萧岭也一个字都不会记住。 萧岭慢慢道:“朕记得应独字防心,”他好像在回忆,擦巾柔软地掠过指缝,他的指尖搭在谢之容的手掌上,自然而妥帖,好像这种事情谢之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因为谢之容太自然,萧岭也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顾勋字擢擢,嗯……”头疼得低呻一声,眉头皱起。 “还有呢?”谢之容的声音很沉。 萧岭想了想,道:“还有你。” 谢之容在那一刻有须臾间怀疑,萧岭并没有喝醉。 “嗯。”谢之容应答。 萧岭很迷惑,迷惑为什么书中大部分人的字都介绍过却没有男主,偏偏这事还差点让他连命都没了,他睁开眼睛,看向谢之容,“之容,你的字是什么?” 擦巾蹭过手腕。 留下一点湿热的水痕。 “之容?” 第四十二章 不等谢之容发问, 萧岭已自顾自地解释了起来,“朕很好奇,朕没问过, 之容却也从未提过。” “陛下很想知道?”谢之容柔声问道。 萧岭缓缓点了下头。 喝醉了之后让他忘记自己说过的, 若是问谢之容什么, 一定不要表现得过于想知道。 因为谢之容一定趁火打劫。 “很想知道。”萧岭坦诚地回答。 谢之容却没有说话, 反而拿起擦巾起身,远离了皇帝。 萧岭目不转睛地盯着谢之容的背影。 手腕上湿热的水痕渐渐干了, “之容为何不回答朕?” 热水浸泡着谢之容手腕处的皮肤,“臣在想,说了之后,于臣而言有什么好处。” 明明顶着张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神仙脸蛋, 偏偏说出这等锱铢必较的市侩之言。 萧岭睁大了眼睛, 第一次知道有人比他还不愿意吃亏。 谢之容将擦巾置入水中,偏头朝萧岭笑道:“陛下还没说, 能给臣什么?” 萧岭望着谢之容的脸, 涩然地喘了口气, 他不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不清醒,也能感受到自己脑子转得很慢,思路相当迟钝, 但这并不意味着萧岭变成了个傻子。 对于谢之容这样的人,一定不要轻易许诺什么。 若是许诺了, 就一定要做到。 莫要食言。 以萧岭从小说中吸取的经验总结就是,千万不要令谢之容失望。 萧岭不确定自己到最后和谢之容结果如何, 所以,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许诺, 别让谢之容对他还有任何期望。 没有期望, 就永远不会失望。 即便在这个时候,萧岭还是没忘记自己秉承着的,对于谢之容而言或许近乎冷酷的行事准则,干脆借着酒意耍赖,“之容方才不是说了言无不尽吗?” 谢之容擦干净自己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向萧岭。 一道阴影轻缓地,笼罩住了萧岭。 谢之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半张脸被半垂的床帐挡住,看不大清神情。 萧岭用力眨了眨眼睛。 并没有看得更清晰,只是一滴泪滚落,顺着他被酒气晕染得妖异的眼角滑下。 寂静的内室中,萧岭仿佛听到谢之容骤然粗重几分的呼吸。 “臣并没有说,知无不言。”谢之容回答。 他的声音不复先前那般凛冽清明,却透着说不出的喑哑。 萧岭伸出手,想去拽谢之容近在咫尺的衣角,却看错了方向,拽了个空……下一刻,便不是空的了。 他抓住了谢之容垂下的手。 在他滚烫掌心的衬托下,谢之容的手腕皮肤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像是一块柔软的冷玉。 他便握着,向前一拽。 原本该拽不动的,但萧岭觉得自己喝醉了,力气也比平时大了不少,谢之容居然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到了床边,坐到他身侧。 萧岭攥着这只手,板着脸道:“之容,为臣者需恭谨。” 谢之容偏头看他,那神情仿佛在说,臣何时不恭谨了? 他极少露出这样生动的神情,看得萧岭呼吸不由得一窒。 “所以,所以,”他舌头发麻,思维更不如平时清晰,能得找到的理由更是少之又少,说话时眼中困惑无法掩饰,“你要告诉朕。” 一只手擦过他下颌与脖颈相连的那条线。 手指是凉的,但并不是光滑的。 指腹有些粗粝,仿佛稍微用力,就能在皇帝的皮肤上留下道道清晰的痕迹。 萧岭的神情愈发茫然了。 他愈加用力地攥着那只手,好像要确认谢之容的手尚在自己掌中。 用力太过,骨肉紧紧贴合,两个人都感到了疼。 萧岭闷闷地吭了一声。 谢之容伏下身,语气柔软地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 萧岭喃喃:“太硬了。” 掌中的手指似乎要蜷缩,然而他偏偏不让谢之容如意,紧紧扣在掌中,仿佛留住了件将要流逝的稀世珍宝。 “你的骨头,好硬。”萧岭似乎在抱怨,“弄得朕很疼。” 谢之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心头愈加鼓噪,连皇帝的话音都带些嗡鸣,“那便放手。” 他道。 萧岭往里面一拽,按在自己腰腹上,“你若是不告诉朕,朕便不放手。” 谢之容:“……” 难得感受到了何为进退维谷。 他若是想,能轻而易举地掰开萧岭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抽回,可他没有。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装模作样地和喝醉了的人说请陛下放开。 这个时候萧岭怎么会放手呢? 谢之容明知是徒劳,却还是这样做了。 在无数种脱身的方法中,他选择了最无用的那个。 乘人之危,实在无耻。 谢之容想。 可我,本也不是正人君子。 他就被萧岭攥着手,顺势拉近了与皇帝的距离。 温热的呼吸搭在耳垂和脖颈上。 萧岭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面前的仍是谢之容出尘至极的脸。 不在梦中。 萧岭垂下眼,直接不再和谢之容这个清醒至极的人将道理,他现在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谢之容的,“朕是皇帝,是君王,君王既问,安敢不言?” 萧岭还是第一次在谢之容面前摆出皇帝的身份来压人。 奇怪的是,谢之容并不觉得讨厌。 他反而更恭敬了,“是,陛下是臣的君。” 萧岭记得自己刚才不是那么说的,遂严谨纠正,“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这话说的可真是…… “还是谁的?”谢之容哄着他说。 他想知道,萧岭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理解为何谢之容会问出这样浅显易懂的问题,“自然还是天下人的。” 这不是谢之容心中的理想君主吗? 谢之容:“……” 静默片刻,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 萧岭说的半点错处也无,若是放在其他场合,谢之容还很很欣赏,但在这种时候,啼笑皆非的同时,还有点淡淡的恼怒。 “不对?”萧岭问。 哪里不对,他可以吸收建议,在局部进行适当地调整。 “对。”谢之容回答。 怎么不对。 可一点都不妨碍谢之容气闷。 听谢之容赞同自己的理念,萧岭是很开怀的,笑了一会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没干,道:“朕是君,卿是臣,如今朕问卿,卿为何避而不答?” 谢之容自然回答;“因为没有好处。” 萧岭扬眉,“士俗不可医。”转而又道:“但是朕妙手回春,观卿病情尚未至膏肓,需之容的字做药引,开方子一副。” 谢之容手指一动,就被萧岭紧紧握住,好像生怕他跑了一般。 谢之容面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半点不耐烦,反而笑意更深,又轻轻一动。 萧岭用力把谢之容的手一扯,压得更深,好似握住的不是谢之容的手指,而是一件珍宝版,而后仰头,掀开半根手指给谢之容看,有点挑衅的意味,像是告诉谢之容,手抽不回来了。 若不是还要继续哄着萧岭谈条件,不能惹恼他,这时候谢之容已然要笑出声了。 谢之容轻笑道:“陛下没说,若是臣告诉陛下臣的字,陛下能给臣什么。” 萧岭终于意识到,把谢之容的手扣在自己这毫无用处,就立刻松开,还把谢之容的手往下推,毫不留情地推到旁边去了。 然而下一刻,就被扣住。 谢之容握手的方式和萧岭的攥手指不一样,谢之容更喜欢环住对方的手腕,宛如一道禁锢似的,严丝合缝,皮肉贴合。 “朕富有四海,”萧岭道:“你想要什么?” 这时候时候他的目光是镇静的。 谢之容又一次怀疑萧岭根本没有喝醉。 但转念一想便知道不可能。 如果萧岭还清醒着,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离他这样近。 谢之容的视线落在萧岭身上,在喉咙那精巧的线条处流连不去。 他好像在寻找,寻找一个,最适合下口的位置。 “如陛下所言,臣是陛下之臣,陛下为帝,乃是臣之君,”谢之容可能从未用这样谦恭的语气同旁人说过话,然而他看萧岭的眼神,与他恭顺的姿态毫无关系,炽热的,僭越的,侵略意味十足的视线,“臣想要什么,取决于陛下愿意给什么。” 取决于,陛下舍得给臣什么。 萧岭一时沉默。 问出谢之容的字,在下一次进入惩罚程序中,或许能取信于另一个谢之容和,但是,这个答案价值几何? 即便醉着,本能也告诉萧岭,谢之容要的,或许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呢? 你想要海清河晏,四境太平,你想要百姓安居,朝廷清明,你想要君王贤德,心怀天下,这些,你不说,朕都会一件一件做到。 为君一世,当仰不愧天地,俯不负万民。 但是谢之容此刻要的,绝对不是这些。 萧岭半眯起眼睛,仿佛是为了看清细谢之容的神情。 他扬唇,慢慢笑了起来。 他朝谢之容道:“之容。” 声音很低。 谢之容就低下头,与他贴近,几乎耳鬓厮磨。 萧岭道:“朕能给你朕有的一切。” 谢之容蓦地抬眼,惊愕,却炙热至极,被这样看着,仿佛连神魂都会为之炽热。 “朕的,一切。”萧岭道,他将自己能想到一切都悉数奉上,他知道原书中的谢之容野心勃勃,谢之容可以取帝王而代之,谢之容愿意取而代之,不是无可奈何,被逼谋反,不是旁人三请四请,黄袍加身,而是举目所及,地位,舍我其谁? 萧岭更知道,书中的谢之容,与眼前的这个,其实本质上没有差别,“帝位、江山、还有……” 谢之容的神情慢慢冷了下去。 可萧岭无知无觉,他还在继续说,他细数之下发现,能打动谢之容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以至于他无法将那些于谢之容而言无足轻重的小玩意说出口,“你若是要,朕愿意,双手奉上。” 这是萧岭的真心话。 如果谢之容想,他绝不会吝惜。 萧岭迟钝地意识到,谢之容握着他的手指在缓缓失去温度。 谢之容不明白,为什么萧岭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说什么愿意将帝位江山奉上,何其荒诞! 萧岭说的真心,却让谢之容愈发恼怒。 倘若萧岭喝醉了,任何人那点什么与萧岭交换,是否都能得帝王垂首,屈尊降贵地在其耳边一句,你要什么,朕都愿意给你?! 谢之容怒极,却笑了起来,“陛下对谁都这般大方吗?” 萧岭把江山当什么了?把天下百姓当什么了? 就这样地随意交付帝位,若是所托非人,当如何? 况且——他问萧岭能给他什么,萧岭不假思索地说愿意将江山奉上。 那么在萧岭的潜意识里,是不是一直以为,他想要江山,想要皇位? 是不是一直以为他是逆臣贼子,怀狼子野心! 萧岭皱眉,他不明白谢之容看上去不高兴。 对谁都这么大方吗? 是很大方,可他不会大方到给传国玉玺。 “不是。”萧岭回答,他看着谢之容似乎含怒而竭力压抑的眼睛,仿佛烈火,掩藏在冰层之下,他摇头,“不是。” 谢之容的手指发冷,他反扣住那只手,拉到了自己面前。 谢之容只看着他,一动不动。 萧岭就将那只手凑到唇边,轻轻地哈了一口气。 谢之容瞳孔骤地一缩。 仓皇之间,几乎狼狈地抽走了手。 刹那间,火欲要喷薄而出。 萧岭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 萧岭抬头,谢之容一手紧紧地压着刚刚被萧岭握住的另一只手,用力按压掌心,仿佛那里有一道伤口似的。 “不是,”萧岭重申,“朕不给别人,朕只给你。” 第四十三章 是夜, 未央宫。 萧岭表情生无可恋地喝着醒酒汤,说是喝,其实萧岭只是捏着勺子, 低头看汤, 仿佛里面有什么稀奇珍宝似的。 记忆纷至沓来, 眉心阵阵刺痛。 如果可以, 萧岭宁可自己喝得毫无意识。 偏偏是有的,还趁着醉意打听谢之容的字, 不料非但什么都没问出来,还险些上演了一处君臣二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好戏。 相看泪眼没有,手却握了很长时间。 其实喝醉之后发生了什么细节萧岭大部分都不记得了, 印象最清楚的只有那句朕只给你。 这已经算是酒后无德了吧! 萧岭心道。 之后再发生什么, 谢之容的反应,他却全无印象。 大约是谢之容好久都没动, 也没说话, 他醉得厉害, 便睡着了。 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已是晚上,谢之容不在身边。 萧岭想起自己趁醉干了什么,只想抽出腰带找个安静地方吊死。 “陛下。”许玑的声音响起。 萧岭僵硬地转过头, 道:“何事?” 许玑道:“陛下,汤要冷了。” 或许生病时住在珉毓宫养成的习惯, 在萧岭心中直接将醒酒汤和药化了等号,一口气饮尽了汤, 有宫人接过汤碗。 “谢……谢之容什么时候走的?”萧岭轻咳一声, 问道。 许玑道:“大约一个时辰前。” 也就是说, 他睡着了之后谢之容还在他身边呆了一会? 干什么?看看哪个地方好下手, 方便掐死吗? 萧岭沉痛道:“知道了。” 他竭尽全力地回忆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但是能想起来的实在不多,只记得自己要问字,然后谢之容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但自己干的那点破事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喝醉之后不能好好说话,偏偏要动手动脚? 喝得又太多,过于他的所作所为,谢之容是什么反应他没仔细看,或者说,看了也忘记了。 谢之容居然没掐死他,不知道要归功于俩人现在也算有点感情,还是要归功于萧岭是个皇帝。 萧岭深吸一口气,敲起来系统,开门见山,“违规次数是多少?” 系统:“五。” 萧岭沉默,片刻后才道:“你的计算方式是不是过于离谱了?” 系统闻言立刻反驳,“离谱的不是我的计算方式,是您的做法。陛下,自从您醒过来,没有一件事是按照原书进行的,您作为一个暴君,不三宫六院、奢侈享乐、听信谗言、残害忠良也就罢了,您将进行一系列改革,挽江山于颓势,在这种情况下,您居然还觉得违规次数增长过快?” 萧岭深深地,又吸了一口气,“下次,如果我再进入惩罚程序,我是说如果,我还会见到上次的谢之容吗?” 系统笑眯眯,理所应当地回答:“会啊,剧情是继续的。不过为了剧情流畅,程序中的谢之容并不认为您是突然消失的,而是,逃跑的。” 萧岭:“……” 真可谓进退两难,如履薄冰。 他没问出谢之容的字,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极大地得罪了谢之容。 他摸到发冠上没有取下来的簪子,直接把簪子拔了下来。 系统:“陛下?” 萧岭抚摸了一下簪子圆润的头部,确认这玩意扎不死人。 又啪地按在床铺中。 许玑看了皇帝一眼,又垂下头。 “现在谢之容的好感度呢?”萧岭叹了口气,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喝多之后对谢之容的举动实在不很尊重,与调戏无甚差别,而且还是依仗帝王身份的调戏,失德失态至此,实在无颜面对谢之容,另一方面,他一个男人,抓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说了那么多,他自己更觉尴尬,“他是不是很想弄死我?” 系统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萧岭确认一下,“怎么弄死?” 萧岭深觉系统在火上浇油,道:“随他喜欢。” 系统顿了顿,道:“嗯,很想。” 萧岭用力戳了戳自己的眉心,“那惩罚系统中的谢之容?” 系统道:“受谢之容本人情绪的影响,行为会有所改变。” 萧岭心说你口中的改变是指从第一次见面能让我和他谈条件变成了直接捅死我吗? 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既来之则安之,既来之则安之。 酒后无德这件事萧岭是一定要当面和谢之容致歉的,但不是现在。 实在尴尬。 梳洗过后,喝了杯安神茶,直接大被蒙头躺下休息。 满腹心事,越想,就越睡不着。 萧岭直挺挺地从床上起来,沙哑着声音吩咐道:“掌灯。” …… 夜中,天大雨。 雷鸣阵阵。 雨声纷杂,击打在树叶上,吵人思索。 谢之容举棋不定。 与自己下棋,谢之容往往要花上比旁人多数倍的时间来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 棋子非是金玉,而是竹木。 是当日萧岭所赐。 想起萧岭,心中微动,见棋布错峙,难得在下棋时孤按收到了烦躁,遂直接落子。 待回神时,白子已落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意想不到…… 谢之容皱眉。 自从入宫以来,让他觉得意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其中,最大的变数就是萧岭。 不是想象中暴虐无道的皇帝,亦非蠢笨庸碌之君,萧岭在国政上所表现出的聪明与热忱简直大大出乎谢之容的意料。 万事皆好,只是性格悬浮不定,行事随意,待亲近臣子又少威,不管什么样的话都能向人许诺,仿佛根本不知道帝王一言九鼎。 只要亲近些,得他稍稍喜欢些,便极尽所能地优容。 就譬如,今日。 二指捻过圆润的黑子。 谢之容难以回忆当萧岭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只有你一个时自己的心情了,只要想想,便觉心跳的太快,以至于耳边嗡鸣。 萧岭喝醉了,可他的眼神比清醒时还要认真,还要诚挚。 仿佛,这不是一句醉话,而是出自真心实意。 谢之容按着额角,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一句,基于怀疑的真心话。 萧岭若不是认为他对天下心怀觊觎,断然不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朕给你江山,可萧岭说这句话时,却非作伪。 极端地信任与刻入骨血的怀疑。 如果不信任,不觉得谢之容可以做个好君主,以萧岭的性格,不会许以江山。 可如果信任,萧岭更不会许他江山。 谢之容轻轻皱眉。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萧岭面前展露了太多野心。 事实上,他在萧岭面前一直竭力压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不希望萧岭看见他争权夺利的样子。 可萧岭还是怀疑他。 谢之容更不明白,如今在外有异族陈兵,内有赵氏兄妹窥伺国器,受恩王更是国之顽疾,心腹大患,萧岭何以就觉得,最野心勃勃的是他? 谢之容不否认自己贪权,可是今天晚上,他想要的……分明不是皇帝这个贵重至极的承诺! 他该怒,怒皇帝的疑虑。 可他没有拂袖而去,在听到皇帝说只给你一个人时,他忽地不想离开。 明明告诉自己要走的,可只是坐在在那,静静地望着萧岭。 而萧岭也在看他,像是期待他有一个高兴的回应。 他张了张嘴,他听到自己比方才更为恭顺,更为谦卑地,仿佛感恩戴德地同皇帝说:“臣谢陛下抬爱。” 于是萧岭心满意足,朝他一笑,眼睛都眯起。 醉得厉害,不多时就睡去。 谢之容安静地坐在那,他心头鼓噪,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帝王身上游移。 连谢之容都不知道,自己的目光竟也会如此贪婪,对象非是至高无上的权位,而是皇帝。 不需和萧岭解释为什么要这样看他,于是目光慢条斯理,一寸一寸地划过萧岭。 喉咙中好像被人塞了炭火似的,滚烫炽热,连呼吸都觉疼痛。 而唯一能缓解疼痛的,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谢之容甚至想好了,如果第二日萧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做了僭越之事,他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萧岭。 甚至,不会令萧岭觉得厌恶,而是愧疚,而是无地自容。 谢之容可以利用这种感情,与皇帝愈加亲密,直到达成自己的目的。 谢之容擅观色,更比萧岭还善作伪。 有一瞬间,他当真动摇了。 如谢之容自己所言,他非是正人君子。 他从来都不是,更不觉得自己是。 最好的理由是萧岭亲手送到他眼前的,如果他不用,岂不是浪费了皇帝的一片好意? 他伸出手。 却连指尖,都没有在萧岭的皮肤上有半刻停留。 不是不想得到,而是太想得到了。 所以他不愿意,用这种方法得到。 谢之容不确定自己再在皇帝床榻边停留下去会不会后悔自己刚才无动于衷,于是下床,直接离开未央宫。 谢之容起身,将刚刚燃尽的降真香改成了皇帝命人送来的浮光香。 平心养神。 谢之容重新坐回棋局前。 已成死局,看似无计可施。 谢之容无声地坐着。 忽有脚步声传来。 他隐隐约约听到宫人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所以那脚步声也好像怕打扰到他似的,轻,但并不慢。 谢之容缓缓地闭上眼,仍在思索棋局。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掩藏着什么惊涛骇浪。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那人见他坐着却阖目,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之容?” 这个声音谢之容再熟悉不过了。 是谢之容此刻最想听,亦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别让我反悔。 谢之容想。 对方也不再开口,过了许久,像是为了测试一下谢之容有没有睡着那样,伸出了手,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手指落在了谢之容的唇瓣上,轻轻一压。 下一刻,那只手便被捉住,锢在掌中。 谢之容慢慢睁开眼,“陛下。” 第四十四章 却不知是谁先开始, 待谢之容回神时,两人唇瓣已贴合。 四目相对,呼吸纠缠。 他怔怔地看着萧岭, 一时忘了有所动作, 然而下一刻, 唇角传来阵轻微的疼痛, 抬眼,萧岭正微微皱眉地看着他, 像是不满于他的走神。 而当谢之容与始作俑者对视时,皇帝却好像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点尴尬似的,贴着那处小小伤口舔吻了下,又轻又小心, 还不忘悄悄地观察谢之容的反应。 谢之容偏头, 错开了萧岭的吻。 但他抬手,捏住了萧岭的的下颌, 迫使萧岭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谢之容听见自己嗓音沙哑地开口道;“陛下, 这是在做什么?” 萧岭深吸了一口气,耳尖虽泛着红,却露出了一个再轻佻随意不过的笑容, “之容是朕的侍君,之容觉得, 朕是……” 他没有说完,便悻悻收口。 因为谢之容以一种非常匪夷所思的的眼神看着他。 任何人在面对这种眼神时都很难说出什么调情的腻歪话。 包括萧岭。 谢之容就以这样一种像是看一些不知死活, 又不明轻重的, 好像来自投罗网的蠢猎物的眼神, 慢慢问道:“陛下想好了?” 萧岭沉默一息, 说实话,他突然就想不好了。 谢之容尽在咫尺,神情还是镇定的,冷淡的,素白的皮肤上连一点薄红也无,呼吸平缓沉稳,衣裳一丝不乱地穿在身上,哪有半点意乱的姿态? 他不着急,他静静地等待着萧岭的回答。 皇帝看见他这幅游刃有余的样子,既像是不满,又像是不服气,当即回答:“朕想好了……” 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堵回了口中。 也可能偶然从嘴里泄出一两个的词,但是周围雨声过于喧嚣,以至于什么都听不清了。 须臾之间,位置骤然变了。 萧岭仰靠在桌案上,听耳边响起了棋子哗啦落地的声音。 他微微转脸,见满地白子四散。 此时,不满于分心的人成了谢之容。 冰冷的东西擦过脸颊,那是,一枚棋子。 谢之容二指捏着这枚棋子,仿佛在寻一个最好不过的落子之处。 片刻之后,他寻到了。 外面雨声愈急,仿佛能掩盖天地间所有声音。 八*零*电*子*书 *w*w*w*.t*x*t*8*0.*c*o*m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又起。 轰然巨响令人心惊胆战。 谢之容骤然睁开眼。 因未将窗全关上的缘故,房中充盈着潮湿水汽。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心头狂跳如擂鼓,甚至连耳边都出现了令人烦躁的鸣声。 谢之容以手撑额,方知自己额头冰冷一片。 面前,仍是他未得解法的死局。 是梦……吗? 谢之容起身,去将窗子关好。 衣料被濡湿,穿着实在难受。 谢之容用力按了按眉心,吩咐宫人备水。 他要沐浴更衣。 …… 翌日。 萧岭的精神比先前还颓靡。 许玑看得简直心惊。 皇帝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睡,还命人掌灯,看了好一会书,至天蒙蒙亮时才歇下。 萧岭见许玑的表情,很想宽慰两句朕只是熬夜未休息??了,你不要摆出一副朕马上就要驾崩的沉痛表情。 但估计话一出口就会被许玑当成皇帝对他的不满,然后赶紧请罪说不敢,萧岭不愿意折腾,就什么都没再说。 朝会上,宁明德见各部事宜均已对上说完,皇帝各有安排吩咐后,仍神情倦倦,兴致不高的模样,于是上前几步,道:“陛下,郡主府已修缮好了,昨日夜里崔郡主便已搬入郡主府,大长公主与崔郡主皆喜不自胜,因不得随意出入宫中,便委臣先向陛下谢恩。” 萧岭下意识点头,还反应了一下郡主府是哪个郡主府,听到崔郡主才反应过来就是那个喝酒像喝水似的崔郡主,再想到昨天晚上自己的所作所为,表情有些微妙,嗯了一声,便算知道了。 萧静谨,崔寒。 萧岭脑中想着这两个名字。 萧静谨人如其名,在赵嘉面前谨慎少言,还常常被赵嘉有心无意交织的话刺得坐立不安尴尬无措,寻常人若是稍微有点气性,恐怕都忍不住赵嘉的脾气,她却面上毫无厌烦愤怒之色,极谨小慎微,因为父兄皆不在,面对赵嘉这个身份贵重的嫂子,萧静谨小心得近乎于卑微。 至于崔寒……萧岭觉得头更疼了。 酒量不错。 宁明德接触到同僚们似笑非笑的眼神,颇有几分讪然。 因陛下要的急,郡主府只能从先前就建好的宅子中择位置好风水佳的,之后便是命人打扫,一应所用补齐全,再派伶俐宫人过去服侍。 这事其实和工部无甚关系。 但和荣大长公主是皇帝亲姑姑,也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姑姑,崔寒郡主是受恩王和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两人身份皆尊崇无比,加之令是皇帝亲口下的,朝廷中人免不得要想想这几日盛传的陛下要立后的消息。 赵家的姑娘如何还不可知,但陛下对崔郡主的确多加照拂,刚见一面便赐宅,可见陛下对崔郡主甚满意,在好些人眼中,这位崔郡主就不仅仅是受恩王和大长公主的女儿了,更是未来的皇后。 所以,这差事其实是在为皇后办啊。 能挨上一点边的哪能不尽心?不用心? 本以为办好此事不仅能讨好崔郡主,更能取宠于皇帝,谁料陛下竟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 宁明德欲言又止,这几天被皇帝开恩科之事折腾得要死的凤祈年及时开口,“我记得,宁大人刚才所说的这不是工部的差事吧?” 原本毫无反应的皇帝倏地抬眼。 凤祈年似乎看文书看太久了,脖子生疼,于是微微偏头,看向宁明德,诚恳道:“工部若得闲暇,不妨借调几人到我们礼部来?” 宁明德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皇帝的反应,确认皇帝没有因此发怒之后才对着凤祈年冷嗤一声,“凤尚书有和我费口舌的功夫,想来已做了不少正事。况且礼部这段时间事务繁忙,皆因为开恩科之事,我怎么听着凤尚书说话,很有怨气?” 萧岭终于接口,“礼部缺人?” 凤祈年看也不看宁明德,和皇帝实话实说,“回陛下,礼部的确干吏不足。” 朝廷人本来就不够,倒不是缺官员,而是缺干吏。 萧岭先前行事太不得人心,以至于有些学识品德能力俱佳的名士根本不愿意在朝为官,且自从萧岭登基以来,廷试从未有过,会试乡试等也不是次次都有。 不考试、几乎不祭祖——萧岭不喜欢出门,每次只派官员敷衍了事,不和外往来,以至于数年里,礼部都形同虚设,旁的机要部门都少干吏,何况礼部? 这还是萧岭登基后第一次举行会试与廷试,还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来考,礼部上下皆忙的焦头烂额。 以凤祈年的为人,能和皇帝直言缺官,那便是缺极了。 萧岭听得有点好笑,问道:“为何方才不说?” 凤祈年心道他方才就想说。但是贸然和皇帝抱怨缺人说不定会让皇帝觉得他有意推辞,于是干脆借着宁明德出头的功夫,刺了宁明德两句,令皇帝问他,他才回答。 凤祈年道:“臣方才还在犹豫,眼下朝廷事繁,六部皆乏人,臣贸然开口,恐令陛下为难。不过臣刚才观宁大人所为,方知工部或有余闲。” 宁明德表情已十分不好了。 萧岭点头,“凤尚书体国,朕心甚慰,只是礼部事多人少,难免更累及诸卿,倘为国事忧劳甚过,反而伤及身体,朕更疼惜,这样,”他沉吟道:“便先从各部抽调干吏到礼部,待事情结束,再平调回原职。” 此言一出,凤祈年眼睛顿时亮了。 他生得好,这个神情便极动人。 虽然能与他堪堪并行和在前的官员都没功夫欣赏他的美貌。 难道只有礼部缺人,他们不缺吗!? 再说了办完事平调回原职,这事最少得一年才能办完!一年之后世易时移,愿不愿意回来还未可知。 凤祈年要的是干吏,可不是要人头去充数的。 凤祈年闻言本大喜,面上却流露出几分犹豫来。 萧岭知道他性格,也就不等他自己说了,主动问道:“凤尚书还有什么顾虑?” 凤祈年扫了一眼众人,道:“诸位尚书官长皆高情厚谊,闻礼部缺少干吏,定不会推辞,反会尽一部之所能,眼下诸部繁忙,臣亦不忍抽调太多,不若臣拟个条陈,点到即止如何?” 各部堂原本云淡风轻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凤祈年说的好听,实际上不就是怕他们将尸位素餐的冗官送到礼部吗? 亲自点名要人,亏他说得出口! 若非方才已引得皇帝不快,宁明德已经开口斥责凤祈年白日做梦了。 凤祈年在众人各色目光下倒很站得住。 毕竟做主的人还是皇帝。 刑部尚书魏嗣笑道:“如凤尚书所言,若陛下允准,臣等必不会吝惜,只是刑部不掌雅事,有心无力,贸然派官员过去,恐伤人和,请陛下明鉴。” 三十岁左右的高挑青年,极斯文雅致的模样,眼下一点泪痣,显得既文弱,又过分秀丽,哪里像是掌管刑狱事的刑部尚书? 其他部堂很赞同,但是这种话也就刑部、大理寺和照夜府说得出来了。 萧岭思索片刻,道:“条陈各部堂拟,交由礼部挑,每处皆有定数,待名单拟出,亦送朕一份。”说着,给了凤祈年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凤卿可满意?” 这份名单皇帝未必会看,但是谁都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看,送上去歪瓜裂枣定会激怒皇帝,可是人既由自己挑,也不会像凤祈年挑那样被动。 凤祈年见好就收:“臣谢陛下圣恩。” 而后无事,即散朝。 应防心随着小太监去了御书房。 桌案上,已摆好了应防心先前命人送来的图纸,图中所绘,便是传说中的琅中堰雏形。 这时候,琅中堰还不叫琅中堰,因要修在旻江上,图上标注的是旻堰。 在应防心的构想中,旻江水会被一分为二,内江引水灌溉,外江为旻江,内江要深窄而外江需浅宽,在水流量不大时,江水从外江流入内江,起到灌溉之用。 若遇暴雨,则雨水通过外江泄出。 若水势太大,将漫过旻堰,内外江一同泄洪。 尚是雏形,还有需要完善之处。 萧岭愈看愈觉兴奋,恨不得立刻就把应防心送到旻江修堰去。 然而这样大的工程,不可能由一人来完成,人力物力种种支持,缺一不可。 放下图纸,萧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在旁边站了半天的应防心,愣了愣,示意应防心坐下,“应卿坐。” 图纸堆了一桌,萧岭小心将图纸收拾好。 应防心纠结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陛下好像,不想让他碰。 萧岭一面收拾一面道:“应卿去过旻江?” 应防心颔首道:“回陛下,家父曾在存州府做过主薄,后调回京城,臣十岁时曾在存州住过一年。”犹豫片刻,嗓音愈沉,“臣在的那一年,时逢大雨,水患之严重比今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因家父为官,故全家得以保全,臣在大雨过后重回存州,百户不存一,举目所及皆衣衫褴褛之百姓,贫家男女插标卖身,以求棺木安葬亲长。” 萧岭手一顿。 这大约,便是书中应防心如此重视水利的原因。 然而,在那个时候,他一个人微言轻的户部小官,人人都以为他是痴人说梦。 应防心没听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蓦地回神,见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怔然须臾,不善权术的脑子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样说话恐有怨怼朝廷之嫌,仓促下拜,道:“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萧岭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给气笑了。 在应防心心中,他这个喜怒无常的人设大概十分根深蒂固了,于是板着脸道:“过来,自己收拾好。” 应防心立刻起来收拾图纸。 萧岭看他利索地将图纸装好,道:“这些是应卿一人绘制?” 应防心很实在地摇头,“臣不擅工笔,是臣画出大概,写出详情,再让家中二书童详尽绘制出成图。” “书童?” 应防心小声道:“当年家父在存州任职时买的两个家里遭灾的孩子。” 他已经尽量斟酌用词了。 但是事情发生在武帝的时候,他不管怎么说,都颇感心惊。 萧岭心绪一转,“应卿,你觉得,如你这般关注水利的,整个朝廷能有多少人?” 应防心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在政治中岌岌可危的脑子难得多想了一次,“或有一些,臣绝无结党之意。” 萧岭宽慰道:“朕知道。” 谁结党能找应防心。 需得有好处,有声势,有权位,才能让一群人依附在一人门下,不说谁会跟着应防心一个微末小官,便是应防心此刻简在圣心,也只会有人奉承他,但绝不会有人想依附他。 以利聚,无利则散。 在应防心身边,无利可图。 应防心感动非常,道:“臣谢陛下信任。” 萧岭:“……嗯。” 萧岭沉默片刻,道:“那你家中的两个书童,可通晓水利之事?” “因臣要他们绘图,略教过。” 应防心在说完这话后只觉后颈发冷,因为萧岭看他的眼神,实在太不对劲了! 萧岭顺手拍了拍应防心的肩膀,吓得应防心登时僵住,“应卿,朕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应防心立刻道:“臣必不惜身。” 萧岭道:“将这几位通水利之学的大人名单拟出来给……凤尚书。” 应防心虽不解,但旋即回答:“臣明白了。” 即令应防心退下,又召凤祈年。 凤祈年还是第一次在皇帝行事大变后来到御书房,心中难免惴惴,面上却半点看不出,“参见陛下。” 萧岭挥手示意免礼。 宫人送上茶。 凤祈年在皇帝的眼神暗示下,举杯喝了一口,正要夸一句陛下这的茶香气馥郁,味如甘霖,臣有幸品之,不胜受恩感激,萧岭开口,道:“朕欲再开一科。” 凤祈年差点一口茶呛死自己。 萧岭看了眼面色诡异的凤祈年,开玩笑道:“怎么?朕这里的茶难以下咽?” 凤祈年心说再好的茶臣也咽不下去。 他想咽气。 萧岭道:“朕欲开工科,暂只考水利。” 凤祈年艰难地将茶水咽下,这次真不是他怕麻烦,恐得罪人,而是,“臣愚钝,于水利未有涉猎。” 萧岭道:“不需你懂。朕欲令应防心为主考,再有几通晓水利者为副考。朕要你派几人,协助应防心,需得实干、少言,通晓考试程序,考前准备,考场设置,都需要礼部筹备,还有,不能掺和应防心的事情,只听应防心命令即可。” 考试毕竟还归于礼部管。 只片刻,凤祈年立刻反应过来,道:“臣定然尽心竭力,只是臣以为,陛下所虑周全,只一样不妥。” 萧岭道:“你讲。” 凤祈年道:“臣以为应郎官现在不过五品,作为主考,官职未免低微,不若,暂兼一个礼部侍郎的官职,这样的品级,堪做主考。” 倒极少有兼官比自己原本的官职还大的。 凤祈年想的很清楚,以应防心如今的圣眷,日后与他相平或者在他之上不是没有可能,既然如此,何妨不做个顺水人情? 况且,凤祈年觉得,陛下绝不会令应防心久在工部,陛下或许会再设一官署,为水利专用,将水利从工部分出来,这样,即便之后应防心在新官署,也能说一句算礼部出去的人。 他们礼部,也是个很有前途的部门啊。 萧岭颔首,道:“可以,凤卿果然细致。” 凤祈年一笑,异常诚挚感动地回答:“臣谢陛下夸赞。”而后,轻轻咳嗽了一声,“陛下您知道,明年还有大考,礼部管科举之事,关系国本,礼部本就乏人,这次若无陛下恩典,从各部平调,臣当真不知如何是好,陛下如天之恩,臣肝脑涂地,不能报陛下万一。” 萧岭似笑非笑地看着凤祈年,已然猜到了他想说什么,道:“此次恩科若无差池,礼部诚有大功,朕必嘉奖礼部上下,其中以凤尚书为最。”在凤祈年的欲言又止中,他方笑了起来,“尚书不直说,那么朕直说。这次的新科进士,朕会令吏部酌情任命。” 凤祈年想说,让吏部酌情任命,岂不是吏部先挑了一轮? 不过皇帝已做出允诺,他懂得分寸,利落道:“臣先谢过陛下恩典。” 他不必皇帝现在就应允他所有的请求,若礼部有大功,这些事情以后可以慢慢谈。 凤祈年走后,萧岭才端起茶喝了一口。 眼下最最要紧的事情便是整顿官场,眼下朝廷松散怠懒,乱纪之事司空见惯,不同流合污但素无建树的官员,已算是清廉有德了。 乱世用重典。 他需要,手段酷烈行事果决又绝对地忠于他,依靠他的人。 在朝中毫无背景,却不畏惧朝中权贵者,于官员手段狠辣又不能彻头彻尾丧心病狂,需得心怀天下,不能出身极高,却也不能太低。 这样的人,萧岭一时难以找到。 许玑为萧岭换了新茶,道:“陛下,谢公子来了。” 萧岭本想说见,但想想自己昨天晚上干的那些破事,张嘴时险些咬到了舌头,半晌,道:“宣他过来。” 就见一面,谈完了事立刻让谢之容离开,免得两人都感觉别扭。 他在心中对自己道。 就见一面。 第四十五章 谢之容进入书房。 萧岭原本还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本奏折看, 但当谢之容进来时,他思绪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在奏折上,在谢之容面前撒谎实在不明智, 萧岭放下奏折, 道:“之容。” 谢之容见礼过后坐到萧岭对面。 两人相对而坐, 一时无言。 萧岭只要想想自己喝醉了之后拉着谢之容发疯的样子就觉得丢人至极, 轻咳一声,道:“之容, 昨日朕酒后失德,令之容……见笑了。” 毕竟人的一生大约很难有同性抓着手说我都给你的经历,比这个更让人尴尬的是,他不是被抓手的, 他是去抓人手的。 谢之容静默一息。 萧岭就坐在他面前, 眼角眉梢堆满了歉意,像是不想看谢之容的表情似的, 他微微垂头, 目光有点躲闪, 连耳朵都隐隐发红。 谢之容瞳孔一缩,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 才沉声问道:“酒后失德?” 萧岭听到他这个语气说话,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谢之容的声音是很好听的, 若碎玉鸣,泠泠动人, 既好听, 又冰冷, 几乎把拒人千里刻进声音里, 但当两人相熟之后,萧岭不经意间发现谢之容对他说话语气越来越温和,甚至时常含笑。 而此刻的语气,更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如果萧岭没有理解错的话,这种情绪应该是——愤怒。 昨天拉着他的手说话就让谢之容气成这样吗! 萧岭恨不得往后再缩缩,奈何书案后的空间就那么大,距离足够谢之容伸手把他掐死了。 萧岭很想保住自己的脖子,更想保住自己脖子上还算有用的脑袋,当即解释道:“是朕酒后失德,之容有所不知,便是因为朕喝醉之后极易失态,朕才甚少喝酒,但昨日崔表妹连喝两杯,朕若是滴酒不沾,未免损姑姑和表妹心意。”萧岭从来不知道自己说话也能这样快,在萧岭心中,这不是在解释,这是在和生命赛跑,“朕喝过酒之后对谁都如此,只因你昨天晚上在朕身边,朕绝不是有意戏弄于你,朕对之容你毫无亵渎觊觎之心,” “对谁都如此?”谢之容的语气比刚才轻缓不少,也温和不少,几乎就与平日一样了。 但即便和平时差不多,萧岭还是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悚然。 好像,更阴森了。 “是,之容若是不信朕可唤许玑来,他以前亦受此害,一问便知。” 自然是他说什么,许玑都会应答是,萧岭不担心会被揭穿。 谢之容似乎轻轻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萧岭小声道:“真的,朕绝无他意。” 他也不敢有! 比起美色,更珍贵的是性命。 前车之鉴在原书一百多章被挫骨扬灰了,有这样血淋淋的教训在前,萧岭绝对不会对谢之容生出一星半点的染指之心。 绝无他意这四个字说的虽然轻,却掷地有声,萧岭都已恨不得指天发誓了。 谢之容觉得自己唇角似乎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笑的样子。 皇帝信誓旦旦,对自己说,他对自己,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 谢之容记得,数月之前,他和萧岭一道做戏,那时候萧岭满目情深,那时候他却忍不住分神去想,倘若真对这没心没肺的帝王怀有真心,并期望帝王以同样的感情相待,那就太可怜了。 不过数月,他当时觉得最可怜的人,居然成了自己。 谢之容动了。 萧岭震悚,差点站起来。 但他硬生生地按捺下了这个打算。 他眼中那一刻流露出的防备,足以在谢之容原本就被掀起了骇浪的心中再添一笔。 可谢之容只是以手半撑下颌,以一个相当随意的姿态面对着萧岭。 他的长发垂下,有几缕落在桌案上,分外美丽。 更,格外危险。 展露在萧岭面前的手指修长而用力,皮肤细白,恍然见之,竟可疑为白刃。 这是一只可以杀人,并且,杀死过人的手。 只是甲缘光滑,洗去了缝隙中的血腥而已。 谢之容微微凑近,对皇帝笑道:“那陛下喝醉之后一定要小心。”他眸光仍是清润的,只是多了好些说不清缘由的暗色。 萧岭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下。 明丽到了极致的花木,却生着剧毒。 “小心什么?”萧岭问道。 “小心莫要与一斤斤计较的小人在一处,”谢之容笑吟吟道:“不然,若是此人当真了而陛下没有做到,恐伤君臣之情。” 谢之容居然会阴阳怪气! 此乃萧岭一莫大发现。 他以为心思深沉到了谢之容这个地步,几乎已经摒弃了人类的这种情绪。 萧岭有错在先,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道:“幸而朕昨天晚上喝醉遇到的是之容,以之容心胸气量,定不会伤到朕与之容的君臣情谊。” 粉饰太平的样子简直可恶。 谢之容笑意更深,道:“是,经此一夜,臣与陛下情意,愈发稳固。”他故意咬着情意两个字加重了语气,让萧岭更觉发麻。 皇帝,的确很会很会骗人。 “其实,朕见之容是有正事。”萧岭道,悄然看了眼谢之容的神情。 他自以为谨慎的偷瞄落在谢之容眼中其实和正大光明地看没有任何区别,是可恶,但看起来更透着几分让人想欺负的可怜。 于是又想到昨晚那个再荒唐不过的梦境。 在梦中,萧岭说不出话的样子,可比现在巧舌如簧的样子好看的多。 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明明已经受不住了,却只会咬着他垂下的长发,一点也不愿意服软低头。 “臣知道。”没有正事萧岭就不会让他进来了,谢之容清楚的很。 谈公事时谢之容一向不带入感情,深知这点的萧岭立刻转移话题。 萧岭收敛了方才外露的情绪,正色道:“朕与之容直言,今朝廷贪墨之风盛行,卖官鬻爵屡禁不止,凡遇大事,朝中、地方,几无可用之人,朕以为,病入膏肓,不过如此。” 八_ 零_电_子_书_w_ w_ w_.t_x_t_8_0. c_o_m 既已开始说公事,谢之容方才情绪顿时一扫而空,萧岭以为他会借着怒意嘲讽自己两句,毕竟这事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都是萧岭自作自受,但他只是道:“陛下有肃清朝堂之心,然无可用之人。” 萧岭抚掌叹道:“朕得遇之容,恰如高山流水。” 谢之容颔首,倒没反驳,也没表现出任何君主把他视为知己的喜悦与激动,只道:“陛下谬赞。” 叹完萧岭便接着道:“此人必得手腕高明严酷,然不可为酷吏。” 既要为常人不可为的狠心之事,又要不能冷酷无情,无国无家。 谢之容颔首。 “不可汲汲营营,一心媚上,能不为财帛所动,且治家需严谨。”最后一点,萧岭认为是最难的。 作为清官廉吏,于己身约束,未必难如登天,然而怎能用严刑峻法来约束家人呢?譬如说此人乃孝子,倘若家中双亲患疑难之症,而自己无计可施,偏偏,有人请来了誉满天下的名医,送来了,能医死人生白骨的珍奇药材。 而这个人,甚至连答谢都不需要,他说,大人是位好官,小人感沐至极,因而请来医生。 那么,该如何选择呢? 纵然知道此人或有其他意图,但是,拒绝实在太艰难了。 有时连萧岭都觉得,这种局面简直无解。 “家世不能太高,高则与诸世家牵连,盘根错节,”萧岭摊手,无奈地笑了一下,“京中百二高门,联姻联盟,牵一发而动全身,朕若真选出个出身世家的官员,最后局面会非常难看。” 难看不到萧岭面前,但这位官员所受的压力,恐怕会到令人不可想象的地步。 这点直接将谢之容排除在外了。 谢之容接口道:“又要完全依仗陛下,对陛下忠心耿耿,无可撼动。” 萧岭点头称是。 萧岭提的条件太多,饶是谢之容也一时无法给萧岭意见。 谢之容垂眸想着,先给萧岭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萧岭接过。 谢之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喝。 “倘若只是抓人归案,那么照夜府足以。”谢之容道。 然而皇帝要的不仅仅是惩,他要的有人将制度落实。 照夜府游历于律法之外,与禁军署一样直接听命于皇帝。 但整顿吏治,恰恰需要律法为基本,不若,便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一言蔽之,他需要一些人,将某些事情,变得合理,且合法,变得名正言顺。 这是照夜府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照夜府最大的优点就是利落干脆,皇帝要人三更死,照夜府绝对不会留此人到五更。 萧岭摇头。 若是照夜府可以,他无需这样烦恼。 沉默片刻,谢之容方才茶杯,道:“臣有一人选,除却陛下无所依仗,且出身恰到好处,既不会有世家盘根错节之困苦,亦不会过于媚上,以期取宠于陛下,加之,他现在的处境,会令他比一般人,对陛下更为忠心耿耿。” 萧岭在听到处境二字时脑中忽然闪过了一张脸。 一张苍白冷淡的脸。 “之容是说,寒表妹?”萧岭道。 谢之容颔首。 受恩王府远在万里之外,萧氏宗亲虽都在京中,然而崔寒不会以郡主身份为官,所以无论是哪一边的关系,都不会对他造成影响。出身甚高,却无繁杂关系,也无私心可图。 崔寒与京中诸亲族关系皆冷淡,不会为这些人谋私,且出身甚高,不会轻易为财帛、为他人许诺的利处所动。 明明该是王府世子,却只能女扮男装,甚至为太后中意——他所受的最大威胁,不是来自京城,而是受恩王府。 崔寒,若想长久留在京中,就只能依靠皇帝。 “崔郡主品性臣尚不深知,”谢之容道:“臣信口之言,请陛下莫要挂怀。” 萧岭瞥了他一眼,心情颇好道:“装模作样。” 每次谢之容都说是信口胡言,萧岭都觉得这话约等于后宫干政免责口头协定。 “但或许不久之后,崔郡主的行事,陛下就会知晓了。”谢之容道。 萧岭挑眉,“之容的意思是,寒表妹很快就会入宫?” 对啊,崔寒不日就要入宫谢恩。 崔寒年岁渐大,他瞒不了多久了,而眼下,机会已摆在了他面前。 先前皇帝不值得信任,且时间并不急迫,但今时不同往日,萧岭很快就会看到崔寒的选择。 与谢之容说完话,萧岭心满意足,只觉刚才的阴霾散去大半,问谢之容:“之容,你到御书房见朕,可有什么事吗?” 谢之容微笑着看萧岭,“嗯?”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萧岭这是要逐客了? 谢之容很有种被始乱终弃之感,他偏头,笑问皇帝,“臣说了这样多,陛下不欲嘉奖臣吗?” 第四十六章 萧岭愣了一下, 谢之容在他心里虽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但于可愉兴之物多毫无兴趣,他乍然要赏, 倒令萧岭十分意外, 旋即笑道:“那之容想要什么?” 谢之容的视线在皇帝脸上轻轻一划, 让萧岭有种自己仿佛也成了筹码之一的错觉, 半晌,谢之容微微皱眉, 道:“陛下昨夜没睡好?” 萧岭:“……” 谢谢,已经在悔不当初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哪怕萧岫抱着他胳膊嚎啕大哭他也不去长信宫。 萧岭轻咳一声,目光游移, “之容, 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 “国事重要,陛下身体更重要。”谢之容道, 萧岭抬头看他, 脸上有一种见鬼了的悚然, 不知道是不是萧岭的惊异表现得过于明显,他又补充,“若陛下欠安, 于国事上便要耽误。” 萧岭呼了一口气,刚才那种违和顿时烟消云散, 下意识按了按眼下乌青,道:“朕以后慎重。”说着看向谢之容, 等待谢之容的回答。 “这样说来, 陛下是要给了?”谢之容问道。 萧岭没有立刻应答, “之容不妨先说你想要什么。” 谢之容平日很欣赏萧岭的谨慎, 但放在这种时候,未免可恶,眉宇下压,遮掩住了眼中的情绪,谢之容戏谑道:“陛下昨日不还说,臣要什么,凡陛下所有,都不会吝啬吗?” 萧岭脑袋蹭地炸了一下。 让谢之容经历了这件事情,以谢之容的记忆力,这和让人录下来了有什么区别? 他用手指按住了半张脸,不愿意抬头见人,生无可恋道:“之容请说。” 萧岭整个人此刻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颓唐,好像下一秒就能寻个角落里去蜷着,可见在皇帝心里,这件事有多丢人,谢之容看他这个可怜样子轻笑了声,起身道:“既然陛下慷慨,臣却之不恭。” 他离开桌案时不知有意无意,与萧岭距离不远。 袍角划开的弧度恰好蹭到萧岭的手臂,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萧岭豁地抬头。 “权当陛下欠臣吧,”谢之容语气平淡,尾音却略微上扬,仿佛颇为愉悦,“待臣想好,”他一顿,意味深长道:“待陛下舍得,臣再来讨要恩赏。” 不等萧岭回答,他见礼,“陛下宵衣旰食,臣不便打扰,先告退了。” 萧岭颔首,又拿起来本奏折。 朱笔的一端轻轻点在眉心上,萧岭若有所思。 谢之容想要什么,若他能给,他自然会给。 但有些他不能给。 譬如他的命。 萧岭落笔,眉心微蹙。 谢之容到底想要什么? 而后数日,萧岭公务繁忙。 距离萧岭继位后的第一场会试,已不足两天。 …… 这日,大长公主府门前车马盈门,来往马车足足排出去二里远,占了公主府门前一条街。 花厅内,崔寒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翻着本汇编了古人新政改制的书。 负责押送这批东西的管事捧着几乎能与他手中书一般厚的礼单一件一件地念着,念了约一刻,念得嗓子发干,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来,从古董字画念到首饰,才开始念衣料,此后还要家具、丸药、和各类杂用,“……蟒缎、妆缎、石榴绫、烟绫罗各五百匹,王爷记挂着郡主喜欢石榴缎,特命送来八百匹。” 崔寒合上书,抬手示止。 管事的如获大赦地停下。 少女坐在阳光下,搭在膝盖上的手净白近乎生辉,削刻的手腕上偏带着只血沁玉镯,衬得原本就过于苍白的皮肤竟透出些阴沉气来。 “这是做什么?”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将一应物件备齐全了,倒好像父王容不下本郡主,想我及早出嫁似的。” 管事哪里敢接这话? “还是说,”手指划过书脊,“父王觉得宫中会慢待我与母妃?怕我们孤儿寡母在京城一应用度全无,巴巴地把东西送来,”崔寒面上凌厉之色立显,“这样快,我与母妃刚离开王府,你们便也启程了吧?” 大长公主与受恩王夫妻两地分居,受恩王挂念,常常派人送东西也是有的。 但从来没有一次,准备得如此齐全。 崔平之的目的是什么,昭然若揭。 管事的被崔寒森冷的声音吓了一跳,本想立刻跪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请罪的,而后突然想了临行前大公子崔安来叮嘱他的话。 崔安告诉他,他押送有功,日后便留在郡主身边效力。 管事先前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以往大长公主在京城,他亦来送东西,不足半个月就要回去。 可这半个月,他可不能清闲地呆在京中,而是,观察着大长公主府的动向。 还有京中,可有大事。 往年的大事无非是皇帝又杀了哪个官员,又做了什么丧心病狂之事,然而此次进京,他愕然地发现,今年京中最大的事情,竟然是要会试了。 他本就是崔安近侍,颇有体面,在王府如此,来到京城,大长公主府上下更厚待他,想起崔安的许诺,他躬下腰身,仿佛极恭敬地说:“不瞒郡主,王爷怕耽误行程,便命小人在殿下与郡主走两天之后来京。” 他能感受到崔寒冷冰冰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心里明明告诉自己有王爷和大公子在,他不该害怕的,却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也不知王爷当年取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大公子名安,二公子名康,三小姐名宁,只这位大长公主所出的、先帝亲封的郡主叫寒。 阴阴冷冷的,人如其名。 他呼了一口气,没听到崔寒的怒斥胆子大了些,继续道:“大公子还说,押送的东西太多,恐公主府下人清点不明,做出夹带的事情来,便替郡主做主,命小人暂管这些东西,如在王府时一般,仍是大管事之一。”说到大公子崔安,腰身不由得挺了挺,竟露出几分傲色。 这位小郡主因为性格古怪,从来不受王爷疼爱,王府上下虽畏他的身份,却不敬他。 大长公主没了父兄,与今上并不亲近,不过顶着个天子姑姑的名头好听罢了,日后郡主能依靠的,只有受恩王府。 崔寒闻言,眼中怒意更甚,冷声道:“将礼单给我。” 管事上前,将礼单奉上,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朝崔寒笑道:“郡主,这里面好些女儿家用的东西,王爷都不曾想到,还是侧妃娘娘想着了,命人添上的,娘娘虽是不是郡主亲娘,却比亲娘还细致呢。” 崔寒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礼单的重量,又摸了摸膝盖上的书。 书更重些,但这本书来之不易,若是损坏了一星半点,会让崔寒心疼。 管事还要再张口,下一刻,那册厚厚的礼单迎面而来,直接朝他刚张开的嘴打去。 礼单为了好看,外面那层用的是檀木,里面才是纸张,这么拿着,简直就是个又厚又重的檀木板子。 檀木板破风而来,只听喀嚓响动,嘴里有什么东西被砸了下来,硬且光滑,管事只觉得口中脸上一阵剧痛,往后一仰,没站稳,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与他同时落地的还有那厚厚的礼单。 管事只觉嘴疼得已张不开,血不断地顺着裂开的口唇处淌出,一摸,摸到了几颗碎牙。 竟不知道那看起来清瘦的少女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崔寒抚平了刚刚看书留下的褶皱,淡淡询问管事,“崔安是什么东西?” 他太平静,以至于让人产生了种他并非生气,而是真的不知道崔安是什么东西的错觉。 话音未落,却听一声惊呼。 两人同时看去,刚过来的萧静谨站在屏风边上,手帕掩着唇角,面上一片惊愕。 管事看见萧静谨顿时跪下叩头,一面磕头一面道:“小人是奉王爷之名过来的,前几次娘娘在京中,都是小人来送东西,小人方才提起王爷,也不知哪句话触怒了郡主,一切都是小人过错,与郡主无干。”他说话原本极利落,但因为磕掉了牙的缘故,四处漏风,血顺着脸淌下,更显可怜。 他知道大长公主最谨小慎微不过,性格随和,在王府十几年未与人有过半句争执,脾气好得不似一天潢贵胄。 也因为这样绵软的性格,难免叫人轻慢。 萧静谨快步过来,崔寒已站起,请萧静谨在花厅中这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到了萧静谨身边。 “不过是几样东西,王爷送来了,咱们就受着,”萧静谨安抚道:“怎么就生这样大的气?” 管事听到萧静谨这样说,便知道自己不会吃亏,连捂嘴叫唤的声音都比刚才大了不少,凄惨可怜极了。 崔寒在萧静谨面前收敛了刚才那冷傲的语气,轻轻道:“儿本来对崔平之就无甚指望,亦不是第一次知他心思不堪,只是儿修心不足,见此场面,知他心思,还是忍不住动怒。” 倘若皇帝性格当真暴虐,又不喜女子,宫中还有赵嘉等他嫁进去做棋子,他便是做了皇后,又和跳到火坑里有什么差别?偏偏崔平之还巴不得亲手将他推进去。 生身父亲啊!除却血缘,还有十几年的相处,十几年便是养条狗都能养出深情来,何况是血脉亲人? 可即便如此,崔平之仍旧将他当成了达成自己目的的棋子之一。 幸而崔平之不知崔寒不是女孩,若知他本是男儿身,怎能让他活到今日? 崔平之不会让一个身上流着萧氏皇族的血的孩子做世子,日后承继受恩王府。 为了讨好武帝以示自己没有野心,每年都让大长公主带着郡主来京,哪怕他知道,他若有异动,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妻女,可他还是这么干了! 他明明知道在大长公主回王府后,明里暗里从大长公主打探朝廷消息会陷大长公主于两难之境,可他哪次都没有犹豫! 管事听到这话,蓦地愣住。 崔寒提起崔平之的语气,无论怎么听,都不像是女儿提起父亲。 萧静谨拍了拍他的手,语气仍是温和的,“王爷为人,你我都清楚,为他动怒太过不值。”她叹了口气,提起王爷时仍像是提起自己的丈夫,“何况是对这等逢迎小人,阿寒,命人拖下去处置了也就罢了,”看了眼沾上血的礼单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瑟瑟发抖的管事,“伤了手反而不美。” 女人美丽的脸一如既往地温柔,“来人。” 那管事磕头如捣蒜,彻骨的寒意让他颤得说不出话。 他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东西。 听到了,就要死。 “求殿下,求娘娘开恩,娘娘小人是奉王爷的命令来……”磕头哀求着,忽地想到了什么,“娘娘,小人是……”话没说完,就被塞住了嘴。 出不了声,唯遗满面惊恐。 大长公主府的护卫从照夜府拨了数十人,直接进来,见惯了这些事的照夜府卫面上一点诧异也无,利落地堵住管事的嘴,缚住双臂,为首者询问道:“殿下,如何处置?” 萧静谨看向崔寒。 崔寒道:“烧了吧,扔到柴房里。”他慢慢平静下,又成了以往那副冷淡的模样,“下午,便上一道公主府走水的折子。” 然后,等待萧岭的召见安抚。 照夜府卫提着那还在挣扎的管事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王府中这等人如过江之鲫,”萧静谨道:“今日怎么就动气了?心中有不平事?” “儿心中的不平事不少,”崔寒站在花前,偏头道:“娘问的是哪一桩?” 萧静谨失笑。 崔寒伸手,掐断一花茎。 那管事,他认识的。 原本是萧静谨嫁到受恩王府时的一陪嫁护卫,后因为这重关系,被受恩王看重了,用以监视萧静谨,后来在受恩王手下,屡受重用。 此等背主之人在萧静谨嫁给崔平之之后注定要习惯,于是,连萧静谨这个旧日主人都忘记了。 可崔寒记得。 “阿寒,今日之后,便无有退路了。”萧静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寒将那极娇艳的花随手一掷,道:“无事。”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从萧静谨嫁给崔平之起,就再无退路可言。 婚事是灵帝与老受恩王定下,成于武帝时。 不仅崔平之想让萧静谨打探京中消息,武帝岂不想知晓兆安实情? 可萧静谨没得选,她只能这样,忍耐下去。 因为她知道,武帝和受恩王府远远没到要撕破脸的时候,受恩王府盘踞南地多年,树大根深,她若打破平衡,武帝不会因此发兵兆安,却会,令萧静谨永远闭嘴。 说她病了,说她疯了,需要静养,赐一壶鸩酒,赐一条白绫。 或者,将她送回受恩王府。 武帝不会为了一个妹妹大动兵戈。 兄长不会救她,丈夫不信任她。 后来萧岭登基,更让萧静谨觉得无可指望。 她只能等,只能忍。 如今,这个机会已在眼前。 她相信萧岭,她不得不相信萧岭。 她要赌一次,赌注就是她与崔寒的命。 成则皆大欢喜……她想。 刚下午,阳光明媚。 崔寒往前多走了几步,就站在花木中。 萧静谨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崔寒方才递给她的书。 她向前看去,崔寒又伸手去摘了旁的花,开的粲然热烈,不等崔静谨出言阻止,便被崔寒轻而易举地摘下,而后看了看,丢到了一边。 阳光直射而下,落入崔寒颜色偏淡的眼睛中,他像是有些不适应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若不成,也好过就像从前那样,默默无声地死在烂泥里。 第四十七章 不多时, 公主府意外失火的消息传入宫中,皇帝下旨,安抚赏赐受惊的大长公主与郡主。 郡主奏请面见陛下谢恩, 萧岭允准。 下午, 崔寒入宫, 出乎他意料的引路太监并没有引他去未央宫, 崔寒掀开轿帘,向往看去。 这是, 去御书房的方向。 那不是亲族间叙话的地方,而是拿来谈国事的所在。 崔寒心中一凛,化着浓淡兼宜的妆容的面上似有疑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走了许有二刻, 轿辇停下, 听外面阵阵脚步声,似有人往来传话, 片刻之后, 迎他入宫的太监道:“郡主, 陛下让您进去。” 崔寒下轿,即入书房。 在他进去后,守在门口的太监将门轻轻关上。 嘎吱一声, 截断了由房门射入的大部分光线。 外书房亦分两部分,一是皇帝料理政务, 与诸臣谈国事的外室,一是用来搁置文书与各类经史子集的内室。 外室并不太大, 房中陈设一览无遗。 崔寒入目所及便是端坐着不知在看什么的皇帝, 眉心微拧, 手中朱笔欲落不落。 与想象中的极有出入。 崔寒下拜见礼, “陛下。” 萧岭闻声抬头,道:“郡主免礼,”他在奏折上最终还是批了照准二字,“请坐。” 崔寒今日仍是女子装扮,周身衣饰,乃至妆容,一笔一划皆符合身份,锋利冷然的容貌被妆色修饰得柔和不少,站在不远处,犹如一弧光。 萧岭指的坐是他面前的位置。 崔寒依言过去坐下。 放下朱笔,萧岭对崔寒道:“朕听闻公主府走水,十分忧虑挂心,现见郡主安然无恙,顿觉落意不少,姑姑如何?可还好吗?” 崔寒垂首,道:“家母无事,劳陛下挂念,臣女惶恐感激之至。”手指在腕上沁血镯上轻轻擦磨,他静默须臾,又道;“陛下,臣有关乎社稷之要务,请陛下容臣秉明。” 萧岭有些惊讶。 他以为崔寒会再等一等,至少,再试探一下他的为人。 不过…… 想到受恩王今天上午刚刚命人送到的诸多物件,催促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崔寒恐怕没有多少时间再等下去了。 萧岭敛容,正色道:“郡主请讲。” 得皇帝允准,崔寒亦不再犹豫,旋即回道:“陛下,受恩王崔平之窥伺国器,多年蒙受皇恩而不以为足,不生感念反滋不臣之欲,今兆安一州制不与九州同,不行晋律,而另制律法,兆安百姓只知受恩王而不知朝廷,受恩王在兆安一如陛下居京中。” 他抬眼,没有错过萧岭面上每一个表情。 可萧岭在乍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十分惊讶。 他神情平静,既无愤怒,也无惊惧。 崔寒见皇帝如此反应,心中骤然一紧,然望向皇帝时神情无改,只是下意识般地,手指又一次擦过镯子。 兆安王心怀不轨的事情即便原书中没写萧岭也猜得出来,一异姓王,非因功绩封爵,而是出于太-祖皇帝对于妹妹的怜爱与愧疚,况且贵妃的死因不明,最最重要的是,受恩王身上也是有后主血脉的! 新朝的王爷,身上流着前朝皇帝的血。 即便是第一代受恩王是太-祖外甥,然若无太-祖,以当年贵妃的地位声势,受恩王极有可能会是未来皇帝。 唾手可得的帝位落入舅舅手中,自己只获封王侯,无论是谁,都不会甘心。 但这种不甘,只能随着新朝百废渐兴,山河稳定,而缓慢地被隐藏起来。 老受恩王,也就是崔平之的父亲为人庸碌胆小,毫不犹豫地应承下了世子与公主萧静谨的婚事。 后武帝登基,崔平之承继王位,长公主下嫁。 在这位一生战功赫赫的皇帝治下,崔平之表现得非常恭谨小心。 他很清楚,眼下朝廷多动兵之处,只要自己谨小慎微,不做任何逾矩之事,至少表面上不做逾矩之事,那么武帝会容忍他。 亦如他所想,直到武帝过世,受恩王一系仍盘踞兆安,盘根错节,树大根深。 到了萧岭时,崔平之看见了,他一直以来都期望着的机会。 他等来一个长于深宫之中,好美色、好享乐,而无心国事的皇帝,在几代英主筚路蓝缕的努力下奠定的山河,到了这位新君的手中,迅速地衰败下去,腐化下去。 萧岭颔首,没有义愤填膺,他以一种平静得超出崔寒想象的语气,回答:“太-祖怜爱受恩王年幼丧母,于政事上力有不逮,故令兆安政令暂不改,与先朝类同,以安民心,以减事少繁,后来几代受恩王仍是如此,不过缓缓移风易俗,并不大改,郡主所说,朕悉已知晓。” 他忽略了最后一句受恩王在兆安如陛下在京中。 你说的朕都知道。 所以,说些朕不知道的事。 萧岭将茶放到崔寒手边,自己又拿了杯茶。 崔寒向皇帝道谢,拿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 水汽扑在他的睫毛上,似乎微微融化了崔寒眼中的冷意。 一举一动,都很像个女孩。 萧岭想。 而后崔寒放下茶杯。 崔寒很清楚,自己于皇帝而言并非不可替代。 倘帝王雄才大略,无论有没有他的参与,兆安与朝廷,都将必有一战。 他的身份,实在尴尬。 作为受恩王的儿子,现在到皇帝面前,对皇帝说,受恩王不忠,乃逆臣贼子,请陛下诛之。 皇帝可能毫不犹豫地信任他吗? 皇帝是否会以为这是受恩王命崔寒取信于自己的手段? 崔寒需要向皇帝证明,他对皇帝忠心无两。 少年人默然。 萧岭亦不着急,他就像一个对待自己年纪尚小的表妹的兄长那样,将一茶点碟往崔寒的方向推了推,在少年人接触到茶点后惊愕万分的视线中介绍道:“御膳房新研究出来的式样,不用梨而有梨香,入口清甜,尝尝?” 像是为了证明这小碟茶点确实很好吃,他又补充,“阿岫就很喜欢。” 当然只要是御膳房的差点,萧岫好像就没有不喜欢的。 萧岫每次在他面前嘴就没停过。 崔寒道:“谢陛下赐。” 书案上还有数碟点心,俱做的精致模样,还未入口就能闻到阵阵甜香。 不好拂皇帝美意,崔寒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不知这种点心是用什么做的,刚一入口便化开了,甜的恰到好处,加之梨子滋味清新,尝起来一点都不腻。 好像,含住了一片梨花。 崔寒咽了下去,有点呆愣。 因为,萧岭看起来实在太放松了。 似乎哪怕崔寒什么都不说,只是来吃点心的,萧岭也毫不介意。 崔寒又喝了一口茶。 茶香顿时冲散了口中梨花的味道。 而后,崔寒道:“陛下,受恩王与羌王牵连不清。” 这一句,比先前崔寒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要。 果不其然,萧岭的眼神变了。 他道:“继续。” 崔寒知道他要证据。 “兆安多铁矿,以铁铸兵刃,而后将兵刃辗转运出兆安,打点经临各州府,直运到闵州,”他顿了下,道:“陛下,可有山河图?” 萧岭直接起身,去身后架子上取了一份小图,平铺在书案上。 崔寒刚要站起来,见他转过身又坐下了。 崔寒点了点闵州,“跨台河,便是羌部境内,陛下,羌地少煤铁,然近年来铁器愈足,据说昆舆兰楼阙有一支足有两万人的重甲骑兵,陛下,其兵器甲胄,多来自于兆安!” 离羌地最近的是凤锦,不必走水路,乃是两国接壤之处。 然而凤锦据玉鸣天险,张景芝便驻军玉鸣关。 书房中一时寂静。 萧岭从前以为,受恩王只是窥伺帝位,不曾想到,他竟与羌部还有勾连。 那可是,国仇啊。 能运送铁器到羌地,说明受恩王根本不缺兵器甲胄。 他定有一支,军械齐备的军队。 “羌地以何回报?”萧岭沉声问道。 “战马,黄金。”崔寒回答。 由南到西,一路输送,而无一人上报朝廷,朝廷的确失察,然更为可怕的是,地方相互勾结,输送禁运之物,为银钱厚利,隐瞒朝廷。 只此一点,便足矣威胁萧岭。 萧岭绝不会再放任受恩王继续! 崔寒道:“臣三年前在衡阳城游玩,偶见一女子怀抱幼儿在官府前哭诉,据她所说是丈夫半年前来到衡阳做工匠,起先两月还有书信银钱寄回,后却杳无音信,她来衡阳,是为寻丈夫,但丈夫书信中并未透露他在哪里,找了半月,盘缠耗光,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官府。县丞不理,臣便言明身份,强令寻之。” 萧岭已猜到了结果,“那女子的丈夫已死了?” “是,半日之后便告诉臣,那女子的丈夫死了,叫那女子去认尸,臣亦随其往,尸体瘦消,脊背手臂上还多有伤处,那女子一眼便认定了尸体是她丈夫,哭昏了过去,县丞说此人大约是为了多挣些钱,到私商那做工,累坏了身体,又不舍得治,就克死在异乡。” 萧岭沉吟道:“听起来,倒好似编好的一般。” 那县丞大约见崔寒当年才十三岁,又是不理政事的郡主,才编了这个理由。 “那女人拿了官府的钱回家了,臣命人在衡阳城附近寻找,在一山林中发现端倪,山中有小路,行数里,豁然开阔,有数千人在山中炼铁铸器,因是违禁之物,臣没有令人打草惊蛇,第二日命县丞带兵,一道去山中,不过半日,周遭唯有一空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对上县丞不知真假,却非常茫然不解的视线,崔寒蓦地察觉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所想的,有胆大商人私自炼铁这么简单。 于是愈发留心,与此同时,崔寒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崔平之更防备他,甚至有半年的时间里,以老王妃病重,令崔寒留在老王妃身边侍疾为理由,不让崔寒离开霜城。 崔寒起身,拉远了与萧岭的距离。 他下拜,以首叩地,道:“家母嫁给受恩王,是先帝觉得受恩王并非无可救药,仍可怀德感之,然受恩王畏威不怀德,心怀贰意,辜负先帝之恩,家母与受恩王夫妻数十年,受尽猜忌,受恩王恐先帝觉得他对婚事不满,在外于家母恩爱缱绻,在家母不慎有孕后想毒害家母,有护卫冒死到京中,称家母向先帝报喜,此事为先帝所知,受恩王顾忌先帝,方罢手。” 后崔寒出生,萧静谨明白,以崔平之的多疑与武帝的手段,若只崔寒为男孩,便立刻会成为武帝和崔平之博弈的工具。 武帝想换一个新的、年幼的、与自己血脉更近的受恩王,崔平之也清楚武帝打算,所以他不会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家母与臣忍耐至今,本以为受恩王会翻然悔悟,不料受恩王愈发大胆,家母恐受恩王渐成气候,威胁朝廷,所以令臣前来。” 这当然是假话,就凭萧岭之前那个德行,就算萧静谨来了和他说,他也不会在意崔寒和萧静谨的死活。 萧岭先前不可信,他们就只能等。 但现在,萧岭的改变让他们见到机会。 话说完,只觉心头狂跳不止。 皇帝的不语,令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半晌,听到脚步声。 一双皂色的靴子出现在眼前。 而后,是一只手。 这只手轻轻地扶了他,道:“郡主请起,姑姑与郡主的心思,朕都知晓。” 萧岭明明没做任何许诺,却让崔寒蓦地感受到一阵如释重负。 “受恩王为人凉薄,尚不体恤老王爷之心,何况是妻子?”萧岭道:“姑姑与郡主大义灭亲,于国有功,朕必不薄待。” 以后受恩王之事,不会牵连到萧静谨与崔寒。 崔寒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明白萧岭的言下之意,郑重其事道:“陛下仁德,臣百死而无以为报。” ⑧`○` 電` 耔` 書 ω ω w . Τ``X``Τ ` 捌`零` . C`O`M 萧岭松开手,坐了回去,示意崔寒也坐下。 崔寒心跳慢慢平复,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自己的身份,却听萧岭问道:“那表弟你打算怎么办?” 崔寒原本刚平稳的心砰地又开始变快。 表弟?! “陛下您……”他几乎不可置信。 能隐瞒受恩王十几年,除了萧静谨的谨慎与聪明之外,还有就是崔寒生得精致,幼年和少年时扮女孩,毫不突兀违和。 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萧岭点头。 迎上崔寒第一次露出的震惊眼神,萧岭刚知道时和崔寒差不多惊讶,不是惊讶崔寒不是姑娘家,而是惊讶谢之容怎么知道的。 无非是身量高挑了点,声音略冷冽点,除此之外,怎么看都不像啊。 “你已十六,女子十五及笄而待嫁,”萧岭问:“表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既然久居京城,顶着郡主的身份必有无数麻烦,首先,便是婚事。 而且现在崔寒还不大,那他再长大些,就算长得再好看,骨架、声音都瞒不了人。 更何况当年崔寒是为了活下来,如今已无受恩王的威胁,若非他自己喜欢,也没有必要再维持女子身份。 崔寒极快地从皇帝看穿他身份的震惊中缓过来,道:“臣欺君,请陛下降罪。” 萧岭摆摆手,“情势所迫,朕明白表弟的无可奈何。” 崔寒眼中似有动容之色,试探道:“臣有一不情之请。” 萧岭立刻精神了,想做官是吗?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能臣干吏,当即道:“表弟请讲。” 崔寒犹豫了下,道:“若陛下愿意,臣想参与本次会试。” 萧岭一愣。 他的反应落到崔寒眼中,等同于不愿,崔寒虽失望,但不会因此怨怼皇帝,他这样的身份,参与科举,日后入朝为官,即便隐瞒,确实会给皇帝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皇帝相信他说的受恩王的事,不代表皇帝会信任他为官,当即道:“是臣无状,陛下不必因此为难。” 萧岭沉默片刻,“你想参与会试?” 不想都到了嘴边,对上萧岭漆黑却明澈的眼睛,崔寒沉默一息,“臣想的。” 萧岭心说这孩子哪里来的这么高的觉悟啊? 他以为崔寒会直接要官,他都准备好官职了! 结果崔寒告诉他,他想参与会试。 萧岭点了点眉心,笑道:“不瞒表弟,方才你说不情之请,朕以为,你想要朕许你官职,朕想着,先让你去户部,朕不满意耿怀安那老狐狸许久了,不过你年岁太小,不能做尚书,先侍郎,磨砺个几年,再把他换下去也不迟。” 崔寒也愣住,眼睛都睁大了。 什么叫不满意耿怀安那老狐狸许久了,你年岁太小先做侍郎? 这种话也是能和臣下直接讲的吗? 而且,陛下刚才的犹豫是惊讶他的选择,而不是不愿意? 一种说不出的情绪瞬间挤满了崔寒的胸口,他张了张嘴,再开口声音有点嘶哑,道:“陛下,臣还是更想参与会试。” 他想直中取,而非曲中求。 萧岭道:“可以。” 见他行事,难免生出一点惜才的欢喜、 “只是这个身份,以后便不能用了。”萧岭道:“朕命人去办,而后随诸考生一道会试,籍贯便定在京城,名姓呢?” 崔寒听皇帝思虑周全,那种感觉愈发明晰,道:“臣随母姓。至于名……臣请陛下赐。” 萧岭闻言,虽然感动,但是…… 古代的典故他几乎不知道啊! 名字这玩意能随便起吗?!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 c o m 谢之容为什么不在,谢之容要是在还能给他个参考! 萧岭轻咳一声,望着少年似有希冀,但又被匆匆掩饰的目光,忽地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无论是寒,还是疏素,都并非祝福之意。 皇帝思索须臾,而后郑重道:“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忧戚苦痛,庸玉汝于成,朕望你之志不以利移,不为患改,懔懔言劲烈如秋霜,皓皓言坚贞如白玉,此后,便名琨玉。” 崔寒下拜,“臣叩谢陛下。” 此后,崔寒名琨玉。 萧岭暂无事,便令萧琨玉先退下。 …… 会试前夜。 萧岭批复了凤祈年送来的奏折,正欲拿起下一本,忽听系统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好,陛下。” 萧岭道:“我恐怕不太好。” 系统突然出现,让他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系统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的,但是您也太肆无忌惮,您这样改变剧情违背人设我也没办法。” 萧岭顿了顿,不想接受这个现实,“你的意思是?” “就是您想的意思。” 萧岭:“……” 他还没问出谢之容的字! 下一秒,那噩梦一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惩罚程序激活。” 你这次还真简略。 萧岭心道,而后眼前骤然黑了。 第四十八章 萧岭听着倒计时, 生无可恋地发问:“这次是几个小时?” 系统道:“五个。” 五个小时! 萧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上次三个小时已经在要他命的边缘徘徊了,这次居然比上次时间还长。 萧岭沉默一息, 由衷地问:“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系统猜测道:“谢之容?” “你觉得他很想看见我?”萧岭有气无力地问道。 恐怕对于谢之容来说, 他这个前朝皇帝死得悄无声息才是最好的结果吧。 系统发出哈哈哈哈的干巴巴笑声, 算是对萧岭的回答, 片刻之后,系统才继续道:“忘记告诉您一件小事了。” 萧岭陡地升起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系统的机器音再一次响起, :“忘记告诉您,您这次体验的内容,和上一次是连续的。” 也就是说,能接起来。 如果可以, 现在萧岭也想砰砰给系统两拳。 这是小事吗?! 要是面对一个与他没有交集的谢之容, 说不定他还能用上次的方法继续拖延时间,但是系统刚刚告诉他, 剧情是连续的。 萧岭绝望地闭了下眼睛, 然而在须臾之后, 却感受到了烛光。 他睁开眼,只见内室中燃着明灯,灯光虽有些昏暗, 但足以让人看清房中的景致了。 他掌下柔软,萧岭捏了捏, 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张床上。 周遭陈设熟悉,萧岭抬头, 果然看见了皇帝寝宫里那面正对着床的铜镜。 自从萧岭穿书后, 那面镜子就被萧岭命人拆了, 他总觉得睡觉时正对一面镜子太不舒服, 还是在头顶。 如今,这面铜镜又回到他头上。 不管过了多少次,萧岭都想感叹一下暴君玩得实在出格。 他站了起来,垂首一看,今日他穿了件颜色偏淡的常服,不如国之将亡那日夸张。 四下寂静,几无人声。 萧岭记得书中说过谢之容不喜欢旁人在寝殿服侍,所以他登基后未央宫内除却扫撒宫人,并无其他内侍。 虽然经历不一样,但谢之容还是谢之容。 萧岭呼了一口气,先确认了一下四下果真无人,才快步出去。 皇宫太大,谢之容今日又没看见他,他寻个地方躲上五个小时,未必是难事。 庭院内只一石灯内燃着手腕那么粗的蜡烛,照亮一处,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灯光。 这一盏灯下,夜风起,树叶簌簌作响,初秋夜晚景致萧索至极。 竟半点也不像一帝王寝宫。 外面也无护卫。 萧岭不由得感叹了一下这就是艺高人胆大吗。 他脑中胡思乱想,脚步却一点都不慢,眼见着将要踏出庭院,忽闻一声音在耳畔响起,泠然动人,吐息缠绵,尽数落在耳廓上,麻痒湿热,“您要去哪?” 可萧岭此时已经没有心情感叹这声音有多好听了。 谢之容! 萧岭一震。 他方才在哪?他是什么时候……容不得他多想,两根手指从身后伸出,沿着下颌线,蛇似的一路向前延伸,堪堪碰到萧岭的唇角才放下。 是人的温度。 可是这神出鬼没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人。 萧岭愈发紧绷,只觉得掌心一片湿冷。 恐怕谢之容一直都在,只是,两人的差距太大,萧岭根本不曾发现寝殿中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 谢之容能清晰地感受到指下的皮肤冰冷而微微发颤,只要再向上一点点,就能碰到萧岭的嘴唇。 萧岭像是不愿意面对现实般地站在原地。 谢之容含笑的声音又一次从身后传来,“陛下这是要去哪?”他尾音上扬,极是愉悦的样子。 萧岭可以理解,毕竟自己活着,还在谢之容不知道的地方活着,对于谢之容来说,总会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 若是出现,死在谢之容手上,会彻底让谢之容放心。 从权衡利弊的角度来看,确实如此。 谢之容也不想在登基数年后有人打着前朝帝王的旗号犯上作乱,然而在看见萧岭的背影之后,谢之容惊觉自己心中除却杀意,还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欣喜。 不是将要解决障碍的喜悦,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仿佛见到这个人,就能让他高兴。 在英元宫那日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谢之容回忆时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想杀皇帝,而只是因为,萧岭脖颈生得实在漂亮,肤色净白,隐隐可见青筋,简直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他那一刻,居然想以唇试试,那处是否有人的温热。 这个荒唐的念头几次都让谢之容想请太医来看看他脑子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萧岭是如何消失的,他亦毫无印象。 在皇宫掘地三尺,又在京中寻找,可无论他费了多少时日,都一点萧岭的消息也无。 那种仿佛被人抛下的愠怒一直被谢之容压在心底,直到今日,在未央宫相见时蓦地破土而出。 他明明看见了萧岭,却默不作声。 他想看看,萧岭到底要做什么。 可萧岭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立刻往未央宫外跑。 这让谢之容惊异的同时又觉恼怒。 你便不再看看了?难道我连被你刺杀的价值都没有? 萧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坦白道:“我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手指微微用力,像是主人对萧岭的回答不满意似的,“为什么要藏起来?”手指下滑,挑起萧岭的下颌,“转过来,看着臣。” 谢之容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称臣! 萧岭听着都觉得毛骨悚然。 谢之容明明每一句话都在命令,用词却还毕恭毕敬,仿佛他还是萧岭作为忠诚恭顺的臣下。 虽然站着一动不动会显得他这个亡国之君分外有骨气,但是这个时候忤逆谢之容实在不聪明。 毕竟萧岭不想死,想活。 而架在他喉咙前,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那把剑,一直都握在谢之容手中。 萧岭乖乖地转了过来。 不知为何,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谢之容原本阴郁的心情好了不少。 “为什么要藏起来?”谢之容的手非但没拿开,反而愈发过分地捏起萧岭的下颌,像是为了欣赏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一般。 谢之容这个不好好说话喜欢上手的毛病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萧岭心道。 他知道在谢之容说谎一定会被识破,干脆直接道:“躲着将军。” 谢之容看他,唇角笑意更深了,“那为何要躲着臣?” 你不要明知故问! 谢之容看着萧岭欲言又止的神情,好像更加高兴了,笑问道:“陛下不是来杀臣的?” 萧岭保持这个姿势实在难受,不由得往下一点下颌,撞在谢之容的手指中,他听了这个问题觉得简直可笑,“谢将军觉得,凭朕的身手,要如何杀将军?” 以萧岭的身手与体质,别说是杀谢之容这个战功赫赫,曾九死一生的名将了,便是杀个什么什么柔弱可欺的小玩意恐怕都难以做到。 萧岭说的是事实。 与萧岭皮肤接触的面积更大了些,皮肤凉,但很细腻,谢之容一笑,意味深长道:“未必不能。” 刺杀也未必要强攻,亦可智取。 夜风瑟瑟,萧岭穿的又极单薄,谢之容松开手,自若道:“陛下请。” 萧岭呼了口气,大步走进寝宫。 他脊背挺得笔直,流露出几分谨慎与防备。 谢之容像是从前为臣那样站在萧岭身后,闲闲道:“臣今日听人说,有人要来刺杀臣,便命人撤走了宫人侍卫,没想到,来的是陛下,早知道便留下几人了,还能为陛下端茶递水。” 萧岭愕然,转头看向谢之容。 所以有人要杀你,你的防备措施就是把保护你的人都撤走? 谢之容神情淡淡,一派悠闲散漫,说的好像不是别人要杀他,而是来请他赴宴。 或许是萧岭的神情太惊愕,谢之容疑惑道:“陛下怎么了?” 萧岭艰难道:“没怎么,就是觉得,身手好实在令我艳羡。” 这时候的谢之容,当真是骄狂至极。 以萧岭对原书中的谢之容和同他朝夕相处的那个谢之容的了解,他们两个绝对干不出这样的事情,二人都谨慎万分。 而眼前的不同。 眼前的谢之容未经过任何风雪摧折,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此后不过二十五岁,便做到了无数人终其一生也难望其项背的事情——起兵而天下应,大军摧枯拉朽直入京城,后,登基,称帝。 谢之容本以为这种时候来刺杀他的,必然和前朝有关,说不定能问出萧岭消息。 结果来的竟是萧岭。 谢之容又问了一遍,“陛下真不杀臣?” 萧岭:“……” 我想的话,你可以拔剑自刎吗? 萧岭无言片刻,“我拿什么杀将军?” 不知道是不是萧岭的错觉,谢之容看起来居然有点失望。 在看见萧岭背影的那一刻,谢之容已经想好,倘若萧岭要刺杀他,萧岭失败之后他要如何对待皇帝。 首先便要先将手指探入湿热的口唇,仔仔细细地检查口中是否□□,他想,萧岭是会愤怒地一口咬下去呢,还是被迫张口接受? 双手双腿自然更要束缚住,至于将皇帝关押在哪,也值得深思。 皇帝身体不好,若囚于监牢,不做什么,萧岭也活不了太久,谢之容要的不是死人,自然不能如此做。 未央宫倒是比别处更为合适。 倘不不直接刺杀,他可以等待,看看萧岭会用什么法子来达成目的,谢之容不得不承认,他满怀期待。 但是萧岭,转身走了。 谢之容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憋闷。 他,在萧岭眼中,应是谋反的乱臣贼子,是害萧岭失去帝位的罪魁祸首,两人之间本该隔着深仇大恨,结果萧岭见到他竟一点想杀他的念头也无! 萧岭进到寝宫,有点无所适从。 谢之容示意他不必客气,坐下便可。 萧岭更觉微妙了。 然后他便看着谢之容心平气和地去泡茶。 安静无言的谢之容,很像萧岭终日相处的那个。 茶水送到他眼前。 萧岭接过,心情复杂地道了声谢。 谢之容坐到他身边。 萧岭想到谢之容不喜欢旁人与他距离太近的事情,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刚挪出去一点,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偏头,谢之容笑吟吟地望着他。 萧岭一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还没等站稳,即遭人牵住了袖角,稍一用力,便给拽了回去。 萧岭既拿着茶杯,还得保持平衡,险些直接撞到谢之容肩上,幸而他撑了一下,在撞到谢之容之前稳住了身形。 始作俑者还是微笑的样子,“房中无炭火,陛下体弱,臣以为,若是离臣近些,陛下或可稍暖些。” 萧岭握着茶杯,沉默半天,才说出一句,“多谢将军。” 谢之容颔首,仿佛漫不经心道:“数十日未见,陛下去哪了?” 萧岭喝了一口茶,待茶咽后,才慢吞吞道:“如果我说,我这数十日,皆在处理国事,将军可信吗?” 谢之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饶有兴味地问:“在哪?” 萧岭点了点身下的床铺,“未央宫,御书房,偶在奉诏殿。” 谢之容唇角笑意仍在,眼中却无暖意,“这数十日,臣亦在这三处,却不知,为何没见到陛下。” 萧岭想叹气。 他没法解释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 “还是说,”谢之容笑道:“陛下真会妖法?乃是非人之物,譬如说,”容色清绝到了极致的男人眸光流转,潋滟灼灼,看得人喉口不由得发紧,“狐狸?” 萧岭顿了顿,“我若是非人之物,便不会这般受制于将军。” 况且,无论怎么看,谢之容都比他更像是狐狸精。 萧岭叹了口气,“朕当真不知如何同将军解释。”解释了谢之容恐怕会觉得萧岭在糊弄傻子。 他颇低落,好像很无可奈何似的。 明明是个再暴虐不过的帝王,低着头的时候竟意外地显得有点……听话。 让人不由得,想要对他更过分一些,看萧岭是能继续忍耐着,屈从下去,还是忍到了极致后,竭力却,于事无补地反抗。 谢之容伸手。 萧岭只觉得阵阵发冷。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只修长却有力的手落在他腕上,然后,拿走了他手中的茶。 萧岭劫后余生般地呼了一口气。 谢之容起身,将茶杯放好,“冷了,陛下莫要再喝。” ㈧_ ○_電_芓_書_W_ w_ ω_.Τ_Χ_t_捌_0. c_Ο_Μ 萧岭干巴巴道:“多谢将军关心。” 比起第一次见面着戎装的谢之容,此刻的谢之容除了行为仍然诡谲不定之外,比先前好相处了不少。 至少不会一直让萧岭有生命被威胁的感觉。 他的新政才刚刚铺开一角,以后有的是和这个谢之容见面的机会,他需要和谢之容保持一种可持续发展的友好关系。 萧岭定了定神,想和谢之容说一说顾廷和的事情。 先取信于谢之容,而后一切徐徐图之,若能让谢之容放他出宫就更好了。 然而,先开口的却是谢之容,男人目光如有实质地刮过萧岭因为紧张上下滚动的喉结,轻柔问道:“陛下还会突然离开吗?” 萧岭张口欲言。 这件事他无法和谢之容保证,可是,谢之容似乎非常非常在乎萧岭的回答。 谢之容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那种仿佛被狼盯上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萧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防备,下一刻,又不想让谢之容看出,竭力地放松。 可这一切,都落入谢之容眼底。 后者眸光似乎暗了暗,语调仍旧轻缓,“陛下,要离开吗?” 萧岭顾不得许多,立时回答,“我不会离开。” 回应萧岭的是谢之容的笑。 他说:“撒谎。” 第四十九章 萧岭一顿。 虽然他平时对于谢之容的洞察人心多有赞叹, 但是落到自己身上,就显得非常不好受了。 在谢之容面前撒谎,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可谢之容想听到的许诺, 萧岭无法实现, 他能给谢之容的, 也只有谎话而已。 迎着谢之容看起来温和到了极致, 实际上几乎森冷的目光,萧岭长叹一声, 他只觉得满口苦涩,心里更苦,道:“离开将军非我本意,而是不得不走。” 也不知道谢之容信了几分, 他似笑非笑, 道:“陛下乃是天下之主,”谢之容走到床边,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岭, “谁人能威胁陛下?让陛下, 不得以为之?” 阴影笼罩萧岭大半身体。 萧岭无言以对,低下头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表现得过于明显。 谁能威胁陛下? 此世间唯一一个能威胁萧岭的人此刻就站在萧岭面前,语调含笑地问, 谁能威胁陛下? 一只手抬起他的下颌。 “陛下。”手的主人唤道,语气近乎缠绵。 萧岭绷得愈紧了。 以他对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个谢之容的了解, 谢之容此刻种种举动,能透露出一个信息, 那就是, 谢之容不想杀他。 谢之容不会在必死之人身上浪费时间。 但是眼前这个, 实在捉摸不透。 萧岭觉得程序中的谢之容行为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揣测, 或许,谢之容不想杀他,至少现在不想杀他,萧岭还有价值可以利用,也或许,谢之容想杀他之前,肆无忌惮地玩弄羞辱这个昔年也曾权掌天下的亡国之君。 后者可能性很低,但不是没有。 谢之容从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况且萧岭这个亡国之君,也委实做的不冤枉,他非因天灾人祸,纵然有心收拾山河,终究难抵天数,武帝当年为萧岭留下的局面不可谓不好,但都被这皇帝消耗一空,致使无论是军政、吏治、还有民生,皆一片狼藉。 皇帝,罪当死。 可萧岭不愿意死。 眼下局面非他一手早就,他还有功业未成,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甘心就死。 逆着烛光,萧岭看不清谢之容的眼神,但他能感受到,谢之容的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萧岭深吸一口气,涩然地解释道:“非是人力,而是,”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在谢之容面前称呼系统,“而是天命。” “哦?”力道并没有加重,只是指尖微微向前。 不知为何突然用力,萧岭猝不及防,轻嘶一声。 “陛下,继续说,臣很想听。”谢之容轻笑道。 “我知将军不信,此事怪力乱神,便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亦不信。”萧岭恰到好处地苦笑了下,显得非常无奈,“我先前同将军说过,我先前认识将军,非在此世,而在彼世。” “臣记得。”谢之容语带笑意,很是开怀的样子,“陛下说过,臣亦不是将军,而是陛下的侍君,之一。”尾音加重,谢之容强调这个之一。 倒好像他不在意自己是皇帝侍君,而在意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侍君似的。 “是。”萧岭道:“我自为帝以来,从未有过放纵恣睢之事,我到此,亦惊愕于此处与我从前所在之地一模一样,只是此世帝王,非是我,而是另一个萧岭。就如我见将军,与我那一世的之容,大有不同。” 谢之容黑眸半眯,仿佛在思索萧岭这番话的可信度。 其实根本不用想,约等于没有。 萧岭说的事情,简直如天方夜谭一般。 对于此时的谢之容来说,最正确省力的选择便是杀了萧岭。 亡国之君若还活着,总会被拿出来大做文章。 想杀了萧岭,其实很容易,连剑都不需出鞘。 只需要手指向下移动,然后,扼住萧岭的喉咙就可以。 任凭萧岭怎样反抗,只缓缓施加力道,直到,颈骨断在指中。 手指下移。 随着谢之容的动作,萧岭的呼吸便紧张得愈发急促。 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就怕成了这幅样子。 虎口力道不轻不重地压在萧岭的喉结上,但谢之容没有用力。 他欣赏着萧岭苍白的面颊,“继续。”他道。 他想知道,萧岭能否说出打动自己的话来。 然而他更清楚,即便萧岭什么都不说,他亦不会用力。 连谢之容自己都难以想明白为什么。 萧岭,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该死了。 可他居然放任萧岭活到现在,并且,想让萧岭一直活下去。 谢之容的手指温热,与萧岭冰凉的皮肤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源源不断的热顺着谢之容与他皮肤相贴的地方传过来。 带着茧子的指腹压在细腻的皮肤上,微痒的触感叫萧岭头皮发麻。 萧岭艰难地吞咽了下。 “我第一次到这里,便是与将军见面时,此前皇帝种种,我全然不知。” 谢之容的笑声在从上方传来,“这样说来,臣与陛下有缘至极。” 萧岭心说你到底是怎么看出你与我有缘的! 这个思路也太跳跃,太离谱了! 正常人要么寻找萧岭话中的漏洞质疑,要么询问萧岭种种事件的细节,偏偏谢之容听了这么多,居然说出了句臣与陛下有缘。 “原来陛下,是为臣来的。”谢之容笑吟吟道。 萧岭:“……”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为什么这个从没受过任何挫折打击刺激的谢之容让他觉得精神不太正常呢? “那在陛下所处之世,臣与陛下想必君臣和睦,为一时佳话?”谢之容话一出口,自己又觉不对,“臣是陛下侍君,该用,琴瑟和谐,故剑情深,是吗?陛下。” 即便萧岭所说的谢之容并不全然相信,但他不介意配合着萧岭说下去。 他想起那天萧岭身上的道道痕迹,胸口竟隐隐约约发闷。 若真如萧岭所言,那个世界里,他们应该相处了很久,应当,什么都做过了。 可在这里,他们不过见了两次。 两次而已。 他想听萧岭说是,又想要萧岭否认,最后,居然是后一种想法占了上风。 萧岭受过几次在谢之容面前撒谎的教训,当即否认道:“不是,我与之容有名无实!” 有名无实四个字一出,谢之容唇角的笑意似乎冷了大半。 他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毛病,既高兴,又不高兴。 不想萧岭与那个谢之容有任何联系,又不愿意听到萧岭亲口否认,他与谢之容这个人没有关系。 谢之容压下了心中的异样,“陛下叫他之容?” 萧岭道:“我若是也称将军,将军如何分辨?” 况且他那个世界谢之容也不是将军。 谢之容拧眉,看得萧岭心中骤然发紧,他伏下身,萧岭下意识屏息,听他道:“据陛下所说,与另一个我朝夕相处,却一直称名,从未叫字,怎么,他没告诉陛下?”他尾音上扬,好像有点戏弄的意思,又好像……萧岭隐约听出了一股挑拨的意味。 但是这个想法太离谱了,立刻就被萧岭否决。 “……没有。” 萧岭趁着喝醉时问过一次,但是那次他实在失态,以至于后来他不好意思再问了。 谢之容闻言,眼中似有光华流转,“连字都不曾告诉陛下,看来,陛下与陛下的之容,并不像陛下所说的这般亲密无间。” 萧岭无言以对。 他也很好奇,为什么谢之容不愿意告诉他,他问的是谢之容的字,又不是谢之容的闺名。 柔软却炽热的吐息落在萧岭眼睑上,他垂眸,想要闪避开,然而谢之容的手指仍在喉间,避无可避。 谢之容道:“他不告诉陛下,那臣来告诉陛下,”他眼角眉梢俱是灼灼笑意,仿佛终于找到了一点胜过萧岭口中的那个谢之容的一点优势,他低下头,几乎能吻上萧岭的眼睛,“臣字含章,含章素质的含章。” 含章素质,冰洁渊清。 这个字的意思,实在太好。 萧岭原本觉得,以谢之容的性格,应该再设置一些条件,才能将字告诉他。 没想到,竟如此轻易。 这可是原书几百章都没出现过的字! 萧岭乍闻不由得一愣,须臾后才感受到些说不出的高兴。 要是能活着回去,他还能拿这个字来逗逗谢之容。 谢之容意识到,在他说完之后,萧岭是很开怀的。 并不是装出来的开怀。 萧岭低语道:“卑以自牧,含章可贞。”原本惊惧防备顿时消散大半,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对着谢之容笑了一下,“多谢将军告知。” 谢之容,谢含章。 谢之容乍见他笑,不由得愣了下,深觉这位陛下脑子不大清醒。 一点小事而已,是忘记自己的处境了吗?竟笑得出来。 他本想嘲弄萧岭的没心没肺,话一出口却成了,“陛下与那个谢之容朝夕相处,而不知其字,臣与陛下见了两次,便告诉陛下,可见倾盖如故,白头如新。” 只差没和萧岭直接说,我待陛下,比陛下口中的谢之容待陛下情深义重。 萧岭见他心情不错,斟酌着开口道:“那么,与我倾盖如故的谢将军,能否先放开我?” 手指在皮肤上擦磨了一下。 谢之容居然真把手松开了,挺直腰身站在萧岭面前。 萧岭刚要开口,忽听一个声音小心道:“陛下,耿尚书已到御书房了。” 已经到一个时辰了。 原来谢之容起身是因为有人过来了? 萧岭讶然。 他竟半点脚步声也没听到。 那传话的宫人比他第一次穿到书中时看见的宫人们更恭敬,回话时打着颤,更不敢抬头,恨不得将脑袋插到地里。 萧岭听到人名皱眉。 耿怀安。 新旧两朝过渡,谢之容才攻入皇城十几日,这十几日要做的事情太多太繁,若是旧朝臣子愿意效力,也可暂时用之。 只是耿怀安这个人,实在是,不堪重用。 谢之容也注意到了萧岭的表情,或者说,他的目光就从未从萧岭的脸上移开过,“怎么了?”他问,伸出手碰了碰萧岭轻拧的眉心,后者惊得眉头一下舒展开了。 “无事。”萧岭回答。 谢之容道:“陛下要同臣一起去御书房吗?” 陛下这两个字宛如惊雷似的在传话宫人的耳边炸开。 陛……陛下?! 这阖宫之中除却还未称帝的谢之容可称陛下,就只有那位,销声匿迹,不知是死是活的亡国之君萧岭了。 宫人颤得差点跪下。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皇室辛秘,无意间窥见了新君与旧主间的暧昧不堪。 听到这种话,他还能活着走出未央宫吗? 萧岭眼中的惊讶极大地取悦了谢之容,“去吗?”语气也不由得放柔。 帝都的新主人邀亡国之君去御书房见旧臣,怎么都不像是善意。 但是谢之容的眼神更无恶意。 他不是为了羞辱萧岭问的。 事实上,谢之容觉得,如果要羞辱萧岭,他不需用这种方法,更不愿意假手于人。 他自有更好的法子,让眼前的帝王蒙羞、受辱,或许会红着一双眼睛想怒视他,但因为眸光涣散,毫无压迫感,反而更显可欺。 萧岭道:“将军见耿怀安必定是为国事,我不便前往。” 谢之容点头,“夜寒露重,陛下也不宜出宫,让耿怀安过来吧。” 萧岭听到谢之容任性的安排,静默许久。 谢之容极自然地坐到他身边,柔声询问道:“陛下不喜欢耿怀安?” 萧岭本想摇头,思来想去又点点头。 “因为耿怀安见风使舵,曲意逢迎,于社稷无功?”谢之容问。 萧岭颔首。 萧岭留耿怀安的原因之一就是目前朝中无人能取代耿怀安,毕竟是积年老臣,在事务上也算熟稔。 日后若萧琨玉历练有成,可令琨玉为户部尚书。 “臣也不喜欢,”谢之容笑道:“既然陛下不喜,不若,今日臣就令他告老还乡如何?” 萧岭闻言,表情非常复杂。 八!零!电!子!书 !w!w!w!!t!x!t!8!0!.!c!o!m 他突然理解了自己先前拿谢之容做由头处置官员时,谢之容的感受了。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将军,觉得可,便可。”萧岭谨慎回答。 谢之容一笑,起身出去了。 内室一时安静。 萧岭坐了一会,不知谢之容回不回来,何时回来。 更不知过去了多久。 呼了一口气,一摸额头,顿觉湿冷。 喜怒无常,捉摸不透。 这是萧岭对程序中的谢之容的评价。 他刚起身,便见一群宫人安静进来,各司其职,悄无声息。 碳炉燃起。 有宫人捧水侍奉萧岭洗漱。 又有宫人送来衣饰,萧岭定睛一看,竟是寝衣。 几人俱屏息凝神,不敢抬头直视萧岭。 “是陛下从前的衣裳,”谢之容进来取一文书,对萧岭道:“从府库中取出来的,应从未上过身,陛下不必介怀。” 萧岭沉默半晌,道:“我以为,这些东西都要毁掉的。” 本来是要毁掉的。 但是谢之容令人留下来了,至于缘由,谢之容从未细想过。 “总归是陛下的东西。”谢之容似乎在同萧岭解释,又似在对自己说:“衣料昂贵,毁之可惜,御用之物,即便没有穿过,也不能拿出去卖,宫中府库众多,放几件衣服亦无碍。” 萧岭还没回答,谢之容已拿着文书走出去了。 萧岭心绪难言。 眼下虽无性命之虞,却比先前更加难捱。 令萧岭,坐立难安。 萧岭并没有直接换寝衣,又坐不住,在内室里转了一圈。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谢之容喜欢出去散步了,倘若心绪难宁,在房中踱步也好过坐着。 外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耿怀安原本正和谢之容汇报国库存银,各项账目等等,他不敢抬头直接看皇帝,微微垂头,却忽地见到了一素色袍角。 就在内室与外室交接的那处,来来回回地转。 因为姿势的缘故,他只能看到大半,却看不到人脸。 那身影清瘦修长,耿怀安怎么看都觉眼熟。 脑中忽地出现一人,不由得剧震,本就在谢之容这个摸不清底细的新君面前紧张至极,恐惧与震惊交叠之下,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谢之容本在坐着看文书,听耿怀安停下,头也不抬,问道:“怎么?” 耿怀安张口欲言,连舌头都发颤,“臣,臣……” 越是焦急越说不出话,想起谢之容整治朝臣的举动,扑通一声跪下,嘶声道:“臣,臣失仪。” 他也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人。 居然,真是皇帝! 本该自尽殉国,或者死在谢之容手中的皇帝,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寝宫里。 耿怀安瞪大了眼睛,一时顾不得什么,“有……有鬼!” 听到他嘶哑恐惧的声音,萧岭脚步一顿,偏头看过去。 耿怀安跪在谢之容面前抖若筛糠,一脸惊惧地指着自己的方向,脸色铁青地叫着:“有鬼!陛下,先帝的亡魂在那!” 谢之容合上文书,吩咐身边人道:“叫户部侍郎拟个条陈,明日带着文书去御书房。” 不需谢之容开口,立有侍卫将耿怀安拖拽出去,他却来不及向皇帝请罪,只反反复复道:“鬼!”马上便被堵住了嘴。 萧岭走到谢之容身边,道:“便是旧主,也不至于吓成这样。” 谢之容偏头,疑惑道:“陛下不知?” 萧岭不解,“知道什么?” 谢之容道:“城破那日,耿尚书从官署出来,为家师牵马,还告诉家师,陛下此刻应在英元宫,此时立去处置斩草除根,日后能省去天大麻烦。” 谢之容口中的家师是张景芝。 “原来如此。”萧岭道:“难怪见到我口呼有鬼。” 非未央宫有鬼,而是耿怀安心中有鬼。 谢之容放下文书,自下而上地打量着萧岭,道:“陛下怎么没换寝衣?” 萧岭往后退了几步,“我现在就去。” 一时忘了,眼下是谢之容做主,政事他少参与为妙。 换好寝衣,萧岭坐在床边发呆。 原本是坐着的,后来房中不暖和,他就攥紧被子里了。 宫人悄然灭了灯。 萧岭道:“能否留一盏?” 宫人听萧岭和他搭话,很是惶恐,半晌才摇头,道:“是陛下之令。” 萧岭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他思绪纷纷,便是天大的心也睡不着觉。 夜愈深,萧岭毫无睡意。 他敏锐地听到了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床边停下。 脚步声的主人掀开被子,萧岭瞠目结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要同我……一起睡?” 谢之容闻言轻轻一笑,道:“臣还在想,陛下会忍耐多久,才开口说话。”他俯身,萧岭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这声音近在咫尺,“先前陛下不是说什么都能做,现在,又不许了吗?” 第五十章 手指捏住他的下颌, 谢之容近在咫尺,唇瓣几乎要碰到他冰凉的嘴唇。 谢之容大概刚刚沐浴过,贴住萧岭的皮肤微微凉, 带着点潮湿的水汽。 为了活下去, 什么都能奉上。 什么都能。 萧岭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无非是帝位、是权势、还有一些谢之容不知道的、极有价值的消息, 他当时受着死亡的威胁, 根本没有想到,一切中还包含这种意思。 杀人, 也不无需非要一把刀,一杯毒酒,或者一尺白绫。 有更风雅,更旖旎, 也更屈辱的方式, 一点一点,里里外外地杀。 但萧岭根本不曾想过。 他越是不设防, 越让谢之容想身体力行地告诉他, 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谢之容, 谢含章,你不对劲! 萧岭瞳孔剧震,竭力压制着起身就跑的欲望。 他的反应谢之容能够感觉到, 沉默一息,并没有真的吻上去, 两人一时僵持住了。 萧岭就是再没往那边想,他也好歹是个成年了好多年的男人, 听到耳畔谢之容略带沙哑的声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之容声音清冽, 此刻微微哑, 仿佛压抑着什么, 落在人耳畔,竟如个小勾子一般,弄得人心里都发痒。 我把你当兄……不对,这个不是我兄弟。 萧岭突然反应过来。 他不是在现实世界,而是在惩罚程序中。 谢之容身上若有若无的降真香侵蚀着萧岭的嗅觉,无论是谢之容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还是萦绕在鼻尖的想起,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萧岭,谢之容离他很近。 萧岭只觉得尴尬,要说厌恶倒也无。 他对谢之容不是不欣赏不喜欢,况且,谢之容这张脸,已经足够让人忽略性别了。 最重要的是,这只是惩罚系统里的谢之容,而不是他要朝夕相处的那个。 直到这一刻,萧岭终于领悟到了惩罚程序的真谛。 这玩意剧情线变了怎么谢之容性取向也变了! 萧岭有气无力地想,原来惩罚程序要的不是他的命啊。 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我的命呢,怎么不早说呢? 这居然是他反应过来时的第一个想法。 当然不排除有谢之容先那啥再那啥的可能性。 由于这个谢之容是惩罚程序里的,所以萧岭并没有产生太多情绪,惩罚程序惩罚程序,要是能让他和谢之容搞好关系成为亲近有爱的兄弟,然而俩人过上相安无事的生活才有鬼。 能让他过的好叫什么惩罚程序。 此刻萧岭心中居然产生了一点对于这个程序的敬佩之情,惩罚程序简直是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让体验程序的人难受,肉-体上的,精神上的,全方位无死角。 既然是在程序里,也不影响现实,回到原世界他和谢之容一切照旧,萧岭反而想开了,谢之容不是说一起睡吗? 又没说睡他。 再者说,就算谢之容真要睡他,他是能凭借武力成功反抗,还是能很要骨气地以死相逼咬舌自尽? 萧岭扪心自问,这俩选项,他都做不到。 做不到最大的前提就是,干这个事情的是,谢之容。 因为是谢之容,所以萧岭没有十分抵触。 抛开对于谢之容能力和性格的欣赏,谢之容长得多好看啊,他不亏……!萧岭在心里安慰自己。 萧岭往里面一缩,皮肤错开谢之容的手指,他给谢之容让出个位置,还拍了拍那个位置,道:“请。” 谢之容:“……” 谢之容无言了半天。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到底是他们两个谁误解了对方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的萧岭立刻恢复了生龙活虎,“将军,你要是再在那坐下去,被褥就要冷了。” 话一出口,便听谢之容的呼吸蓦地重了。 谢之容突然庆幸整个内殿伸手不见五指,萧岭看不见,在他此言出口后,自己的耳朵红成了什么样子。 轻佻至极的言词,随意地从萧岭口中说出。 谢之容耳热之余又觉恼怒,萧岭说的太随意自然了,让他不由得猜想,萧岭对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才能如此平常? 萧岭听到谢之容的呼吸声,后悔的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一只手贴上了萧岭方才拍褥子的手,而后紧紧锢住了他的手腕。 五指贴合腕骨,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简直像是一道枷锁。 谢之容倾身,道:“那就,不违背陛下美意了。” 萧岭微微偏头,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长得好看真了不起。 谢之容躺到萧岭身边,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萧岭的手腕。 手指擦磨着皮肤,仿佛在确认腕骨形状似的。 萧岭吸了口气。 他突然想起谢之容中毒那一晚,也是这样攥住了自己的手。 腕骨、颈骨,谢之容仿佛格外偏爱这些位置。 谢之容听到萧岭的呼吸,唇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弧度,对萧岭轻轻道:“陛下很紧张?” 几乎是气声了。 “为什么不回答臣?”谢之容继续问。 萧岭清了清嗓子,“不……紧张,我能与将军躺在一张床上,荣幸之至。” “哦?”谢之容声音里含着酥软的笑意,“那陛下,要不要再荣幸一些?” 萧岭无言。 谢之容的手指轻轻剐蹭过他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似是无声的催促。 过了一会,萧岭绝望地回答:“我的确紧张。” 求求你收了神通吧,男主。 虽然此情此景是惩罚程序不做人,而不是谢之容本人想这么干。 “为何?”谢之容仿佛疑惑不解,“从前,陛下与陛下的之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萧岭想,我仿佛解释过我们只是有名无实的关系。 此情此景,谢之容提起这话就是故意的! “没有吗?”他笑问。 声音足以让近在咫尺的萧岭耳畔产生一阵震颤。 萧岭微妙地感受到了点挑衅,不对,不是一点挑衅,而是很多挑衅。 胜负欲又一次被激了起来。 谢之容又不会知道他和惩罚程序中的这个说了什么,既然眼前人非要如此,萧岭也不是脸皮薄的人,哼笑一声,回答道:“我方才和将军撒谎了。” 腕上被微微用了力。 手腕被谢之容握着向上移,只听谢之容道:“臣以为这种时候,陛下叫臣含章便好。” 含章两个字在舌间一滚。 含章素质,冰洁渊清。 说实话谢之容此刻的表现,和冰清玉洁半点关联也无。 不就是比谁更厚颜无耻吗? 萧岭垂首,道:“含章。” 低低的,仿佛带着点不情愿似的。 萧岭只觉得手腕上的力度越来越重,但谢之容明显还在克制着,他并没有感受到疼痛。 “我方才和含章说了谎,”萧岭轻轻道:“我与之容,并非有名无实。” 此言一出,谢之容只觉血液翻涌,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脑海中冲撞,足够将人逼疯。 手腕被谢之容握着,送到唇边。 萧岭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抽手,却无论如何也拿不开。 一个吻就这样轻轻地落在了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温热的唇瓣甫于皮肤相接,萧岭立刻觉得自己僵得像是块石头。 黑暗剥夺了视线,却让触感愈发清晰。 萧岭甚至能感受到,这个吻落下时,谢之容唇角微微上翘。 一个不掺杂任何情-欲的,纯粹的亲吻。 萧岭呼吸一滞。 他阖了下眼睛,待谢之容的嘴唇从手腕上移开,他才睁眼。 温热的鼻息尽数扑在腕上,谢之容问道:“那,陛下与陛下的之容,做了什么?” 萧岭从那种震颤中回神,脑子里掠过一个想法:这是谢之容?这是男主?! 他从前以为就谢之容这个一生几无兴趣爱好,滴酒不沾的人已经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不过转念一想这不过是惩罚程序,与他整日相处的那个,的确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模样。 “嗯?”是谢之容含糊的鼻音。 萧岭犹豫片刻,最终不得不承认,在谢之容有主场优势的情况下,他没必要太执着于胜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旋即道:“忘了。” 回应他的是谢之容是的一声笑,顺手捏了捏萧岭的双颊,逗弄似的,“看来不如何。” 心中别扭稍平。 这种幼稚的性子要说谢之容此时只有十几岁萧岭也是相信的。 萧岭不语。 这个五个小时,真是漫长至极。 两人之间一片寂静,唯有呼吸可闻。 萧岭根本没有睡意,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睛往各处看。 他心头鼓噪未停,但比方才已平复了不少。 谢之容的手指搭在萧岭的腕上,声音低沉,却毫无睡意,“陛下若是不睡,可以做些旁的。” 萧岭立刻就把眼睛闭上了。 手腕上有手指轻轻擦磨着,用力不重,却难以忽视。 一把病骨。 谢之容想。 以皇帝身份之尊贵,但凡他有一点惜命,都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幅德行。 仿佛稍微用力,便能折断萧岭的骨头。 太羸弱,也太削刻了。 明日,便让太医令过来,为皇帝开药调养。 谢之容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要留下萧岭? 杀了不是更好吗? 萧岭就在他身边,不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般警惕,反而有几分放松。 不清楚为什么。 从一开始,就不清楚。 谢之容本该厌恶这种失控,可在第一次时,他就不觉反感。 想不出原因,就不去想原因。 萧岭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他想不通,猜不透的东西,他不介意多花一点时间,去探究萧岭所言的真假。 手指又一次搭上萧岭的手腕,萧岭似乎绷了一下。 温热的指腹一直与萧岭的皮肤贴合着。 萧岭闭上眼,听到耳边道:“正在退出程序。” 他悬了一夜的心骤然松下来了。 谢之容的呼吸声不见了。 萧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系统。” 收割完kpi的系统快快乐乐地回答:“陛下,怎么了?” 萧岭道:“你觉不觉得,这个程序有点问题?” 系统断然,“没有。陛下,每一个惩罚程序的剧情线都是不一样的,那么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不符合您认知的变故,都只是程序而已。” 萧岭抓住了关键词,“每一个?” 系统点头道:“每一个,当这个程序的剧情进行完成后,如果您仍旧触发程序,那么下一次的剧情线会再一次发生变动。” “比如说?” “比如说,”系统刚想回答,然后猛地想到了什么,直接道:“那需要您自己去体验了,陛下。” “今天晚上的程序,谢之容会不会有记忆?”萧岭问道。 这对他很重要。 “理论上来讲没有。” “实际上?”萧岭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实际上因人而异,您可以委婉地询问一下。”系统回答。 再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萧岭坐了起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幸好,一切都只是在程序中发生。 早朝散后,萧岭便命回未央宫。 刚踏入书室,萧岭表情一僵,而后立马露出了相当粲然的笑容,“之容。” 差点脱口喊出含章来。 谢之容见礼道:“陛下。” 温和清润,与程序中大相径庭。 看向他的神情自然,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这种平静,让萧岭忍不住暗自松了口气。 萧岭请谢之容坐下说。 昨夜种种仍历历在目,萧岭原本好好地看着谢之容的脸,却不知怎么游移到了他的嘴唇上。 手腕处一僵。 那湿润的触感仍挥之不去。 谢之容将一檀木盒推到萧岭面前,语带歉然道:“先前失手折断了陛下朱笔,请陛下降罪。” 萧岭忽地想起谢之容先前不经意间折断了自己的朱笔,说是要挑几支送过来的事情。 原来,是送笔吗。 萧岭下意识又呼了口气。 谢之容温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半开玩笑道:“陛下见到臣,觉得很忧心吗?” 萧岭刚想到何解,然后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谢之容面前呼气的次数太多了,倒像是在叹气。 萧岭摇头,亦开玩笑道:“朕不忧心之容,忧心其他。” 谢之容看他。 谢之容的眼睛实在漂亮,剔透清冽,若无冷硬坚冰,就譬如说现在,这双眼睛,可谓玉润。 谢之容看向他的视线正大光明,坦坦荡荡,没有半点,□□。 萧岭更觉放心。 果然是程序在搞他。 他想。 谢之容如此坦然,萧岭反倒有几分尴尬。 毕竟昨夜耳鬓厮磨的记忆只有自己有,而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得摆出一副君圣臣贤的样子,纵然萧岭极擅做戏,还是觉得有几分为难自己了。 萧岭便信口道:“是寒表妹的事。” 谢之容点点头,等待着萧岭说下去。 他是非常好的听众。 “诚如之容所言,寒表妹的确有为官的打算,朕本欲令寒表妹先到户部,不料他告诉臣,想参加会试。”萧岭失笑道:“朕只能应允。阿岫不喜读书,更不必参试,朕还是第一次体会等弟弟考试的滋味。” 或许是因为他对萧琨玉寄予厚望的缘故,现在竟有种等弟弟高考的感觉。 谢之容温言宽慰道:“郡主聪慧,为人沉稳,必然不负陛下期望。”他似是无意,“郡主的名姓可改了吗?” 萧岭摸了摸鼻子,道:“改了,表妹请朕给改的,从母姓,叫琨玉。” 谢之容点头,“琨玉秋霜,陛下对郡主所期甚高。” 听他这样说,萧岭马上想到了昨天晚上谢之容告诉自己的那个字。 无论是含章素质,还是含章可贞,都是再好不过的含义。 谢之容起身去倒茶。 萧岭道:“明日会试,二十日后廷试,会试题目只给朕揽阅即可,廷试题目却要朕亲自出。” 谢之容将茶放到皇帝手边。 皇帝道:“多谢。” 谢之容颔首,“陛下客气。” 因谢之容在他后侧方,萧岭偏头,朝谢之容笑道:“之容,朕少时不学无术你是知道的,经史子集无一通晓。” 谢之容的神情有几分无奈。 “为了不误人子弟,”萧岭笑眯眯道:“之容可否帮朕参详一二?” 谢之容无可奈何道了句陛下。 萧岭知道这便是应答了,刚转过头拿起一本书要翻给谢之容看,却在身后听到一阵衣料擦磨的声响。 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便穿过他的手臂旁侧,握住了萧岭刚翻开的书。 萧岭身体顿时僵了。 竭力想要忽略掉的记忆一齐涌上,若非谢之容握着,萧岭手中的书险些合上。 似乎看不清,谢之容便略前倾了些,柔软温热的吐息尽数落在了萧岭的脖颈上,只要萧岭想,略往后一靠,便可被谢之容拥入怀中。 “之容。”这两个字硬邦邦地被吐出来。 谢之容仿佛无知无觉,疑惑地问道:“陛下?” 不解极了。 萧岭顿了顿,听到谢之容自然的声音一时之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谢之容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动作轻柔,像极了,划过萧岭皮肤的样子。 萧岭喉咙发紧。 降真香源源不断地侵蚀着他的鼻腔。 惩罚程序太过真实,以至于萧岭一时间有些恍惚,此刻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谢之容好像根本不知道萧岭在想什么,略思索一息,最终在一行字处停下。 人主者,守法责成以立功者。 “陛下以为,此句若何?” 萧岭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书上。 他草草阅完全章,后道:“可。” 谢之容点头,而后起身,去给自己倒茶。 以谢之容刚才的位置而言,坐在萧岭身后,的确比绕过来方便得多。 身后的温度顷刻间消失。 萧岭垂眼,遮住了眼中的思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苦恼地同谢之容道:“朕前些日子用浮光香还算有效,近来却愈发无用了,便是睡得着,也又轻又浅,且多梦,之容用着呢?” 谢之容摇头道:“臣不常用。” 他坐回皇帝对面,“臣不若陛下这般浅眠,极少用香。”语气自然又关切,“陛下不妨寻闲暇时多逛逛御花园,白日身上乏累,晚上自然睡得会好。” 毫无异样。 萧岭点点头,“也好。” 谢之容一笑。 他安静坐着,阳光若有若无地撒在他身上。 萧岭按了按眉心。 不是一样的。 他告诉自己。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人。 谢之容目光无意般地落在了萧岭发间。 一只簪子。 梦中,萧岭也有这样一只簪子。 后来,萧岭消失了,簪子和白日穿过的衣裳却留下了,失而复得,得而又失的怒意让谢之容险折断那只簪子。 后来他想,也不必如此。 这只簪子,会在梦中派上其他用场。 第五十一章 谢之容平静地收回目光。 昨日梦境中的一切清晰无比, 竟如现实一般。 梦在他手指轻轻擦磨着玉簪时戛然而止,他惊醒,曙色熹微。 梦中种种, 历历在目。 纵然日有所思, 可梦境难道能这样恰到好处地首尾相接? 今日萧岭隐秘的试探, 让谢之容心中怀疑更重。 在他第一次做梦的时候, 皇帝也是那样,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之容睡得可好? 若只是巧合,那么这么多巧合交叠,未免过于奇异。 萧岭没有要同说明的意思,既然萧岭不想说, 那么他亦不问。 他总会知晓的, 而且会是萧岭亲口告诉他。 书室安静,两人皆再未言语。 萧岭取了一奏折细看, 还未看几行, 便觉微妙, 看到最后,眉头已微微拧起,随手将奏折递给谢之容, “你看看。” 谢之容接过,一目十行看完奏折内容。 “季咏思, 未免有些不知所谓。”萧岭道。 中州守将季咏思,为名义上的中州军最高长官, 管理中州军内部事务。 与照夜府一样, 因为中州军过于特殊的位置, 其直接隶属于皇帝, 唯有皇帝印信才可调动。 但皇帝不会自己去掌管一支军队的大小事务,中州军就仍如地方集团军一般设置守将,负责军队日常训练布放管理等事务。 谢之容道:“臣若是没记错,中州军所用皆由国库所出,年年都远超于其他州府军。” 季咏思作为这样一支待遇优厚至极的军队的守将,居然敢在今年还未结束的这个时候同皇帝说,中州军缺粮少甲,并请从国库拨银,以备军中所需。 萧岭草草看过自从皇帝登基以来的军政大事,自然知道中州军今年年初才换过新甲胄兵器,因中州军拱卫帝都,位置险要,季咏思又能直达天听,故没有官员敢盘剥中州军粮草军资,朝廷下放多少,就有多少到了季咏思手中。 与中州军相比,远在凤锦的张景芝恐怕这辈子都没像季咏思这般富裕过,皇帝防备边军,又不得不仪仗边军,不肯裁撤边军,却又不能放任边军势大,所以送往玉鸣府军的军资甲胄往往并不充裕,负责管理军资的官员亦清楚皇帝态度,克扣之事屡见不鲜。 原书中张景芝便在物资极其匮乏的情况下死守玉鸣关数月,却一直没能等来朝廷驰援,后城破,战死玉鸣。 萧岭冷嗤一声,“还不到十月。” 谢之容温言道:“现下也不是不可备冬日所用。” 萧岭看他,见谢之容恭恭敬敬地将奏折放到自己手边。 明明是再恭谨不过的样子,却没法让人降下心火。 他是故意的。 萧岭掀起眼皮,目光落在谢之容清绝的面容上。 程序中的谢含章说他是狐狸,他看谢之容才是狐狸精。 实在太会潜移默化地去让别人改变主意。 谢之容要是想,说不定真能做成妖妃。 萧岭道:“有什么话,你直接说。” “是。”谢之容垂首:“中州军拱卫帝都,据要害之地,又是陛下亲军,辎重费用多于其他府军理所应当,臣看过陛下自登基以来的各项文书,季咏思不是第一次在一年未结束时向陛下请国库拨银,陛下无一次不应,”皇帝次次都应,唯有这次不应,谢之容眸光微沉,“得天下厚养,而无尺寸功,此等人,不应为中州军守将。” 这样的话谢之容大概想说很久了。 晋朝,在皇帝的治下,处处是积弊。 萧岭点头,示意谢之容继续说。 “陛下待中州军仁厚,其俸禄亦远远超过其他府军,”谢之容沉声道:“陛下,请恕臣直言,待遇优渥而守将品行不端,上行下效,各色人等只需出钱,便可在军中买来一官半职,经年以来,中州军必然散漫无拘,疏于训练,且成平日久,或无一战之力。” 国库没钱这事能追溯到武帝总打仗,本来也没给儿子留下太多钱,但是军队羸弱,一定始于萧岭。 武帝治下,各州府军骁勇剽悍军纪严明,当年武帝登基整治肃清的第一支府军便是中州军,昔年昭王作乱,便是刚登基一年的武帝亲率中州军平叛。 数年而已,一雄师便成了今天这幅德行。 萧岭按了按眉心。 两人一时沉默。 要换将,要整肃军纪。 换将之后,谁可为之? 谁可…… 他霍地抬头,谢之容原本在看皇帝,冷不防二人对视。 萧岭漆黑一片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谢之容看,倒少有地弄得谢之容不知皇帝要做什么,以至于甚至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说重了,皇帝要问罪。 萧岭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了龙飞凤舞的照准二字。 有季咏思这般行事,军中上下,凡有官职,少有不贪图朝廷所拨银两的,真正拿来更换武器甲胄还有给普通军士发的,恐怕不足十中三四。 钱是要拨的,而且只能比季咏思要的多。 但这笔钱,要晚十几日给。 既然季咏思说中州军训练有素,那他就去看看,是如何有素的。 季咏思既然不懂收手,那么他也不必给季咏思留有颜面。 被萧岭看了许久,还没等谢之容开口询问,萧岭也觉得自己这么一直盯着看好像有点毛病似的,于是朝谢之容眨了下眼睛。 谢之容眼睛微微睁大了,只觉得耳后微微发烫。 萧岭又把头低下去了。 谁可为之? 最好的人选不就在他眼前吗? 这可是原书中一生未尝败绩,与羌军作战,九战九捷,军事属性点满了的男主! 张景芝死后,谢之容临危受命,领兵出京,其当时的处境可谓艰险,朝廷虽有物资支持,但并不充足,军队人员不足,训练更少,况且谢之容在军中素无人望,况且他身份实在尴尬,军中那些将领不仅不听命于他,甚至对其不屑一顾,觉得暴君简直是昏了头,才会从后宫中寻个人出来带兵。 但就在那种近乎限于九死之境的情况下,不抱任何希望的朝廷,迎来了羌军长驱直入后的第一场胜利。 朝野振奋。 九战九捷,军中无不拜服。 于是,就在西北已定,皇帝召谢之容回京时,谢之容举兵谋反,大军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对于皇帝已忍无可忍的百姓箪食壶浆迎谢之容,谓其军为王师。 谢之容后来位置坐得那么稳,无论是世家豪族还是清流干吏,都不敢吭声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天下是谢之容打下来的。 军政之权俱收拢于一人,谁敢有异议? 此刻,这个人就在他眼前。 中州军守将,舍谢之容其谁? 况且这时候名将张景芝,也就是谢之容的老师还活着呢,让谢之容整顿军纪,一定比原书中容易的多,有不通之处,还能询问张景芝。 谢之容总能隐隐感受到萧岭在看他,而且是眼睛发亮的那种看法。 “陛下?”谢之容开口问道。 纵然洞察人心如谢之容,此刻恐怕也想不出萧岭到底要做什么。 他明白,整肃中州军必然与自己有关,但他以为,萧岭或会从他那询问事务,而另指派他人,也可能,皇帝不再设置中州军守将。 他的身份如此,最最重要的是,中州军是帝王亲军,为王剑,若季咏思这般平庸贪图之人上位,也不过是腐化了中州军,他没有掌握中州军的能力,可若用一能臣,在整肃军中的同时,必然也掌握了极大的权力。 皇帝需得极信任仰赖此人,才能,将中州军交给他。 此举,无异等同于卧榻之上容他人鼾睡。 所以,谢之容根本没往中州军守将任命的事情上想。 萧岭看见他这幅少有的茫然模样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心情都舒缓了不少,明知故问:“怎么了?” 他一直眼睛恨不得发光似的盯着谢之容看,在谢之容开口唤他的时候居然还问的出,怎么了? 谢之容张了张嘴,总不能问陛下您为何看臣,遂摇头道:“无事。” 萧岭是皇帝,他想看哪,想看谁,旁人都无从干涉。 萧岭忍着笑,故作严肃道:“无事便不要唤朕,朕公务繁忙,现下没法陪伴之容。” 谢之容:“……” 许玑进来,同皇帝与谢之容二人皆见礼,后道:“陛下,应大人入宫来了,您欲在何处见应大人?” 萧岭想起自己和应防心说过每十日入宫一趟,便道:“让防心到未央宫吧。” 防心这个叫法可是亲密。 谢之容正翻书的手一顿。 谢之容想起自己梦中,告诉过萧岭自己字含章。 却不知,萧岭是否知晓? 许玑下去。 谢之容没提走的事情,萧岭也觉得让谢之容在没什么。 不论以后谢之容当不当皇帝,他和应防心都是要见面的。 不多时,即听一阵脚步声传来。 许玑似乎说了句,“应大人,陛下在里面。” 应防心表情古怪,“这是,陛下寝宫?” 许玑好像没看到应防心诡异的神情,道:“是。”说着,引应防心往里走。 应防心怀中捧着数个放着图纸的盒子,一时脑子又转得飞快。 陛下为何要我来寝宫?公事需要来寝宫谈吗?陛下要做什么?如果陛下真要做什么我是从还是不从啊?我要是不从会不会有灾殃?要是从的话,能不能像当初看见的那个谢公子一样自由出入御书房?便是不能,如果是陛下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应防心给自己做了一系列的心理准备,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处事原则,待踏入书室时笑容已经很粲然了,快快乐乐地和皇帝见礼,“陛下。” 得免礼后起身,才看见萧岭对面坐着个谢之容。 应防心脸上的笑容一僵。 那天的,谢公子? 谢之容朝他颔首。 应防心也僵硬地回礼。 他该叫什么?叫娘娘吗?不对,叫公子? 萧岭根本不知道应防心此刻转得飞快的心绪居然在想这种事情,只道:“过来罢。” 书室不小,但是萧岭面前的位置只有一个。 应防心步伐僵硬地往前走,难道他要和谢之容并排跪坐吗? 倒不是他此刻脑子里想到了什么要和侍君避嫌,而是他能感受到谢之容身上的疏离冷淡,他和谢之容坐在一面,只有尴尬。 看向皇帝身侧,眼前忽地一亮。 然后他便看见谢之容起身,但没有离开,在应防心期待的目光中坐到了皇帝身侧。 应防心心情复杂地坐在皇帝面前,将图纸奉上,他一边开着盒子,一边道:“陛下,题目臣已送往礼部。” 萧岭点头,“朕看你送来的人员名单,多非是工部,需从各部调遣,未免麻烦。” 应防心展开图纸,谢之容还拿镇纸将边角压好了。 应防心心情更复杂了,请从皇帝那借一支笔。 谢之容非常体贴地从自己方才送来的毛笔中寻了支呈给萧岭。 萧岭轻轻一推,拿了笔架上一支未蘸过墨的,小声对谢之容道:“之容不是送给朕的吗?” 应防心没听到皇帝说什么,只是看到谢之容被皇帝拒绝了,但是唇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愉快不少。 很难理解。 应防心接过笔,为皇帝讲解演示。 应防心在萧岭面前多是放松的,言谈比一般大臣无拘些,但是或许是有谢之容在,他今日用词格外谨慎小心。 谢之容起身,轻声道:“陛下,臣去御书房寻几本书。” 萧岭点头。 应防心在确认谢之容出去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萧岭简直纳闷。 就算没有书里的君臣佳话,两个人品性也应该相投,怎么,相处起来这般别扭? 他道:“怎么怕成这样?” 应防心实话实说,“被谢公子这么看着,臣惶恐至极。”即便谢之容不怎么在意他,但只一两眼,应防心就觉得自己被谢之容看穿了,这感觉实在不好,在谢之容面前就难免打起精神,警惕紧张,想了想,又道:“陛下天天与谢公子相处,不觉乏累吗?” 萧岭失笑,“别操心朕的家事。” 应防心即回答道:“臣知道了。”小声嘟囔,“以臣这个脑子,与臣朝夕相处,想必不觉得累。” 萧岭敲了敲图纸,“应卿。” “是,是。”应防心应道。 待谢之容回来,应防心已走了。 谢之容想起方才应防心举止,似在同萧岭开玩笑,道:“应大人好像很惧臣一般,对陛下倒很无拘。” 萧岭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点头道:“毕竟年岁小,无甚心思。” 谢之容笑了笑,“很有几分憨态。” 萧岭曾经说过,喜欢娇憨一些,没什么心思的人。 无论是萧岫,还是应防心,都是如此,亦都很得皇帝喜欢。 萧岫心思绝不如表面上那般单纯,但是,他在皇帝面前表现得就如普通人家毫无心机的弟弟。 谢之容坐下,状似无意地问了句,“陛下,很喜欢应大人这般的性格。” 萧岭点头,他不否认。 他喜欢和聪明人共事,但是的确更喜欢和单纯些的人相处。 应防心好像有点害怕谢之容,谢之容对应防心也无甚特别。 不应该啊。 这俩人关系不该这么奇怪啊。 谢之容放下书,眼睛弯着,好像是个笑的样子。 但是只是弯眼睛,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那与之相反的脾气秉性,想来便不入陛下的眼了。”他笑道。 萧岭正执笔,闻言偏头看了眼谢之容,亦笑了,“也不是,若是能力过人、样貌卓然、学富五车的话,朕则更偏爱此等人。”朱笔在手指中无意识转了一圈,皇帝含笑看谢之容,“之容以为,朕说的对不对?” 和小孩有什么可别扭的啊,谢含章。 第五十二章 出乎萧岭意料的是, 谢之容竟移开了视线,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 他皮肤素白, 耳垂上被晕开的红便显得极明显, “是。” 萧岭注意到他的反应, 也不由得愣了下,萧岭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 没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哪里奇怪。 就是夸了夸谢之容而已,谢之容什么时候是脸皮这样薄的人了? 面前似有赧然的谢之容太少见了,萧岭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故意逗他道:“之容说什么?声音太小了, 朕没听清。” 谢之容此人太过持重, 遇事波澜不惊,能有看他不知所措的机会, 萧岭觉得自己很难错过。 谢之容听到萧岭戏谑的声音, 轻轻呼了口气, 耳垂仍是红红的,抬首道:“臣说,臣知道陛下偏爱臣了, 多谢陛下。” 萧岭:“……” 未免恢复得太快。 谢之容向前倾身,眸中似有清浅光芒涌动, 明艳得不可方物。 萧岭一窒。 “臣有话想问陛下。”谢之容柔声道。 萧岭回神,道“之容请讲。” 谢之容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 被体温氤氲得香气暧昧, 他声音低而轻, 仿佛只想让萧岭一个人听见, 他说:“臣想问,陛下说这话时如此熟稔,是只对臣一人这样说过吗?” 萧岭下意识反驳道:“当然……”迎上谢之容似笑非笑的目光,只是对你这句话便被没入口中,萧岭猛地停住,谢之容哪里是想问话,分明是看笑话,顺手以毛笔尾端一推谢之容的肩膀,“当然不是只对之容一个人。” 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谢之容的眼中似乎什么一闪而逝。 “之容,要继续奋勉之啊。”萧岭笑道。 萧岭想的是拍拍谢之容的肩膀说,小谢,继续努力啊。 只要想象一下自己做这种事情谢之容露出的表情,他就想笑。 谢之容怔然须臾。 萧岭手中的笔,正是他送来的笔之一。 檀木紫红,被萧岭夹在手指中,便显得手指愈发苍白。 片刻后,垂首道:“是,臣一定会尽力,不让任何人取代臣在陛下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 萧岭失笑,在手边信筏上写了几个字,推到谢之容面前。 谢之容低头,但见上面着:勉之。 他一笑,竟真的收下了,待墨迹干后,送入袖中,道:“臣谢陛下赐字。” 萧岭以笔点了点眉心,亦笑,“之容,若是闲暇,不妨陪朕看看奏折。” 谢之容接过萧岭递来的奏折。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于萧岭让他参与政事的态度,从慎重至极变得习以为常。 萧岭余光瞥向神情专注的谢之容时忍不住想,侍君的俸禄,的确比朝臣低上不少。 若不考虑名声,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想着想着,自己忍不住摇头笑了。 荒唐。 便再无话。 …… 后十日,会试毕,策卷尽收于礼部。 萧岭为了防止给萧琨玉太大压力,在会试结束后亦没有召见萧琨玉询问考得如何。 他很想知道结果,于情于理,更希望萧琨玉考得不错,但他没有干涉。 应防心那边的工程水利倒是没考上九天,只用三天便结束了全部考试,应防心来同萧岭汇报工作的时候眼睛欣喜得发亮,颇有一种看到黄金万两的感觉。 朱笔在纸上游走。 萧岭回神,发现自己在纸上画了了个圈。 自从上朝以来,无有一日懈怠,耗费心神。 萧岭心思一转,开口道:“之容。” 谢之容抬眼,视线落到皇帝脸上,“陛下。” 萧岭以手撑颌,微微凑近,道:“之容连日以来,甚是辛苦。” 谢之容放下书,“不过是为臣本分,不敢言辛苦二字。” 萧岭叹了口气,“之容体贴圣意,朕却更觉羞愧。” 谢之容看他,等待着萧岭说下去。 萧岭轻咳一声,继续道:“会试方毕,满京之中俱是举子,朕颇为好奇,这些人如何论及会试,况且,”对上谢之容的目光,萧岭的声音越来越小,“况且久居深宫,朕恐之容觉得宫中乏味,之容若想要什么宫外之物,朕可一并带回来。” 作为皇帝,萧岭完全可以不告诉谢之容他要出宫的事情,但眼下谢之容和他在一处,他要离开,就得找理由支走谢之容。 萧岭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和谢之容说谎,还是说,一定会被谢之容看出来的谎。 不妨直说,何必因为此事心存芥蒂? 竟有人将出宫去玩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谢之容快被气笑了,道:“臣幼时曾在山中禅院住过半年,四处环竹,少闻人声,臣早习以为常,宫中浮华,远非禅院可相提并论,臣不觉乏味,亦不觉得外面的东西有何兴味。” 萧岭沉默一息,伏在桌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先前还讲究什么正襟危坐,后来与谢之容相处久了,两个人早就熟稔,萧岭便不在谢之容面前装模作样。 谢之容以为皇帝已经放弃了这个心血来潮的想法,又继续低头看书。 眼下京中虽算不上危机四伏,但并不绝对安全,这种险,还是不冒为妙。 打扰他的是萧岭的手指。 萧岭将手伸到他面前来,晃来晃去,而后压在书上,一把将书抽走了。 三指握著书,还朝谢之容洋洋得意地晃了晃。 萧岭眼中含着星星点灯点的笑意,叫人看了,任何苛责的话都说不出口。 谢之容忍不住叹了口气,“陛下。” 萧岭言简意赅,“朕想出宫。” 自从穿书了他还没见过外面的是什么样子! 每日就在宫中,批奏折、构建新政蓝图、应付长了八百个心眼的大臣们,最开始还得尽量平衡剧情,免得自己死到惩罚程序里。 不等谢之容开口,萧岭就道:“朕会让照夜府指挥使沈九皋陪着朕一道,之容不必担心朕的安全,况且因为举子入京的缘故,京城眼下各处都加强了防务,之容也是知道的。” 谢之容顿了顿,道:“臣知道。” 萧岭考虑的样样周到。 其实,以萧岭的身份,能与谢之容说这件事,已是莫大的信任与亲近了。 谢之容非常清楚这一点。 萧岭看着谢之容安静垂着,明显正在思索此事的眼睛,忽地找到了不让谢之容担心他安危的万全之策,他道:“之容方才说,不觉得外面的东西有何兴味。” 谢之容颔首。 萧岭道:“朕也不觉得,但是朕觉得外面很是有趣,”虽然他根本没出去过,“之容心静,朕明白,然而若要超脱出世,便需先入世,不如,之容陪朕一起出去?” 第五十三章 坐在马车上的谢之容还有些发愣——他, 方才是怎么答应的? 马车驶在官道上,萧岭似乎对外面颇为好奇,掀开车帘向外看。 映入眼帘的景致与萧岭想象中的画面无太大出入, 他兴致颇高地出来了, 出来后却不知道去哪, 于是一边看一边道:“之容, 你在京时平常去哪?” 谢之容略一思量,道:“在王府。” 萧岭无言一息, 他忘了,谢之容本来也不愿意出门,上次出门,恰好就被微服出宫的皇帝看上了。 看见皇帝似乎欲言又止的表情, 又补充道:“家师在京时臣偶尔去拜访家师, 或去书坊,”谢之容说着自己亦微微皱眉, 在京时他的确甚少出门, 况且他也不常在京, 数年不回来一次,“或往琴斋,”无论哪一个大约萧岭都不会喜欢, 话音中似乎掺杂着细小的叹息,“陛下不若问问沈大人?” 这好像是谢之容第一次隐晦地承认自己也有不明白的事情。 萧岭偏头看谢之容, 道:“陛下?” 谢之容无言须臾,目光向下垂, 避开了萧岭的视线, 唇瓣抿着, 像是叫不出口。 出宫前萧岭便说自己姓沈, 从贵妃姓氏,沈公子生疏,沈兄违和,况且沈九皋也姓沈,萧岭便随口道不若叫阿岭。 谢之容当时启唇,怎么也没叫出来,目光很是躲闪。 萧岭只当这是古人对于封建王权地位至高无上观念的根深蒂固,笑眯眯地告诉谢之容叫什么都不妨事,别叫陛下就行。 萧岭觉得他纠结的样子简直可欺。 免得将人逗恼了,萧岭朝谢之容摆摆手,道:“下不为例。”挑开车笭半边,“九公子,京中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沈九皋闻言手一抖,差点没从马车前室上摔下去,“您……折煞,”臣字没来得及说出口,迅速被他改了,“折煞我了,您叫我沈九便可。” 照夜府虽同中州军直属于皇帝,但中州军为正规军,以来有之,照夜府存在不过二十几年,独立于朝廷各部存在,因指挥使是帝王亲信,如有皇帝令,可擅各部事,权高,然无品级。 照夜府行事不经三司,亦不在明面上代表朝廷。 这个直隶属于皇帝,近乎于鬼气森森的神秘府衙官长之一年纪很轻,双眼微带桃花,笑起来时露出一对略尖的虎牙,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无甚心思的公子哥。 萧岭道:“这个叫法,听起来好像你在家行九一般。”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明明是好名字,这么一叫,倒像是排行。 沈九皋把回陛下咽下去,道:“行四。”而后回答皇帝的问题,余光往谢之容身上一瞥,知道谢公子能随皇帝出宫,宠幸定然非比寻常,于是不提一切声色之地,只道:“曲池入夜后有明灯画舫,宝祥楼每逢初一十五,楼内定有路歧人作场,”今日正是十五,“琼苑景色上佳,不过在城外,路程远些,陛,公子白龙鱼服,夜里出中恐怕不便,蕃坊多异域人物食饮,若是初次去,也算新鲜。” 因为身份特殊,沈九皋对于京中各处熟悉得可谓了如指掌。 京中不设宵禁,夜中比白天好玩的多。 于是萧岭便道:“先寻个书坊。” 沈九皋不是第一次陪皇帝出来,顿时心领神会,直接驱车去了皇帝从前也去过的那一家书坊。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楼前。 楼分三层,高约四丈,样式雅致,异色琉璃顶在光下熠熠,飞檐若举,四处别具匠心地悬着极精巧的玉珠铃,风一动,便叮当作响,匾额上书:腹笥坊三字,字体秀美飘逸。 谢之容先下车,而后极自然地朝萧岭伸出手。 萧岭总觉得这个礼节有点别扭,但没有推开,握住了他的手下来。 第一层多是试帖经史子集等书,因为第一场会试刚刚结束,而下一场还未开始,第一层人不少,多是儒士打扮。 书坊伙计上前招呼,“两位公……”他看见萧岭,眼前一亮,“沈公子,小的可算等到您了。” 萧岭茫然地眨了下眼,迎上谢之容看过来的视线时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伙计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原本就因为两人不凡衣着样貌而热情洋溢的神情此刻更显殷勤,“您要的书掌柜的派人寻了几个月,终于凑齐了全本,如今三套十五本俱在,您现在可方便?还是再多放小店些时日?” 萧岭不知道是什么书,但凭借他对原书中皇帝的了解,这些书绝不会是先贤经典。 但既然皇帝先前订下了,宫中也不缺放书的地方,萧岭便点点头,道:“包起来吧。” 一便服的照夜府卫跟着个少年人去取书,伙计知道这位大主顾不愿意让人介绍,笑着道了句:“您若是有事便叫小的。”就退下了。 萧岭与谢之容一道上了二楼。 谢之容不知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说:“公子是爱书之人。” 要谢之容平静地叫出阿岭这个称呼可能还有点难度,所以这个称呼虽然生疏,萧岭也勉强接受了。 想起暴君那些不堪入目的藏书,萧岭含糊道:“尚可,”末了又解释了句,“御书房藏书虽多,但有些风俗读本未有收录,我也想看看民情民俗。” 当时未央宫的珍本萧岭直接命人都给谢之容送去了,他当时忙着看百官录,并不知晓这些珍本中混杂了好些不该送过去的书本图集。 因而,并没有觉得谢之容这话有何深意,只以为谢之容不解自己为什么要在外面买书。 二楼多话本,旖旎风月词集,封装图样皆精美。 萧岭拿起一本,翻开便知这本书纸质上佳,书中皆是借花木咏人的情诗,纸呈浅碧色,在纸上压制了精细花样。 不像普通拿来读的书,倒像是一件赠物。 萧岭放下。 但他用不着。 二层书目两人都不甚感兴趣,转而上三楼。 三楼则包括万千,典籍、杂学、乃至些藩国书无所不有,萧岭在其中慢慢看了一圈,低声对谢之容道:“无甚特别之处。” 谢之容失笑,“公子家藏书保罗万千,公子见惯了自家的,自然觉得外面的书都平常。” 御书房内藏有的典籍不少是珍本孤本,几十年乃至上百年都未曾见世,这不过一略大些的寻常书铺,怎能与之相比? 萧岭颇无趣,同谢之容一道下去了。 两人虽什么都没买,但伙计还是极热络地送两人出门,目送了马车远去才回到书坊。 谢之容看着车上放得整整齐齐的书,询问道:“陛下,臣可看一看吗?” 萧岭道:“叫陛下的话,不行。” 书籍封面皆是素色,以墨简简单单地写了书名,看名字也不过是市面上流行的话本。 以萧岭现代人的思维,书籍刊印前要经过审查,所以眼前这些书大概只是闲书,拿给谢之容看无妨。 谢之容愣了下,旋即道:“公子。” 萧岭嘀咕道:“这么喜欢叫我公子之容怎么不和沈九坐一块?” 生分得好像萧岭极熟悉的朋友突然有一天连名带姓地叫他,让萧岭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对方的事情,朋友要和自己绝交。 往后一仰,靠在了引枕上,摆摆手,“你自己拿。” 谢之容颔首言谢。 他拿起一本,略翻了几页。 表情殊无变化,然而瞳孔微微放大了。 果然,还是这些玩意。 不同于上次的图,手里这本多是文字,配有详尽插画。 谢之容毫无面色毫无异样地继续看。 他看书很快,不多时便了解了故事梗概。 大概便是先帝早亡,皇帝几个年长兄弟为了皇位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最终双双赴死,皇位阴差阳错之间就落到了年纪最小、根本没指望自己能继承王位,所以整日吟风弄月的五皇子身上。 皇帝年少,尚不及弱冠,加之不通权术,无强势外戚,一朝为帝,只能仰赖朝中重臣权臣。 书中拿了百余言描述了皇帝容色艳丽,看到这时,谢之容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坐在自己面前的萧岭。 眉眼绮艳,然不失男子凌厉,加之身份使然,积威甚重,与雌雄莫辩这个词一点关系也无。 帝王年幼无能处处让步,权臣紧逼,之后,便是长长一段缠绵悱恻的细情描述。 萧岭看他居然真的看起了话本,讶然道:“书中写了什么?” 谢之容合上书,平静道:“讲了在先时有位帝王。” 萧岭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下文,不由道:“然后呢?” 做什么了?是成就了无双伟业还是权柄易手?亦或者是……成仙了? “没有看完,臣不知道。”谢之容一本正经地回答。 萧岭无言半天。 谢之容这个人,太不适合讲故事了。 讲了和没讲一样。 分心对着沈九皋道:“去宝祥楼。”而后无奈地和谢之容说:“知道了,下次我自己看。” 谢之容眼中似有异色一闪而过,手指按着封面,笑道:“陛下很喜欢看这种书?” 毕竟是皇帝买的,萧岭就算否认了也没用,便回答道:“闲来消遣,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谢之容点头,“原来如此。” 萧岭轻咳一声,不愿意给谢之容留下不学无术的印象,道:“虽是市井书籍,但其中种种与宫中不同,朕久居深宫,见书中内容,也觉多有参详思量之处,常有会意。” 对着这个,多有学习之处? 谢之容觉得自己对萧岭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愣了愣,后道:“是。” 谢之容手指无意识般地在书封上擦磨了一下。 萧岭只当谢之容很喜欢这本书,道:“之容若是喜欢,这些全拿回去看亦无妨。” “臣,”谢之容神情微妙。 他该说什么?和萧岭说喜欢?还是和萧岭说不喜欢? 但无论是说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未免过于奇怪了。 半晌,谢之容才回答:“是,臣谢陛下美意,这些书臣先借阅,待看完,便归还陛下。”这话无论怎么说都不合适,思索须臾,又道:“臣必然仔细阅读,多多理解体悟,不辜负,陛下期望。” 谢之容说的一本正经,萧岭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在心中呼了口气,随口道:“之容若有心得,别忘了告诉朕。” 谢之容:“……” 告诉皇帝? 怎么告诉皇帝?直言相告还是身体力行? 谢之容垂下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毫无异样,恭顺无比地回答道:“是,臣明白。” 第五十四章 因尚未到正用饭的时间, 宝祥楼内外人并不多。 宝祥楼分两层,两层不完全隔开,从二楼向下看, 一楼各处一览无遗。 一楼中央设台, 分时日有人唱曲说书, 不似酒楼, 倒像茶楼。 此刻台子上正有人讲书,是个看上去私塾先生模样的男人, 话音极清晰,足够客人听见,他们进来时,那男人刚开讲, 讲古时一帝王。 听得萧岭表情微妙。 一行人上了二楼。 沈九皋在萧岭的示意下坐下, 又奉命点了菜,表面上神情自然至极, 实则如坐针毡。 而沈九皋口中的路歧人作场则是在楼外, 人还不多, 偶有几人在马车往下卸晚上要用的东西。 宝祥楼所在的这条街只进不出,再往前走就是死路,并无许多车马, 所以到了初一十五晚上,路歧人便在外面那块大空地作场, 观者如云,各样吃食小首饰和花灯摊就支在这条街上。 而宝祥楼二楼无疑是视角最佳的所在。 萧岭早膳未用, 此时来, 便是为了吃饭。 他不仅好奇宫外景致, 更好奇宫外的菜做的怎么样。 伙计先为三人上了茶并几样精细点心。 谢之容先为萧岭倒茶, 而后又给沈九皋倒了杯,惊得副指挥使下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双手接了茶。 然后被萧岭抬眼一看,又讪然地坐下了。 沈九皋也不想这般小心谨慎,但是谢之容此刻正得圣心,他不确定这份圣心是会像皇帝从前宠信旁人那样转瞬即逝,还是谢之容最终会入主长乐宫。 不必过于热络,以免有后宫朝廷勾连之嫌,但绝对不能失礼。 悄然以袖中银针试过茶水后,才对萧岭轻轻点头。 照夜府卫在暗中监视,宝祥楼送来的东西不会有问题,但是为了稳妥起见,仍再验一遍。 萧岭半靠身后栏杆,一面不怎么专注地听书,一面同谢之容说话:“之容先前说在京时曾往琴斋,之容通音律?” 谢之容道:“多年前,”他在萧岭面前不自称臣实在别扭,“我曾在外祖家学过一些,不过粗通。” 萧岭觉得可信度不高,他信谢之容学过,但不信是粗通。 他捏起一小块点心放入口中,“库中有几把好琴,待回家我让人找找。”以古代贵族子弟的培养标准来说,的确应该有点风雅的兴趣爱好,幸好皇帝在除了享乐之外的任何事情上都知道得有限,若是声名在外,反而非常麻烦。 谢之容举杯喝茶,没有回应。 却是从耳朵红到了脖子。 在外面,自然不能说回宫。 只是家这个词于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而言,未免过于亲昵了。 幸而皇帝正偏头往下看说书,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 沈九皋看似也在听书,实则一直在留心各处动向,剑如寻常侠士一般搁在膝上,一手撑颌,一手有意无意地落在剑上。 点心味道尚可,萧岭不喜欢甜食,尝了一块就作罢。 楼下讲这皇帝昏聩无能,好声色犬马,穷奢极欲,治下百姓苦不堪言,多流亡各处。 在那先生绘声绘色地描述起皇帝见到美人时恨不得口涎流三丈的丑态时,酒楼内的客人被引得哄笑阵阵。 萧岭端着个杏仁碟子,边吃边听。 说书先生接着道那皇帝不若古时昏君,不仅爱女子,更爱男子,所选大臣,皆以容色进,而非才学,奸佞小人充于庙堂,而贤士无名。 谢之容抬眼,目光有一瞬凛然。 萧岭把杏仁递过去,“吃吗?” 这段书影射的便是皇帝,偏偏他好像还无知无觉。 沈九皋亦觉不对,但在皇帝未开口之前,他绝不会做声。 谢之容颔首,“多谢。” 接过萧岭手中的杏仁碟子。 萧岭眼巴巴地看着他,示意他别全拿走,又不好意思直说,看得谢之容心中种种情绪一瞬间便被拂去了,却没有如皇帝所愿,将碟子还给萧岭。 微妙地感受到了欺负人的乐趣。 果不其然,萧岭在看到谢之容没有还的打算时目光流露出了几分谴责。 刚才的阴郁瞬间烟消云散。 沈九皋低头,仔细地观察着自己剑鞘上早就看过无数次的花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存在。 萧岭只好又捏了块栗子酥放到嘴里,楼下正讲到皇帝别出心裁,非是三年一会试的时候,偏偏叫各省举子分批入京,他一叹三顿,“非为择选人才,却为填充后——” 宫字还未说出口,便被一纸团砸了脸。 那里面不知包了什么,略有些坠手。 堂中笑声更大。 那先生脸色微变,握住纸团正要开口,却觉触感不对,一捻开,竟是一百两面额的银票,里面包着几粒榛子,神情立时转喜,朝着纸团飞来的方向道:“谢公子的赏,谢公子的赏。” 众人向上看去,见那方向坐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身珠光宝气富丽得晃人眼,样貌亦卓然,剑眉星目,俊美太过,几乎透出了几分邪气来,青年公子道:“老头,小爷不喜欢这乱七八糟的玩意,且换一个好听的。” 以说书人的样貌年纪,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老头,但后者连连点头,忙不迭道:“公子想听什么?” 那公子摆摆手,叫他随意,又转过头,半睁着眼,好像没睡醒似的举杯喝酒。 萧岭从谢之容手中的碟子捏出一粒杏仁放到嘴里,期待着说书先生接下来讲什么。 沈九皋继续把脑袋往下低。 菜道道上来。 说书先生的故事也从帝王将相变成了男女愉情,正说着,听下面有人不满道:“方才的书怎讲了一半便断了?有何说不得的话,叫先生这般小心?” 讲书先生本是为了生计讲书,只要有人听,讲哪个本子都一样,停下来笑道:“不是小人谨慎,而是编书人未告诉小人结尾,公子想听,小人晚上便回去催催,叫他赶紧将故事写出来。” 他一见那人双颊微红,眼睛也泛红,便知道是喝醉了,生怕他喝醉后闹事,哪敢不顺着说? 那人冷笑道:“先生搪塞,哪里没有后文,分别是被威逼利诱得不敢说。” 讲书先生一愣,心道利诱是有的,威逼在哪? 萧岭尝了口鱼,鲜而不腥,口感滑嫩,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烫,拿起杯子时,茶已经没了。 谢之容便为他又倒了一杯。 那人喝了口酒,摇摇头道:“鹰犬爪牙遍布,便是连书都说不得,可怜,可怜。”举杯,对着楼上刚刚扔钱公子笑。 年轻的公子垂着头,手中的酒一直没动过。 那人等了半天,也未等到后者回应,被酒浇出来的怒火更甚,听同桌人劝他坐下,更要显显能耐,“以公子之貌美,若参加廷试,想必能坐至公卿。” 终于意识到这人在和自己说话的年轻公子惺忪的睡眼睁开了大半,探出头来道:“你在同我叫?” 那人一愣,脸色立时涨得通红。 不等他再开口,年轻公子道:“也不是坐至公卿,照你的说法,该是躺着。” 他纠正的很认真。 萧岭闻言,笑得差点呛住。 谢之容无奈地伸手给他顺气。 话本里明明在影射萧岭新政,说他会试分批是异想天开,有违祖制,说他不为遴选人才,而只为挑选美人,至于后开的工科,更是重奇技淫巧,而忽视正统。 至于挑衅那人,说的更直白。 偏偏萧岭非但不怒,反而在这看热闹。 沈九皋深觉眼前的皇帝与从前那个大不相同,如果放在从前那个身上,故事刚开始讲,那说书先生就要人头落地了。 青年公子面前也坐着一人,叹了口气道:“平流进取,坐至公卿。” 青年公子摆摆手,浑不在意,听那人骂他不知廉耻,枉读圣贤之书,枉学圣人之言,重重叹息,“陆兄,你说在下来了个什么地方啊。” 然后放下酒杯,问下面脸色通红唾沫横飞的男人:“你和我有仇?” 那人斥道:“走狗爪牙,人人得……” “那出去打?”青年公子继续问。 那人愣了一下。 青年懒散地起身,大有对方答应,他就真和人出去的架势。 被唤作陆兄的人象征性地拦了下青年,“陈兄,眼下朝廷正是变换之际,今上态度不明,陈兄冒然动手,恐怕有碍前程。” 青年公子按了按指骨,打了个哈欠道:“莫提什么前程,陆兄,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若是被关进大狱,记得给我爹写封信,叫他来京城捞人。” 所谓凭借貌美坐至公卿不就是骂他卖身给皇帝求官吗? 他不过嫌弃故事难听花钱让人换个故事便要受此等侮辱,岂能忍受? 什么东西,骂皇帝也就罢了,竟敢连他也一块骂了! 沈九皋看向皇帝。 萧岭正在咬一藕夹,没有出声,谢之容明白皇帝意思,只道:“不必。” 那青年公子的同伴环视了一圈二楼,叫来躲在边上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青年公子好像没睡醒,晃晃荡荡地走到栏杆旁边,漂亮的手在上面敲了两下,不耐烦道:“小爷问你话呢。” 那人看他这行步虚浮的模样,面上的笑容有点狰狞,“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青年公子皱眉,好像没懂,解了披风扔到竹席上,扶着栏杆,下一刻,骤然跃下。 楼上楼下顿起一阵惊呼。 然而须臾之间,已轻飘飘地落地,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稳稳站在了那人眼前,还没等后者从愕然中回神,一拳挥了过去。 砰的一声响,仿佛是骨头撞骨头的声音,众人未反应过来,就见一人影踉跄着出去,咣当数声脆响,撞翻了一桌酒菜。 同行人忙不迭地去扶人。 青年公子按了按毫无痕迹的手指,对那目瞪口呆的说书先生道:“以后别讲那故事,难听。” 而且他听说,皇帝心眼小,照夜府卫遍布京师,这故事要是被他们听去了,或许不是件能善了的事儿。 那人眼睛通红,被扶着站起还不老实,正要扑过来,忽听有人问道:“怎么了?” 冷冷的,宛如刀鸣出鞘。 门口的,竟是一队军士,不同与其他军士着黑甲,这一小队人皆着暗红,衣袖袍角处都绣着暗金木槿——照夜府卫。 原本喧嚣的宝祥楼内立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照夜府卫有时同禁军一样在城中巡视,但或许是因为围绕着他们身上的名声太响,以至于在出现时,往往能起到比禁军更好的效果。 伙计小心地站在离为首那人三步远的地方,生怕对方突然发难。 他也不知道那年轻公子简简单单一句,有人想见您怎么就这么好用,能让一照夜府卫的小队长并一队军士一同过来。 被打那人一动也不敢动,安静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青年公子还是懒洋洋的模样,正要开口,掌柜的忙道:“无事无事,不过是客人吃醉了酒。” 那小队长向上看去,竟在二楼上看见了副使的身影,当下以为是此种场面副使不便出面,即令人传话,命他们过来,故而没有再追问,只淡淡道:“若再有人吃醉了酒,掌柜的可再来找我。” 掌柜的道:“是,是。” 有照夜府的人在附近,刚才还大呼鹰犬走狗的男人脸色白得发青,再不敢说一个字,只怒视那青年。 萧岭一笑,对谢之容道:“刚才那位公子的同行人,若不为官,实是朝廷一大憾事。” 谢之容笑,“公子惜才之心从未变过。” 能看穿沈九皋身份,倚仗其威势唤来照夜府的人,又算得准后者不会上来同沈九皋打招呼,不可谓不聪明。 青年公子又晃晃荡荡地上楼来了,询问对面人,“你找的?” 同伴笑道:“照夜府听命于今上,我岂有通天之能?” 不过,借势而已。 青年公子道:“你没有,想来楼中有人可以。”转过头,不偏不倚地看向萧岭。 出乎他衣料的是,后者没有像话本中说的那样高深莫测地举杯,朝他微笑,而是专注地剔着一只螃蟹的肉。 见萧岭实在不会用这样器具,谢之容接过:“我来吧。” 萧岭拿起擦巾抬头时才和那公子对视,略点了点头,不知那公子是否误会了,拿着酒杯又晃晃荡荡,仿佛虚得都要脚不沾地了一般地走过来,“鄙姓陈,单字爻,多谢三位襄助。” 萧岭笑道:“公子客气,我等并未做什么,皆是公子同行人的功劳。” “公子说陆峤?”陈爻道:“他没功劳。” 萧岭忍不住笑,觉得此人说话实在太有趣,请陈爻坐下。 陆峤。 这个名字在萧岭心中转了一圈。 总觉得,非常耳熟。 陈爻也不客气,毫不犹豫地坐到了萧岭旁边。 “看公子年纪,是来参加考试的举子?”萧岭问道。 陈爻点头,很有几分抱怨,“我本来不想来,可惜我爹花五万两给我捐了个功名,他说不来就打断我腿,我便来了。” 萧岭没忍住,唇边笑意愈深了。 陈爻不解,“我说的话很荒唐吗?” 萧岭摇头,“不是,与公子无关。” 是因为萧岭自从穿书以来,太少没碰见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了。 陈爻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萧岭的话,“我自从来京,不少人听到我说话就觉得好笑,我从未放在心上,”与萧岭的笑不同,对方多是嘲笑鄙薄,说他不愧是豪商之后,家学渊博,“不过公子这样的美人也这么说,我倒会伤心。” 萧岭闻言只觉更有意思,倒无不悦,“我?” 他这张脸生得出众,但萧岭觉得若称为美人,总觉得该再柔和秀丽些。 谢之容将剔好的蟹肉推到萧岭手边,“阿岭,”他声音轻柔温和,“好了。” 第五十五章 阿岭? 萧岭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谢之容, 颔首接过,若非陈爻在这,他定要好好问问谢之容为何要突然改口了, 略往谢之容的方向靠了靠, 轻笑道:“多谢, 之容。”说完, 才又看向陈爻。 陈爻认真点头,“是在说公子, 公子之美,不在容色,而在骨相。” 萧岭骨相几乎可谓用精美二字来形容,若是再消瘦些, 轮廓更加削刻, 想必骨相之美愈发惊人。 倘萧岭是个女儿家,陈爻的行径已和登徒子无异。 谢之容目光在陈爻身上一落即转开, 神情殊无变化。 沈九皋沉默地端着茶杯喝茶。 敏锐至极的照夜府副使微妙地感受到氛围的不对劲, 偏偏, 偏偏在旋涡最中心的萧岭无知无觉地在和陈爻谈笑! 也是,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萧岭身上去。 沈九皋默默地喝茶。 萧岭笑道:“我甚少听到这种说法。” 谁敢没事和皇帝说陛下您是个美人?那不是活腻歪了吗? 陈爻刚要开口说句那公子身边人眼光也都太差了,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偏头看去,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陆兄。” 来人正是方才让伙计去请照夜府卫之人, 借着沈九皋的势,而为己所用。 日头尚高, 酒桌前的窗户大多半开, 不让太多阳光射入, 晒到客人。 因而二楼有无酒桌处的明暗分割鲜明。 光影之中, 走过来的男人眼珠泛着幽绿,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碧水,鼻梁又比常人高挺不少,看起来并不是纯粹的中原人,但或许是气质使然,或许是故意为之,明明生得这样一张轮廓分明压迫感十足的脸,却半点不显咄咄逼人。 这张脸,姓陆。 萧岭若有所思地看着走过来的陆峤,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倏地想起了此人身份。 书中暴君第一次也是最后廷试的一甲第三,由皇帝亲点的探花郎,陆峤,陆不辞,曾极力反对谢之容独自带兵,多次上书皇帝在战况稳定后将派监军前往,并主张朝廷怀柔相待顾廷和,请陛下下旨,令顾廷和部往玉鸣参战。 顾廷和在谢之容一战高捷后即上书欲往,遭到了皇帝的严厉斥责。 在当时的皇帝眼里,这个最开始选择明哲保身的将领已然失去了他全部的信任。 事实证明,陆峤是对的,至少对萧氏王族来说,是对的。 如果皇帝采纳了陆峤的建议,还不至于那么早就被谢之容挫骨扬灰,若能从谢之容与顾廷和之间寻得平衡,善始善终亦说不定。 但这个人在谢之容登基后并没有死。 陆峤对皇帝忠心耿耿,谁做皇帝,他便对谁忠心耿耿,一视同仁,倒戈速度之快让不少遗老大骂其是易主家奴。 与其说是对皇帝忠诚,不如说是对至高权位忠诚。 后陆不辞官至户部尚书,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拜相,但其权其势显赫一时,朝中谓其暗相。 这将来也是个新朝位高权重的名臣啊。 萧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在光下,陆峤的眼睛看起来和黑色无异。 或许是萧岭的眼神太不加掩饰却毫无恶意,以至于陆峤在站定时居然感受到一阵语塞。 那是一种饶有兴味,又仿佛将人看透了的眼神。 对于陆峤来说,这种视线令他下意识地戒备紧绷。 谢之容慢慢地,斟了一小盏黄酒递给萧岭。 萧岭这才回神,接了过去。 他螃蟹还没吃呢。 谢之容给他酒干嘛? 酒盏温热,萧岭便握在了手中,朝谢之容笑了笑。 谢之容不知在想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方才之事是不辞失礼,”陆峤道:“谢公子不曾怪罪。” 萧岭眼中毫无惊讶,显然早就知道他所谓的失礼是指什么。 不得不说,萧岭对于这位传闻中的暗相还是颇好奇的,在新朝初定,朝廷内波诡云谲的情况下,他能以旧臣,且非依仗家世的旧臣迅速在新朝有一席之地,并在其后深得谢之容重用,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情。 “照夜府卫本就为保境安民而设,”萧岭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功不在我等。” 沈九皋手压在剑上。 为什么他觉得气氛越来越让人难捱了。 陆峤颔首,“公子宽仁。”却并没有坐下,对陈爻道:“陈兄,菜要冷了。” 陈爻眼神极稀奇,两人对视,前者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不情不愿地起身,转而对萧岭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美人,在下先走一步。” 萧岭笑道:“后会有期。” 本是一句客套话,陈爻却点头,深以为然,“一定有期。” 说完,又步履虚浮地跟着陆峤飘了过去。 萧岭放下黄酒,尝了一小口螃蟹,在下一刻,骤然睁大了眼睛,脸色倏地变了。 沈九皋霍地起身。 萧岭一把将他拉住,“没……没事!” 沈九皋愕然地坐下。 吐出来实在不雅,好在只吃了一小口蟹肉,立刻接过谢之容送来的茶水,将口中味道压了下去。 好酸! 他方才闻到了酸味,但根本没想到会酸成这样! 这是加了多少醋! “陛……陛下?”真的没事吗? 萧岭面色诡异地喝净了杯中的茶,谢之容又贴心地给他倒了一杯。 萧岭口中犹有酸味弥漫,刚想夸一句谢之容贴心,忽地想起螃蟹是谢之容剥的。 “无事,”他瓮声瓮气道:“醋倒多了。” 谢之容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因为太恰到好处了,让萧岭看不出来他是不是故意的。 “原来是醋。”谢之容歉然,“臣看错了。” 萧岭无言地看着他。 谢之容说的非常真挚。 萧岭吃了两口菜将口中的味道压下去,由衷道:“之容,下次不确定是什么,可以自己先尝一口。” 谢之容眨了下眼睛,姿态近乎于无辜,还有那么点,微不可查的委屈。 萧岭看的嗓子发紧,忍不住轻咳嗽一声,刚想再说两句和缓的话,便听谢之容轻声道:“臣方才尝过了。” “尝过了?”萧岭没来得及计较这个自称。 “没尝出。” 这都尝不出不是口重口轻的问题,是味觉出问题了吧? 难道太后让人下的毒还有这后遗症? 谢之容的神情太自然了,萧岭也觉得谢之容没有故意这么干的动机,最终憋闷地点点头,“回去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谢之容亦不反驳,颔首道:“是。” 沈九皋:“……” 他要不要提醒一下陛下。 算了,不是大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待用过饭,萧岭要去京中盛名在外的糕饼茶点铺子。 三人下楼。 陈爻正表情非常生无可恋地叼着一根菜叶子咀嚼,看见三人下楼,顿时睁开半阖的眼睛,热情洋溢地和萧岭打个招呼。 萧岭报以笑容。 他倒是很想热情洋溢回去,但他刚要抬手的时候谢之容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他一愣。 谢之容一点萧岭袖子上的一处不起眼的水痕,“有些脏了。” 萧岭失笑,没想到谢之容连这么小的痕迹都能注意到,“很快就干了。” 谢之容点头,松开了萧岭的袖子。 陈爻打过招呼转回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散困倦的表情,拿筷子戳着自己夹过来的菜,道:“那个美人的朋友好粘人。”不等陆峤回答,“陆兄,你说那个美人是什么身份?” 陆峤问:“你待如何?” 陈爻理所应当地回答:“自然与之相交,”一拍脑袋,“忘问他家在哪了,若大京城,寻人何其不易。” 陆峤淡淡道:“那位公子身份卓然,想找未必不易。” “能让照夜府的人陪着,”陈爻猜测道:“哪个世家公子?年纪太轻了,朝廷各部堂官仿佛没这个年岁的。还是说,是皇亲国戚?” 思来想去,这个答案最为准确。 陆峤点头,“皇亲国戚。” “京中王府不多,但勋爵如过江之鲫,”日上三竿还没睡好的陈爻困得都要睁不开眼睛了,脑子转得自然比平时慢上好些,“这如何找?”他抬眼,正好看见陆峤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陆兄,不辞兄,以你之见,你觉得那美人是什么身份?” 陈爻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陆峤举杯喝酒,没有回答。 陈爻叹了口气,“不辞兄,你这是见死不救。” 陆峤道:“我如何见死不救?” “我家老头子说了,若是既没考上进士,也没领回去个媳妇,就把我吊在祠堂里打死,功名是不必指望了,”这一次考不上,他家老爷子不会死心,还得让他考第二次,他本想把方才狗叫的那人打一顿,被关进大狱里,被革去功名,以后不必再考,谁料照夜府的人来了,“媳妇总要领回去吧。” 被关进大理寺狱便罢了,要是被照夜府的人抓回去,那是没命的事,陈爻只是想当个纨绔子弟,不是活腻歪了找死。 陆峤闻言,神情一言难尽,“你,真不知道?” 陈爻茫然,“我该知道什么?” 那美人长得很好看,身份又高,也没有因为他说自己商人出身而看不起他,除了是个男人外,没半点不好。 是个男人也没不好,但是恐怕他家老爷子会稍微难以接受。 陆峤默然,半晌才道:“今上二十有二,爱男色,以淮王世子美貌而迫其入宫,”因为那位公子的身边人实在太亲昵自然了,不是装出来的虚与委蛇,让陆峤有瞬间怀疑自己的想法,“这位公子身边执剑人为照夜府内官员,且官位不低,你说,他该是谁?” 陈爻眸光一震,表情顿时精彩纷呈,好像正在竭力接受这个现实,陆峤识人之能他从不怀疑,半晌,不确认道:“皇帝?” 陆峤微微颔首。 想起皇帝看他的眼神,陆峤心中有些不解。 皇帝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难道他们先前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见过了? 陈爻猛地一拍掌心,力道之大,疼得他自己都一颤,“爱男色岂不是更好!” 他爹从小就骂他长得人模狗样,徒有其表。 皇帝爱男色,他恰好有色,岂不是般配? 陆峤无言,继续喝茶。 罢了,当他什么都没说。 而后陈爻又开始后悔,“早知当今生得这个模样,策卷我便好好答了,做个官当当。” 有这样貌美的陛下,每日上朝也赏心悦目嘛。 陆峤:“……” 陈爻起身,“陆兄,你慢慢吃。” 陆峤出于对他们两家世交的情意问了句,“去哪?” “书坊。”陈爻坚定道:“买书,等殿试。” 陆峤:“哦。” 你先考中了进士再说廷试的事情! …… 萧岭买东西的点心大概就是宫中没有的都买一遍。 点心买了不知多少,还有数种糖。 萧岭不爱吃甜,这些东西给谁买的不言而喻。 吃食放到车上,又去看笔墨纸张等物。 连着四条街都是各色商铺,三人走走停停,到天色暗了都没逛完。 沈九皋见萧岭兴致勃勃,便安静跟着,不提时辰已晚。 至天彻底黑了,又往曲池去。 一路灯火通明,银灯相映,游人如织。 曲池波光如练,湖面上画舫往来,琉璃明灯宝光流转,花木香气与焚香脂粉香交织,混杂在夜风中,香气浮动。 萧岭无意乘画舫游湖,两人便在湖边悠然走着。 沈副使退于两丈外。 夜风吹拂,萧岭半眯起眼,道:“我听说,之容曾遍游各地,诸州,比此地如何?” 谢之容明白萧岭并不是在炫耀,道:“比琬州府尚有不如之处,输于浮华,”琬州遍集天下豪商,为晋最为富庶所在,“但长于威严。其他州府不能与王都相提并论。” 萧岭点头。 谢之容目露回想之意,“中州府与琬州府都无宵禁,越近羌部,夜巡越严,一夜数巡,至于这种夜里景象,于那处的百姓而言,同于神仙宝宴。” 若能一劳永逸。 谢之容垂眼,不让萧岭看到自己的神情。 两人一时无言,正向前走,萧岭忽听一清脆的嗓音,含笑道:“这位公子,给您身边的姐……”卖灯的小姑娘十一二岁,圆脸圆眼,生得娇憨可爱,以她卖灯的经验,这种夜里,这样好看的年轻公子,身边一定会有人伴着,话一出口,才看到落后萧岭两三步的不是个女子,而是个大男人,张了张嘴,才说出:“买盏灯吧。” 后面花灯许愿灵验,灯神定能佑两位天长地久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萧岭偏头看谢之容,见其灯下玉立,如瑶花琪树,欠欠地叫他:“谢姐姐?” 此等美貌,叫姐姐也不违和。 谢之容无奈地看了萧岭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直接同女孩说话,“买两盏。” 女孩欢快地应了一声,挑了两盏灯,递给谢之容,“公子,灯神灵验,定然佑两位公子心想事成。” 谢之容笑着点头。 付过银钱,两人又继续向前走。 萧岭注意到这两盏灯一是个粉粉的大兔子,一是个银灿灿的狐狸,两厢权衡,从谢之容手中顺手了狐狸,给谢之容留了盏兔子。 他生得太好,提着这样的灯非但不显滑稽,柔和灯光落在安静的面容上,更显仙姿佚貌。 被抽走了灯,谢之容便抬头看萧岭。 萧岭晃了晃手中的灯,道:“多谢。”想起刚才谢之容被叫姐姐时流露出的无语凝噎,又故意去逗人,含着笑意道:“之容不愿意旁人叫你姐姐?” 谢之容恭顺道:“陛下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 谢之容此人持重冷静,看见他流露出了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表情,不得不说,让萧岭很有成就感。 萧岭眼睛一眯,转过身来,对着始终比自己慢一两步的谢之容笑着道:“那,谢哥哥?” 第五十六章 不知是不是萧岭的错觉, 灯下,谢之容眸光正如风动烛光一般,轻轻一颤, 往日再冷静沉稳不过的人竟不知说什么好, 胸口鼓噪得仿佛有什么要跃出, 一甩袖子, 像是最食古不化的老学究,道:“荒唐。” 没等萧岭反应过来, 谢之容已提灯快步走了。 身影甫一错过,谢之容面上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冷淡顿时烟消云散,不过一息间,耳朵脖子俱被晕上了一层薄红。 萧岭愣了愣, 而后赶紧追上去, “之容,之容。” 谢之容目不斜视, 连头都不转, 好像根本没听到萧岭说话。 狐狸灯因为萧岭的动作晃来晃去, 萧岭一边走一边看谢之容的脸,“之容?怎么不理我?”他也没料到谢哥哥这两个字能引得谢之容这么大反应,方才叫谢姐姐时他不是面色如常的, “之容?生气了?” 谢之容抿着唇,余光看到萧岭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不算自然地说出一句,“没有, 臣, ”本来想说句臣不敢, 但是有些话自称臣分外恭顺, 自称我却怎么听都奇怪,遂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怎么会因为一句哥哥生气?但的确为着这一句话方寸大乱,已走了几十步,心跳之快竟还有增无减。 萧岭叫人哥哥时故意拿腔拿调,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非要拖得百转千回,他声音好听,这么叫人听起来不奇怪,反而……软,又带着刻意的不庄重,强调就格外黏腻。 萧岭贵为天子,怎么半点不自持身份,什么轻佻的话都能往外说! 况且,他与萧岭不过君臣而已,萧岭在他面前就这般,若在关系更为亲近的人面前,不知该是何模样。 只要想想,便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欲念。 想要像梦中一般,将萧岭锢…… 思维戛然而止,谢之容竭力驱散自己的想法,心跳稍缓,而后听萧岭道:“之容不喜欢听我这样叫?不如你这样叫我?” 他还真想象不到谢之容这样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之容:“……公子自重。” 萧岭见他没生气,如玉的耳垂泛着艳色,心中讶然谢之容的脸皮怎么能薄成这样。 叫声谢哥哥就荒唐,要是让谢之容知道他大学时与兄弟共轭父子相称,岂不是要觉得礼崩乐坏人心不古? 不对,本来就不古。 萧岭充分体会到了欺负人的快乐,尤其还是欺负谢之容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谢之容于大事上面色不改,但偏偏好些小事能把他逗得耳垂通红,当即笑着反问道:“之容,为何不叫我阿岭?” 谢之容深吸一口气,看见萧岭唇角得意的笑容,忽地顿住脚步,萧岭贴着他走,差点撞在他手臂上。 谢之容垂了垂眼睛,灯光落入眼中,只一点点清光,长睫轻颤,仿佛极不好意思似的一笑,粲然生姿,加之眼角微微泛着红,平添夭襛,“阿岭。”谢之容的声音便在耳畔。 倾城之色仅在咫尺,萧岭愣了下,发现自己的心不争气地跳得很快,半晌,才以手半掩面,“错了,我错了。” 知道你长得漂亮了,可收了神通吧。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廓上,萧岭往后退了数步,避开了谢之容。 原本近得几乎要相贴的距离顷刻间被拉开。 谢之容手指蜷缩了下。 有一瞬间,他想环住皇帝,不让他离自己那样远。 但他只是自然地将手指贴在眉心上揉了揉,笑容烟消云散,仿佛不堪其扰似的。 “以后再也不逗你了。”萧岭义正词严地和谢之容保证。 谢之容闻言,道:“我,我不是觉得阿岭这样做不好,”萧岭抬眼看他,眼中的惊讶清晰可见,“只是,莫要对旁人举止轻佻,以阿岭的身份,恐旁人近之不逊。” 萧岭反问:“你是旁人吗?” 他绝无任何挑衅之一,只是真正的疑惑。 原来谢之容如此排斥他开玩笑的原因是,觉得他会待旁人也这样,有损帝王威严? 萧岭了然,觉得这个思维方式真的好男主。 因为过于合情合理符合人设,以至于根本没看出来谢之容是在给自己的失态找最合理的理由。 对上皇帝坦荡的眼睛,谢之容只觉呼吸微滞。 不是旁人。 萧岭放慢了速度和谢之容并行,同谢之容道:“我以为,我与之容已经足够亲近。” 亲近到,谢之容不是旁人、 沉默的反而是谢之容。 足够亲近吗? 谢之容垂首,轻声回答萧岭,“我非君子,阿岭若待我太近,我难免得意忘形,失之恭敬,若近后再疏远,亦免不得生怨。” 近,则易生妄想。 况且,还是萧岭亲口说出的亲近。 萧岭怔然须臾,片刻后才笑道:“君子坦荡荡,之容能够明言,如何不算君子?” 谢之容笑了笑。 这个笑容和方才那个一样好看,只是意味不同。 随着一声惊呼,两人同时看过去。 曲池边上的揽星楼上已同时放出数百明灯。 明灯如星,在夜空中愈飘愈远。 萧岭眼中似有灯火映照。 年轻的帝王认真无比地同谢之容许下最郑重的承诺,他的声音近乎于叹息:“我待之容,不会变的。” 他能保证自己不变。 但他不确定谢之容的心意,他知道谢之容待他之心早不如刚进宫时,可他无法保证,谢之容待他如初。 当那个获得至尊之位的机会摆在眼前,当皇位唾手可得,谢之容从不是清心寡欲之人,想法,他重权,重欲,野心勃勃。 并且,从未掩饰过自己的野心。 萧岭无法预测他和谢之容会不会有不死不休的那一天,性格如此,萧岭会永远准备着面对那一天。 要是谢之容知道了萧岭心中所想,大约会被气得发笑。 怎么会有人嘴上说着这样温情的话,心里做着再狠绝冷情不过的打算。 迎着明灯万千,萧岭的轮廓似乎也被柔化了好些。 谢之容蓦地想起萧岭酒醉那日说,朕什么都给你。 萧岭是认真的。 帝王晃了晃手中的狐狸灯,眼中被开怀放松的笑满溢了,他定住脚步,道:“之容,许个愿?” 但不知为何,清醒的萧岭在对他许下承诺时,会让他觉得惶然。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如此软弱的心绪。 不过,两步之遥。 鬼使神差间,谢之容并没有停下,而是走到萧岭身边才站定。 两人无言。 萧岭图吉利对着明灯明月,吊儿郎当地双手合十,无声地念叨了两句海清河晏天下太平,而后突发奇想,余光瞥向谢之容——想看看男主这个古人会不会许愿。 谢之容在看他,漂亮的眼睛沉而深,看不出情绪。 靡颜腻理,金相玉质。 画中人书中仙,不过此等样貌。 对视须臾,萧岭骤地挪开目光。 他不摸自己的脸都能隐隐感受到,自己的面颊在发着烫。 这也太好看了,好看得都要成祸害了。 萧岭心说。 “许过了?”谢之容开口。 萧岭点头,“之容呢?” 周围人声鼎沸,无人注意到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谢之容非常坦然,“臣没有许愿。” 相比于我,他更习惯在萧岭面前称臣。 不是没有愿望,而是没有许愿。 萧岭惊讶于谢之容的诚实,笑道:“看来之容不信天命。” 谢之容颔首,姿态就如萧岭在宫中见他时,他表现出的那样谦和恭敬,他道:“臣只信人力可勉之。” 他不需要将愿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明灯中。 他想要什么,会自己亲手取来。 谢之容听到自己同萧岭说:“陛下,时辰不早了。” 应回宫了。 萧岭不太想回宫。 皇宫再富丽占地面积再大,住上几个月所见的都是一样的景致也腻了,他想起原书中谢之容在京中是有宅院的,于是道:“朕不回去了。” 谢之容道:“客栈事多人杂。” 萧岭挑眉,问谢之容,“之容难道在宫外就没有宅院吗?” 谢之容断然道:“贵步不临贱地,淮王府不堪,恐令陛下生厌。” 淮王府同谢之容、平南侯府的恩怨一时难以厘清,谢之容登基后知加封了外祖家,奉母亲为太后,但没有尊奉还活着的淮王为太上皇。 当时暴君拿淮王府威胁谢之容退兵,谢之容回信,告诉皇帝若是不嫌费事,可选刀工好的武将行凌迟之刑,还是淮王自己带着家小跑出去的。 淮王府和平南侯府几百年前曾是一支,同为谢氏。 不然以谢之容对于淮王的憎恶,恐怕连姓都要改。 谢之容登基后,淮王身份尴尬,后突然在府中气绝暴毙,礼部尚书上书,淮王府爵位为前朝加封,应废除以正礼仪,谢之容允准。 世间再无淮王一系。 萧岭扯了扯了谢之容的袖子,笑道:“朕岂要去淮王府,”他偏头,“之容,别骗朕,你在京中可是有宅子的。”漆黑的眼眸中有光华流转,“还是说,之容不想让朕去住?” 谢之容偏头。 哪有皇帝像萧岭这样,惯会说软和话哄人的。 方才因为淮王府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臣不敢。”谢之容回答。 两人一道往回走。 谢之容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陛下,”上车时谢之容问道:“您是怎么知道臣在京中有宅子?” 萧岭眨了眨眼,“猜的。” 他总不能和谢之容说,我在一本书上看过了你的一生吧。 虽然与此刻的大相径庭。 谢之容同淮王府关系冷漠,在京中相熟的朋友也不多,在京时不住自己家宅子,总不能几个月都住客栈? 谢之容探出头,告诉沈九皋宅院位置。 居然能蛊惑得陛下宿在宫外。 在沈副使的心里,对于谢之容的认知自觉更上一层楼。 谢之容接受了这个解释,虽然他能看得出萧岭在说谎。 马车在一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不小,从外面看,和普通富贵人家的宅院没有任何区别,但胜在位置非常好。 萧岭握着谢之容的手下来。 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自己下车,但又觉得没有驳谢之容好意的必要,遂一直没拒绝。 沈九皋出于安全起见,先令照夜府卫里里外外将宅子检查了一遍,才请皇帝进去,末了,对谢之容道:“得罪。” 谢之容道:“沈大人尽职尽责,谈何得罪。” 宅中安静,只几个下人扫撒而已,看见官兵无不骇然,待看到安然无恙的谢之容后,才慢慢放心。 主人家犯错,他们这些受雇的下人免不得受些盘查,若是遇到酷吏,恐怕还要受牵连。 谢之容无恙,他们便不会有事。 谢之容领着萧岭去卧房。 正院内一棵梨树,三人合抱粗细,此时满树果实,但还未熟透,大部分仍是青绿。 谢之容见萧岭看梨树,道:“陛下要尝尝吗?” 萧岭想想那个味道就觉得腮帮子酸疼,“不必,多谢之容好意,朕今日吃的酸太多了,实在无福消受。” 谢之容轻笑,“臣下一次不会了。” 说着,推开卧房门。 他先燃了灯。 灯光中,萧岭看清了房中陈设。 非常干净简洁,利落肃然,除却一只天青色花瓶外,房间中再无一样体现主人审美的装饰。 不远处琴桌上搁着一把琴。 因萧岭不通音律,所以看不出好坏,但见其木质光泽,也知道此琴上佳。 书籍归纳得整整齐齐,偶有几本书上书脊处拴着个坠子,应是书签。 桌案上笔墨纸砚皆全,但只有白纸,没有谢之容写过字的文书。 哪里像是卧房,分明是摆了床的书房。 床帐没有半垂,反而系得一丝不苟,被褥平整地铺着,床上无书本之物。 谢之容拧着眉环视了一圈卧房,语带歉意地对萧岭道:“房中杂乱,让陛下见笑了。” 萧岭干巴巴道:“没有。” 谢之容道:“天不早了,臣命他们送热水来,陛下沐浴后便歇息,可好?” 萧岭摆摆手,“朕洗漱即可,不必送热水。” 谢之容点头,“陛下好好休息,臣就住在陛下隔壁,陛下若有事,随时命人唤臣。” 他退出去。 萧岭环顾了一圈。 房中规整干净,没什么人气。 不多时,就有下人送来热水。 又将两个锡奴塞入被褥中,显然是谢之容怕他冷,特意吩咐过的。 萧岭才注意到,这房间中并没有暖炉地龙。 练武的人身体真好。 萧岭由衷感叹。 手探入热水,萧岭洗漱过后,换好衣服躺在床上。 床铺中有点淡淡的,降真香的味道。 和谢之容身上的香气类同。 萧岭被这如影随形的香气弄得睡不着,便躺着发了一刻呆,而后突然想到后日让谢之容随他一起去城外大营的事情还未和谢之容说。 萧岭一贯是想到什么立刻就要去做的人,深更半夜也懒得将发冠再戴上,收拾整齐得去见谢之容了,批上外衣就出了门。 门外有人守夜,见到萧岭出来,见了一礼,“贵人。” “之容呢?” 守夜人为萧岭指了方向,萧岭摆摆手,让他不必跟着,自己过去。 谢之容房中的灯还亮着。 萧岭走到门前,想了想,没有直接进去,叩了叩门,道:“之容?” 哗啦水声很容易地就将外面的声音遮盖了。 谢之容眉头紧紧皱着。 他浸在水中。 不同与萧岭的热水,他的水温度很低,摸上去,几乎等同于冷水。 可即便是冷水,也难以降低他吐息中炽热的温度。 他想起萧岭。 想起萧岭笑眯眯叫他哥哥的样子。 柔软的、含笑的。 皇帝只是在与他开玩笑,而他,却在那一刻脑中不知闪过了多少不堪的念头。 谢之容眉头皱得愈发紧。 他的君上,他的陛下就在隔壁。 萧岭,此刻在做什么?解衣睡下了吗? 隐隐约约间,他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谢之容低低喘了口气,潦草擦了擦身上水珠,披上件寝衣便走出去。 “之容?” 谢之容一愣。 不是错觉? 谢之容双颊隐隐泛红,快步走到门前。 还没等萧岭再叩门,却听嘎吱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房中非但没有热意,反而一股子冰冷水汽扑面而来。 这冷冰冰的感觉弄得萧岭差点发抖。 他看向谢之容。 后者发间还在滴水,面颊上尚有水珠滴落,一路向下,小部分留在锁骨的凹陷内。 寝衣因为沾了水的缘故贴在身上,领口大敞,可见其中优美有力的肌肉线条。 明明这样冷的水,谢之容却好像根本感受不到一般,眼下和耳朵都浮着红。 “陛下?”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之容的耳朵更红了,让出位置,示意萧岭进来说话。 第五十七章 萧岭犹豫了一下, 踏入房中。 要是谢之容这时候穿的整整齐齐,哪怕他没有一身冷水,萧岭都会站在门口和他把话说完, 而不是怕他着凉, 赶紧进来。 但转念一想, 要不是谢之容浑身湿漉漉的, 他也不会犹豫。 这样的谢之容,让萧岭想起了他中毒的那一晚。 谢之容越过萧岭的肩膀, 将门关上。 谢之容手臂上的水珠因为他的动作往下淌,嗒地一下,落到萧岭的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水痕。 谢之容注意到了这点小事, 眸光微沉。 萧岭无知无觉, 自然与谢之容错开。 只短暂地拉近了距离,谢之容本该满身湿冷, 奇怪的是, 萧岭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更像他毒的那一晚了……萧岭及时打算自己的想法。 “陛下可有什么事情吗?”谢之容转身问道。 萧岭扫了一圈, 发现客房与谢之容卧房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没有那么多书和琴而已。 萧岭刚要说话,看向谢之容, 见他衣服几乎被水打透了,宛如没穿一般, 当即道:“去换一身再来见朕,你这样不觉得冷吗?” 这可是秋天! 房中又无暖炉和地龙, 谢之容一身冷水出现在他面前, 萧岭只看着就觉得牙齿都打颤。 谢之容按了按眉心, 像是有点无奈, “陛下,臣不冷。” 他的确不冷。 况且温度低成这样都觉心乱,何况在暖意融融的房间呢? 谢之容长发湿漉漉地垂落下来,不复白日那般一丝不苟的样子,随意而自然,并且非常,非常的……私密,也亲密。 以谢之容的自持与分寸,这是一种不会展露给任何外人看的姿态。 所以,能在此刻同谢之容共处一室的人必然与他非常亲近熟稔。 而萧岭,正站在他面前。 水珠滚落。 萧岭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滴水往下淌,觉得自己青筋都在跳,道:“至少把头发擦干。”见谢之容没动,便往里走,想从谢之容方才洗澡的内室寻条擦巾出来给谢之容把头发擦干。 谢之容想起水还未倒,瞳孔一震,险些失了分寸,立刻出声唤道:“陛下。” 萧岭停下脚步,道:“怎么?” 谢之容快步走来,越过萧岭,径直走入其中,将擦巾拿出来,朝萧岭不好意思地笑笑,“内里狼狈,不堪入目,臣不想让陛下见笑。” 这个笑作伪居多。 事实上,谢之容觉得自己已经快笑不出了。 萧岭亦笑道:“之容细致太过。” 沐浴而已,能不堪入目到哪去? 但还是折身,又回到刚才所在。 谢之容随着萧岭过来。 萧岭目测一下,谢之容散下头发时长度大约到腰间,知道这个长度擦起头发来不便,就顺手抽走了谢之容手中的擦巾,“朕来?” 谢之容可以阻止,犹豫一刻,手指还是没有用力,任由皇帝将擦巾抽走了。 布料擦过手指,带来一阵痒。 谢之容眼下红得宛如点染了胭脂,“臣受之有愧。” 萧岭站在他身后,顺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跪坐下,但不知为何,指下肌肉紧紧绷着,压都压不下去,“不受就是抗旨不遵。”萧岭开玩笑道。 谢之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不再和萧岭争辩,顺势跪坐在坐席上。 指下肌肉却丝毫没有放松。 萧岭心道我今天晚上很吓人吗?随口道:“之容很紧张?” 谢之容轻轻摇头,“没有。” 他不紧张,他只是…… 萧岭觉得他按着的那块肌肉都快要硬成钢板了,还不紧张? 萧岭松开手,转而撩起谢之容的头发,以擦巾垫住,自上向下慢慢地擦,调侃道:“之容硬如磐石,还说不紧张?” 不知为何,这句话刚说出口,便听谢之容蓦地喘了口气。 他似乎不想面对萧岭似的,紧紧闭上了眼睛。 也可能是,不敢面对。 谢之容这是怎么了? 萧岭暗道。 不知是不是用冷水受了凉,面颊一直泛红。 且谢之容看他的眼神,非常奇怪。 那是一种竭力想自己看起来正常,强作镇定,又有点,似乎是愧疚羞耻般的眼神。 萧岭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撞破了谢之容的什么好事,比如说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谋反了之类的事情,不然萧岭很难想象为什么谢之容用这样一种眼神看自己。 谢之容也知道自己闭眼的举动太奇怪,于是轻声说了句,“臣失仪,让陛下见笑了,臣方才头疼,一时难以克制。” 萧岭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便是用了冷水受凉才头疼。”萧岭身体弱不禁风,以往都是别人苦口婆心地劝他陛下要保重身体,要怎么做,不要怎么做,今日终于轮到他和谢之容说了,“日后要少用冷水,之容现在年轻,不注意身体,日后有得受。” 谢之容闻言,似乎笑了一声,“是。” 萧岭轻哼一声。 谢之容为什么笑他很清楚,无非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说这句话。 也是,凭皇帝这样几乎把自己半截身子折腾到棺材里的生活方式,来劝谢之容保养身体,好像并无立场。 手指穿过长发,让谢之容惊讶的是,萧岭的动作非常轻柔细致。 像萧岭这样的身份,该很少伺候,或者根本没伺候过人才对。 萧岭不是第一次擦头发,但确实第一次给同性擦长发,体验非常微妙。 乌发如云,绕在指腹,柔软细滑。 黑发之下,谢之容的皮肤愈显素净。 像是一尊白玉神像。 一滴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然而谢之容闭着眼,仿佛对此无知无觉。 萧岭本想顺手拿擦巾给他擦了,但是想想谢之容方才的紧张,便没有动手。 一时之间,房中只有擦巾与长发擦磨发出的声音。 许久之后,萧岭才听谢之容道:“陛下找臣,可有什么事吗?” 萧岭直白道:“有。” 谢之容轻轻地嗯了一声,等待萧岭的下文。 萧岭道;“后日朕要去城外大营,想让之容陪朕一道。” 谢之容点头,言简意赅地回答:“是。” 他现在声音有些哑,恐怕萧岭听出任何不对,因而尽量少说话。 萧岭一边给他擦着头发,一边道:“季咏思既然说银钱俱用在了中州府军上,朕便要看看,操练的结果如何。” 手指不经意间擦过脖颈,谢之容开始后悔说自己头疼,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没有了视觉,一切触觉都被无线地方大了。 萧岭指尖的触感,他不经意地落在谢之容皮肤上的吐息,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气。 因为,萧岭方才在他的床上,所以身上才会染上了降真香。 这个认知叫谢之容觉得双颊愈烫。 方才被强硬疏散的欲望又一次蠢蠢欲动。 他不该后悔说自己头疼,而是该后悔,让萧岭进来。 “是。”谢之容回答。 萧岭觉得谢之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知道萧岭说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般地出声应答,但是鉴于谢之容以往的语言习惯,萧岭并没有坚定自己的猜测。 谢之容从不知道擦头发都能让自己如此煎熬。 萧岭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他来,只是为了告诉谢之容要同他一起去城外大营。 头发太长,又太湿,一时擦不干。 萧岭还未完全擦干,手便被一把按住。 萧岭方才一直接触着谢之容湿冷的头发,因而手腕也被蹭得冰凉,让他觉得意想不到的是谢之容身上的温度。 掌心滚烫炙热,几乎要能将人烫伤。 萧岭一愣,正要开口,谢之容已转过头。 “陛下。”这两个字沙哑,带着沉闷的鼻音。 第五十八章 迎上萧岭漆黑一片的眼睛, 谢之容仿佛忍耐着痛苦一般地深深吸了口气,嘶声道:“陛下,臣头疼失仪, 请陛下先回去休息, 臣, ” 他缓缓张开收拢的手指, 却没有放开,而是仍然虚虚地笼罩着萧岭的皮肤。 炽热的体温侵蚀着感知。 “臣明日就去请罪。”谢之容道。 萧岭移开了手腕。 谢之容一直垂着眼睛, 然而萧岭能感受得到谢之容的目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落在他的手腕上,这让萧岭产生了一种他随时会被抓住的错觉。 萧岭犹豫了一息,“不若请大夫来。” 谢之容睫毛颤了下,拒绝得十分坚定, “不必。” 他面上的血色不减, 看上去宛如发烧了一般。 又好像,并不是。 被睫毛半遮的眼眸中隐有水雾蒙蒙, 然而其深处, 尽是阴暗欲念。 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回答太过强硬, 谢之容又补充了一句,“多谢陛下关怀。” 萧岭实在不适合此刻与他共处一室。 萧岭将擦巾搁下,站了起来。 他深知谢之容的性格, 男主已经决定的事情少有转机,看向谢之容的视线犹带担忧, 但最终只点了点头,道:“你好好休息。” 谢之容跪坐在坐席上, 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起来相送, “陛下, 请恕臣身体不适, 不便相送。” 萧岭听到这话简直哭笑不得,“不必相送。” 萧岭出门,吩咐在外守夜的下人为谢之容拿锡奴和姜汤才回到房中。 不多时,谢之容看见下人送来的两样东西,心中一时滋味难言,最终都变成了苦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发烧,但既然皇帝已经命人送来了东西,他不想辜负皇帝的好意。 谢之容这碗姜汤喝得可谓毫无滋味,一面喝,一面想着萧岭的事情,思来想去,仍是不明白。 不明白萧岭先前好声色之名在外,而对自己熟视无睹。 半干的长发有几缕垂在胸前,姜汤热气蒸腾,模糊了谢之容清丽的面容。 是他长得不够好看,还是性格不好,亦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陛下说喜欢娇憨可人的性子。 娇憨可人这四个字在口中无声地转了一圈。 可惜他与萧岭认识的太早,知道的太晚,即便他再怎么善作伪,现在突然性格大变,萧岭也不会喜欢,反而会担心他是不是失心疯了。 将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 自从遇到萧岭,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太多了。 今天晚上睡不着的不止是谢之容,还有萧岭,可能是思虑太多,也可能是乍然换了地方的缘故,萧岭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小半个时辰,竟半点睡意也无,想了想,披上衣袍,先出去看看了谢之容的房间,见灯火熄灭,听里面并无响动,便以为他已睡了,方略略放心。 在庭院内悄然转了一圈,又因为夜风回了房间。 萧岭想来想去,便让下人将马车中的话本拿过来两本,长夜漫漫,打发时间。 第一本就是谢之容白天看的那本皇帝传,萧岭翻开书页,草草扫过数行之后发现谢之容当真没有骗他,这的确讲了个小皇帝的故事。 皇帝年幼羸弱,太后早逝,无强势外戚,先帝留下的托孤重臣大多狼子野心,有以小皇帝为傀儡之念。 萧岭好奇的是,先帝到底在想什么,这等狼子野心的逆臣贼子,不在自己主政的时候处理,居然留给后人,若是留给后人杀之立威也便罢了,居然是留着当托孤重臣。 想必是对自己的儿子能力与品性有很大误解。 但是想想如武帝这样英主也能立暴君为储,萧岭突然觉得这个段落不是非常离谱了。 于是继续看,看到权臣步步紧逼,小皇帝无能貌……貌美? 萧岭瞳孔一震,忽地想到自己看《朔元记事》时的感受,心中蓦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往下继续看,果不其然看到了小皇帝与权臣的亲密接触,大概就是相连相接的那种亲密。 萧岭轻轻往后翻了一页,还是这玩意,再翻一页,仍是如此,连翻数页,发现只有人、人数、地点还有进行方式的区别。 萧岭觉得自己是个还算冷静沉稳的人,在翻下一页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抖。 书中的这个皇帝,他居然和书中所有有名有姓有权有势的男人都过一些亲密关系! 他白天是怎么和谢之容说的,他说:“虽是市井书籍,但其中种种与宫中不同,朕久居深宫,见书中内容,也觉多有参详思量之处,常有会意。” 还说:“之容若有心得,别忘了告诉朕。” 难怪当时谢之容的表情那么微妙,他还以为是谢之容见皇帝看话本认为皇帝不学无术的缘故! 他能从这玩意里得出什么心得体会学习经验啊,还让谢之容若有体悟就告诉自己,一同交流探讨。 这话,简直就是斯文隐晦点的调戏。 幸好他是个皇帝,不然谢之容听了这话没把他脑袋拧下来算他脖子长得结实。 萧岭把书往脸上一扣,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现在借把铲子挖坑把自己埋了还来得及吗? 萧岭噌地从床上坐起来,想起谢之容头疼早早睡下了就砰地一下又砸回了枕头上。 刚要把书随手一扔,忽地想起谢之容说要看,忍了忍,把书平整地放到一旁了。 也不知道谢之容是真的要看,还是给他这个皇帝一个台阶下。 萧岭更倾向于前者。 他目光无神地平躺在床上,敲了敲系统。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总是快快乐乐的,和萧岭说话再也没有开始那种好像别人都欠了他几百万似的德行,“陛下,晚上好。” 萧岭干巴巴地说:“好。” 系统道:“您有什么事情吗?” 萧岭道;“帮我查一查,我今天的所作所为,让谢之容的好感度下降了多少。” 系统查了一下,然后道:“没有。” 萧岭惊坐起,“什么?!” 有谢之容的好感在惩罚程序都快要了他半条命了,现在没了他进入惩罚系统得什么样子。 惩罚系统中的谢含章不一定想杀他,但仿佛,是很想睡他。 也可能是既想杀他,又想睡他。 系统慢吞吞道:“没有影响。” 萧岭:“……我可以申请更换系统吗?” 系统哈哈哈地笑了三声,“不能。” 萧岭又躺了回去。 系统道:“您放心,目前看来,谢之容对您的好感度一直有增无减,您无需这样患得患失。”他像是有点奇怪,“您已经看完了《朔元记事》,我想,您应该知道,谢之容和并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 “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萧岭知道系统刚才是故意的,没什么好声气道:“都是小事,累积起来则不然。” 系统颇为赞同,“的确开始都是小事。” 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小事,慢慢使谢之容对萧岭改观。 可惜的是,或许萧岭对于谢之容从一开始便不厌恶,甚至很喜欢,很欣赏,以至于他现在对谢之容还停留在惜才惋惜的喜欢和欣赏上。 “进入下一次惩罚程序还有几次?”萧岭问。 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还有六次。” 萧岭无言片刻,“我觉得,好像越来越快了。” “您改革的进度越来越快了。”系统回答。 萧岭闭上眼,“如果有一天,我彻底改变了剧情,那会怎么样?” 系统心道这狗啃一样离谱的剧情走向还不算改变剧情?那什么叫改变剧情? 系统回答:“那您就真的回不去了。” 想起他刚来时,系统说他听话就能回去给他画的大饼,萧岭忍不住嗤笑一声,“说起来,我们都已经公事四个月了,诚实点。” 说的好像他遵守剧情安安稳稳做个被系统控制的傀儡系统就会让他回去似的。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和谢之容交恶,将男主的好感度将至最低,那么每一次惩罚程序中他都会生不如死,但是系统大概不会让他死,萧岭只能更加依赖系统,走向必死的那个结局。 可惜的是,萧岭并不听话。 除了他自己外,没有任何人能摆弄操控他的意识和行为。 系统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已经因您而改变了,陛下,最终会怎么样,只取决于您。” 萧岭慢慢睁开眼。 即便系统看不到萧岭,他也知道,这双眼睛此刻一定清醒而笃定。 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碍萧岭。 系统又想叹气了,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分配给这样一位会搞事的宿主。 但是没关系,等到KPI达标,他的工作也结束了,到那个时候,一点顾忌都没有的萧岭会做什么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现在即便他在,萧岭也还是一点顾忌都没有。 萧岭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系统突然道:“陛下,您睡了吗?” 萧岭淡淡道:“原本要睡的。” 被吵醒了。 系统沉默了一息,讪然道:“那您继续睡,我不打扰了。” 之后,即是一夜沉默。 萧岭早上见到谢之容时颇为尴尬,他食不知味地和谢之容吃完了一顿早饭,在马车上犹豫了许久,看到谢之容又拿出那本书看,颇有一种奉旨看书之感,瞳孔剧震,才对谢之容道:“书的事,朕不是故意的。” 谢之容愣了愣,不解道:“什么书?” 萧岭轻咳,“就是昨天从书坊里拿的书,朕……那套书放在书坊时间太久了,朕已然是什么书,所以,昨天,才对之容说了要和之容一道学习参详的话。” 所以,朕不是要调戏你! 谢之容眸中似有暗色一闪而逝。 萧岭心中咯噔一声,干干巴巴地问:“怎么了?” 谢之容指节敲了敲还没翻开的书。 原来陛下不知道书中内容。 难怪,萧岭要是知道其中内容绝对说不出那些话。 一种微妙的失落感充盈着胸口,谢之容偏头,温声问道:“那陛下要同谁参详呢?” 萧岭一愣,没想到谢之容居然会这么问。 后宫之人众多,萧岭知道名字的唯有顾勋顾侧君,然而他看着谢之容唇角含笑,而眼中殊无笑意的模样,忽地意识到,这时候说任何人名,都不是聪明的选择。 萧岭断然回答,“朕拿来收藏,不与任何人参详。” 谢之容似乎点了下头。 还没等萧岭松口气,便听谢之容继续道:“这几本书市中常见,不必太过重视,况且陛下说了,市井之言,读起来未必没有学习领悟之处,束之高阁,未免可惜,陛下若是不看,不妨像昨日所说的那样,暂且借给臣看?” 这里面除了敦伦之礼阳台之欢可以提供个书面上的参考还能学到什么?学谋朝篡位将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如果是后者,谢之容根本不必学习。 以萧岭对于谢之容的了解,这种事情,男主应该是无师自通的。 萧岭沉默半天,才回答:“可。” 第五十九章 萧岭无论怎么想, 也想不出谢之容拿那几本书要干什么。 总不会拿来看。 因为之前的事实在让萧岭尴尬,之后一整日,君臣二人并没有相见。 萧岭在未央宫批奏折, 谢之容则在御书房。 御书房分内外, 外为皇帝面见大臣批阅奏折的所在, 内则藏书无数, 还有各样文书和奏折的存录,萧岭登基后出于某些目的命人对书房内室进行改造, 内室之中又多一内室,由屏风等物隔开。 内如迷宫密室,甬道狭窄,而隔绝各处的非是墙壁, 而是纱帐。 颜色旖旎艳丽。 谢之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处, 却是第一次进来。 原本是为了看中州军历年来的文书,看过之后本也要离开, 余光却瞥到一抹红色。 谢之容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离开, 然而忽有一念头闪过,审视神差间,已踏入其中。 柔软的纱帐拂面。 从触感上看, 布料很新,至少一定不是先帝时期留下的东西。 此处是谁修的, 不言而喻。 通道曲折,又多有岔路, 稍有不备, 便会走入死路中。 让谢之容想起一些关押着极其危险犯人的牢狱, 不仅囚室固若金汤, 整个牢狱也大有讲究,通道修得繁杂反复,犯人便是能逃出囚室,也难以迅速地离开监牢。 可纱帐并不固定,若是愿意,也能撩开纱帐穿过。 这是一处,拿来取乐的,却带着仿佛囚禁那般的暗示意义的房间。 又在天子书房中,整个帝国最高权力的中心,能够往来出入书房者,无不深得圣心,或者位高权重。 放肆而亵渎。 谢之容慢慢向里走。 自与萧岭相识以来,萧岭的表现一直像个皇帝而多于像人。 非是高高在上全然无情的薄凉帝王,萧岭极鲜活,甚至情绪常常表露得过于明显,叫谢之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萧岭与常人最大的不同,便是他绝大部分的情绪外露都于国事政事有关。 纵然朝野一直传言皇帝纵情声色,然而在萧岭身上,谢之容看到这种欲望。 甚至,萧岭对大部分事情都无许多欲望,浅尝辄止,不贪恋,亦不沉溺。 萧岭的克制足以令他不放纵自己的欲望,而不全然无情,则意味着,他不会对百姓苦楚视而不见。 一个符合谢之容想象与要求的,合格帝王。 而眼前的一切,则与谢之容的认知全然不同。 谢之容安静地向里走,因为想的太多,最终得出的结论居然是:原来陛下喜欢红色。 不然何以点缀这样多的红? 也可能,红色在某种时候比别的颜色更能以人刺激。 谢之容微微皱眉。 纱帐中心处,竟摆着一张榻。 显然,这不是拿来休息看书的地方。 偏偏,就有人能在此处看书。 譬如说,谢之容。 当萧岭知道谢之容居然在御书房的别间,姑且称之为别间看书时,表情顿时精彩纷呈。 这可真是,他成为谢之容心中明君道路上的绊脚石之一。 再说去哪看书干什么,那么多红纱被风出来吹去,不妨碍视线吗? 但谢之容大约不觉得妨碍视线,非但不觉得,还挺乐在其中。 萧岭下午又问了一次,发现谢之容还在里面。 他沉默片刻,决定随谢之容去。 能暂时不见面,也少尴尬些。 翌日,早朝将散时,皇帝忽令刑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并同照夜府指挥使正使,及数位官员与宗室王公一道,即往城外大营。 城外大营主要驻扎的,便是中州府军。 朝中俱惊。 自萧岭登基以来,从未去过城外大营,后来又因为季咏思上书称军中事务繁忙请不朝,允准后,连季咏思都不必出现在朝会了。 而今日,皇帝突然要带着数位高官和宗亲去城外大营? 要做什么? 况且,这人员之中连一贯不理政事的萧岫都在其中,那么为何,既是国舅,又为丞相的赵誉不在? 皇帝没有解释,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一御史台官员或许是看萧岭最近脾气虽然没见好,但是比以往讲理多了,大着胆子道:“陛下关心军政,乃是国之幸事,百姓之福,然而事发突然,君王大驾,即用两万六十一人,一时之间,礼部恐难以备齐帝王仪仗。” 这倒是实话,帝王若要出行,仪仗往往提前预备月余,其中车驾、纛旗、护卫、鼓乐等等仪仗所用之物,都不是在一天之内能够备齐的。 萧岭看向凤祈年,“凤尚书,备得齐吗?” 凤祈年:“……” 这时候就算借他八百人,他一天之内也备不齐,然而凤尚书并没有直接说自己做不到,而是说:“事急从权,陛下遇立往大营,若备齐仪仗再去,恐怕大军数日也难以出城。” 那御史反问道:“难道因为怕费时便要削减仪仗?尚书将陛下威仪置于何处?” 凤祈年挑眉,心道这人不会被宁明德买通了吧。 凤祈年朝向皇帝,道:“臣不敢。” 萧岭要今天到大营,但他并不十分着急。 他甚至留足了时间让人给季咏思通风报信。 皇帝淡淡道:“当年太-祖入皇城时,未有依仗跟随,诸将着甲横刀随其后,可损太-祖威仪?” 那御史当即不敢再言。 诸部堂一律乘车,如照夜府指挥使可骑马。 散朝之后,不少大臣面色凝重。 不是担心季咏思,而是担心,皇帝此行绝不是为了给季咏思叙功去的,若是皇帝欲换守将,谁可为之? 倘若换上来的守将平庸无能,还不如季咏思,又当如何? 萧岭命许玑去请谢之容。 刚吩咐完,便见一纤长的少年身影快步过来。 在皇帝面前如此放纵随意的,除了留王萧岫,还能有谁? 萧岫凑过来,却不是为了打听皇帝此行目的,而是极没心没肺地和萧岭央求,“兄长,我若是去的话,能不能和兄长同乘?” 这种时候,能问出这种话来的,除了留王,再无旁人! 萧岭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明知故问:“阿岫,你今年多大了?” 留王眼睛都睁大了,其中充满了对萧岭的谴责,那一瞬间他想好了无数为萧岭不记得他年龄开脱的理由,其中最让萧岫认同的一条就是兄长被谢之容所惑才忘记的,委屈地道:“十五了。” 萧岭顺手揉了揉萧岫的头发,苦口婆心道:“你今年若是五岁,朕便让阿岫和朕同乘。” 萧岫好委屈,“上次明明皇兄还让我和皇兄一道乘辇。”他脑子转得飞快,道:“兄长不与臣弟同乘,是因为有旁人了吗?” 萧岭叹了口气。 就在萧岫以为萧岭会反驳的时候,萧岭道:“阿岫,听实话不会伤心吗?” 萧岫无言。 看他凤眸睁得溜圆,萧岭更能体会到欺负小孩的快乐。 “那臣弟不坐车。”萧岫小声说。 萧岭想了想,“可以。” 萧岭的命令突然,但太仆寺官员显然已经习惯了历代皇帝的突发奇想,不多时便准备妥当。 谢之容亦过来了。 萧岫还在萧岭身边黏着,几乎要贴在萧岭身上了。 “陛下,”谢之容同萧岭见礼,又道:“留王殿下。” 他视线在萧岫环着萧岭手臂的胳膊上一掠而过。 萧岫偏头,朝谢之容略一点头,这个角度萧岭看不见,然而谢之容看得清晰,萧岫眼中的得意,不加掩饰。 萧岭笑着道:“之容。” 手臂一紧,萧岭顺手又揉了揉萧岫的头发,“好了,快去干正事。” 萧岫眨了眨眼,恋恋不舍地松开萧岭的胳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弯眼一笑,道:“多谢兄长命人送去的点心,我很喜欢。” 果然。 陛下不喜欢吃甜,昨日那些点心应该都送到了留王府。 萧岭笑,没有回答,摆摆手,“快去。” 萧岫转身,慢悠悠地走。 萧岭笑道:“阿岫散漫无拘,倒令之容见笑了。” 谢之容柔声道:“留王殿下年纪尚小,孩子喜欢黏着兄长亦不是罕事。” 留意着两人说什么的萧岫唇角笑容一僵。 孩子? 还没等他回头半撒娇半认真地同兄长说一句臣已经不是孩子了,萧岭扶着谢之容的手上车了。 谢之容转头,视线似乎在被萧岭弄得有点乱的头发上停了停,才朝留王一点头,上车了。 谢之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臣见留王殿下似乎长高了些。” 他的好皇帝兄长道:“孩子嘛,总会慢慢长的。” 萧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孩子了! 他是个男人! 第六十章 秋日天凉, 皇帝羸弱怕冷,故而马车内的竹帘已换成了薄绒,萧岭怀中十分没威严地放着个锡奴, 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杏仁茶。 萧岭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养生过, 还不一定活的长。 他手边没有奏折, 便随口与谢之容闲聊, “之容对季咏思这个人,所知多少?” 如果是旁人, 听到这话此刻心绪大约已经转了数十圈——季咏思乃是皇帝亲信,曾与皇帝亲近无比,可谓在皇帝这阴晴不定的脾气下少有的屹立不倒的宠臣,现在, 一手提拔季咏思的皇帝问自己, 对于季咏思所知多少? 谁知道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答得合皇帝心意了不一定会得嘉奖,但若是不合皇帝心意, 定然遭罚, 区别只是现在受罚还是被皇帝留到之后一并罚。 萧岭握着茶杯, 姿态极放松,因为沾染了热水的缘故,被热气扑到手指微微泛红, 倒为皇帝少有地增加了几分血气。 萧岭感受到谢之容看自己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握茶杯的手, 又看了看杯中茶,很善解人意地说:“喝便自己倒, 不必拘礼。” 谢之容失笑, 道了声是。 谢之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面倒茶一面同萧岭道:“臣曾在玉鸣关见过季将军。” 萧岭挑眉, 有些意外。 季咏思居然还曾在张景芝麾下为将? “季将军后因伤调回京中,”水汽濡湿了谢之容的睫毛,“臣与季将军不过数面之缘,依稀记得季将军为人细致,与边关将士粗犷之风大有不同,很有京中世家风度。” 萧岭没忍住,轻笑出声。 据萧岭所知,季咏思并非豪族出身。 这大约也是暴君做的难得明智的决定了。 为人细致,与边疆粗狂不同,很有世家风度,这话四舍五入一下不就是在说季咏思矫情,与同僚不合,自视甚高吗? 萧岭点点头,评价道:“三言两语,栩栩如生。” 谢之容颔首,“陛下谬赞。”看了眼唇角犹然带笑的皇帝,他继续道:“臣以为陛下早就知道季将军秉性,将军与陛下私交不浅。” 萧岭送到嘴边的水又放下了,无奈地看了眼谢之容。 幸好没喝,不然容易呛到。 这个私交不浅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看谢之容的表情……谢之容的表情太沉静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萧岭只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当年季将军调京,便是陛下为储时下令为之,”谢之容叹笑,“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后五个字被谢之容慢条斯理地说了出来,带着点轻飘飘的笑意,分外动人好听。 因为太好听了,所以一点阴阳怪气的意味都听不出。 萧岭拼命回忆原文,书中描述季咏思的长相是高大英俊,轮廓深邃,连中等偏上这样的形容词都无,可见在暴君身边的诸多美人中只能算是一般。 萧岭对暴君别的不自信,但是对他的眼光审美非常自信,虽然口味偶尔南辕北辙了些,可俱是上上姿容的美人,凭季咏思的样貌,皇帝就和季咏思不会有任何关系。 所以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萧岭喝了一口杏仁茶定惊。 谢之容无论说什么时语气都非常温和,加之用词难辨褒贬,以至于让人很难分别,谢之容说这句话时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之容到底是暗讽他任人唯亲还眼光差到如此地步,还是单纯地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深意? 微苦的滋味混合着茶香在口中蔓延看来,萧岭看谢之容,后者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皇帝心中所想,朝萧岭露出了一个再清润不过的微笑。 萧岭放下茶。 “还有多久到大营?” 谢之容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景致,道:“还要行一个时辰多一二刻。” 萧岭一切仪仗已经从简到不用,除却令王公臣下的车架随行之外,便是数千照夜府卫与禁军同行,因尚在城中,并未抽刀,然远远望之,黑甲与绯袍泾渭分明,一行人皆默然无语,唯听马蹄踏地的声响,面甲之下,只露出一双冷然的眼睛,气魄逼人。 可见当年太-祖进京不用帝王依仗而令诸将纵马随其后,一人佩剑入京城除了嫌弃仪仗烦杂缓慢也有别的原因。 这样的确好看。 还没等谢之容落下车帘,一捧艳色忽然填满了窗口。 那抹艳色还未举过来时,谢之容已骤地提起精神,指腹毫不犹豫地压在刀刃上,几要出手,然而下一刻,再看清是谁拿着这玩意后,他皱眉,松开了手。 半拦萧岭的身子却没有立刻撤开。 越过谢之容肩膀,萧岭定睛一看,竟是一捧花。 有红有粉,花都碗口大小,娇艳欲滴。 萧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花,实则是脑子里刚才没反应过来谢之容是怎么挡在他面前。 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 他又回忆了一下,还是没看清。 谢之容注意到萧岭灼灼的目光,看了眼那些花,又看眼拿花的人,眉头皱得更深,但须臾之间,便舒展开了,只是眼神愈冷。 萧岭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中,没什么意识地敲了敲谢之容的肩膀,轻声道:“之容。” 明明没用任何力气,谢之容却觉得被皇帝碰过的地方微微发麻,抿了抿唇,又坐回了原位。 只是面色比刚才比好看了不少。 锦簇之下,是张透着几分雌雄难辨的精致面容。 他晃了晃手中的花,笑起来比这些花好看得多,天真而纯然,“兄长。” 趁着萧岭没注意,谢之容抽出原本伸入袖中的手,转而擦磨了一下袖口,仿佛自己方才举动只是为了抻平袖上的褶皱。 萧岫的马靠近着皇帝的车架,他刚才一直弓着身子,才没让马车里的人看见。 萧岭是没反应过来,谢之容则是关心则乱,一时之间,竟忘了在数千禁军中根本没有歹人能靠近皇帝车架。 但无诏而让萧岫靠近车架,禁军统领和照夜府正使见之而不阻止,两人皆难辞其咎! 谢之容目光冷然。 萧岭示意萧岫过来,萧岫驱马离窗口更近了些。 萧岭的手伸入花中,穿了过去,然后毫不犹豫地,拧了拧萧岫白得透明的脸。 萧岫含含糊糊道:“哥,哥!我错了,错了,” 萧岭松开手,觉得小孩的脸还挺好捏。 萧岫一手拿花,一手捂着被捏得发红的脸,和萧岭卖乖,“您便是不看臣弟的面子,也看看花的面子,”卖花的本就少,他可是将一篮子都买了过来,“竟连个笑脸都没有。” 萧岭示意他再靠近。 萧岫往后一躲,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过来了。 “臣弟不是看您长路漫漫,便找了点东西与您解闷。”他看起来委屈巴巴,但很振振有词。 谢之容温声道:“王爷不必担心,臣在车中,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定然不会让陛下觉得途中无趣。” 萧岫蓦地抬眼,他对谢之容从来都没有好感,自从与谢之容见面次数多了,就更没有了,他与萧岭说话时一贯表现得乖巧娇憨,但他分外看不上谢之容温和守礼,明明说他时阴阳怪气至极,又是小孩粘人,又是长高不少,偏偏他那好皇帝哥哥一点都听不出来,还随声附和! 小王爷一笑,露出一对酒窝,看起来乖巧极了,“那就,有劳谢公子替本王分兄长之忧了。” 谢之容起身,将花接过,亦微笑,“是臣子本分,不敢称王爷一句,替您分忧。” 萧岭端着茶,怀中又有锡奴,实在不方便再去拿花,萧岫憋闷,但他知道他若是开口撒娇着让萧岭来,萧岭会来,但未免显得自己太不懂事。 于是手一松,让谢之容将这一篮子花接了过去。 “那臣弟走了。”萧岫道。 萧岭一笑,“嗯,知道了。” 萧岫余光在谢之容身上一瞥,策马远去。 谢之容放下车帘,将花放在案上。 花朵的确新鲜娇艳,但不太适合送给萧岭。 萧岭伸手摆弄了一下其中开得最好的那朵红色,忽听谢之容道:“陛下很喜欢红?” 萧岭不知这话从何而已,本想回答无甚喜欢与否,却见红花旁边还有朵桃粉色的花,于是戏谑道:“不,”把粉色的那朵挑出来,“朕喜欢这个。” 谢之容:“……臣知道了。” 他认真的萧岭反而愣了愣,“你知道什么了?” 不料谢之容根本没有与他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正色道:“陛下此次出行虽然从简,但诸多规制不可废,既为威仪,更是为保证陛下安全。” 萧岭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示意谢之容继续说下去。 谢之容道:“按制,陛下若无诏,除却侍卫扈从,任何人不得靠近帝王车驾,否则便有打探帝王言行之嫌,若是任何人都能靠近陛下车驾,更对陛下安危无益。” 义正词严。 要是萧岫在这大约会被气得发笑。 难道这偌大晋朝,只你谢之容一人在陛下身边是与制无碍,正大光明不成? 第六十一章 除却方才萧岫突然出现外, 这一路上萧岭过的都尚算安静,随行大臣宗亲皆知他此次去城外大营绝不是为了给季咏思叙功,因而不会在这个时候请见。 像萧岫那般, 明明是皇帝亲弟, 太后幼子, 有着这世间最最名正言顺的继位身份, 却从不关心任何政事,没心没肺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的小王爷实在是少数中的少数。 在外的禁军统领眼睁睁地看着萧岫高高兴兴地去买花, 又比买花时高兴地送给萧岭看,然后又快快乐乐地捂着有点红的脸颊策马回来,心里很难不产生一种由衷的敬意。 马车内,萧岭因为昨晚没有睡好, 在与谢之容简单说了两句话之后便一直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多转瞬即逝。 车马行至城外大营。 虽被人习惯性叫其为大营, 但此处实际上应该是一块驻地,除却外设置一丈高的围墙外, 就如一小镇无甚区别, 营房如民居, 营房之间又设道路,而最为宽敞的那条路则直通校场,偌大校场后, 方是众将议事的官署。 驻地周遭尽植柏木,郁郁葱葱, 已有参天之相。 通往驻地,唯有眼前这一条青石路, 平整宽敞, 看上去年头久远, 背阴处生着苔藓, 边缘已隐隐破碎了。 行在最前的禁军统领危雪忽地勒马停下,眉头深拧,犹豫不过须臾,即命令官传令下去,前军暂停前进,自己则策马,行至萧岭车驾前。 车驾方停,便听危雪的声音在外响起,“臣危雪有要事欲报陛下。” 谢之容看了眼萧岭,得萧岭首肯后方打开车帘。 萧岭道:“怎么?” 因着甲胄,危雪并未下拜,只半跪于地,道:“回陛下,臣发现通往大营的路上设置了拒马,因是中州军驻地,臣不敢自作主张,故来问陛下,是否前进?” 若放在平时,以皇帝对季咏思的宠信,危雪是无论如何都要寻几个由头让这话听起来委婉一点,然而今日陛下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触怒皇帝。 况且,陛下并非微服出京,自陛下说要出京,至现在,最少也过去了将两个时辰,季咏思不可能不知道消息,便是驻地平日里营门前要放拒马,难道明知陛下要来也不提前挪开吗? 其中那点小心思,谁看不清楚! 此刻,危雪对于季咏思此人只有八个字评价:胆大包天,不知所谓。 闻言,谢之容眸色微沉。 季咏思此举,是在试探皇帝。 最最聪明的举动是在数里之外相迎,表现恭顺,若帝王问罪,则脱甲请罪,如此,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偏偏,做出了这样不知死活的举动。 君心,也是此等人可以揣测的吗? 谢之容垂眼,将眼中的阴暗压了下去。 即便他甚喜萧岭,也很难恭维萧岭培植亲信的眼光,这等蠢笨之人,居然也能得圣心数年? 还没等萧岭回答,外面已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但还未到萧岭车驾前,眼前一道寒光闪过,竟是刀兵挥来,为首之人急急勒马,在撞上刀刃前堪堪躲过,心头砰砰狂跳,惊怒交加,一时口不择言斥道:“你……!” 为首之人正是中州军守将季咏思。 执剑者不着戎装,反而一身绯色官服,粲然夺目,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照夜府。 季咏思蓦地一惊。 在知道皇帝突然要来城外大营时,他亦不解,但并不惊慌。 比起皇帝身边那些动辄就要换一茬的内侍,季咏思可谓圣眷常隆,还在张景芝麾下时便被尚是太子的萧岭看重,调回京中,又在萧岭登基后,成了中州军的新守将,这么多年来,凡季咏思说中州军所需,皇帝无所不应——当然也可能是皇帝根本不在意的缘故,在四个月前,一应奏折都是奉诏殿在处理。 皇帝信任他,他知道。 一来是皇帝对他有恩,皇帝觉得,因此季咏思会对自己忠心耿耿,而季咏思也的确表现出了他的忠诚,哪怕只是在表面上。二来,皇帝需要一个知兵的亲信来掌管中州军,而他,除了季咏思无人可用。 凡亲信,却不知兵。 而朝中最为知兵的,用兵如神,百战不败的两人,一是张景芝,远守玉鸣关,二是顾廷和,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都是先帝留下的臣子,而非萧岭一手提拔培植的亲信。 他不相信这两个人。 他相信季咏思,也只能相信季咏思。 因此,季咏思有恃无恐。 他并不像来传信的人那么焦急,相反,他觉得皇帝此次前来,只是因为在宫中过于无趣,突发奇想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甚至,为了试探皇帝对他的宠信是否如旧,他不顾众人的反对,不令将士撤掉拒马。 然而,在皇帝发现时再凑上来,向皇帝请罪。 看看皇帝究竟能容忍他到何种地步。 然而,在看到照夜府卫的时候,季咏思原本的笃定开始慢慢动摇了。 凡照夜府出,无有不见血时。 这一支帝王亲君,就如鹰隼锋刃一般,只有皇帝动了杀心时,才会出现。 因为照夜府卫过于特殊的身份,季咏思强行按捺下怒气,拱了拱手。 尤其是,拿剑的人还是沈九皋。 照夜府卫不戴面甲,因而可以清晰地看到沈九皋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脸,仿佛也在为拦了季咏思的路而感到歉然,沈副使笑眯眯道:“职责所在,得罪了,还望季将军见谅。” 季咏思压抑着方才差点被沈九皋切了脑袋的怒意,虽然知道沈九皋身份特殊,但他还没全然将沈九皋放在眼里,只道:“沈副使多礼。”他有意加重了副字,提醒着沈九皋与自己的身份差距。 沈九皋挑眉,沈副使这个叫法他有很多年没听到了。 无论是在朝在野,知道他身份的人都会叫他一声沈指挥使,而非刻意强调官职。 于是唇角笑容愈发粲然,点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陛下可在其中?我有要事,欲报陛下。”季咏思一点也不客气,说完便要上前,然而沈九皋的刀刃一点抽回的意思也无。 若非季咏思勒马够快,此刻定然撞到了刀刃上。 季咏思一日之间被这没有品级的照夜府副使驳了两次面子,面色更难看,“沈副使这是什么意思?” “公务在身,”沈副使手指压在剑柄上,姿态散漫的像是在折花,剑猛地下落,季咏思勒马倏地退了两三步,方才被一道凌厉剑锋割过面颊的季咏思怒视沈九皋,却见其在半空中划了一道,“若无诏令,不得靠近陛下车驾。” 沈九皋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薄唇开阖,吐出一句含着笑意的话,“上步者,杀。” 季咏思大怒,却不敢真的去较量那把剑。 照夜府中有三位副使,一位正使,各个仗着皇帝宠信,都是做事不计较后果的疯子。 别说季咏思是硬闯违制,便是没有,惹恼了沈九皋,这个做过数年刑名的沈副使,也能找个罪名安在他脑袋上先杀后奏。 季咏思被萧岭调回京后哪里受过这样的气,面色气得由红转青,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深深地看了眼沈九皋,已为这位副使寻好了死法。 听到声响,感觉到萧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危雪向不远处眺了一眼,道:“回陛下,是季将军来了。” 萧岭在听到拒马时已然有些呆愣。 先前暴君身边的那几个内侍他不是没见过,媚上欺下、谄谀取容、自作聪明,可谓集齐了萧岭所厌烦的所有特质,然而即便是自作聪明,也是有几分小聪明在的,然而,然而他没想到,身为深受暴君宠信多年,身居高位的中州守将季咏思,居然能蠢成这个德行。 你在是做什么? 试探我,还是在向我示威? 季咏思仿佛根本不明白,他现在的种种威势,并非因他战功赫赫,声名在外,而是因为,他是皇帝亲信。 他的荣宠、他的权势、他的性命,都是皇帝给予,并且可以随意收回。 萧岭道:“他独自来的?” 危雪道;“还有五位将官。” 萧岭端起热腾腾的杏仁茶暖手,随口道:“既然来了六个人,那便继续向前走。” 危雪一愣。 没了? 没有惩治? 陛下何时脾气好成了这样?还是说,季咏思当真对陛下而言重要得无可替代? “到了营门口时,让季咏思和那五个将官把拒马移开,”萧岭喝了一口,觉得吸入了几口冷风的嗓子舒服了不少,“人可够一次将拒马移开吗?若是不够,就多移几次。” 危雪颔首道:“是,臣明白。”他余光瞥了眼远处不知道在和沈九皋说什么的季咏思,“陛下,可要季将军过来?” 萧岭淡淡道:“不必,等下便见了,叫他先去挪拒马。” 危雪领命而去。 季咏思先放拒马,又装模作样地过来状要请罪,实则便是试探皇帝。 可皇帝并没有加罪于他,只是让他过去将拒马移开,轻飘飘地给了个耳光做教训。 但再轻,也是耳光。 若是这位季将军能幡然醒悟,现在也不是没有回头的机会。 如果危雪没有猜错,这是皇帝对于季咏思最后的提醒。 毕竟是从前的宠臣,又为官多年,表面上从未有过大错,危雪想,陛下或许也不能落个鸟尽弓藏的凉薄名声。 危雪在面色不虞的季咏思面前停下,唤道:“季将军。” 季咏思看见陛下那有人过来原本眼前一亮,看到来人是谁时刚稍微好了一点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怎么是危雪? 他皱着眉,不太耐烦地问道:“危统领,陛下可要见我?” 危雪毫无情绪地传达着皇帝的命令,“季将军,陛下知道了拒马之事,请将军带着几位将官将拒马移开,便于入内。” 季咏思初闻皇帝诏令时先是怔然须臾,而后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什么?!” 他断然没想到皇帝竟会这般处事,他猜测过数种皇帝的反应,唯独没有不见他,还令他将拒马移开这一种。 半点颜面也没给他! 季咏思只觉得脸上发烫,尤其在接触到沈九皋看热闹似的视线之后,更是一阵辣辣的痛楚,他正要开口,身后同行而来的将官低声劝道:“将军,何必如此。” 同行人中已有人察觉到了不对。 “请季将军与几位将官移开拒马,陛下说,若是一次移不开,多移几次也可,请将军立刻就去,莫要耽误。”危雪道。 季咏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臣领命!” 策马而去。 危雪与沈九皋二马并行,沈九皋啧啧,问危雪:“危统领,秋寒风冷,人易着凉,你说这季将军是不是着凉了,发烧烧坏了脑子?” 危雪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听到沈九皋说什么,然而唇角的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笑意泄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觉得,恐怕不是烧坏了脑子,而是烧胀了胆子。 沈九皋看不上这幅一本正经的模样,低声道:“危雪,你方才的话说得可半点没为季咏思遮掩。” 危雪义正词严,平静回答:“照实罢了。” 危雪这个禁军统领与照夜府正使、副使、兵部尚书还有季咏思,勉强能算同僚,年末述职时也都在一天,季咏思张狂,曾经在述职结束后在城中纵马,被危雪拿绊马索拦过一次,差点摔断了胳膊。 无故城中纵马,惊扰百姓按律当诛,闹到了赵誉面前,因皇帝偏帮,季咏思无罚,反而又被赐了太医看伤,危雪拦路是职责所在,无奖,还因下手太重,伤同僚之和,被申饬了一顿。 赵誉说这话时很是歉意,末了又告诉危雪不必放在心上。 皇帝不见他们,但赵誉表达的,大约就是皇帝的意思。 不过,无法直达天听,真真假假,谁又知道什么? 危雪是禁军统领,深知自己要是异心要么表现出来干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要么被株连九族,前者风险太大,他想都没想过。 但这不代表着,他和季咏思日后就能相安无事。 危雪目光远眺,见季咏思已下马了。 马车内,萧岭正要再倒一杯茶,发现茶壶中已经没水了,对着看过来的谢之容摇摇头,示意他不必麻烦。 将手往锡奴上一贴,温暖的触感让萧岭舒服地半眯起眼睛,“想不明白。”他笑道。 谢之容道:“时移世易,季将军当年未必不堪早就。” 这话是安慰,安慰萧岭眼光不行。 季咏思当年还行,不过是数年之后恃宠而骄了而已,是他修心不足,非是陛下之过。 这是谢之容的安慰,虽然很是口不对心。 萧岭听懂了谢之容的意思,失笑,“亏得之容非是朕内侍。” 不然说不定能做成古今第一的佞臣。 他的不明白,是不明白萧岭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玩意。 谢之容偏头,原本有几缕搭在肩上的头发顺势滑落下来,看得萧岭心中一动,甚至起了想勾起他长发的手痒,一捻手指,才压下去,“臣是陛下的侍君。”他语气温和,看向萧岭时眼中含着醇和笑意。 萧岭目光还停在谢之容的长发上,“之容,等入大营后,你随兵部尚书一道行事。” 萧岭虽没说做什么,但谢之容还是点头,道:“是。” 不多时,拒马便被挪开,车驾缓缓驶入。 一路上,营房安静无比,仿佛其中无人似的。 至校场前,车驾停下。 谢之容先下车,而后扶萧岭下来。 萧岭下车本就是万众瞩目,然而在看到谢之容扶住萧岭的手时,众人又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当什么都没看见。 萧岭觉得有点微妙,“之容以后,” 谢之容明澈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所说的话。 被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郑重地看着,萧岭顿了顿,“无事。” 他若是突然令谢之容不必扶着他,以谢之容的性格,大约会立刻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觉得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惹皇帝厌烦了。 罢了,罢了。 他想。 校场宽阔,其上空无一物,唯有遍地黄沙,于秋风之中,萧然肃杀,而比风沙更为凛冽的,则是校场上甲士手中的兵刃。 寒光耀目。 校场之上,约有一千人,其皆着重甲,整肃铮铮,在风中一动不动,宛如石像,虽有千人,而午一声响动,唯闻砂石打在甲胄的脆响。 若整个中州军都是如此,季咏思可称一句治军有方。 见此场景,诸臣神色各异,难辨情绪,唯有吃了一嘴沙子的萧岫皱眉,满脸不耐烦。 而在校场边上,则有一三丈高台,可居高远眺,校场中种种,一览无遗。 高台已布上屏风,显然是为了萧岭登台观礼用的。 季咏思站在最前,他亦着甲,见到皇帝没有下拜,见了军礼,道:“陛下。” 萧岭见到眼前种种,并没有露出满意之色。 “起来罢。”皇帝道。 不冷不热的语气听得季咏思有些后悔自作主张试探皇帝,但是这种后悔和心慌,马上就被皇帝无人可用这一事实驱散了,他直起腰身,向前几步,“陛下,诸将士已准备妥当,只待陛下一声令下。” 萧岭点头。 季咏思腰挺得更直。 只要让皇帝知道他还有用,只要让皇帝知道他无可替代,那么他就会一直都是中州军守将,无人可以撼动。 然后,他听皇帝道:“让他们退下,各回营房。” 语气冷淡,半点见到此情此景的振奋也无。 季咏思愣了愣,而后听萧岭吩咐危雪和沈九皋,“令禁军和府卫在这候着。” “陛……陛下,”季咏思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将士们在这等候许久,若是陛下,” 萧岭抬眼看他,这眼神中并没有显露杀意,只有清晰可见的冷淡。 一种,季咏思从未见过的冷淡。 季咏思如坠冰窟,当下不敢再多言,吩咐将官赶快去做。 将官更是一脸惶恐。 谢之容目光在撤走的甲士身上转了一圈,他看得认真,眸光发冷。 他没看错。 其甲士行步缓慢,有几人甚至有些踉跄。 他们扛不起这样的重甲。 季咏思则走到皇帝身边。 待兵士皆退下,萧岭才道:“去将军府。” 所谓将军府,便是前面的官署。 在他们进去后,禁军与府卫立刻潮水一般地将整个官署围上了。 季咏思心中惴惴,终于意识到了陛下今日的怒气恐怕不小,一面走一面同皇帝解释道:“陛下,臣先前不知道陛下前来,为了防止旁人窥伺营中,才设下拒马,臣先前不察,罪该万死!” 萧岭笑,方才那种冷淡顷刻间烟消云散,他道:“不过是小事。” 皇帝眉眼艳丽,然不少威,不笑时令人震恐,笑时更令人觉得心中惴惴,怕是怕的,在怕中却又多了几分别的。 随行而来的诸臣心中都一紧。 这在萧岭心中是小事,不足以让季咏思如何。 那么,会有大事吗? 萧岭坐下,见众臣面面相觑,示意众臣也坐。 众臣坐下,他们中每一个和季咏思有关联,这时候倒并不十分紧张,毕竟皇帝要发作的是季咏思,而不是他们。 又对许玑道:“朕口渴,许玑,过去把茶泡了。” 在许玑要领命而去的时候突然又道:“再寻几个暖炉来。” 许玑领命下去。 萧岫看了眼上首的皇帝,觉得自己呆在这很没必要,干脆跟着许玑过去了。 季咏思急忙道:“这点小事,何必劳烦王爷,臣去……” 萧岭摆摆手,“季将军,坐下。” 季咏思只好又跪坐下去。 皇帝对着随后过来,已经隐隐有发抖的态势的将官道:“去将军中廪吏都找来,带上各项用度和人丁的册目,之容,叶卿,”他在叫兵部尚书叶秉和,“你们二人一道去,核对详实,即来报朕。” 季咏思大骇,连笑容都保持不住,急道:“陛下,军中册目众多,叶大人与,”之容这个名字一闪而过,他隐隐想起了几个月前被皇帝弄进宫的那个谢世子,“谢世子恐怕一时难以看完。” 他以为皇帝就算来也是阅兵,怎么就查了册目! 那些册目拿来上报时敷衍还好,如今皇帝已经发话,那些东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何况是要兵部尚书去查! 叶秉和从前可在顾廷和麾下为官,负责粮草辎重,这些军中司空见惯的把戏,可瞒不过叶秉和。 以往皇帝不在意,这些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但今日……季咏思蓦地意识到,或许,圣眷当真不在了! 就因为他请国库拨银两?可以往,以往他这么干陛下都是同意的,这次怎么就因为这点小事而发怒呢? 萧岭根本不看面色惨白的季咏思一眼,询问叶秉和,“叶卿可觉困难?” 叶秉和道:“臣以为,不必太细致,粗略看完,也不需要多少时日。” 季咏思做的那些事,根本不需详细核对,就查出端倪。 况且,也不必全查出来,先查出几样罪行交给陛下处置,之后再让大理寺仔细查也一样。 萧岭点头。 叶秉和额外看了眼谢之容。 谢之容师从张景芝,对军中之事定然熟悉,可惜的是,已被陛下剥夺了爵位,纳入后宫,这样的身份,再想参与军政大事是不可能了,今日陛下要他一道来,大约是怕自己包庇季咏思? 叶秉和揣摩着萧岭心中所想。 比叶秉和更不解的谢之容。 如是为了清查册目,有叶秉和也无需他人,两人一起看,无非是让速度快一些。 况且,这件事并不是非他不可。 两人一道迈出正厅。 谢之容道:“之后一切事宜,有劳叶尚书指教。” 叶秉和不惑之年,人看起来极和善,毫无锐气,闻言笑道:“张将军的高徒,我不敢称指教,但我虚长公子十几岁,少不得要倚老卖老了。” 他对谢之容印象非常好,越是欣赏,就越是惋惜。 两人一道过去。 许玑泡了茶回来,却不是自己端回来的,是萧岫端的。 他端着托盘,晃晃荡荡,看得许玑在后面心惊肉跳,生怕他到陛下身前没站住烫到萧岭。 萧岫放下,先给萧岭倒了一杯,亲手捧过去,待萧岭接过,就退到萧岭身边。 在这种时候,他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况且,萧岭含笑无奈看他的样子,他也不想让别人看去。 正厅中一片死寂。 宫人们为诸臣与宗亲倒茶。 季咏思接过茶,冰凉的手指挨上杯壁,烫得他险些拿不稳茶杯,他仓皇地抬眼,看向萧岭,可萧岭只看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他攥紧了杯子。 他与中州军只有治权,而无指挥之权。 当然,有些人即便没有皇帝兵符调动大军,却有指挥之能。 季咏思,显然不被包括在内。 况且禁军和府卫已将外面围了起来,这正厅中,里里外外把手的都是皇帝亲军。 照夜府一正使,一副使都在萧岭身边。 他即便能豁出命鱼死网破,也博不来一线生机! 后槽牙咬得死紧,季咏思仿佛听到了外面凌乱的脚步声。 廪吏皆拿钱做事,看似对他毕恭毕敬,但若事发,也无半点忠心。 即便他现在不认,等几个时辰过去,铁证如山,由不得他狡辩。 季咏思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贯信任他的皇帝会突然如此无情。 但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重重放下茶杯,声响让目光皆聚在季咏思身上。 季咏思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上前数步,还没等萧岭面前就被拦下。 他心中愤恨,但哀切恳求地看着皇帝,奈何萧岭根本不为所动。 季咏思只好在那跪下。 甲胄撞击地面,发出一阵响声。 他伏地叩首,道:“陛下,臣罪该万死。” 萧岭面上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季卿何罪之有?” 一无所知的模样。 季咏思第一次发现连萧岭也这样会装模作样,嘶声道:“臣在京中识人不明,一时不查与小人相交,受其诱惑唆使,鬼迷心窍,做出种种不堪之事,上负皇恩浩荡,下负三军将士,请陛下降罪!” 此言一出,厅内诸人皆面色一凛。 来了! 季咏思看似在认罪,实则话说得一点都不老实。 何为识人不明,何为鬼迷心窍? 难道他挪用军中银两,倒卖辎重,玩忽职守只是因为识人不明,被别人蛊惑了? 被人蛊惑了幡然悔悟,以求皇帝原谅,就算不能原职留任,也想保住身家性命,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萧岭看向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季咏思。 皇帝交给季咏思的,不是一个官位,而是拱卫王城的国器。 以国器谋私利,万死难赎。 萧岭半眯起眼,却露出了一个近乎于痛心疾首的表情,“你……!”本想训斥点什么,话到嘴边,却仿佛顾惜当年的君臣情谊一般,难以说出口,最终只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道:“你令朕何其失望!” 不是问其罪名,而是一句你令朕失望。 这句话让正厅中的官员和宗亲敏锐地意识到了陛下的动摇与纠结。 沈九皋微微皱眉。 以皇帝先前对季咏思的恩宠,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然而,当真发生的时候,作为臣子的他们,面对君主偏袒有大罪之人,难免会有些失望。 季咏思也意识到了萧岭话中的回护之意,顿时泪如雨下,涕泣道:“当年陛下因臣受伤,而将臣调回京城,陛下浩荡皇恩,臣一直感念在心,九死难以报。” 刚才那点因为自己试探皇帝,被打了脸的不满,一瞬间丁点都不剩。 皇帝这是想敲打他。 他瞬间明白了萧岭的用意。 萧岫在后面克制着自己啐一口的欲望。 呸,什么东西,说九死难报,不还以没有亲自出来迎接,却以拒马相拦试探,也别九死了,死一次便罢! 萧岭唇角浮现出一抹冷笑,他对着重重磕头的季咏思道:“快扶季卿起来。” 已磕得额角裂开,鲜血自面颊流淌而下。 季咏思咽声道:“臣辜负陛下信任,臣不堪为人。” 一宗亲见萧岭面露不忍之色,道:“陛下,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若杀季将军,可胜任守将者恐怕一时难以找到。” 能胜任守将者,的确难找。 萧岭颇为赞同地点头。 对方以为皇帝这是赞同自己的话,便继续说下去,试探着提议道:“不若,先让季将军留任而停俸,暂时继续处理中州军一应事务,找到合适人选再换岂不是更好。” 留任停俸? 厅中有几人脸色都不好看。 季咏思又不靠俸禄过活,停俸与他而言不痛不痒。 刑部尚书魏嗣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陛下,臣曾闻:人主者,守法责成以立功者也。”这话令厅中众人精神不由得一震,有人震惊地看向魏嗣,心道魏尚书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却还真敢说,季咏思听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命人教魏嗣拖下去处死。 方才说话那宗亲不善道:“魏尚书何意?莫非是再说,陛下不堪为人主?” “今有大罪因陛下之故免之,于国法乃是大害,”魏嗣理都不理,以往萧岭连朝都不上,所以魏嗣对萧岭没什么守法圣君的指望,但萧岭做出的改变令他欣喜,他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仿佛豁然顿悟了君主再像从前那般行事却不发一言,他难以听之任之,“陛下,倘开先例,日后人人效仿,恐生大患。” 萧岭看向他。 尚书神情平静,仿佛并不畏惧接下来的帝王之怒。 季咏思大骂魏嗣,咬了咬牙,泪珠簌簌落下,“陛下,臣犯了此等大罪,早该拔剑自刎,然而,臣之所以苟活于世,是因为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臣……臣还想为陛下效力,待陛下寻到替换之人,臣即刻赴死。” 季咏思哭得伤心,然而明里暗里都是在告诉萧岭,朝廷无人可用。 他不可替代,所以,有恃无恐。 魏嗣跪的腰背笔挺,瞥了眼伏在地上哭得瘫软的季咏思,心中厌恶,只觉得他不配着这身皇帝亲赐的甲胄。 “陛下,人非圣贤,”又有人道:“季将军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小心谨慎,中州稳固,无有大功,然而小功不断,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 季咏思道:“不敢……不敢居功。” 他哭得都要说不出话了。 萧岭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季咏思为人,能力平庸,自作聪明,傲慢狂妄,然而正是因为这些缺点,暴君可以放心地启用他,因为他蠢、所以他没有能力控制中州军,即便有野心,也不会造成威胁,因为他狂傲,所以他无法与同僚相处,无法结党,只能牢牢依附于皇帝。 所以,为了这点益处,任由季咏思视朝朝廷所拨银钱如私库。 除却辎重粮草,朝中所发军饷,到了最下的兵丁手中,十不足一。 萧岭实在喜欢聪明人。 很可惜。季咏思不是。 萧岭许久都没说话,众臣以为皇帝此刻正在天人交战,季咏思更以为皇帝心软,小心翼翼地抬头,眼含希冀地看着皇帝。 就在这时,一片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众人看去,只见一修长人影。 谢之容。 谢之容道:“陛下。” 季咏思死死掐着手指。 谢之容此刻出现,是为什么? 那些废物连半个时辰都敷衍不过去吗? 萧岭点头,“之容来此作甚?” “臣与叶尚书看了不过数册,便见到了不少可疑之处,方才随同臣等一同去的将官不知或许是自知罪孽深重,震恐不已,说了关于季将军的事情,臣等觉得兹事体大,便先与陛下说明。”谢之容道。 季咏思面色更白,“陛……” 沈九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谢之容道:“除却倒没军中粮草辎重外,臣等还发现,册中记载中州军是三万人,年年也是按三万人的军饷支取,实则核对只有一万两千人,”他扫了一眼面无人色,脸上伤痕累累的季咏思,“其中一万八千人,皆是冒领空饷。” 季咏思慌忙起身,“陛下,臣……” 萧岭抬手,“继续说。” 沈九皋轻声道:“陛下,若是季将军不够安静,臣可以令将军安静下来。” 季咏思听见了沈九皋的威胁,求救般地看向萧岭。 萧岭却根本没看他。 自从谢之容进来后,他的目光就一直都在谢之容身上。 萧岭声音也轻,“等再出声时,再由沈卿出手。” 沈九皋颔首。 皇帝话音的森冷让他悬着的心下落了大半。 “还有一样,便是臣等以为务必先汇报给陛下之事,”谢之容面无表情,只是语气中的冷意任谁都听得出,“一年前,季咏思奉命剿灭桓县山匪,杀三千人,斩获匪首,”听到这句,原本还在磕头的季咏思猛地僵住了,“据那将官所言,有两千多人都是桓县普通百姓,以季咏思为首众将,杀良冒功。” 这四个字,足以令尘埃落定。 萧岭这一刻,彻底起了杀心。 季咏思僵立须臾,忽然重重磕下。 泪水与血珠混合,一同飞溅。 “陛下,臣也是被小人蒙蔽啊陛下,臣先前根本不知道他们杀的大多是百姓!”季咏思声音嘶哑,“况且,况且那些人也算不得百姓,他们大多与土匪勾结,是刁民啊!陛下,请陛下明鉴!”他霍地抬头,血覆盖了小半张脸,早看不出先前清秀的模样,只让人觉得有如恶鬼,“陛下,臣掌管中州军多年,事多繁杂,求陛下看在……” 到了这种时候,他竟还没忘记向皇帝提起自己的独一无二。 不对,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要提起,因为,这是季咏思现在能抓住的,他自以为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岭半阖了下眼,而后问跪在他面前,始终神色不变的魏嗣,“魏尚书,以季咏思之欺君罔上草菅人命,该以何罪论处?” 第六十二章 魏嗣眼中似有光华涌动, 静默一息,扬声答道:“回陛下,晋律明言:倒卖军资若在平时, 不超一万两白银, 则革去官职, 家产充公, 家中年十岁以上者同犯人一道流放三千里,若超一万两, 则犯人处斩,三族成年男子处斩,女子及年十以下者充为官奴。虚报甲士人数,冒领军饷, 以先帝时旧例, 凡超一千人,则抄没家产, 犯人处斩, 三族流放, ”越说语气越冷,“杀良冒功,当处以极刑, 诛三族以谢天下!” 血在地上聚集成了一滩。 伴随着魏嗣愈发森冷的语调,磕头声越来越重。 魏嗣深深叩首, “律法成例臣皆已言明,请陛下决断。”清亮的声音与磕头震地的响声交叠着。 季咏思声音颤得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陛下……” 正厅内的大臣与宗室俱面色沉重冷凝, 目光皆落到了萧岭身上。 在等待着, 皇帝做出最终的决断。 但比起季咏思的下场, 他们中大部分关心的是,若季咏思死,中州守将谁可为之? 萧岭开口了,他道:“季咏思,”听到皇帝的声音,季咏思猛地抬头,额头上无一处好肉,衣襟被血浸透了,一行混杂着血的红泪淌下,他眼中有恐惧,更有希冀,“有负皇恩,滥杀无辜,有负于朕,更愧对天下万民,便按魏尚书所说,明刑正法吧。” 尘埃落定。 “陛下!陛……”被堵住了嘴的季咏思眼睛圆睁,睚眦欲列。 早就侯在边上的照夜府卫得正使示意,立刻缚其双臂,将人拖拽下去。 萧岭对魏嗣道:“其余参与人等,皆依律法成例办,若所为之事律法成律中不曾说明当如何,魏卿可与诸掌管律学士共同探讨,务必,不可放过其中一人。” 魏嗣额头用力贴着地面。 不远处,季咏思身上流淌下来的血的腥气不时向他这边飘散。 “是,”魏嗣觉得自己应该是冷静的,然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臣定然秉公办理,不辜负陛下信赖!” 这时候才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陛下把刑部尚书带来干嘛了,这不就是个活着的大晋律法吗?以季咏思罪名之繁杂,罪责之重,绝无回旋之处,现在唯一的可以讨论的问题便是他会连累多少家人。 眼见着季咏思被拖下去,正厅中众人皆垂首默然不敢言。 萧岭放下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杯,“诸卿可有异议?” 魏嗣把夷三族都搬出来了,谁敢有异议? 看皇帝下令时毫无动容犹豫,便知对于季咏思的处置他一早就决定好了,明明已经决定要杀季咏思,偏偏刚才皇帝还摆出了一张痛心疾首踌躇动摇的脸! 一须发皆白,颤颤巍巍的宗室皇亲离开人群,道:“陛下,中州军事务繁杂,一日离不得守将,况且季咏思在军中为非作歹数年,军中要整治之处必然不少,恐怕得需一熟知军中事务,能力品性过人者暂接管事务。” 这人应该和皇帝的爷爷一个辈分,已是古稀之年,年纪高,辈分又尊崇,此言一出,立刻有大臣出来迎合,“陛下中州军之事不可拖延,拖之,恐生大患。” 一时之间,众人又开始忧国忧民了起来。 此时,诸人脑中闪过了无数人名,张景芝无疑是众人心中最为合适的人选,可惜远在玉鸣关,不可能弃玉鸣关不顾,顾廷和能力不在张景芝之下,可惜心思难明,他倒没镇守要地,但要是把中州军给他,那皇帝大约是终于活腻歪了,上赶着找死。 如赵誉,当年在武帝带过兵,颇有建树,又是皇帝亲舅舅,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可胜任。 不过眼下皇帝不如以往那般信任赵誉,能否将军权交给赵誉,还不好说。 世家子中有几个青年才俊似乎也可以一试,虽没带过兵,但父祖中名将辈出,又非在战时,只管中州军内部事务,也不是不可。 然而这些人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便是非皇帝亲信近臣。 众臣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皇帝用季咏思是因为季咏思乃他亲手提拔,知根知底,只能依附于皇帝。 所以他们竟真的想不出皇帝会要谁做守将。 闻言,萧岭点头,“以朕看,中州军若再不整治,便要无可救药了。” 皇帝能说自己的亲军无可救药,旁人绝对不可附和,那年迈宗亲只道:“只是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属意人选?” 这事很急,半点也拖不得。 最好季咏思这边刚被拽出去,这边皇帝就把人选定了下来。 谢之容若有所思。 依他看来,在寻不到最合适人选的时候,不设守将,萧岭自己管中州军是最好的选择。 先找出中州军的问题积弊,虽然现在谢之容觉得最大的积弊就是中州军本身,制定改革计划,交给皇帝审阅批复,再由皇帝下令,让干吏去执行。 然而这只能说是眼前困局的最好选项,原因有三,第一,皇帝事务繁忙,眼下朝中又是多事之姬,再揽中州事,恐怕真正做到宵衣旰食都难以将全部事务处理得当,第二,政令下达和变革速度将比设置守将慢上许多,解决中州军的积弊时间要延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帝或许不懂军事。 文治武帝或许不及前人,然而在武功方面,的确可谓雄主明君。 可惜的是,作为他长子,也是最为宠爱的儿子的皇帝,于军事上很大可能一窍不通。 别说暴君不懂,萧岭也不懂。 若是后勤和日常运作,萧岭没有问题,无非是工作量增加了,但除却维持军中运作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军中甲士是要训练的。 练兵,别说萧岭没时间,就算有,他也承认,他不懂。 众臣眼巴巴地等着萧岭说出一个答案,或者,在明日大朝会时询问众臣意见,毕竟,兹事体大,一息之间难以决定也正常。 有宗亲不停地给站在萧岭身后的留王萧岫使眼色,示意他说两句话。 陛下对自己这个亲弟弟一向宠爱之至,若在一时找不到人的情况下令萧岫掌兵也不是不可能。 萧岫目不转睛地盯着萧岭的发冠看,脑子里想的是上次去宝月楼见到一玉簪用料甚温润,萧岫嫌弃太素太静,几乎到了冷然的地步,故没有买下,然而今日见萧岭玉冠,忽觉那根玉簪很配兄长今日所戴的发冠,祥玺阁的冠亦有可取之处,不过玉料没有宝月楼那么讲究……他正在脑子里回忆着发冠的样式,忽见不远处一叔辈的宗亲正朝这个方向挤眉弄眼。 萧岫皱眉,往身后看了一眼,确定身后什么都没有后才意识到对方是在给自己使眼色。 为何要示意本王? 萧岫不解。 他们刚才说什么呢? 他满目疑惑和不以为然,可见在这位没心没肺的小王爷心里,便是这既能拱卫京城,又能直取帝都的帝王亲军的守将人选连他兄长发间的一根玉簪都不如。 有几人有些坐不住,正要再劝,萧岭开口了。 他的第一句不是众卿以为谁人可担此大任,因为在萧岭心中,这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事情,他看向自方才就一直安静无语恭恭敬敬地站在旁侧的谢之容,“之容以为,中州军如何?” 四座皆惊。 瞬间几十道目光聚集在了谢之容身上。 谢之容亦讶然,但他并没有表露分毫,照实回答:“以臣短暂所见可知,中州军数年以外少粮缺饷,”是少,而不是没有,季咏思显然很懂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不然一时贪多,真激起兵变,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萧岭发落,“军中士气低迷,兵士只点卯领军饷虚度时日,凡有一官半职者无不想挪用军中辎重银两,将兵不和,训练常年敷衍,几乎没有,兵将衰弱,将官沉迷声色,方才臣与陛下过来时注意到兵士身着重甲行步尚且艰难,何况着甲作战。” 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这还只是谢之容一个时辰内看见的。 萧岭眼中浮现出抹欣赏之色。 他让谢之容和叶秉和去看册目,谢之容想来清楚这种事要叶秉和一人去就可,他除了看册目,还了解了不少别的。 谢之容对答得令萧岭如此满意,除却他之外,更无他人。 书中暴君将张景芝旧部交给谢之容,而今,他要将中州军给谢之容。 萧岭意识到这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有笑,他望向谢之容,郑重其事问道:“以之容才干,可在数年之内令军容大改,如在先帝时?” 或者,胜过武帝时? 此言既出,众臣无不大惊失色。 无论是名臣旧部,还是世家子弟,凡有可能者俱在他们脑海中过了几轮,但说都没有注意到就站在面前的大活人谢之容。 谢之容是什么人啊?他虽然曾是淮王世子,也师从张景芝,得过先帝赞叹,有意将此人留给自己儿子重用,然而,萧岭并没有像武帝想的那样重用谢之容,而是迫其进宫,纵谢之容真有超世之才,此时,也不过是皇帝后宫中的一个小小侍君罢了! 以当年先帝对沈贵妃之盛宠,先帝也不曾令贵妃干政! 谢之容眸光颤了下,近乎不可置信地看向萧岭。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做中州守将? 百感俱堵在喉中,谢之容竟第一次不知如何作答,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进宫非他所愿,他先前于萧岭非但无有情意,反而怀恨,萧岭自然也清楚,不然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会那样紧张。 既然清楚,为何要这样做? 陛下,谢之容看向萧岭,您就不害怕吗? 不害怕将军权交给他非但不能高枕无忧,反而再扶植出个顾廷和。 不,不止是顾廷和。 顾廷和远在边关,而谢之容要掌控的可是中州军,若是他想,这支帝王亲军将会成为一把刺进帝国心脏的利刃。 谢之容虽面色无改,然而眼中的震惊清晰可见。 萧岭看谢之容的眼神,居然觉得很有成就感,居然能让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男主在他面前流露出这种神色来。 “陛下……!” 萧岭抬手,示意对方闭嘴。 沈九皋的手指勾在剑穗上,只等待萧岭一声令下。 那臣子立刻闭上了嘴。 他不介意在某些时候被皇帝毒打一顿,而后名垂青史,但是在这个荒无人烟,无有史官群臣见证之地,还是莫要触怒刚刚生过气的皇帝为好。 正厅之中瞬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地面上,犹有季咏思被拖走时留下的血痕。 没有人想做第二个被拖出去的人。 萧岫亦面露不赞同。 谢之容狼子野心,若掌军权,恐生大变! 但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萧岭,站在萧岭身后,不发一言。 萧岭看着谢之容其中情绪翻涌的眼睛,询问道:“之容,可否做到?” 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众人的目光聚在两人身上。 很多人都希望,谢之容意识到自己身份上的微妙之处,婉拒皇帝。 谢之容难道不知,他这样的身份即便成了守将亦难以服众,以色侍君王,他究竟有多少真才实学谁也不确定,皇帝将中州军交给他,想来非是知晓谢之容如何能力过人,而是因为谢之容深受皇帝宠爱,但中州军已近乎病入膏肓,在这个位置上,绝不是无错就能平安度日的,若无功绩,谢之容定然不得善终! 谢之容若是有半点聪明,都不会答应。 在他眼前的绝不是一条皇帝为他铺设好的坦途,而是一条,不知前途的荆棘之路。 就算谢之容当真能够胜任守军,并且展露其过人才智,那么皇帝,会放心继续把中州军交给他吗?倘谢之容不再得皇帝信任,他当如何自处? 这是无解的难题啊。 不少人的神情竟比谢之容还要紧张。 谢之容没有避开萧岭的视线,他迎了上去,萧岭眼中有笑意,有期许,谢之容蓦地意识到,他无法拒绝。 哪怕他知道,中州军内派系林立,涉及朝臣世家众多,若在军中大兴变革,定然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哪怕他知道,这件事做起来异常困苦,如今的中州军,处处是积弊,处处都要改变,若要令其军容焕然,定要竭尽心力,哪怕他更知道帝王之心不可揣摩,更无定数,他身份尴尬,倘有朝一日帝王收回了对他的信任,他必,不得好死。 且百年之后,青史之中,若能留下他的只字片语,盖棺定论,史家后人,不过称一句佞幸。 可他甘之如饴。 他无法拒绝萧岭的期望,无法拒绝他所给予的一切。 于是谢之容俯身下拜,答帝王道:“臣驽钝之才,不敢比先帝之万一,臣唯竭尽所能,虽九死,而不辜负陛下之信。” 他用的是信,而非恩。 萧岭将中州军交给他,无异于以性命托付。 他不能拒绝。 更不想拒绝。 第六十三章 诸事毕, 群臣方散。 这两个时辰过的惊心动魄,以至于诸位大臣在离开正厅的时候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却仍是惊骇的。 陛下竟然将中州军交给了谢之容, 而谢之容竟然真的答应了! 一时之间, 他们竟不知道是皇帝疯了, 还是他们疯了。 群臣目送君王先行, 才目瞪口呆地跟在后面离去。 一宗亲走近魏嗣,低声唤了声, “魏尚书。” 魏嗣停下脚步,他认得出此人正是先前说让季咏思戴罪立功的宗室,虽厌烦,却没有表现出来, 不冷不热地应了声, “和郡王。” 和郡王堆着笑,声音压得更低, “贸然打扰魏尚书本王心中实在歉然, 只是事关人命, 不得不问一句。” 魏嗣道:“郡王请讲。” 他已将这位和郡王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这种时候突然来找他,还事关人命, 不是季咏思族人亲朋的事,就是其他还未被治罪的将官的事。 和郡王道:“陛下先前说, 要让季将……季咏思明正典刑,至于其亲友, 陛下并未明言, 不知魏尚书欲如何判之?” 魏嗣淡淡道:“季咏思罪孽深重, 陛下亲口令处死, 至于其亲友如何,自然详细看过季咏思犯过的全部罪行才能下决断,况且也非臣一人决断,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乃至照夜府,都要参与其中,您现在问臣,臣亦不知晓。” 和郡王见魏嗣毫无回转之意,叹了一口气,道:“本王听说,季咏思幼时丧父,是他母亲将他养大的,穷寡妇又带着个孩子,生活困苦可想而知,之后从军,也是因为家境不好,母亲重病无钱诊治,当年若是从军,能得五两赏钱,”魏嗣冷冷地看着他,和郡王想起他刚才的样子,身上发寒,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季咏思才娶妻三年,家中无子,唯有一女儿,今年才一岁,季咏思诚罪大恶极,但不至于牵连家人。” 待他说完,原本神色冷淡的魏嗣突然笑了。 他长得斯文,笑起来也很好看,却叫和郡王看得心惊胆战。 别看魏嗣生得好,透着股书生文人的斯文劲,实际上手上不知经过多少大案,经他手而死的人说不定比照夜府卫还多! 魏嗣低笑道:“和郡王这般关心是否株连亲朋,臣竟不知,和郡王何时与季咏思有了这般交情?” 和郡王一凛,避开了魏嗣寒凉如冰,似乎能将人看穿刺透的视线,“不过有数面之缘,怜悯他家人罢了。” 魏嗣冷笑三声,“怜悯其家人?季咏思杀良冒功数千人,一人头能在朝廷报功劳五十两,加起来便是十万两白银,季咏思为中州守将,这么多年来克扣冒领军饷,一年便几十万!加之倒卖的辎重粮草不计其数,于他而言,他可缺这十万两白银?!季咏思家人、族人、朋友、故旧凭借着他的官位作威作福,欺男霸女鱼肉乡里,这些案子次次都因他权势被压了下来。享福的时候觉得有这么个季将军真乃三生修德,那就该知道到了这一日也别想明哲保身!” 谁可怜? 魏嗣不相信季家人一点都不知道季咏思所作所为,毕竟好些银钱,都要送到季咏思家眷手中,指望着季咏思的家眷在其面前美言几句呢! 便是全然无知,难道便没有享着季咏思那些脏钱所供养的锦衣玉食? 有什么可怜的?那两千多个被官兵杀了的,手无寸铁的枉死百姓才可怜! 一条活生生的命,值五十两白银! 魏嗣朝和郡王一笑,他想,自己笑得一定非常狰狞,不然和郡王不会向后退了一步,“郡王爷,若是您只是担心季家老小,便不劳您多费心了,不过,您也不必担心,我们刑部一贯是照章办事,绝不滥杀无辜。” 魏嗣听到自己嗓音森冷至极,“若您,没有牵涉其中的话。” 语毕,转身就走,不愿再多说一句。 和郡王站在原地,面色白得发青。 完了。他想。 都完了。 车马上,与群臣想象中的耳鬓厮磨,亲昵无比不同,萧岭与谢之两人各自坐了一边,相对坐着,都静默无言。 没有君臣相亲,执手相看泪眼,没有谢之容伏跪在他面前,和他表忠心,更没有君王攥着臣子的手,温言淳淳叮嘱,有的只有沉默。 不知为何,方才的豪情与激动过去了之后,就剩下沉默了。 萧岭的确很想拍着谢之容说,好好干,朕信任你,但是甫一对上谢之容清亮的眸子,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谢之容更是心绪难平,几次张口欲言,又停住了,好像无论说什么,都难以表达他待皇帝之至诚。 谢之容垂首,不与萧岭对视,他目光不自觉地落下,落到萧岭被玉带束着的,窄窄的腰间。 他五指张开,用力地压在膝下席子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很想抱住萧岭,然后感念皇帝信赖。 不过只要稍有理智在,谢之容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一种绝对的僭越。 不要如此。 可是……可是。 谢之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才在众臣面前从容不迫地接下这烫手山芋的他此刻呼吸居然微微缠着。 打破二人之间静默的是禁军统领危雪在外面道:“陛下,留王殿下想见您一面。” 谢之容倏地起身,“臣出去。” 萧岭愕然地看他。 谢之容接触到萧岭的视线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萧岭没说见与不见。 “臣……”他张了张嘴,一时不查咬住了唇舌,疼得自己轻轻嘶了一声,“臣高兴过头了,请陛下降罪。” 萧岭望着他隐隐泛红的面颊,定定看了一息,而后别过头,轻咳一声,“不必,之容先,先出去吧,你若是嫌车里闷,一直在外面骑马也可。” 谢之容道:“是。” 也没说骑不骑马。 车驾停下。 谢之容先下来。 萧岫已经站在外面等着了,见到谢之容,眼中并无平时的厌烦,他现在顾不得看谢之容,他只想见萧岭,他觉得自己的兄长正在做一个凶险万分的决定。 并且,将要无可挽回。 以往步伐轻盈的少年人上车时因为太着急,身形不稳,差点直接摔到萧岭面前,被萧岭一把拦住的肩膀,扶住了。 比我想的沉点。 萧岭心说。 萧岫毕竟是个十五六的少年人了,身量看起来纤细,实则因为常年随武师学,内里也有极分明的肌肉线条。 因而并没有萧岭想象中那么轻。 事实上,皇室子弟,且作为武帝这个能御驾亲征的男人的儿子,萧岭这样羸弱得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实在少之又少。 萧岭这样羸弱,一是因为当年谢贵妃出事前,他也被人下毒,二则是他孜孜不倦地残害自己的身体,让本就不好的身体,更雪上加霜。 “阿岫,”萧岭笑道:“免礼。” 在谢之容下去之后,他无端地松了一口气。 在谢之容面前,他在清醒时很难全然放松,要注意自己的君王形象,还有点萧岭说不上的原因,或许是谢之容气势太强,令他不自觉地提高警惕吧。 萧岫听到兄长含着笑意的声音,原本呼之欲出的话却一瞬间什么都说不出了。 “陛下。”他没有挪开,而是任由着萧岭扶住了他的肩膀,他轻轻道,少年原本清亮的嗓子竟透出了几分嘶哑。 他垂下头,就在二人因这个姿势而出现的空当中。 萧岫在萧岭面前从来都是副没心没肺,高高兴兴的样子,萧岭何时见过他如此低落?萧岭没有弟妹,萧岫还是第一个以他弟弟身份自居的人,见到少年这般反常,难免有几分焦急,“怎么了?” 居然没叫哥,而是叫了陛下! 他这个弟弟不会还牵扯进季咏思的案子里去了吧! 不会,这个想法一出就被萧岭断然否决了,萧岫不缺钱,而是做事有分寸,别看他先前作天作地,但是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都在皇帝能够容忍的范围内。 长发垂了下来,随着马车的颠簸晃晃荡荡。 有几缕发丝垂在少年眼前。 萧岫哑声道:“若是臣弟说,请陛下收回成命,陛下一定会觉得臣弟是年幼无知,在胡言乱语,对吗?” 萧岭精神一震。 这还是自他穿书的几个月以来,萧岫第一次参与政事。 萧岭没有立刻回答。 少年肩膀轻轻颤着。 少年的身体开始抽条,清瘦,坚韧,他的轮廓会慢慢变得深刻,不像年少时那么精致。 但现在,他的确还是个孩子。 放在萧岭的时代,这小孩也就刚上高中,脑子里想的可能是今天晚课上什么,回家之后作业得做到几点。 然而到这时,萧岫要想的则是家国天下,帝王权柄,倘若将军权轻易递给臣下,会不会,引火烧身? 萧岭知道,萧岫的担忧。 蓦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扶住萧岫的手。 萧岫颤着,将要起身,却被萧岭微微用力,顺势揽住了他的肩膀。 萧岭给了他一个拥抱。 如萧岭与萧岫这样的身份,纵然是兄弟二人,也很少会如此亲近。 萧岫身体一僵,而后骤地放松了。 或许是因为经常服药,萧岭身上有一种混合着浅淡药味的,有点苦涩的香气。 这个很短,很轻。 萧岭松开了他。 萧岫睁开眼,坐直了,垂着头小声说:“臣弟失仪了。” 方才太过着急,以至失态,萧岫方才涌上来的情绪缓缓降下,顿觉尴尬。 萧岭失笑。 他没有弟弟,但帮朋友养过两个月博美。 白得一团团,像棉花糖似的小狗,聪明,却不大乖,每次犯了错就把脑袋底下,拿两只毛茸茸的白爪子半挡住脸。 怎么看,怎么像现在萧岫。 “嗯,出去领罚吧。”萧岭道。 萧岫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突然抬头,“陛下,臣弟有话说。” 萧岭给他倒了杯茶,“讲。” 萧岫道:“臣弟以为谢之容野心勃勃狼子野心,被锢于后宫中尚安全,此人若为中州守将,恐怕会有负陛下信任,做出难以预想之事,请陛下明鉴。” 他直接说完了,说完之后拿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茶杯被咔地一声放到桌案上。 萧岭不动声色,“没了?” “且谢之容不是自愿入宫,臣弟难以相信他真对陛下忠心耿耿。”萧岫道。 萧岭挑眉,笑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自愿?” “臣弟看得出来。”萧岫道。 他只是没心没肺他不是傻。 谢之容愿不愿意都不用看,哪个世家子愿意舍弃爵位入宫做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君?况且还是谢之容这等前途不可限量的天之骄子。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谢之容的目光开始落在他兄长身上了呢? 从漠不关心到意识地追逐着萧岭的身影。 萧岫当然知道,因为有几次,他与谢之容视线相撞。 萧岫等待着萧岭的回答。 哪怕他知道,萧岭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但他还是忍不住,报有期望。 陛下,这不是情爱之事,若是谢之容得权,以此人之野心,您会如何?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小会,萧岭开口了。 他回答道:“阿岫,他是最好的。” 是能任中州守将的人,最好的。 只有任用谢之容,才能一扫中州军之积弊,才能整肃军容。 谢之容是最好的,是最合适的,他才是最不可替代的那个。 萧岭知道谢之容的能力,更不愿意这种能力被浪费在宫墙之中。 谢之容不是能豢养在深宫的玩物,不是皇帝珍藏的无数珍宝中的玉璧。 谢之容当自有广阔天地。 萧岫很久都没说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像饮酒那般喝尽了,而后对萧岭道:“臣弟明白了。” 既然萧岭相信谢之容,那么他无话可说。 他不会阻止自己的兄长,更无法阻止自己的兄长。 “但是,哥,”萧岫轻轻道:“请您对谢之容,有所提防。” 谢之容不会甘于久居人下的。 既然陛下要用,也要做好,当谢之容稍有野心显露时,即诛杀之的准备。 冷静下来后,他相信,以萧岭之智,不会令自己陷于为难之中。 萧岭又倒了杯茶,“朕有分寸。” 萧岫端过茶杯,将其中的茶水饮尽了。 接触到萧岭的眼神,萧岫顿住。 他突然发现,这杯茶不是倒给他的,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道:“兄长这的茶不大好喝,臣弟这是为您分忧。” 看他恢复正常,萧岭凭借着胳膊长腿长这一优势,按住萧岫的脑袋,用力揉了两下,而后松开手,毫不留情道:“快滚。” 萧岫哼了一声,在萧岭的手伸到他脑袋上之前躲到了门边,敲了敲车壁,“停下。” 车驾缓缓地停下了。 谢之容又上来。 萧岭以为,比起在车上闷着,谢之容更愿意骑马,看他上来颇为意外。 于是两人又对着沉默。 回宫之后,萧岭去御书房,谢之容同其往。 今日皇帝任命,明日便要上任,因而谢之容要做的准备很多。 萧岭为帝,比谢之容更为繁忙。 谢之容在内室看书,萧岭则在外面批复奏折,两人不在一处,不至于像方才那般沉默尴尬。 萧岭先写了调令,命人送往兵部。 叶秉和早在回京的路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因而收到了谢之容的调令时并不意外,只是心中惊讶还没有彻底平复。 当时他刚听到谢之容将任中州守军的时候发现自己想错了,原来皇帝不是怕他徇私,而是让谢之容提前了解些中州军的情况。 收到文书,叶秉和恭恭敬敬地办了。 兵部郎中眉头紧锁,盯着叶秉和手中的那张调令不语,末了,长叹一声。 叶秉和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问道:“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叹什么气?” 或许是年长,叶秉和的脾气当真是六部尚书中最好的那个,为人和善,且不争强,让人根本想象不到他曾在军中。 兵部郎中快速看了眼窗外,即便知道不会有人监视,在说与皇帝有关的消息时,他还是慎之又慎,“属下只是觉得,觉得,”吞吞吐吐了半天,“陛下对谢公子……”调令已经签了,只差明发,“谢将军,当真是宠爱至极,一往情深。” 叶秉和面上的笑意略敛,道:“你竟只看到了帝王宠爱?”叶秉和听到这等论断,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陛下宠爱过那么多人,怎么独独违背了规矩成律令谢之容掌兵?敬砚啊敬砚,什么时候如市井闲汉一般,竟只看得到私情?” 许敬砚被叶秉和说的脸色通红,“属下请部堂大人赐教。” 叶秉和笑了一声,“你入仕几年了?” “回部堂大人,”许敬砚虽然不知道叶秉和问话的用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已有三年整了。” “三年整?”叶秉和笑眯眯地看了眼许敬砚,“那当年谢之容蒙先帝恩裳时,你还没考上进士呢。” 许敬砚脸涨得更红了。 “淮王家的世子,又是平南侯的外孙,家世清贵,”叶秉和道:“偏偏大多时候不在京中,师承张景芝,常年在玉鸣关,我记得,当年,羌部曾欲陈兵玉鸣,后又不得已退回,你知道为什么吗?” 许敬砚面色红得可以滴血了,“属下,属下……” “因为当年张景芝麾下有甲士带一小队人马夜出玉鸣,烧了羌部的粮草,”叶秉和以一种非常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许敬砚,“那你知道,带兵出关的甲士是谁吗?” 当年的玉鸣和现在不同,现在羌部混战犹未止息,当年可是为了晋朝膏腴之地勉强一致对外了一回,玉鸣关外守卫森严,贸然出关,几乎九死无生。 偏偏有人去了,不仅带着手下人一道回来,还立下了赫赫战功,直接击溃了羌部大军的后勤保障,不得已之下,速攻不成,只能撤军。 比朝中当时预料的时间少了数月! “是,”许敬砚愕然,失声道:“谢之容?” 他竟全然不知! “六七年前的事情了,”许敬砚道,眼中似有笑意,后来玉鸣的情况没有先前那么严峻,承平数年,先前的战功战果,大多被人遗忘了,“这样的功勋,可惜谢之容并不是兵将,他只是张景芝的学生,却无法以军功擢升,叙功时,先帝召见,先帝甚喜谢之容才智,不过比起为将,先帝更属意谢之容拜相。” “可谢之容只……”许敬砚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了先帝为何没有重用谢之容,若是先帝当年就给谢之容许以高官,那么之后,萧岭再怎么重用谢之容,知遇之恩的效果也不明显。 可若不重用,留给自己的儿子来用,那么则完全不同。 且当年谢之容年岁不大,武帝也想让谢之容再历练几年。 后期朝中政局实在混乱,心力憔悴又重病缠身的武帝在临终前大约也不记得这等事,便没有再提醒萧岭。 可没想到五年过去了,萧岭非但忘了先帝当年的嘱托,竟迫谢之容入宫! 萧岭的近臣都是皇帝一手提拔,对于谢之容知之甚少,而朝中老臣要么不会因为谢之容去得罪皇帝,要么,根本见不到一年上朝一次的萧岭。 许敬砚蓦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若以部堂所言,谢之容卓然,以此人之能原本可以战功,以吏治彪炳史册,可现在,” 叶秉和摇了摇头,许敬砚骤然噤声。 如果说当年武帝所作所为尚算合情,那么后来皇帝迫其入宫,便真的,折辱太过了。 他问的是,谢之容会不会有怨? …… 到了天黑,两人才用晚膳。 不在御书房,而在未央宫庭院内。 以三面屏风环桌案。 萧岭身上已披上了大氅,在衣着轻简的谢之容担忧的目光下使劲摇头。 谈心,必须要有月亮。 还得有——酒! 此刻,月亮升起,清辉满地,酒在手边。 萧岭朝谢之容举杯,“之容,请。” 第六十四章 想起上次萧岭喝醉的样子, 谢之容眸光微暗,正准备说点什么劝皇帝少喝,萧岭已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谢之容:“……” 萧岭又给自己斟了一盏。 以皇帝酒量之差, 萧岭也知道自己今日请谢之容喝酒未免显得自不量力。 但是! 但是萧岭偏要喝, 一是因为他有些话想对谢之容说, 而谢之容想来也有话想对他说, 清醒时相顾无言,那不妨喝醉了再说, 二是因为萧岭心情不错。 他想就是喝。 酒液入口绵柔醇香,回味清甜,略带一点点辣。 见萧岭将酒饮尽,谢之容陪饮。 谢之容不常喝酒, 在原书中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 萧岭与他朝夕相处四个月以来,只见过他在赵太后那喝过一次, 还是为了哄萧岭, 只抿了个边。 所以萧岭一直很好奇, 谢之容到底是能喝还是不能喝。 这次倒是痛痛快快地喝了一盏。 谢之容放下酒盏,神情平静得就如同喝了一杯茶似的,然而在萧岭目不转睛的注视下, 他发现这盏酒谢之容刚咽下去不久,耳垂就迅速地爬上一片艳色。 白玉染纁。 被萧岭不加掩饰地注视, 谢之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如平常那般与萧岭目光相接, 反而刻意避开了。 于是萧岭得出了一个结论:谢之容的酒量也不如何。 喝酒上脸。 一杯酒喝尽, 方觉面颊微微发烫。 萧岭也没有光喝酒, 又夹了菜放入口中, 慢慢咀嚼。 上次是喝了两杯,这次只有一杯。 应该,也不成问题。 萧岭想。 至少他脑子还是清醒的,至少他现在脑子还是清醒的。 况且谢之容这个一辈子也不见得能喝上几次酒的人酒量说不定比他还差。 就在萧岭慢吞吞地咬着一条笋丝的时候,谢之容放下了筷子。 萧岭抬眼看他,顺便把笋丝咽了下去。 谢之容看过来的目光很专注,似乎因为非在谈公事的缘故,银辉落入他眼中,非但不冰冷,却如清润似秋水。 萧岭被他这样认真地看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萧岭脑子里不着边际地想着,月下看人,人会很美,灯下看人,亦增风姿,那既在灯下,又在月下,会不会看人是平常的双倍漂亮? 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他又多看了两眼。 好看是好看的,但有没有平时双倍漂亮萧岭没看出来。 “陛下。”谢之容开口。 萧岭回神,朝谢之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谢之容的声音似乎被酒气灼得有些沙哑,不复以往那边寒冽,“陛下所为,臣不甚明了。” “不明了什么?”萧岭不解问道。 “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让臣做中州守将。” 谢之容当然没有因为初始的震惊与触动的感觉消退后才开始疑惑为什么萧岭会选择他,他很清楚为何是自己。 抛开他此刻尴尬的身份不谈,倘若皇帝信任他,他便是最好的人选。 但就因为这个身份,在萧岭换将时没有人想到过谢之容。 正如顾勋所言,即便武帝当年宠爱贵妃已到了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虽然武帝对贵妃的喜欢其中有多少真心多少利用还存疑,扶植贵妃是否有挑起两大豪族斗争的深意不谈,只论迹而不论心,武帝当年都没有令贵妃插手一点政事。 况且,萧岭给谢之容是军权,并且其他无足轻重的清贵闲职。 一方面是以谢之容能力卓然,他可以做中州军守将,并且会做的远胜于萧岭选择的任何一人,另一方面,便是萧岭信任他,在所有的人选中,萧岭最信任的,就是他。 谢之容清楚,但他还是问出口了。 比起二人间的心照不宣,他更希望,更喜欢萧岭能够亲自说出口。 说他,信任自己。 闻言,萧岭的神情有些匪夷所思。 他以为,就谢之容的才智,有些话他不说,谢之容也会明白。 但既然谢之容问了,萧岭连中州军都毫不设防地交给他,怎会吝惜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 萧岭也放下了筷子,他原本该很是认真地回答谢之容的问题,然而突然想到谢之容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竟蓦地笑了出来。 想来,此刻有很多人都在猜测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萧岫这般与他亲近又大胆的,自然在第一时间就问了,其他谨小慎微的臣子,今天晚上大约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萧岭不笑时哪怕心情不错,也给人一种带着压迫感的疏远,他身份尊崇,旁人面对他不由自主地就会生出一种畏惧,加之他眉眼绮艳锐利,美则美矣,望之却并不好亲近。 可他此刻笑得实在开怀,半点作伪也无,眼睛都弯起,被半遮的漆黑眼眸流露出点点星碎的光。 谢之容乍见皇帝笑愣了一息。 他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值得皇帝这样开怀的话。 萧岭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莫名,轻咳一声,压下了唇角笑意,然而抹不掉眼中的,“朕还以为答案显而易见。” 谢之容见他收敛笑容,居然感受到阵微妙的失望,“臣请陛下赐教。” “因为之容你最合适。”萧岭回答。 无论面对萧岫,还是面对谢之容,他的答案都没有任何区别。 谢之容就是最合适的。 萧岭举起酒盏,澄清的酒液中盛着一小瓣月亮。 皇帝晃了晃,月影也跟着晃动。 谢之容目光随着萧岭的动作异动,他并不着急催促,等待着皇帝慢慢说下去。 萧岭眼睛愈弯,“当年先帝亲自整顿中州军,用十六月,使军容肃然,令行禁止,将中州军从一支人心涣散的势微之军,变成了精锐之师,然,”他猛地顿住,然武帝挑的后继之人,实在不如何,不过数年,武帝之心血付之东流,他轻飘飘地掠过了这句话,“中州军已近无可救药,朕很清楚,眼下朝中,唯有之容一人可挽中州军颓势。” 除了谢之容,再无人可以。 唯有谢之容。 或许是微微有些罪了,萧岭居然觉得很可惜,可惜自己来的终究晚了一步。 倘若再早一些,谢之容身份就不会这样尴尬。 他仰头,喝了了一小半。 可能谢之容也有些醉,不然为何在萧岭说了这样一番赞赏之语后,谢之容的耳垂更红了,甚至有往面颊上蔓延的趋势。 谢之容张了张嘴,正要礼貌性地自谦,萧岭却看出了他的打算,摇摇头,道:“之容,不要同朕说些臣德薄能鲜,承蒙陛下恩德的话,朕不想听,更不想你说。” 望着闻言难得好像有点手足无措的谢之容,萧岭笑。 半晌,才听到谢之容的声音更哑了,“臣谢陛下信任。” “不是不是,”萧岭觉得脑袋有点晕,骂自己刚才得意太过,喝久喝的太快,竟一点记性都不长,“朕不是信任你,而是朕知道你可以。” 他是实话实说,然而落到旁人眼中,这段有点懊恼的否认,竟和欲盖弥彰一般。 谢之容看向萧岭的眼神几乎有些无奈了,“不是信任,但知道臣可以?” 那不就是信他可以? 信他,与信他可以,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是。”萧岭笃定点头,“你可以。” 他望向谢之容,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一琼花琪树般的美人,而是捷报、是赫赫战功。 萧岭知道谢之容十六岁时曾出关火烧羌部辎重,知道他在玉鸣关破后改革军制,大破羌军收复山河,知道他后来反攻京城,一呼而天下应,知道他登基后平定周边,开疆拓土,知道他这一生,文治武功,彪炳史册。 “之容,”萧岭很想和谢之容说他日后的功勋,然而终究理智还在,所以他只是说:“此后,卿必立不世之功。” 谢之容看他清清亮亮的眼睛,和那日如出一辙,便知道他是喝醉了,“陛下怎么知道?” “朕就是知道。”萧岭觉得自己回答得很认真,可在旁人听来,这话实在透着几分醉后的任性。 “是。” 水红的眼尾斜乜,皇帝不满问道:“你不相信?” 谢之容轻轻回答:“臣相信的。” 简简单单的第四个字,却全无敷衍。 只要是萧岭所说,他都该是信的。 萧岭觉得晕,身形一晃,谢之容刚要伸手扶他,皇帝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桌案,然后顺势以手撑住了下颌,而后刚刚放下手的谢之容感激一笑。 谢之容将手放下在膝上,五指略略收紧了,低头道:“陛下客气。” 萧岭一笑,不再看谢之容,借着这个姿势,微微仰头。 月光落入他的眼中。 漆黑,却透亮。 萧岭不要任何人打扰,整个未央宫庭院内一人也无,连许玑都不能在旁侍奉。 静谧,无声。 只能听到萧岭因为酒醉,比往常沉重一些的呼吸声。 谢之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抬头去看萧岭。 无数原书中的段落在眼中闪过。 最为稳妥安全的方式不是授谢之容以权柄,而是将他锢于后宫,哪怕就这个世界里而言,谢之容什么都不曾做过,更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与原书中不同的是,萧岭与谢之容之间,并没有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 谢之容不厌烦他,他们甚至说得上是一对关系融洽亲密的友人,或者再进一步讲,明明不过认识数月,却心意相通末期至极,可以引为知己。 如果萧岭想,谢之容可以,谢之容更愿意,一辈子都留于后宫中,与萧岭一起,为萧岭筹谋,处理政事。 这是对萧岭而言,最安全妥当的处理方式。 他不需要担心,谢之容在得到中州军后会不会窥伺权柄——毕竟后者,从来素有野心。 而越多的权力,则越会滋长野心。 他也不需要担心,他日如果他和谢之容真的走上了那条相互猜忌又彼此倚靠的、几乎是每一对曾经令人艳羡的帝王权臣的必由之路,谢之容会对他不利。 可他还是给了。 萧岭想的过于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谢之容的靠近。 肩上一沉,萧岭回神看过去,发现那是一件大氅。 谢之容近在咫尺,眼眸清润温和。 如临池照水。 萧岭怔怔地想。 因为离得太近,温热的吐息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萧岭的嘴唇上。 萧岭似乎觉得困惑,眨了眨眼。 蝶翼轻振,而其下,似有波光涌动,潋滟动人。 谢之容为他系带子的手顿了顿。 手指穿过带子的手指修长坚硬,甲缘圆润,在灯光下,似乎泛着珠光,萧岭看着这双手,突然说了句,“之容,朕记得你会弹琴。” “是。”谢之容的声音灌入耳道。 有点哑,但很好听,足以带来震颤鼓噪。 萧岭原本想说那改日你给朕弹琴好不好?话还未出口,思来想去又觉得轻佻,仿佛将谢之容当琴师取乐似的,看着系好的带子,与还差一点点就贴到了自己下颌的手指,萧岭只说:“好了。” 系好了。 谢之容闻言,慢慢拿开了手。 萧岭道了句多谢,又没骨头一般地撑了回去。 因为。 被打断的思路重新凝聚。 因为如谢之容之卓荦才智,若在后宫,何其可惜可惋。 “陛下说什么?” 谢之容的声音响起,其中的惊愕掩饰不住。 萧岭看着他微微颤的眸光,忽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把心中所想低喃出声。 若在后宫,何其可惜可惜。 萧岭绝望地闭了下眼,酒醉反应速度比平常慢得多,过了一会,才睁开。 他与谢之容对视,看到了这双眼中的波澜。 萧岭想叹气。 或许在谢之容看来,皇帝作为将他弄进后宫来的始作俑者,实在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吧。 似乎过了很久,也似乎只是过一息。 萧岭听到衣料迤逦擦磨的声响。 “陛下。”谢之容跪在他身前,垂首唤他,姿态恭顺至极。 从这个角度看,谢之容的鼻骨愈显挺秀。 萧岭睁大了眼睛。 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般郑重。 “之……之容?” 这是怎么了? 谢之容的姿势过于恭顺,可距离,未免近了些。 近到谢之容只要愿意俯身,便能吻上皇帝的袍服。 “陛下,”萧岭听到谢之容的声音,“臣永不辜负陛下。” 性格使然,他会将一件事情的所有结果都揣摩清楚明白。 所以,他并不确定,谢之容的永远能持续多久。 但他知道,这一刻谢之容的确真心实意。 萧岭握住了谢之容的袖角,示意他不必一直低头。 谢之容抬首。 萧岭望着谢之容,他轻轻摇头,他说:“之容,你不必不辜负朕。” “朕希望你,不愧怍天地万民,”他望着那双情绪翻涌的美丽眼睛,“不辜负,你自己。” 谢之容似乎有点僵硬。 这是萧岭在握住他衣服时感受到的。 一种莫大的动容与险些压过这种动容的惶然使谢之容一时之间心绪大乱。 有皇帝这句话,他本应感恩戴德。 他也合该感念这种不似来自君王,而来自友人知己间的祝愿。 他的确欣喜,的确动容。 可惶然挥之不去。 他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谢之容发现自己好像在害怕。 害怕什么? 他感受到一种虚无缥缈、无法抓住,却万分笃然的情绪,这一刻,他居然觉得,萧岭随时可能弃他而去。 萧岭的手正抓着他的衣袍,微微用力,指骨发着白。 腕骨伶仃,只需要伸手,就能环住。 就能将他锢在怀中。 就能让萧岭,永远都不可能离开他。 幻想中的亢奋和不安,足够将人逼疯。 “陛下,”谢之容的声音透着喑哑,“你方才说,臣会彪炳史册。” 萧岭慢慢点头,好像有点不解为什么谢之容要再说一遍。 谢之容垂下眼,不愿意让萧岭看到他内里此时绝对算不上温和无害的眼眸,“陛下金口玉言,臣相信。” “臣会作为陛下臣子彪炳史册。” 百年之后,汗青史书上,他一生的评述内,必有萧岭的名姓,贯穿始终。 第六十五章 “朕, ”萧岭眨了眼睛,他眸光仍是透亮的,神智却昏茫的很, 若非亲近之人熟悉他的习惯, 此刻断然看不出他已经醉了, “朕相信。” 比起帝王重逾千金的承诺, 谢之容却无端觉得萧岭这句话更像是一句哄骗。 然而下一刻,谢之容的思绪戛然而止。 明明眼眸还是清亮的, 偏偏坐得不稳,向前一个踉跄。 谢之容拦他的动作比自己想的快,回神时,臂中已圈起了节劲瘦的窄腰。 萧岭的脸边顺势压在了他的肩上, 因为最后略微急促的呼吸尽数落在了脖颈。 萧岭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险些贴在他鼻尖上那一小块皮肤是怎么由白转红的。 萧岭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于是凑上前,想要仔细看看。 萧岭还未来得及自己观察, 便觉腰间力道骤然加重, 他嘶了一声, 那力道倏地轻了,谢之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极焦急似的, “是臣弄疼陛下了吗?” 萧岭抬眼,与谢之容对视。 谢之容的眼神是晦暗的、甚至危险的、然而他眼中的关怀不似作假。 萧岭便借这个姿势, 笑眯眯地看他,“疼的。”他回答的很乖顺。 谢之容微微偏头, 似乎不想与萧岭对视。 可方才那块近在咫尺的玉色皮肤突然远了萧岭又不大高兴——他还未看清! “臣冒犯陛下, 请陛下……” 萧岭的视线落在谢之容线条优美秀颀的脖颈上, “为何?” “为何什么?”谢之容哑声问道。 与方才几乎贴在皮肤上的吐息不同, 此刻萧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他的脖颈上,似有还无,却带了起一阵说不出的痒。 “为何离朕这么远?”萧岭问。 谢之容瞳孔一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萧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酒随着时间的缘故蒸得他脑子愈发不清醒。 所以以他现在的思路来说,想明白谢之容的反应这么大实在太困难了。 事实向萧岭证明了,两杯与一杯半于他的酒量而言毫无分别,都会醉。 “陛下。”谢之容的声音似乎更哑了,“您醉了,臣送您回寝宫好不好?” 谢之容有商有量,态度非常温和。 然而萧岭却觉得仿佛有点危险。 仿佛不论自己等下说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遂缓缓点头,闷闷地答了一声。 话音刚落,便觉腰间一紧,反应过来时,已离开了座位。 站起来后萧岭拍了拍谢之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示意谢之容放开。 “朕,”他信誓旦旦,“能自己走。” 况且从庭院走到内室才几步路。 他不需要谢之容扶着也能站稳! 谢之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萧岭立刻回头,“怎么?” 谢之容道:“臣无事。” 萧岭曲起二指,在谢之容紧绷的手背上敲了敲,道:“之容。” 意思十分明显。 谢之容眸光闪动,朝怀中帝王露出个再纯澈不过,甚至称得上羞赧的微笑,“但是臣走不了了,陛下扶着臣好不好?” 喝醉之后的萧岭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不知多少,被这漂亮的笑晃住了眼,愣了须臾,伸出手,本来想挡谢之容的脸,伸到他脸旁边,还未碰到那微微烫的皮肤便一下缩了回去。 想了半天,最终把自己眼睛闭上了。 他现在只觉得被谢之容这双眼睛看着,似乎比方才喝过的酒还醇厚醉人,极大地影响了他本就不清明的思考。 半晌,才睁开眼。 不了谢之容在得到萧岭允许之前,根本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 两厢对视,萧岭倒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谢之容长得实在好看,好看得到了能蛊惑人心的地步。 萧岭觉得自己不应该被蛊惑。 我是个皇帝啊。 他想。 明君怎么能沉迷美色呢? 得不到萧岭的回答,谢之容长睫垂下,好像有点伤心。 扶着他腰的手力度也减轻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放开他似的。 对,我不能沉迷美色。至少不能在谢之容面前表现出沉迷美色。 萧岭时时刻刻都不忘在谢之容面前展现出一个明君应有的行为举止。 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沉迷的又不是别人,正是谢之容。 仿佛,没什么不可以。 况且,谢之容既是他侍君又是他臣下,谢之容被他扶着,他扶着怎么了?那能叫沉迷美色吗?那应该叫纳谏如流! 于是用力点了点头,“那你扶着吧。”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低低落落的谢之容眼睛里似乎有星点笑意闪过,可面上的羞赧之色更浓了,“臣多谢陛下。” 萧岭点点头,任由谢之容扶着进去。 喝醉了的萧岭见到床比见到谁都亲,被扶着坐下,便往后一仰,顺势躺上了去了。 谢之容神情更无奈。 萧岭觉得困,但又总觉得自己话没说完,勉力睁着有点沉重的眼皮,拍了拍自己身边,“坐。”含含糊糊道。 谢之容依言顺从地坐下。 原本是坐着的,但是距离相差太多,萧岭说话不方便,扯了扯谢之容的袖子,让他往下低些。 谢之容思量一息,伏下身来,轻声询问道:“陛下要对臣说什么?” 小片阴影遮住了萧岭的面颊。 距离太近,降真香的香气氤氲着淡淡酒味散开。 萧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方才伏在谢之容脖颈中时,也闻到了这种香气。 只是比现在浓些。 明明是冰冰凉的香气,或许是因为混了酒的缘故,那香气涌入鼻腔时反而让人觉得热烫,烧得萧岭喉结都忍不住急促地滚了几下。 萧岭的眼光是清明的。 这种样子,很难让人相信他喝醉了。 可他的面颊微微泛红,呼吸也比平日里浊而急。 似乎也觉得喘息不畅,萧岭后微微向后仰,最为脆弱的部位一览无遗,如鹤垂颈,单薄,羸弱。 谢之容目力甚佳,因而能隐隐看见皮肤下泛青的血管。 谢之容的手指蜷了下。 萧岭仿佛才反应过来,为了躲开那闻了叫人觉得炽热的香,略往旁边转了转头,口中低声喏喃了句什么。 谢之容却不依不饶,二指捏住萧岭的双颊,垂头道:“陛下说什么?” 那种香气愈发浓烈。 萧岭甚至有种难以喘息的错觉,觉得呼吸不畅,故而比方才喘得更急,想获得更多新鲜的空气。 可喘得愈极,那萦绕鼻尖的味道越就愈发明显。 “朕说,”萧岭的目光落在谢之容脸上,“太近了。” 谢之容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善解人意地离开。 他说:“可陛下声音太轻,臣若离开,便听不清陛下想对臣说的话了。”谢之容笑吟吟地问,“那陛下,是要臣离开吗?” 如谢之容所言,离开等同于听不清萧岭的话。 萧岭权衡二三,最终不太顺利的摇头,无他,因为谢之容捏着他的脸。 被一层薄茧覆盖的手指贴在萧岭的脸上触感很奇怪,有些粗糙,并且,非常烫。 仿佛,被烛火炙烤着那一处。 喝醉后的萧岭实在乖顺,连谢之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比平日里柔和,仿佛引诱一般,“陛下要同臣说什么?” 萧岭眨了下眼,半天才反应过来。 “朕想说,朕想说朕很高兴。” 谢之容轻声问:“为什么高兴?” 萧岭偏头,唇瓣擦过谢之容垂下的长发,很痒,但很有意思,有意思在于,没有一个男人离萧岭这样近过,这个男人还青丝如云。 非常奇妙。 谢之容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他脸上,不知为何,萧岭竟觉得这目光比谢之容手上的温度还滚烫。 呼吸滞粘。 可能是因为两人呼吸相接的缘故。 “因为,”萧岭本来想说因为你是朕的朋友,所以朕很高兴,但不太清醒的脑子告诉自己别这样说,上次他开玩笑叫谢之容先生,谢之容却告诉他臣不敢受,于是他掐头去尾,简略道:“因为你。” 脸颊上的手指似乎在那一刻收紧了,而后瞬间放开。 谢之容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上。 萧岭要避开视线,谢之容不捏着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却逐着他的视线。 晦暗,却滚烫。 其下蕴藏的危险本该让萧岭警惕,可他喝的太多,加之对方是谢之容,他此刻对于谢之容很放心。 他知道谢之容不会伤害他,所以只是在一瞬间身体紧绷,须臾后即放松了。 他毫不设防地在谢之容面前,轻易地露出所有弱点与要害。 只要谢之容想,只要谢之容愿意。 他可以对此时的萧岭做任何事情。 萧岭苦于躲避谢之容的目光,干脆将眼睛闭上。 那目光,却没有停歇的打算。 萧岭却不想管了,他本就困得很。 他想再说点什么,可沉重的眼皮不允许他掀开。 他便闭着眼睛,低喃道:“朕是高兴的。” 能与你为友,朕是很高兴的。 从前看书时的想象达成,对于萧岭而言,不可谓不奇妙,不可谓不开怀。 纵然前路未知,但能今朝并行,共同完成一件能造福天下,福泽后人的事业,朕是高兴的。 很高兴的。 萧岭呼吸渐稳。 指尖的力道松懈,但没有立刻拿开,而是沿着萧岭的面容轮廓一寸一寸地抚过。 指下皮肤很细腻,平日里发冷,此刻却有些烫。 手指沿着高挺的鼻梁滑下,在碰到萧岭嘴唇时却骤地拿开了。 谢之容沉沉地喘了口气。 萧岭醉着,谢之容不需解释自己的举动为何如此暧昧。 更不需要向自己解释,为他对萧岭的动作这样僭越放肆。 因为,他自己也喝醉了。 被酒扰乱了精神,不复平日清明,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那么如果做了其他事,即便于臣下待君王而言,再大逆不道,是不是也可以理解? 第六十六章 待回神时, 他与萧岭的距离已经被自己拉得极近。 近到即便再细微的喘息声落在耳边,已经足够形成一阵轰鸣。 谢之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猛地意识到轰然作响的非是呼吸, 而是心跳。 帝王近在咫尺。 谢之容却还记得, 这是自己的君上。 是君, 是主。 他该退开。 无论出于君臣之别, 亦或者君子之礼。 他都不应在萧岭酒醉睡着之后行任何不轨之事。 他看过去。 萧岭似乎做了个好梦,唇角微微上扬。 萧岭就在谢之容怀中, 咫尺之遥,仿佛在向他讨一个亲吻。 谢之容垂眼,只觉自己呼吸愈发沉。 应该离开,又不想离开。 两种感受煎熬折磨着他的神智, 叫谢之容捏住萧岭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与萧岭, 虽是君臣,却也有服侍君王的资格, 他本就是作为侍君入宫, 今天晚上他所做的一切, 从礼法上而言,名正言顺。 况且他的君王也不很在意礼法,若是当真在意, 就不会强迫他入宫。 长睫下,谢之容的眸色比先前更暗。 未免乘人之危, 可……谢之容完全可以诡辩地告诉自己,萧岭对他毫无防备。 这种信任, 炙烤得谢之容愈发焦躁。 不愿辜负帝王的信任, 骨子里蠢蠢欲动的恶意又诱惑着他去辜负, 肆无忌惮地对萧岭做他想做的事情, 因为以萧岭对他此刻的情感,大约无论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帝王都会在清醒了之后将所有错误归到自己身上。 他甚至不需开口,萧岭就能为他找到最温和无害,不会妨碍两人君臣之情的理由。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利用?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要落在萧岭唇畔,却在下一刻,猛地顿住。 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也可能是只保持了一息。 掌心传来的刺痛使谢之容骤然清醒。 想,却也不甘心在萧岭醉时这样做。 嘴唇堪堪擦过皮肤,谢之容近乎僵硬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腰身,半晌,才以手挡在唇边,发颤地吸了一口气。 若是萧岭睁开眼,一定会为眼前的场景大感惊讶。 谢之容的发冠早被拆了下来,长发驯顺地落在他身侧,铺平了一小块床褥,坐姿更不似以往一板一眼,一条腿曲起,空闲的右手搭在上面,几缕垂落长发下的双眸泛着淡淡的红,居然显出了几分狼狈。 萧岭睡得无知无觉。 以萧岭这个沾点酒就能罪得不省人事的酒量以后可以告别纯粹为了联络感情与谈公务的喝酒活动了,在萧岭醒来后或许会非常遗憾,因为他以前酒量的确相当好。 喘了两口气,谢之容直接起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至极,连回头看一眼都无,可谓毫无留恋。 谢之容克制自抑,就萧岭看了一整本《朔元记事》对他的了解而言,原书中在很多方面,哪怕是登基为帝后,谢之容都活得非常单调,不是无聊,而是可以到了没有人欲的地步。 萧岭看书时觉得有两个原因,一是谢之容于别处无欲,这些欲望可能都转化成了权欲,其他享乐的欲望对他来说比较乏味,或者他干脆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二是谢之容两个先生都很特别,有名的那个是张景芝,不太有名的开蒙先生单名苑,书中对苑先生描述不多,萧岭私以为这人和神仙似的,倒没有风餐露宿,也没有隐居山中,只是为人非常清透,于万事不放在心间,节制己欲,信奉凡事过犹不及,在谢之容五岁到十岁这段时间里,都是由苑先生教导,除了学习老师的知识,还受了老师性格的影响。 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情有节。 修节以止欲,故不过行其情也。 他如是想。 靴子甫一踏再地上动作却顿住。 不回头看的缘故不是不想看,而是怕看了不舍得走。 谢之容以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 实在,枉受教诲! 谢之容踏出第一步。 他从来没觉得走个路都如此艰难过,便是先前在军中伤了腿,他都不知踏出一步竟需要反复深思熟虑数次。 萧岭睡得不沉,若有若无地听到声响,又喝酒喝得嗓子干哑,低低喃语一声。 谢之容倏地转了过来,“陛下?” 好得很,方才所有的努力尽数前功尽弃。 谢之容在心里鄙薄自己不足一息就丢盔卸甲的所作所为。 萧岭眼皮沉得厉害,便闭着眼含含糊糊道:“水。” 谢之容快步去取了茶,唇角先贴了一点,试过温度后才端来。 躺着当然喝不进去。 萧岭听到声响后也意识到这点,象征性地朝声音的方向动了动手,示意谢之容拉他起来。 谢之容没拉他,反而环住他的肩,将他带起来。 萧岭得到支撑,毫不犹豫地向谢之容的肩头倒去。 谢之容动作僵了僵,而后才将茶杯送到萧岭唇边,细致地喂了他几口,才又慢慢将人放下。 面未净,发冠未取,衣服未解。 谢之容:“……” 煎熬,却不想假手于人。 免不得要想到先前的日日夜夜里,萧岭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联。 杯子被他放在案上,发出轻轻地一声响。 发冠很好拆下,为萧岭净面所用时间就长了些——谢之容找到了比喝醉酒更名正言顺地蹭过萧岭面颊的理由。 待皮肤上的水痕已然干了,谢之容才拿开手。 服饰繁杂,内里亦有中衣,所以并没有出现太多让谢之容停顿太久的场面。 即便中衣宽大,亦遮盖不住萧岭棱棱的腰线。 不知为何,玉带却没有立刻被谢之容拿开,而是置方其上。 宽大的玉带束在腰上,因为无那些繁复衣袍的缘故,便显得腰愈发窄,腰带不像一件饰品,反像是一件束具。 谢之容静默须臾,将腰带取下。 在确定皇帝再无事后,谢之容才退出内室。 许玑站在暗处,见谢之容出来,出声道:“谢公子,偏殿已收拾好了。” 谢之容若留宿长乐宫,从不与皇帝同床。 谢之容颔首,却没有进偏殿,而是快步去了殿外。 被秋夜晚上的风迎面吹了一刻,才觉得吐息不再滚烫炽热。 …… 翌日。 萧岭从一片头疼欲裂中清醒过来。 他甚至不想睁眼,刚一睁开眼,就被射入眼中的烛光照得眼睛疼,头也疼。 疼得萧岭甚至怀疑是不是有谁趁着他喝醉拎着他脑袋撞墙玩了。 大块大块的记忆涌入脑海。 萧岭对于自己喝酒时的表现还没有彻底忘怀,但他回忆起来之后,总觉得自己没忘怀还不如已经忘怀了。 本以为是借着酒意交流感情,到最后变成了自己单方面倾诉他对谢之容的心意。 明明谢之容喝酒在原书中喝酒次数屈指可数,但在萧岭的回忆中却毫无醉态。 两个人明明喝得一样多,一个酩酊大醉,一个神智清明,多丢人啊。 幸而萧岭丢着丢着已经快习以为常,躺在床上叹息须臾,便撑着坐了起来,昏昏沉沉地下床。 头疼。 萧岭小幅度地晃脑袋,克制着自己将要呲牙咧嘴的表情。 在换衣服的时候,萧岭更觉得上朝和上班有共通之处,甚至上朝比上班在感官上还更痛苦些,至少他开晨会从来没在五点半开过。 萧岭原本想问,之容去哪了? 然后猛地意识到谢之容此刻应该已往中州军驻地去了,随军从禁军中调选,一切大小事由都是谢之容自己决定,萧岭只负责在上面写了个照准。 全权交付,一点也不插手。 谢之容当时的眼神应该很奇怪。 但萧岭现在头疼得来不及分析昨天晚上他俩没喝醉,在谈公事时谢之容是什么眼神了。 头疼的好像要掉下来了。 知道萧岭习惯,许玑先去取了清凉的敷药,又命人去传太医,待萧岭一下朝,便立刻为陛下看诊。 萧岭半死不活地在辇车上喝茶。 然而甫一下辇,面上的痛苦之色顿时一扫而空,又是张冷冷淡淡,威严肃然的脸。 但他实在头疼,在听见臣下无事生非,无理取闹的废话的时候,眼中难掩不耐。 这在众臣眼中就和杀意差不多了,当下不敢吭声。 不对啊。 有人在心中想。 眼下季咏思被杀,中州军其余将领都被陛下换了一茬,虽然现在其他将官的人选还未定下来,但总归都该是陛下亲信。 谢之容,比季咏思更亲近皇帝,因为身份尴尬的缘故,日后想来也会更依赖于皇帝。 刚将亲信宠妃集一体的谢之容扶植上位,萧岭就算不兴高采烈神采奕奕,也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怎么脸色比平时还不好看? 有些臣子难免要怀念皇帝之前,虽则残暴,然行事并不难猜,还很好糊弄。 现在的,就糊弄不过去了。 听到要紧事时,萧岭的脸色才好看一些。 他上朝不是为了听废话的! 宁明德的思绪转了几圈。 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先前季咏思长居城外,连朝也不上,这其中虽有仪仗皇帝宠信肆意妄为的缘故,还有一点就是,从城外到宫内,实在远了些。 眼下谢之容为中州守将,那么日日往来内宫与驻地,显然就不太可能,那一天时间都拿来骑马算了,还处理什么公务? 虽然宁明德也不觉得谢之容能真处理公务,无非是皇帝喜欢他,才派他过去的。 “陛下,”不等宁明德开口,已有人道:“臣以为谢……”直呼其名不行,叫谢世子更不行,叫谢公子未免奇怪,况且哪有在上朝时不称官职爵位,叫公子的先例,“谢将军为将之事还有可商榷的余地。” 萧岭皱眉。 他现在很懒得说话,只:“哦?” 有何商榷余地?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看向那人,深觉此人未免过于英勇了些。 他们大部分人昨天虽然没跟着去城外,却也知道了不少消息,以萧岭的态度,这就是件不容置喙的事情,各部的长官,身居要职者、还有王室宗亲都插不上话,居然还有人跑到萧岭面前,说此事有待商榷? 闻言,萧岫看了眼竭力低头的淮王。 萧岫在见到淮王时往往有两句话一定要说,一个是恭喜淮王爷有个好儿子,另一个是万分真挚地说王爷真是教子有方。 淮王自先帝时就不受待见,到了萧岭时,更因为谢之容的缘故对淮王府无有好辞色。 他若是和萧岫这个最受萧岭喜欢的弟弟起了争执,不管是不是萧岫寻衅在先,萧岭护着谁,连猜都不必猜,毫无悬念! 如果说先前谢之容只让淮王觉得蒙羞,而此时,却是恐惧了。 想着,面色发白。 萧岫轻嗤一声。 他对淮王实在厌烦,要是当年淮王对谢之容好点,把谢之容惯成了个纨绔子弟,一定得不到他哥的青睐,至少得不到如此厚爱与重视。 在几乎是全体官员的注目礼之下,那官员继续道:“若是谢将军为将,岂不是要与陛下两地分居?” 第六十七章 此言既出, 原本还有些私语声响的英元宫顿时鸦雀无声。 谢之容为皇帝侍君,为后宫中人,不该插手朝政, 然而, 皇帝愿意, 谁能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所以各个心照不宣, 不提谢之容的身份。 两地分居可用不到君臣身上,这话只差没明说谢之容的身份了。 宁明德转头, 皱眉看向那人,欲言又止,颇有些被人捷足先登的恼怒。 冕旒上的珠玉轻撞。 众臣的心不由得随着萧岭的动作提了起来。 萧岭头疼,免不得眉心微皱, 因为疼痛而显得比往日更为不耐的神情看得那官员心中悚然。 但即便悚然, 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况且他并没有打算回头。 这话鲁莽,却是朝中不少人的心声。 即便有些人知道谢之容可以胜任中州军守将一职, 并且比好些人都更为合适, 他们亦难以全然接受。 更觉得先前皇帝所做不妥, 既然要重用谢之容,何必将人纳入宫中,还用了那样和胁迫无甚区别的法子!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出现, 皇帝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就在众人心越来越紧的时候, 他认真地回答了,“从皇宫到城外不远, 算不得两地分居。” 萧岫忍不住笑出了声。 与萧岫离得近的几个宗亲忍不住往他身上看。 萧岭似乎也往这边看了眼, 萧岫立刻收敛了戏谑神色。 皇帝的回答很平静, 甚至称得上温和。 倒令那原本打算据理力争的官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愣了一息才说出句:“是,臣知道了。” 没了? 萧岭亦有些讶然。 这么轻易就没了下文让萧岭甚至以为,这人不是反对谢之容做守将,而是真关心他俩两地分居怎么办。 虽然天子的家事也是天下事,但怎么听自己的大臣提起自己和另一个臣子的私情,都觉得很微妙奇怪。 宁明德则道:“臣以为,谢将军居城外,往来相见,的确远了些。” 这个往来相见见的是谁,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便是:“臣以为,或可从城中寻一宅邸,暂做将军府。” 折中一番,便于萧岭和谢之容相会。 萧岫瞥了他一眼,觉得此人心无国事,一门心思都扑在帝王家事上,难成大器,不堪为官。 不得不承认,如果萧岭和谢之容真要是有私情,萧岭会觉得他这个提议很贴心,问题就在于没有,况且就算有,两人也不是要日日腻在一处,离了对方就食不下咽的性格,所以萧岭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必,”萧岭直接拒绝,“无甚必要。” 宁明德以为自己提的场合不对,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事的确不对,于是道:“是。” 而皇帝的话倒令某些心思不正者蠢蠢欲动。 此时中州军的大小事务多如牛毛,皇帝与谢之容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见面,故而……很有机可乘。 既无事,即散朝。 萧岭令去御书房。 许玑便让人令御医到御书房候着。 萧岭隐隐听到这话,笑得极是无奈。 王恬阔比萧岭晚了一刻到御书房。 问诊流程萧岭已然轻车熟路,王太医给他号脉,他便拿起了份礼部送来的文书看就。 是恩科第一批会试的名单。 萧岭翻开。 第一页取前十。 陆峤居第二。 萧岭往下看,又见一熟悉人名。 他表妹正在其中,属七。 对于萧琨玉这个从小受的教育都于政事无干的人来说,能考中第七,实在出乎萧岭预料,心中还生出了点孩子出息的欣悦之情。 至于第一,萧岭想,他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了。 这个人姓江,名三心。 萧岭失笑。 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确定原书中没有这个人。 不过想想剧情已经崩成了这个样子,出现任何人都没什么可奇怪的。 王太医令开药。 萧岭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头,正好与王恬阔对视。 王恬阔不期皇帝能突然抬头,惊了惊,立刻将头低下,道:“臣失礼。” 萧岭摆摆手。 看诊过后,王太医令退下。 不多时,便由许玑这个关系和萧岭更为亲近的内侍转达医嘱,一言蔽之:多休息少熬夜别喝酒。 萧岭摸了摸鼻子,没答应也没反驳。 萧岭粗粗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手顿了下。 本次恩科会试因分了京畿及附近北方省份、东南、西南和西北三场之后,录取的贡士并不多,取整二百人,那日在酒楼见到了陈爻陈公子,排一百九十九。 萧岭放下文书。 以那陈公子对考试的厌倦程度,也不知能否在廷试上见到他。 夹在数本文书之间的是应防心的奏折,应防心规规矩矩地报告了工科录取的人数,三十五人,用应防心的话来说还是:盖因无人可用,勉强取之,无可奈何。 倒是实话。 萧岭摇摇头,勉其辛劳,旋即又令第二次考试仍由应防心等人负责,再拟名单送来。 他要从工部中,另辟出一新部门。 《水经注》中就已经记载了点燃石油以照明,有煤、有天然气、时人多天然气为火井。 这些东西,倘只小范围地用于民生,制药、煮盐等等,且只局限于产地,未免可惜。 萧岭若有所思。 在幻想着完整的重工体系之前,萧岭回神,国库得先有钱,吏治得尚算清明。 拿起另一本。 第一场廷试就在五日后。 目光落在奏折上,萧岭的思绪被完全拉回。 以刑部上下对于季咏思案之厌恶,其人数十重罪均已核实,桩桩件件都足够三族族灭,况且其亲友涉及案中的更不少,且还有朝臣宗亲。 简直烂到了根里! 萧岭令一律依法处置。 绝不可忌于涉案者身份而网开一面。 许玑送来了温度已经降得适合入口的药。 萧岭闻到药味,抬头一看那碗黑乎乎的玩意,原本冷然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这是做什么?”他喃喃。 许玑同萧岭道:“陛下,王太医令特意开了不那么苦的方子,定然比先前的药好入口。” 萧岭放下笔,但是没接。 他的眼神明晃晃写着你骗鬼呢? 就算真开了没那么苦的药,这个不苦也是相对而言,又不是真不苦! 许玑劝道:“陛下提早喝了,头脑清明也更便于看奏折。” 萧岭闻言忍不住笑,指节敲了敲掌下的文书,道:“看这些玩意朕感受不到头疼。” 气都够气死了,还头疼什么? 玩笑是玩笑,说完萧岭就接了过来。 萧岭一直觉得,苦药一点一点喝的原理和凌迟差不多,不妨捏着鼻子直接灌,遂屏息,一口喝了进去。 药甫一入口,萧岭就后悔了。 然而他不是小孩,绝没有药入口了再吐出来耍赖说不喝的道理,硬生生地将一碗一口气喝干净,然后立刻放下碗,拿起刚刚被许玑续上的茶一饮而尽。 他张嘴,只觉得嘴里苦得连吸一口冷气都发甜。 “你这是欺君!” 许玑请罪,而后才说了句,“陛下,药哪有不苦的?” 萧岭摆摆手,示意许玑快点滚蛋。 而后才将目光投到文书上。 苦的他有点恍惚。 我方才在想什么来着? 萧岭晃了晃脑袋,继续看。 凤祈年在奏折中请陛下出题。 萧岭想起之前同谢之容一道定下的题目——守法责成以立功者。 由皇帝亲手书写的题目被极谨慎地封装好,由许玑并四照夜府护卫一道送往礼部。 待处理完诸事,已到傍晚。 萧岭用过晚膳,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见窗外天色正好,霞光如火,而碧空澄澈,便披上披风,去御花园散步。 他先前和谢之容在一起时不令侍从靠近,自己时也不让。 萧岭一边想一边在花园中转,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到底缺了什么。 许玑等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跟了将半个时辰。 晚风已经有些冷了。 许玑上前,“陛下,夜中风凉,您可要先回去?” 萧岭脚步一顿,询问道:“许玑,你觉不觉得,朕身边缺了什么?” 许玑奉帝王之命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萧岭打量了一番,回答道:“臣不觉得陛下衣饰有何缺漏之处。” 萧岭表情中的疑惑更甚了,点点头,道;“好,先回去。” 没回御书房,先回了寝宫。 他看了一会书,那种缺了什么的感受更浓。 萧岭放下书。 他缺了什么东西吗,不对,他什么都没缺。 他觉得不对劲是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和谢之容朝夕相处! 萧岭顿时了然。 因为几乎天天和谢之容在一处,以至于谢之容不在,他甚是不习惯。 萧岭找到了自己觉得不对劲的所在,本该舒服不少,在清楚了之后,反而更难受了。 萧岭唤许玑,“朕知道朕缺了什么。” 许玑顿了顿,看着萧岭眼前发亮的样子他只好配合道:“陛下缺了什么?” 萧岭回答,“朕发现,之容不在。” 许玑:“……陛下英明。” 等了许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半晌,许玑道:“那陛下打算?” 陛下若是宣谢之容来还是好的,要是怕耽误中州军那边的公事,自己要出宫才是天大的麻烦。 这才分开不足一日! 第六十八章 “打算?”萧岭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打算?” 比萧岭更茫然的是许玑。 所以您说了这么多只是单纯地想和臣表达一下您对谢公子的思念之情吗?许玑心道。 迎着许玑的目光,萧岭才意识到许玑所谓的打算的意思。 萧岭没什么打算,他只是不习惯身边突然少了个人而已。 况且谢之容早上才出去, 晚上他无论是命谢之容来见他, 还是去见谢之容, 都不可能, 因为时间不够,就算时间充裕, 他也不会去,谢之容刚上任第一日,这么做未免令人觉得他不信任谢之容。 不信任谢之容,或者谢之容的能力。 找到症结原有, 萧岭又开始低头看书。 中州府军一切事务全权交给谢之容, 在谢之容主动上奏之前,他不会过问中州军的任何事务。 又看了一个多时辰, 萧岭合书。 洗漱过后, 准点睡觉。 翌日早朝, 对于谢之容为将之事已少有人反对。 一来木已成舟,萧岭不可挑衅,二来谢之容甫到军中, 不同于众人心中所想的雷厉风行,相反, 他保持了相当的平静,令中州军一切照旧, 自己则整日窝在书房看书。 中州军内还未来得及被清算的中上层本就对其身份不屑一顾, 他们本就大多是世家贵胄之后, 身份尊崇, 对朝中宫里的事情也算熟悉,觉得皇帝派谢之容来是枕头风的缘故,谢将军或许有些地方的确过人,但绝对不在治军方面。 见到谢之容那张脸之后就愈加笃定。 历来各府军统帅长得少有凶神恶煞的,至少都人模人样,当朝两个不世名将,张景芝和顾廷和,据说都生得英挺,不过,好看成如谢之容这样的不是少,而是根本没有。 谢之容,在中州军众人心中已等同于以色侍君的佞宠。 这种评价自然一字不减地传到了谢之容耳朵里,谢将军颇不以为然,甚至还饶有趣味地听了几句传闻中他服侍萧岭的细节。 谢之容对于贵胄子弟的态度,可谓软弱。 不足数日,便已传遍了朝廷。 起先有些人还持有观望态度,装模作样了数天,在确定谢之容的确无甚统帅之威后,便都原形毕露。 “谢将军一应事务均不管,仍由先前未被处置的将官处理,每日多在书房看书,偶尔出去看甲士操练。”沈九皋将照夜府卫收集的情况尽数报告给皇帝。 作为皇帝亲卫,他不同与危雪可能还有点私心,禁军守卫皇城,有时还要与各路达官显贵打交道,危雪处事秉承着绝不开罪于人的原则,对于与己无关,且无关紧要的事情在皇帝面前汇报或多或少会有点偏向,而照夜府直接听命于皇帝,作为照夜府使,倘左右逢源,反而会令皇帝警惕,进而失去帝王的信任。 所以他照实回答,没有任何偏向。 萧岭点点头,示意沈九皋继续说。 “起先军中众人对谢将军十分恭敬谨慎,谢将军到的第一日,中州军众皆在,无一缺漏,此后数日,来校场的人越来越少,又像从前一般,要么不出现,要么花钱让人代替自己应付。” 萧岭听到后面那句一笑,“倒也是门生意。” 沈九皋没笑。 这时候跟着笑绝对不明智。 沈九皋颔首,继续道:“臣还得知,近来去淮王府拜会的人比以往多了不少。” 无他,只因为谢之容成了中州军守将。 即便谢之容与淮王的关系不睦,但到底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 谢之容的祖父曾在军前效力,在中州军中亦有旧部,所以就有人猜测,谢之容就算为了稳住这些人也不会同淮王府断绝关系。 故而,先笼络淮王,再徐徐图之。 就算淮王不收,不还有淮王的继室,淮王的儿女们在。 不同与其他府军,中州军几乎没有上战场的可能,真要到了需要中州军抵抗外敌的时候,那大半山河都沦陷了,也无甚必要再负隅反抗了,加之名义上皇帝才是中州军最高统帅,这支府军的待遇比其他府军好上不知多少。 且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对于日后入朝为官也是个锦上添花的事情,所以其中有不少宗亲贵胄之后。 加之朝臣关系盘根错节,联姻联盟,得罪了里面的人,就几乎得罪了朝堂上的大半世家。 谢之容的静默完全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但是不太让人能接受。 萧岭力排众议令谢之容为将,或许一开始指望的是他力行改革,不料竟如此畏缩不前。 对中州军还抱有点期待的朝臣免不得失望。 萧岭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还有……” “还有?”萧岭挑眉。 他以为重点都已经说完了。 沈九皋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下,“现在中州军内对谢将军并不尊重,军中多有流言蜚语。” 萧岭不用猜都知道说的什么龌龊东西。 谢之容放任,有谢之容放任的理由。 他不会去打乱谢之容的布局。 但是,瓮既然已经架起来了,他不介意往火中添柴。 “谢将军不以为意,不过有一次,赵二公子问到谢将军面前了。” 萧岭道:“哪个赵二公子?” 这人和赵誉他们家有什么关系吗? 就算不是近臣,也是同族。 沈九皋愣了下,以为皇帝在明知故问,但还是立刻回答了,“是赵誉赵大人家的二公子,赵成玉。” 萧岭心道他这个名义上的舅舅治家不够严啊。 这种时候,应该一点错处都不让人抓到才对。 萧岭皱了皱眉,“他问了什么?” 沈九皋道:“赵成玉问谢将军,古来君子,以气节立身,为何将军以顺君得名?”沈九皋打量了一下萧岭的脸色,但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其实是沈九皋将用词美化过的版本,赵成玉的原话大概说谢之容凭的是某些床上本事得名的了。 这等口无遮拦,和自掘坟墓有什么区别? “将军回答,食君之禄,理当如此。” 萧岭不意外这个答案,他看见沈九皋微妙的脸色,“有何不对吗?” 沈九皋沉默片刻,道:“臣以为,谢将军这个食君之禄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仿佛有点难以开口,在萧岭的眼神催促下,才继续说:“吃软饭。” 萧岭闻言,表情登时万分古怪。 谢之容在说什么鬼话?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沈九皋告退。 萧岭放下书。 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萧岭知道。 只不过,需要忍的从不是萧岭。 萧岭偏头,吩咐道:“许玑,命人传朕的口谕给舅舅,朕体谅舅舅一心为国,夙兴夜寐,疏忽家事,特让他休沐一个月,回去好好教育子女,以享天伦。” 赵成玉放肆至此,他不便于和孩子计较,那就只能打他爹的脸了。 萧岭不信,赵成玉敢口出狂言和赵誉没有半点关系。 先前奉诏殿得赵誉之命,在皇帝要亲自处理政事后,将大小事务不加甄别而全部呈给皇帝,想让皇帝认识到赵誉的重要性,并知难而退不提亲政的事情萧岭还没来得及计较,倘若赵氏再得寸进尺,他不介意将这些积攒起来的事一并处置。 “是。” 即可令人去官署传旨。 口谕一出,官署顿时寂静一片。 纵然在朝中一贯以脾气温和著称,赵誉的脸色都变了。 诸同僚看着他手指被捏的发青,面颊似乎都微颤,半晌才哑着嗓子回了句,“臣领旨,谢陛下恩德。” 萧岭的举动明着说是关切,可哪家君王关切臣子让他回家好好教子女的? 萧岭这话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告诉赵誉,你儿子没家教,朕怕你其他孩子也没有,你回去好好教一教,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本就是出身世家的天之骄子,自从入仕以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何尝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在太监宣完旨后,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官署。 有同僚想劝,可又说不出口。 劝什么?赵相您别生气,陛下年纪小说着玩的? 况且赵成玉说的那些混账话都传到京中来了,得意洋洋传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赵成玉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京中不少人看着笑话呢! 一面是看谢之容软弱无能的笑话,一面是看赵氏家教的笑话,听听,这还是世家子弟嘴里说出来的!莫不是这么多年的读书受教都进了狗肚子里? 还是劝赵相您家孩子也有点家教,但不多?毕竟谁家好儿郎能说出这种龌龊话来啊。 “诸公自行理事。”赵誉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后匆匆离开了。 诸位同僚送了几步,回来之后忍不住感叹,“陛下对谢将军当真厚意。” 有官员反驳,“未必是对谢将军厚意,谢将军是陛下亲自指派的守将,这话辱的何止是谢将军,更是陛下。”他朝南使了个眼色,“将军懦弱,听说宫里很是不满。” 不满吗? 若是当时被萧岭和谢之容联手做戏处置掉的几个近臣还能说话,大约会震声反驳:假的,别被他们两个骗了! “不过,”一人低声说了句,“若是再不管,以后恐坠家声。” 诸同僚不语,但都以为然。 不过,都被陛下亲自说了去管教好自家子女,还有什么家声可言? 不出一日,这件事必然和赵成玉做的那些破事一样流传京中。 刚出官署,赵誉立刻道;“叫人将二公子带回府!”语气森然,尽是怒意,还没等下人领命,他旋即又道:“别忘了让他同官长告假。”这句话平稳了好些,也无奈了好些,其中的叹息之意谁都听得出。 赵誉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内。 捏紧的手指这才松开。 他低头,掌心内已留下了数个青紫印记。 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建和宫内。 周遭寂静,落针可闻。 凤祈年为主考,于最上端坐。 一整个上午陛下都没有出现。 原本有些考生还对皇帝非常好奇,指望着萧岭过来时能悄悄看上一眼,但萧岭没有亲自来监考,便作罢了,歇下心来专心答题。 辅考偶尔在考生桌案之间穿梭行走。 凤祈年听到殿外有响动,看过去,目露惊讶之色。 萧岭示意他不必出声。 凤祈年便只是站了起来。 几位辅考得到萧岭示意,都如常继续。 萧岭入殿中。 像其他辅考一般看各位考生的卷子。 几乎坐到了殿外的正是陈爻。 无他,陈公子家世代从商,上数四代,最高的学历居然是陈爻他爹给陈爻买来的功名,时下轻商,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家都看不上陈爻出身,还有一点就是,陈爻考的太差了。 他能考一百九十九不是因为他的文章足够他考到一百九十九,而是考第二百那个考试前吃伤了东西,一连数日都肠胃不适,最后一日是被抬出考场的。 若非如此,陈爻可能是第二百。 陈爻的位置与萧岭很近,所以萧岭便先去看了陈爻的策卷。 在不远处看见那几乎空白一片的卷子,萧岭甚至怀疑,陈爻他没看懂题目的意思。 萧岭走过去看,发现陈爻的卷子其实不是一个字没写,写了两个——抄家。 陈爻字体锋利,这两个字写的龙飞凤舞,凌厉非常。 这道题其实问的是怎么整顿吏治。 萧岭看着这两个字,发现自己好像能理解陈爻的意思。 贪污受贿者抄家是吧? 正合朕意啊。 陈爻针对如何抄家制定了很详细的策略,包括如果该贪官家里没钱就去查其亲友家有没有突然多出大笔钱,是否提前接到了风声将财产转移了,给他透露风声的同僚与他关系那么好,不如一道还了吧。 以及人死了也得还钱,死了还得多罚银钱,根据官职不等罚钱,上缴国库。 不是国家想要你们钱,而是得给你们发丧仪的钱。 不是说不死就不罚钱了,但是死了得多罚。 萧岭拿自己的思路理解就是:没收违法所得并处不定数额罚款。 萧岭看得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陈爻写着写着就发现有个影子一直站自己旁边不走。 陈爻非常无所谓,他长得好看,字也好看,可以随便看。 因为时间不紧,他写完这段之后就停了会,揉了揉自己因为长久不写这么多字而发酸的手腕。 那人居然还没走。 陈爻心中很称赞了一下这位监考的好眼光,于是抬头,想看看这位监考。 要是长相过得去日后也不是不能结交一番……陈爻的思路戛然而止。 酒楼里碰见的美人公子!不对,应该是美人皇帝! 这得多大缘分才能让他俩在皇宫相遇,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陈爻美滋滋地想着。 全然忽略了皇宫是萧岭家,萧岭是皇帝,可以监考的重大问题。 陈爻震了震,却毫无恐惧,然后兴高采烈地略拿起策卷,让皇帝看得更清楚点。 萧岭失笑,拍了拍陈爻的肩膀,示意他放下卷子,好好答题。 陈爻乖乖把策卷放下了,朝皇帝笑的分外开心。 这身衣服不换了。他心说。 旁边分心的考生已然被这俩人的互动惊呆了。 萧岭亦一笑,向前走去。 他粗略地看了一眼,发现答案标新立异的不多,多数都中规中矩,像陈爻这么狂放的根本没有。 萧岭停在了萧琨玉身边。 他还是第一次看萧琨玉穿男装。 萧琨玉穿女装不违和,穿男装时居然让人看不出一点异样,是一高鼻秀目的俊逸少年,气韵冷漠,恨不得在脸上写着拒人千里。 萧岭看了看他的策卷。 萧岭发现萧琨玉和陈爻思路的异曲同工之处就是行事酷烈,主张以严刑峻法肃风气。 同陈爻那种近乎荒诞的答题方式不同,萧琨玉的行文非常规范,文采斐然。 萧岭理了一下,萧琨玉的意思其实非常直白:你贪污受贿玩忽职守尸位素餐之前先把族谱备好。 萧岭:“……” 萧琨玉知道有人在看,余光一瞥,意识到衣料有些不对。 他抬头,正好与萧岭对视。 萧岭朝他点点头。 萧琨玉也点点头,继续写。 陆峤在卷面上没有表现出太多,内容中等偏上,但求无过,不求有功。 非常符合其行事风格。 当然并不是说陆峤不够心狠,真让他为官去整顿官场,得皇帝首肯,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情。 似乎意识到了身边这个站着没动的人是谁,陆峤的笔顿了下,然后才继续写下去。 萧岭又看那个名字奇怪的第一的策卷。 江三心的行文温和,与前几个人不同的是,他还分析了贪污的缘故,并针对此有了一定应对方式。 这是个沉静的青年人,宛如一江波澜不惊的水。 静水流深。 自始至终,江三心都没有抬头看一看。 廷试不会淘汰人,只为给考生定名次。 萧岭看了一圈,又转身出去了。 凤祈年坐下。 回到御书房的路上萧岭若有所思。 不同与这两处,此刻的相府就显得非常热闹。 以赵誉这样的身份和涵养,自然不会亲自动手打人。 所以是下人打的。 赵成玉全无在营中的八面威风,遭藤条打的鬼哭狼嚎。 赵夫人早逝,赵府没有继夫人,只两个妾室,对于赵夫人留下了二子一女,平日里甚少接触,便是接触了,也不可能由她们去教导。 赵成玟本在官署,不明所以地被父亲派人叫回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回府就看见本该在营中的弟弟被绑着抽。 他大惊失色,赵成玉见到哥哥哭得愈发厉害,一双眼睛已肿得快要睁不开。 赵成玟看见边上不露神色的父亲,想到近日京城有关弟弟的传言,哪里敢再劝,站在父亲身边垂首不言。 赵琏因年岁太小,家中人都怕这个场面会吓到她,求着赵誉让赵琏别过来,赵誉方免。 除了四岁的赵琏,剩下凡已粗些人情人事的孩子俱在正厅中。 赵成玟是长子,能与父亲在一处。 剩下年岁小的弟妹都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在赵成玉越来越低的哭喊声中,赵誉同赵成玟淡淡道:“陛下今日允我休沐,来教育子女。” 赵成玟面色一白。 皇帝的言下之意太明显不过了。 他来时已经听说了,但是被自己父亲亲口证实,难免要觉心惊。 与惶恐伴随的还有怒意,赵成玟手指骤地攥紧了,低声道:“陛下此举,未免过于不近人情。” 赵誉似乎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间或有血液飞溅到地上,赵成玟脸色更白了,“父亲,便是陛下的旨意,也不必,不必将小弟打成这样。” 赵誉则道:“陛下从小都是不肯吃亏的性子。” 所以无论这个受辱的守将是不是谢之容,萧岭都不会容忍赵成玉。 “谨言慎行。”赵誉提高了声音,“好自为之。” 是对所有人说的。 这是皇帝警告,更是皇帝的敲打。 赵成玉在军中有多少本事赵誉知道,赵成玉干的那点事,往最重了算,充其量把赵成玉自己打死,但威胁不了赵氏。 所以,皇帝不介意拿无足轻重的赵成玉提醒赵誉,安分守己。 因为赵嘉赵太后。 皇家母子相残的惨剧绝不好听,况且其中还隔着个受皇帝宠爱的弟弟萧岫。 倘若萧岭与赵氏决裂,那么萧岫的处境会相当尴尬。 在赵氏没有表露出能威胁皇帝的野心之前,萧岭不会对赵氏赶尽杀绝,甚至,他会保全赵氏如今的尊荣。 赵誉很久没再说话。 家法已然停下。 赵成玉早昏死过去。 赵成玟焦急地看了眼赵誉,见父亲没有反对的意思,赶快命人将弟弟放下来,先抬进里面治伤。 正厅中的人和赵成玉关系稍近些的,都赶紧跑到里面去看赵成玉的伤势。 赵誉转身,朝书房走去了。 即便明白的皇帝打算。 他却很难真正感恩戴德。 赵誉眉眼中浮现出了一丝戾气。 他知道赵成玉口无遮拦,但他没想到,赵成玉居然胆子大到去挑衅谢之容。 才使皇帝,提前注意到了赵氏。 赵誉吩咐道:“替二公子告假,让他伤养好之前,都不要回营中了。” …… 御书房。 萧岭转着手中的朱笔。 既然谢之容想让别人以为他懦弱无能,只愿保全自身,那萧岭自然要给火上添柴。 于是,京城的传言立刻就从陛下为谢之容惩治亲舅舅家的表弟,变成了陛下怒斥谢之容。 数日以来,萧岭对于中州军的态度都是不管,全权交给谢之容。 然而或许是赵成玉的话让皇帝觉得丢人,也可能是皇帝太恨铁不成钢,于是今夜,一封书信便从宫中紧急送往军中。 这是谁都看见了的。 这封信的内容不用猜都知道一定不好。 谢之容在接到信的时候脸色发白,有眼尖的注意到他手指微微颤抖,仿佛不是碍于众目睽睽,他已经跌坐到地上了。 送走了来送信的人,谢之容面如死灰地回到了书房。 因为赵成玉这个前车之鉴屁股都要被打烂了,所以军中消停了一会,至少表面上消停了一会。 谢之容回到书房,面色的灰败立刻褪去了。 萧岭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令所有人都觉得皇帝在催促谢之容赶紧实施措施,然而谢之容面对皇帝的压力,将出于种种考量,仍旧不敢进行改革。 想起两人在宫中默契无间的过往,谢之容手指擦摩着信封,忍不住轻笑。 他拆开信时居然觉得有点紧张,吸了两口气,才将信拿出来。 这封信存在的意义只是让人知道有信,所以萧岭送几张白纸过来也是有可能的。 他拿出信,低头一看。 有字。 仔仔细细地看完两张纸后,谢之容惊讶地发现,在信中居然一个字中州军的事都没提。 萧岭不愿意让谢之容觉得自己不够信任他,干脆不对谢之容的一切事务有任何置喙。 不谈中州军的公事,萧岭就从谢之容的衣食关心到了谢之容的起居,不知为何心中一满,唇角翘的弧度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变大了些。 这才几行,萧岭又和谢之容交流了一下廷试的心得体会,把自己看重的几个人同谢之容说了一遍。 这处占了相当大的篇幅,萧岭不谈中州军的公事不代表他不谈其他的公事,说的可谓事无巨细,欣赏之意不加掩饰。 谢之容唇边的笑容浅了。 信中也说了这几个人的长相,当然说长相只是三言两语,萧岭在心中开玩笑说这四人的样貌都不负探花之名,读卷排名时礼部官员恐怕有的头疼。 谢之容的笑容更淡。 他看看前一页,萧岭对他的关心不过四行,对于这四个人的描述居然占据了一页多。 萧岭表达了对他健康的关心,提醒他注意身体。 谢之容还没来得及动容,萧岭又在后面加了句,不知之容以为几人如何? 谢之容轻轻放下信纸。 思索片刻,给皇帝回信。 据在不远处偷看的人说,谢将军一夜未眠,想来定然惶恐非常,所以请罪的书信一大早上就递上去了。 萧岭拆信。 谢之容对这四个人评价有四行,一人一行,言简意赅。 中州军的公事,萧岭不问,不代表谢之容不说,他详尽地同皇帝说了自己的打算。 萧岭失笑。 然后他看见谢之容用了两页多纸对萧岭进行了非常详尽的关心与身体方面的叮嘱。 而后写道:无陛下旨意,臣不敢去信。 末了,道:不知陛下新纳良臣有何卓然之处,请陛下细细讲与臣听,臣定然,好好效仿。 效仿那两个字写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萧岭喃喃,“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请陛下告诉臣,臣一定会好好学的。” 嗯?谢之容这是什么意思? 第六十九章 萧岭心道这难道是谢之容觉得自己的地位可能被旁人动摇? 可这些人多会去吏部户部为官, 绝不会染指军权分毫,谢之容不会不明白。 萧岭虽然疑惑,但还是出于安抚手书一封, 这次倒没有公事, 也简短了好些, 除了关心谢之容的衣食起居还在末尾夸之容世间无两, 怀才抱德,不需效仿任何人。 他晃了晃脑袋。 这封信很快被送到了谢之容手上。 谢之容收到信时既欣喜, 又有几分惊讶,待拆开信封,读过心中内容后,原本略有些阴郁的心情立时开怀。 将信收好。 收拾文书的时候谢之容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奇怪——因为他已经唇角含笑地收拾了小半个时辰了, 尤其是萧岭命人送来的两封手书, 他竟翻来覆去地看,看过之后放好, 收拾东西收拾一半又想起来了, 就放下手中文书又看了会。 骤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谢之容按了按眉心,本要将信放下,思来想去, 又重新读了一遍,才将信放好。 压在眉心的上的手指愈发用力。 我这是, 在做什么? 便埋头继续看文书,待全部看完, 又提笔给萧岭回信, 关乎中州府军的要紧事, 写到最后, 他极其自然地添上了句:臣想见陛下。 待回神,已经写完了。 这张纸已被写满,前面都是正事,只后面一句不是。 若是毁去,还要将前面的重新抄录一份。 谢之容心道。 将前面的重新抄录未免耗费时间,他还有许多陛下交代的事情没有做。 岁不我与,要惜时。 遂,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萧岭那。 萧岭看后深以为然。 有些事情繁杂,在书信上可能说不明白,的确应该面谈。 或许是因为皇帝催促了太多次,终于在谢之容到军中半个月时,不痛不痒地罚了几个喝酒宣淫的公子哥,于是人心更定。 对此,京中最近事情实在太多,并没有太大反应。 廷试的名次初定下来后,将名单送到了宫中。 萧岭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江三心为一甲第一,以其答案中透露出来的沉稳细腻,思虑全面,他为魁首,再合适不过。 陆峤一甲第三,如其貌,探花倒也相宜。 萧岭往下看,他表妹二甲第二,这个成绩其实已令读卷官员颇为纠结,给低了,不忍埋没其才,给高了,又觉得见文章如见人,这等酷烈之人为官,于国于民,不一定是件好事,斟酌许久,几个读卷官员商量之下,点为二甲第二,觉得此人实在锋芒毕露,不过倘一朝入仕,性格或许能被磨砺得稳重不少。 萧岭将人名看过,还是看到最后,方见陈爻,三甲最后一名,赐同进士出身。 如陈爻那个答法,谁也不能说出一句好。 但廷试不淘汰人,只排名次,读卷的官员几乎是捏着鼻子给陈爻放到了三甲最末,若非要糊名,定有官员到陈爻面前,问他一句:写的什么玩意! 真如陈爻写的这么改革官场,岂不是要官不聊生? 君子重义轻利,将银钱挂在嘴边,未免太失体统! 萧岭对着跪坐在面前的凤祈年道:“低了点。” “名次还未最终定下,”凤祈年道:“陛下是觉得哪位贡士低了些?” 萧岭将文书递过去,手指点了点陈爻的名字。 “朕看过陈爻的策卷,文法尚可,其中所言,朕以为很有可用之处。” 陈爻的策卷凤祈年也看了,因为这份策卷被一读卷官送到了凤祈年面前,想的是能否以亵渎廷试,不尊陛下的罪名,将陈爻的功名革去,朝廷怎能任用这等汲汲营营的小人。 凤祈年看过卷子,虽觉得其行文或许有荒谬之处,但绝不至于革去功名。 况且这是恩科第一场廷试,皇帝对这场廷试的重视只要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若有人被革去功名,一定会引来陛下的注意,只要陛下看过陈爻的卷子,就会清楚,陈爻绝不至于亵渎廷试,不尊陛下。 到那时候,被处置的绝不会是陈爻! 所以,这份在读卷官看来非常不可接受的策卷,平平稳稳地度过了读卷。 时风如此,朝廷中推崇宽和待人,哪怕对于罪臣也是一样,只要不是谋反这等大罪,便是贪污受贿在朝廷官员眼中也不算大事,被发现后,将钱还上也就完了。 更有甚者,连还都不必还,因为这官员能拿出一份相识的账目,说挪用公款,收受贿赂,也都是为了公事,毕竟有时候朝廷给的那些钱的确不够府衙开支。 不管账目是真是假,此事便轻轻揭过了。 所以像陈爻这样说要把钱追回的在读卷官眼中已是丧心病狂,况且连人死了都不放过,此举何其残暴无德! 要不是凤祈年不许,陈爻连三甲最末的名次都保不住。 凤祈年对上萧岭的目光,觉得自己身为礼部尚书很有必要解释一下陈爻的名次会这样低,于是道:“陛下,臣等以为,陈爻的策卷有不通人情之处。”他倒没将自己摘出去。 萧岭道:“不是不可为。” 凤祈年心中一凛。 他发现,萧岭这句话并非随口说开。 遂道:“臣明白。” 除此之外,便无异议。 翌日上午,传胪唱名。 三甲名姓都由皇帝亲自念出。 即便蟾宫折桂,江三心也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只是唇边含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出他的确有些高兴。 念到二甲第二时,萧琨玉上前谢恩,短暂地萧岭对视了一下,看到表兄眼中的赞许,萧琨玉亦笑,面上寒冰立时烟消云散,看得注意到这一变化的官员大为惊讶。 他以为这人是不会笑的! 半日喧嚣过后,陈爻同陆峤感叹,“我竟也能考到二甲。” 二甲最末。 陆峤颔首,道:“以可悦兄之聪明才智,倒无需惊讶。” 陈爻深觉陆峤言不由衷,但因为高兴,陈爻没有拆穿对方,只感叹道:“今日见陛下,更觉得容色生辉。” 在前面的引路太监一颤,尽量让自己表现的什么都没听见。 陆峤不愿意被他连累,因言获罪,于是抬腿就走。 陈爻赶紧跟上,在陆峤耳边念念叨叨,“陆兄,我不能抬头看,你说方才陛下有没有多看我两眼?我觉得我在这群歪瓜裂枣里十分鹤立鸡群。” 被归为歪瓜裂枣的陆峤:“……” “可惜,不能抬头多看,不然就得被斥是殿前失仪,”陈爻叹了口气,“陛下为何要给我功名,我不想要功名。” 陆峤道:“一甲名姓由陛下亲读。” “所以?” “所以陛下应该看了一甲次数最多,尤其是第一。”陆峤毫不留情地回答,就在陈爻急着要反驳的时候,他又补充,“还有二甲第二,陛下也看了好几次。” 陈爻无言地顿了顿,半晌,他突然道;“你不是一直规规矩矩地垂头站着吗?你怎么知道陛下在看谁?” 陆峤平静地回答;“离陛下比较近,没有刻意看,但是看见了。” 毕竟,是一甲第三。 陈爻闻言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与这些名列前茅者站的位置,即便陈爻在二甲,没有不幸地落个同进士出身,和他们相比,站得位置只能算是角落。 苦闷之余,陈爻犹不肯死心,道:“但我以为,陛下能看见我。” “今上圣名烛照。” 言下之意是谁都看得见。 陈可悦已经想和陆峤绝交了。 什么人啊这是! 不过想想明日赐宴琼林,还能再见陛下,陈可悦的心情好了不少。 夜中。 萧琨玉着女装回了公主府。 萧静谨已知名次。 她是萧氏的大长公主,本该对功名一事都不放在心上,然而见到站在烛火下,比先前见到时高挑了些,也更清瘦了些的萧琨玉,还是蓦地感到鼻子发酸。 酸,却喜。 以她的身份,本该这辈子都难以体会到这种感觉。 寒郡主一直对外称病,萧琨玉不居于公主府中,相见不便,因而母子二人也有月余未见。 “高了不少。”萧静谨声音有些哑。 烛光似乎融化了萧琨玉身上的冷意,他朝母亲笑道:“儿不负母亲期待。” 萧静谨偏头,再转过来的时候已如常。 她无需说什么,因为她很清楚,萧琨玉的目的有多明确。 她更清楚,她与自己的孩子,已经没法回头了。 萧静谨没有叮嘱任何有关前路的话,她只是夸了句,“这身官服颜色好看。” 萧琨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服,疑惑问道:“难道样子不好看?” “样子也好看,”萧静谨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绣工更精致,不过若是在袖口上以金线绣芍药,想必好看。” 萧琨玉无奈,“哪有在官服尚绣芍药的。” 方才的滞重一扫而空。 不同于新科进士的喜悦,今夜京中有很多人都没睡上好觉。 因为就在放榜这一天,似乎是为了让萧岭的好心情更为锦上添花,先前处事不温不火的谢之容对着混乱之态无改的中州军骤然发难! 第七十章 其实谢之容的举措算不上为难, 他只是按章办事。 大晋各地府军都有一套明律,然后各地守将因地制宜,再添加或者删改一定的内容, 但有上百条, 是通用的。 比如说, 每日出操、与民秋毫无犯等。 再比如说, 军中不得纵酒,更不能将女子带进军中取乐! 凡此种种, 惩罚皆有定数。 谢之容就是按照这些定数做的。 今日天气非常好,所以谢之容难得出门,在校场上令人点卯。 毫不意外地发现除了半点背景也无,在军中只为了混点军饷的普通甲士外, 那些身上但凡有个一官半职, 诸如百夫长等,都敢堂而皇之地不来。 可他们没等到谢之容像平日里一样, 皱着眉欲言又止, 最后命人散去。 谢之容责令各级官长, 将自己营中的将士找回来——官长不在没关系,你去把人叫回来,你现在就成了官长。 自然应者如云, 原因很简单,官职不同, 每月饷银也不同。 除了那些能被叫来的,还有百余人依仗家世, 旁人不敢去叫, 更叫不来。 谢之容即令照夜府卫前去寻人。 若仍拒不来校场, 那便, 捆来。 有识时务的听到消息心中大惊,虽然不信谢之容真敢把这么多宗室贵胄、皇亲国戚、世家子弟都捆来,但也觉得应该直驱,万一谢之容真敢呢? 有皇帝数次催促,谢之容也不得不做做样子。 所以在到校场之前,大部分人都觉得,谢之容这次如上次一样,不过是做给皇帝看好交代罢了。 至于冥顽不化者更有数十。 待人大部分到了,校场内一片窃窃私语。 因为他们注意到,诸如保宁侯世子、静婉大长公主家的次子、定平伯世子、还有一众世家子弟都没来。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昭平公家的小儿子颜澜,倒不是他身份最尊贵,而是他母亲是老淮王的姐姐,谢之容的亲姑姑。 昭平公夫人中年才得一子,等同于阖府上下只有这一个嫡子,故而,无论是昭平公还其夫人,都对这个小儿子娇万分,惯的无法无天。 况且谢之容为官的原因在他们看来无非是伺候好了皇帝,故而,颜澜对谢之容这个表兄不以为意,还颇有几分不屑。 加之谢之容在军中半月以来毫无建树,行事庸懦,颜澜更不将谢之容放在眼里。 京中,若想推行任何改革,最绕不开的就是这些亲戚。 世家宗室或多或少,都有些沾亲带故。 正当众人等着看谢之容如何收场的时候,忽听一阵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是马蹄的笃笃声,还有……拖行声?! 众人骇然,无不转头去看,却见方才去抓人的照夜府卫已然回来了,有些公子或许跑的太远,照夜府卫是骑着马去捉的。 只见有数十照夜府卫骑马而返,听话的,衣着还算整齐,只是灰头土脸,仪容看起来狼狈了点,是跟着马匹走回来的。 但这种人太少,不过三个而已。 回营本以为能到谢之容面前认错,再不济,认罚也就完了,谁料甫一进来,便见校场上已然整整齐齐地站满了人,除了私自出营还没被抓回来的,竟大都在了。 平日里最要脸面不过的富贵子弟,脸皮稍薄些的已经脖子双颊红得连成一片,往马后面站,不愿意抬头见人。 这还算好的。 众人惊骇的原因不是这几个平日里没马车就不挪地方的公子哥是走回来的,而是有十几匹马后面是拖着人的! 原本精致的锦衣已经被磨得看不出成色,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这十几个人手被勒马的绳子死死捆住,一端系住了他们的双手,一端就在捆他们回来的照夜府卫上。 照夜府卫这事做的轻车熟路,并且理直气壮。 不告假而出营,本就已经违了军纪,为有罪。 有罪而没有处置,是戴罪之人。 戴罪之身不配往营中骑马,既然不愿意跟着马走,那就只能捆着拖回来了。 其实不用捆着,但是他们觉得,这些人刁滑的很,万一跑了,将军朝他们要人可怎么办? 以防万一,只能苦一苦这群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们了。 离近了众人才听到,除了马蹄声和拉拽声,还有第三种声音。 嘴里被塞住东西发出的呜呜声。 其中,发出声音最响的,不是昭平伯家的小公子颜澜是谁? 见到谢之容,泛着红的眼珠都要从眼眶中瞪出来来了,声音更响。 为首的照夜府离谢之容二十步之外下马,快步上前,半跪见了礼后才道:“将军,私自出营而不返者二十一人,皆在此。” 谢之容点了点头,询问离他最近的将官,“人可齐了?” 那将官原本是浑不在意的,见到这些被捆着的人才意识到谢之容这次恐怕不是要轻轻揭过,道:“回将军,已齐了。” 谢之容淡淡吩咐道:“来人,松绑。” 立时有人上来给这些身份尊崇的年轻公子们松绑。 绳子刚解开,颜澜就将口中塞着的破布条扯了下来,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之容的方向,还没等破口大骂出声,便听谢之容问:“你们去哪了?” 颜澜原本的话往下一咽,另一腔恶毒言词脱口而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老子去哪!便是去嫖……”话音未落,身后的照夜府卫就将他一把掼在地上,猝不及防,张着嘴磕到了地上,只觉面颊一阵撕裂般的疼,口中有血有沙,还有几个光滑的硬物。 似是牙。 “是在妓馆找到的人?”谢之容问。 府卫道:“回将军,”他犹豫了下,“不是妓馆,仿佛,仿佛是私娼。” “有几人?” “有六人。”并报了其余五人的名字。 那五个人见到颜澜刚艰难地抬起头,就被狠狠地压了下去,却隐隐能见到他划的鲜血淋漓的脸,这时候终于感受到了害怕,除了一人还强撑着怒视谢之容,剩下几人都抖若筛糠。 谢之容道:“按大晋军律,凡点卯不到者,责军棍五,于上司不恭不敬,口出恶言者,责十,凡无公事无告假私自出营者,责十,在营期间□□者,责二十。” “既已明刑,”谢之容扫过那五人,语气没什么波澜,甚至无有怒意,“便以律处之。” “唔唔!”想求饶,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军棍这种东西可不像是家法藤条,只伤皮肉,这东西看起来是男子手腕粗细的寻常光滑木棒,内里却还灌了铅,倘行刑者不徇私,四十棍便足以将人生生打死! 况且是如颜澜这等身娇骨脆的世家子弟。 众人大骇,有几人知道求谢之容无用,投向将官的目光里写满了哀求。 冷汗顺着额角淌下,将官咬了咬牙,道:“将军,四十五军棍足以将人打死,若是,颜澜有个三长两短,您……”没说完的话是您如何和淮王府,和昭平公夫人交代。 “若违律受罚,打死无碍,倘是家中独子,朝廷有恩,赐银十两以安抚其家,十两,中州军还供的起,”谢之容的语气骤地转寒,“便是百两千两亦拿得出。” 那将官还想再言,接触到谢之容看向那几人毫无感情的目光时忽地打个寒颤。 这种眼神,和看一个死物一般毫无差别,真如谢之容所说,打死无碍! 这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谢之容这个守将,的确是会杀人的。 而且敢杀人。 这些日子以来,谢之容便是想看看,中州府军军纪不堪到了何种地步,再处置之。 他先前不不动声色,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他在等。 可他们,大多将这种等待,当成了隐忍,当成了怯懦。 不然何以,何以至今日。 想明白了这点的将官浑身冰冷,一个字都不敢再说,更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出口就会变成颤抖。 马上行刑的甲士举着军棍过来,见到这种架势,哪里敢再说话,将人按住了,棍棒毫不犹豫地落下。 棍子与皮肉接触,发出的并不是脆响,而是闷闷的响声。 谢之容让人将他们口中的破布都拿出来,既然愿意喊,那就敞开了嗓子喊。 起初,叫骂声和求饶声还是尖利的。 谢之容令将官上前。 后者见到这血肉横飞的场面已是冷汗如雨下,没有谢之容的首肯却不敢擦,顶着满面湿冷过去,“将军。” 冷汗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有府卫递来了一本军律。 谢之容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念罢。”竟仿佛,还是一副和和气气,有商有量的样子。 将官颤抖地接过。 湿冷的手指一时翻不开书页,他倏地抬头去看谢之容,发现谢之容没有注意他,却还是害怕,越是害怕,越是翻不开,手颤的太厉害,没拿住书。 书砰地落在了地上。 明明有风声,有哭喊求饶的声音,有砂砾刮过甲胄的声响,嘈杂喧嚣,他却听的很清楚,书落到地上的声音。 重的,像是人头砸在地面的声响。 书页被烈风吹得哗啦作响。 将官膝盖一软,恐惧如同山一般地压在脊上,他扑通一声跪下。 谢之容看他。 将官觉得谢之容好像皱眉了,也好像没有。 但他已经看不清楚了。 他是害怕的,他比任何人都害怕。 他身为将官,本该辅助谢之容处理事务,但是他没有,他亦没有提醒刚刚接手中州军,对事务仿佛一无所知的谢之容该做什么,他作壁上观,甚至在军中的传言愈演愈烈时推波助澜。 他以为谢之容会忍耐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被忍无可忍的皇帝召回京中。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沙地,哭道:“属下有罪,求将军看在属下这么多年兢兢业的份上,留属下一命……” 谢之容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他道:“这般怯懦,也配为将?” 将官不敢反驳,也无从反驳,只一遍一遍地磕头求饶。 行刑的场景就在不远处,有几滴温热的血,已经溅到了他脸上。 这样身份显贵者谢之容都一视同仁,况且是他。 有人将地上的书捡了起来。 他嗡鸣的耳边隐隐听到是谢之容让敢念的人上来念,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大喊了声回将军,属下敢! 于是上来念给众人听。 少年人沙哑的嗓音和越来越弱的哭喊声在他耳边混作一团,将官眼前一黑,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除了最为严重的几人,今日凡违纪者,皆按律罚了。 消息在傍晚才传进外面,因为营中的军医不够了,不得不从城中请大夫来看伤。 谢之容并没有隐瞒的打算,他的所作所为,方为人所知。 一个时辰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他就,他就不怕闹出兵变吗!”姐姐姐姐夫一同来了,老淮王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已是面无人色。 昭平公夫人哭骂道:“若真能闹出兵变,他还收敛些,他哪里敢打那些人,便是仗着咱们家的孩子性子好可欺,打了也只能吞声咽气,我那大夫说,澜儿被打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这是下了死手!”越说越伤心痛恨,连话都说不出了。 自是闹不出兵变。 因为中州军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甲士,中上层才是贵胄世家,像他们无官无职,只想留在军中领饷银,或是自用,或是补贴家里,谁敢如世家子们这般无法无天? 中州军中,明面上最难管的也是这群人。 各种关系盘根错节,譬如说今日挨打的就有一个是萧岭表叔家的世子。 这种身份,谁能拿他们如何? 无非是面上威严,内里还要哄着。 季咏思先前就是这么干的,与这些人秋毫无犯,私下里则平辈论交,这么多年也勉强相安无事。 “这么多年,我自问待之容就算不如待亲子,也是亲近子侄,怎么就,怎么就让他对自家弟弟生了这样大的怨气。”昭平公长叹一声,“定然是我们昭平公府有什么地方做错了,让之容怀恨。” 淮王长子忙劝道:“姑父莫要自责,之容的性子我们全家都知道,从小就气量狭窄,父亲教导了好些年也没法扭转一二,怎么会是姑父家的过错?” 在谢之容入官后,他本以为爵位定然会落到自己身上。 结果皇帝直接驳了他爹请易世子的折子,至今都没有下文,叫他怎能不恨? 定是谢之容从中作梗! 免得幸灾乐祸,谢之容行事酷烈,今日刚开了个头得罪大半世家,看他之后凭何在朝堂立足。 昭平公又是一声长叹,推了推妻子,温声劝道:“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昭平公夫人怒道:“孩子被打成了这样,你个为人父的竟无动于衷!” 昭平公看了眼面露尴尬之色淮王,“难道哭就有用了?”如今中州军驻地被守得宛如个铁桶一般,任何人无诏不得入内,他们就算想去看孩子的伤势,也难以去看,“别说在临泽这哭,即便哭到宫里,哭到陛下面前,又能如何?” 皇帝待谢之容的偏心谁人不知。 在谢之容刚入宫时就能为了发作跟了自己数年的内臣,之后更是力排众议让谢之容做了中州守将,他们这样只有爵位,而无实权的勋贵人家,真为了谢之容处罚他们儿子的事情闹到皇帝面前,皇帝会向着谁,连想都不用想! 况且,谢之容也是有理有据。 违抗军规,顶撞官长,打死无碍。 现在他们怒的已经不是打人,而是忧心会不会真打死。 “到陛下面前无用,我就去找太后!太后她老人家最是仁慈不过,不会放任这等行事!” 淮王觉得不妥,正要劝阻,可对上了姐姐肿的已经睁不开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能想到去求太后绝不止他们一家,至少今晚有无数人都准备着明日入宫,到太后面前去诉苦。 若非宫中有宵禁,恐怕今天晚上就要都来了。 …… 奉诏殿。 魏嗣与凤祈年都在无言地看文书。 在奉诏殿值夜班,是件很无趣的事情。 因为能晚上送到奉诏殿的,必然是要事中的要事,兹事体大,奉诏殿留守的官员先商量一番,倘是大事,便只能请人去唤醒陛下亲自处理,若不那么重要,则先扣下,留待第二日皇帝处理。 但能碰到这等要事的时候少之又少,况且,他们也不愿意有这样的事。 这意味着,国家不稳定。 虽然少,可还需要留有高官值守,幸好如他们这样的品级,也要两个月才能轮到一次。 往日都很无聊,他们不能在奉诏殿闲聊天,便将白日还未做完的工作放到奉诏殿继续做,或者看书。 然而今日,奉诏殿的氛围非常奇妙。 魏嗣和凤祈年两位尚书频频对视,似乎欲言又止。 其余官员要么惊,要么惊喜,惊怒倒是没有的。 他们又不世家出身,况且打的也是自己家孩子,没有同仇敌忾。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以凤祈年笑出了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凤尚书以己度人,“魏尚书此刻一定将方才风闻引为快事。” 魏嗣以为然,但摇头,茫然地询问道:“什么事?” 此刻刑部最大的案子之一就是季咏思案,还有其牵涉众多的官员宗室。 在魏嗣看来,中州军已是棵快被蛀空的树,再不用重典,便将无可救药。 他甚至还觉得打军棍太轻了,那些人中,有好些可直接送到刑部来,一番大刑轮流伺候过后,再秋决问斩。 凤祈年轻咳一声,“魏尚书。” 都是数年同僚了,有什么可装模作样的。 魏嗣这才笑了起来。 凤祈年低声道:“以魏尚书之间,宫中将如何?” 魏嗣道:“我以为,可能是拍手称快。” 凤祈年没忍住,又笑。 非是刑部尚书,凤祈年于律法并不精通,也没有魏嗣对违法乱纪者的那般恼恨,但既入朝为官……他越过魏嗣的肩膀,看到了其身后半开的窗子,月明星稀,可见精致的飞檐一角,见微知着,可以想象皇宫该是多么精美巍峨。 谁人一开始,只是为了荫子封妻呢? 真正乱纪者是这些世家子弟,在军中依仗家世横行无忌,无法容忍的不止他们,更是其他毫无背景的军士。 不患寡,而患不均。 此举,叫人拍手称快。 笑过之后,魏嗣低声道:“这些人里,不少都与王族有姻亲,若是陛下……” 凤祈年拍了拍魏嗣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担心这个。 以咱们陛下六亲不认的性格,这种小事不足为虑。 他想的是日后。 对于军中改革而言,这才只是第一步。 亦是最简单的一步。 之后谢之容会触动越来越多人的利益。 古来观之,主导变革者,大多死无全尸。 凤祈年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 萧岭正在看谢之容给他写的信。 谢之容在心中相当歉然,因为他知晓自己的举动将也会给陛下带来压力。 萧岭则回,凡变革者,如逆水行舟。 有阻碍和压力才是正常的,如果一帆风顺,萧岭反而要反思到底哪里做的不对了。 谢之容如常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还抱怨了句陛下来信太少,这倒让萧岭很觉诧异。 真的有人喜欢被领导监督工作吗? 还是说谢之容是在抱怨自己对他关心不够? 萧岭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这半个月以来,两个人的交往只限于书信往来,而且说的多是公事,信中那些关心,多像为了缓和公事的客套话。 好像,的确不太关心。 萧岭思索片刻,道:“派人去告诉太医令,朕要开些药。” “是。” 陛下还是担忧着伤者身体的。 宫中的药,的确比外面的好。 “开一副强身健体的药,若是有舒缓疲劳的敷药也要一并送去,”萧岭道:“之容事务繁忙,这些都用得到。” 许玑哽了下。 “是。” 萧岭做完这些事,心满意足地躺下休息。 明烛渐次暗了下去。 萧岭阖上眼。 因为听到了这些消息,他心情非常不错。 这种好心情在听到一硬邦邦的机械音时戛然而止。 “晚上好,陛下。”系统笑呵呵地和萧岭打招呼。 萧岭能听出语气的原因是系统说完话之后哈哈地笑了两声。 萧岭:“……晚上好。” 要是这个玩意不出现的话,他这个晚上会过的更好。 “你出现的有些频繁。”萧岭道。 系统则回答,“陛下,从您自己身上找原因。” 萧岭无言以对。 系统能感受到他情绪的紧绷,“您很不愿意见到谢含章?他和您现在重臣、宠臣,可是同一个人。” 是一个人,萧岭清楚。 然而,或许是谢之容与萧岭到底还隔着一层名为君臣的束缚,他并不令萧岭觉得十分危险,然而谢含章不同,谢含章肆无忌惮,萧岭在面对他时,不得不提起全部的警惕,谨慎行事,以保全自身。 谢含章的存在让萧岭充分意识到谢之容本人若是毫无约束,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所以偶尔萧岭也在想,谢之容此刻表现出的温和,到底是人性格的复杂性,还是,一种令人毫不怀疑的伪装? 尤其是,谢之容对他是君臣之情,朋友之谊,谢含章就……不太好说,也让萧岭在面对他时,增加了好些不可预料的变数。 萧岭有气无力道:“别多话。” 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无可避免的命运,系统就不必再往他这块砧板上的肉上撒盐了。 系统道:“好的。” “这是是多久?” “八小时。” 如果不是因为不能动,萧岭一定会蹭地从床上弹起来。 系统无辜道:“您睡的太早了。” 萧岭据理力争,“我没睡,我只是躺下了。” 然而下一刻,他眼前就黑了下去。 萧岭在心中骂了两句。 他眼前还是黑的,但已经感受到了烛光的存在。 他不想睁眼,不想面对现实。 倒不是说萧岭放弃了逃跑,找个安全的地方度过这段时间的打算,而是这张床上是有人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身上传来的温度。 是青年人特有的炙热。 萧岭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呼吸都平稳一些。 他身后的人轻轻地笑了起来,声音非常好听,落入萧岭耳中,却只有让他发颤这一个效果。 一只手臂锢住了萧岭的腰。 萧岭浑身都僵住了。 这只手臂极有力,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腰后,只略微用力,便将萧岭带了过去。 谢之容的鼻尖蹭到了萧岭耳边的长发,他的心情非常好,比刚才的萧岭有过之而无不及,“陛下总能在臣寻您寻得一筹莫展的时候出现。” 吐息透过发丝落在耳垂上。 萧岭人都麻了,心道我也不想出现。 “忽地出现,然后又悄然消失,”消失二字被加重,昭然话语的主人对萧岭的消失有多不满,“莫非,您当真是什么精怪?” 萧岭无言。 狐狸精这个雅号,还是给他身后这个绝色美人合适一点。 下一刻,所有的思路都被骤地打断。 轻柔而湿润的吻落在了耳垂上,谢之容的声音毫无阻碍地传入萧岭耳中,“臣很想您。” 第七十一章 萧岭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硬得宛如一整块钢板。 他相信正常世界中的谢之容会很想见他, 但绝对不是此刻抱着他的谢之容的那种想。 炽热绵长的呼吸扑在耳廓上,萧岭想躲,奈何腰间谢之容的手臂宛如一道枷锁, 将他紧紧地锢住。 “陛下, ”谢之容语气中所蕴含的亲昵早就超过了君臣, “为何一言不发?” 低语缠绵地侵入听觉, 暧昧而危险,“还是说, 陛下要臣换个方法,让您开口?” 言下之意萧岭听得明白,但不是很想懂。 他清楚,面对眼前的谢之容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全然顺从, 无论对方做什么都乖乖接受, 然后在后者心情不错的时候在试图讲理。 反抗比较困难,因为首先萧岭就算能下定决心鱼死网破, 也没法跟谢之容同归于尽。 更何况, 萧岭根本没法下定决心。 在大部分时候, 都是把命保住了重要点。 于是他毫不犹豫,“我醒着。” 谢之容又笑了。 笑声入耳,萧岭克制着那种微微颤抖的反应, 并不恐惧,反而有点说不出的被诱惑。 这个认知叫萧岭长长地倒吸了一口气。 不对劲, 我不对劲! 萧岭晃了晃脑袋,还没等稍微用力, 就瞬间停止了动作。 因为谢之容的唇就蹭在他的耳垂边上, 他略一改变位置, 倒好像主动往上送一样。 谢之容将下颌抵在萧岭的颈窝里, 笑着问他:“陛下不想臣吗?” 这种题萧岭觉得很熟悉。 答不想,违背谢之容。 答想,谢之容不知道会借题发挥弄出什么玩意来。 然而萧岭发现,这不是一个可以糊弄过去的事情,因为无论他回答什么,都不会影响谢之容的决定。 想起半个月未见的谢之容,而此刻身后那个和自己更为熟悉的,其实也不过是同一人,萧岭竭力让自己放松,轻叹一声,认真回答道:“很想。” 这话不是撒谎,谢之容听得出来,过分坦诚直白的回答出乎他的预料,纵然得到了想听的答案,却还是令谢之容静默了须臾。 萧岭顿觉腰间的力道骤地加重了一瞬,须臾后便放松了。 似乎也觉得自己失态,谢之容五指安抚性地在萧岭的侧腰揉了揉,寝衣薄透,萧岭只觉得谢之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弄得他忍不住缩了下。 “臣方才失礼,请陛下见谅。” 萧岭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含章,你要是真觉得失礼,就,” “就什么?” 含章这两个字从萧岭口中吐出,无论哪一次,都让谢之容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情那随着萧岭有点轻软的语调而上扬。 “就别动了。”萧岭忍无可忍道。 谢之容闻言,又笑了起来。 萧岭从来不知道谢之容这么喜欢笑。 手指安分地停了,谢之容笑吟吟道:“既然陛下想臣了,那为何不转过来,与臣一见?” 萧岭道:“含章,你猜猜朕为什么不转过去?” 含章这个称呼比谢将军不知亲密了多少,以至于萧岭发现,在他呼谢之容为含章时,要比他叫谢将军时,说话要大胆的多。 明知故问! 他难道不想换个姿势吗? 话音刚落,便觉腰间的力道放松了。 谢之容却并没有如萧岭所愿抽走手臂,而是虚虚地揽住了萧岭的腰,给他一个可以转过来的间隙。 萧岭:“……” 要不然你挂在我身上吧。 萧岭转的很慢。 因为背对着谢之容说话和正对着是两个感受。 以谢之容的貌美,又是这样的距离,很难没有蛊惑人心的效果。 转过来,正好与谢之容对视。 萧岭闭了下眼。 在谢之容的呼吸再一次靠得极近前,他才睁开,却还是有一息失神。 明明只半个月没见…… 这种恍惚毫无掩饰地落入谢之容眼中,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发暗。 “我,”萧岭根本没来得及说完。 下一刻,一温热的吻落在了他有意垂下的眼睛上。 萧岭的瞳孔骤地放大了。 谢之容你……! 这个吻很轻,轻柔的像是花瓣拂过皮肤,却比任何一种花瓣都要来的炙热滚烫。 萧岭好歹也是个成熟的男人,问不出谢之容你在干什么这种话。 震惊万分地抬眼,对着谢之容神色自然的脸却什么都说不出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存心光明正大,言论光明正大,行事光明正大,其斯为君子,”萧岭这时候惊的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的是什么鬼话了,“偷袭非君子所为!” 谢之容理直气壮,“臣从未自诩君子。” 谢之容的声音里夹杂着笑意,“出空击虚,击其不意,正人君子可领不得兵,陛下,不如臣亲自教教您兵法,”捏抬起萧岭的下颌,“您以为如何?” 萧岭断然拒绝,“我以为很不如何!” 谢之容就算不是个正人君子,在萧岭心中那也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正经人。 出空击虚,击其不意是这么用的吗?! “可臣想教。”谢之容轻轻道:“臣也想亲您。” 萧岭被这句异常直白的话激倒吸一口气,但发现这口气非但不凉,而且很烫。 “怪您方才那样看臣。”谢之容的嗓音很低。 那种,不加掩饰的失神,目光中有一瞬间甚至是空白。 “那朕闭眼。” “不行。” 萧岭没法控制自己狂跳的心。 人非草木,这时候只要不是个石头人,都克制不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 萧岭现在很绝望,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定力不足的出家人面对一种无可逃避,也没法抵御的诱惑,沉溺诱惑固然能缓解此刻的渴望,却又不甘心先前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眼前的不是别人,是谢之容。 明明知道只是在程序中,萧岭还是有种和自己朋友搞上的背德感。 谢之容,此刻正在城外大营,兢兢业业地搞事业。 而他的君主、他的友人在做什么? 在萧岭的思维中,谢之容拿他当做友人,可他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未免十分禽兽不如。 降真香的香气让萧岭几乎觉得无法呼吸,而窒息,势必会让人思考的速度变慢。 “至少换个人。”萧岭喃喃自语。 但是换个人,绝对不会让萧岭感受到蛊惑,更不会让他觉得煎熬与纠结。 这句轻得不能再轻的低喃一字不落地被谢之容听见。 谢之容眼神倏地厉了,语气却比方才更温柔,“陛下想换谁?” 萧岭一愣。 谢之容却不依不饶,“陛下要换谁?” 萧岭立刻道:“我谁都没想换。” 谢之容微笑着说:“撒谎。” 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萧岭的谎言。 萧岭哽了下。 谢之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眼见着谢之容唇角的笑越来越明显,他只好硬着头皮,试探着吐出一个人名:“应……应防心?” 把应防心放在他面前,绝不会让他陷入两难。 如果把应防心放在程序里,萧岭得让他把最近的工作进度汇报一下。 为什么,萧岭产生了一个疑问,程序里谢之容没有记忆呢? 从前他觉得谢之容有记忆两个人都尴尬,但现在却觉得,程序中如果谢之容有记忆,他俩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面谈工作了。 谢之容先前不是说想见他吗? 正好信里说不清的事这时候一次性讲明白。 这个人名一出,萧岭顿觉脊背发凉。 谢之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良善。 还不如撒谎! “陛下竟连应独也认识,”谢之容轻笑道:“防心,叫法当真亲密。”他略一垂眼,“这样听来,含章也不如何。” 萧岭艰难地地吞了下口水。 “您说呢?” 萧岭毫不犹豫,“我觉得很近!” 谢之容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思索了一息,然后忽地想到了什么,兴致盎然地问萧岭,“不妨陛下想想,叫臣什么比较好?” 萧岭喘了口气,对上谢之容发暗的眸子。 他隐隐约约能猜到谢之容想听什么,但是他说不出口。 他虽然脸皮厚,但还要脸。 “我觉得,”萧岭道:“是不是太快了?” 谢之容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虚心求教,“什么快?” 萧岭无言片刻,“我与含章,不过数面之缘,这样,未免太快。” “然后?” 那双漂亮的眼睛离他近了些。 暗潮涌动。 “不妨循序渐进。”萧岭尝试着道。 时间在流逝。 可萧岭分辨不出来过去了多久。 看看天色,应该也没过去很长时间。 谢之容竟点了点头。 萧岭却没有放下心。 谢之容此刻任何一个顺着萧岭心意的行为,都让萧岭有一种,掠食者在吃掉猎物之前,先要好好玩弄一番的感觉。 “臣可以答应。” 距离被拉的更近,谢之容的吐息落在萧岭的唇角。 “不过,臣若是应允了陛下的请求,于臣而言,有什么益处?” 第七十二章 有什么好处? 萧岭也想知道有什么好处。 他在整个惩罚程序中处境已经差的不能再差, 他人人恨不得处之而后快的亡国之君,无甚自保能力,身体素质比现实世界中的自己还羸弱。 他拿不出任何可以作为筹码, 能和谢之容平等地坐在谈判桌上谈条件的东西。当然, 要是让他顺风顺水, 惩罚程序也没必要叫惩罚程序了。 萧岭心说我比你更想找到能能让你感兴趣的好处。 萧岭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他向来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认命的性子,因而叹气时作伪多过怅然, “我此刻身无长物,此刻尚有一容身之所,”虽然这容身之所规格很高,“亦是仰赖含章照拂。” 萧岭垂下眼, 眸光中似有悲色闪动, “如此,竟不知能拿什么打动含章。” 谢之容不说话, 只笑吟吟地看着他的眼睛。 被谢之容这样盯着看总给萧岭一种要被生剥活吞的感觉, 垂眸许久也不见谢之容出声, 忍了再忍,抬眼与谢之容对视,只见对方饶有兴致, 好像在等着看他还能干出点什么来,“含章在看什么?” 谢之容指尖在萧岭微微泛红的眼尾一蹭, 萧岭想躲,奈何能挪动的空间实在太狭窄, 既然反抗不了, 那就躺着, 任由谢之容指尖擦过眼尾, “臣还以为,陛下会落泪。”语气中不无遗憾。 萧岭:“……” 这不仅不是个正经人,还是个变态。 萧岭深觉人不可貌相,谢之容长着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漂亮脸蛋,怎么总轻车熟路毫不害臊地干出这种事呢? 萧岭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可惜一点泪意都没有。 萧岭是见了棺材都不掉泪的人,何况现在根本没见着。 谢之容看他眉宇都皱起,轻笑了声,以手指轻轻压住了萧岭的眉心,“陛下,还没说能给臣什么?” 萧岭立刻睁开了眼睛。 谢之容那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 萧岭深吸一口气,反反复复上上下下确认了几遍。 谢之容非常有耐性地没有催他。 目光最终落在谢之容上翘的嘴唇上,萧岭在发现自己居然用形状姣好来形容一个男人的唇形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应该没救了,唇瓣略薄,看上去便显得冷淡。 但萧岭知道触碰上去的感觉,非像块柔软的冰,而是略有炽热。 萧岭喘了口气,待呼吸平稳,在谢之容目不转睛的注视中,毫不犹豫地上前,碰上了谢之容的嘴唇。 比萧岭想象的还要柔软。 谢之容呼吸一滞,而后骤然地重了,那一刻,谢之容看他的眼神近乎于震惊。 萧岭想着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那剩下的全部也没什么大不了,再犹犹豫豫轻轻一碰就分开未免装模作样。 要让萧岭全然否认,他对眼前的谢之容没有欲望,他说出来亦觉违心。 碰上去,双唇贴在一处,即便谢之容极快地收敛了情绪,萧岭还是感受到了那一瞬间他的怔然。 你不是很游刃有余,很从容不迫吗? 萧岭的声音沙沙的,“含章,兵圣有言: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敏锐觉察到自己占据的上风的萧岭含着几分笑意,“含章却毫无防备,看来兵法学的也不……” 如何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迫吞下,同样被迫入口的不止有这句没说完的话。 比起萧岭,谢之容的确不太会,但,萧岭不介意教,谢之容更愿意学。 摧坚陷阵,犁庭扫穴。 萧岭自始至终都睁着眼睛,谢之容好像也不知道亲吻时约定俗成一般要将眼睛闭上。 鼻尖擦过鼻尖。 黑发之下,白玉一般的皮肤染上了一层艳色,萧岭没忍住,伸出抚过谢之容的耳垂。 这可是,男主啊! 萧岭心脏砰砰狂跳,一方面是亢奋,一方面是背德。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该这么做,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感受到萧岭的走神,谢之容不满在在他下唇上咬了口,听到他轻嘶一声,方觉满意。 待松开时,谢之容不仅耳朵发红,眼角更沾绯。 漂亮的过分的眼睛里像是含着一层惑人的水光,偏偏,这层水色之下,是凶兽般的神采,好整以暇,等待着,猎物受到这种幻光的蛊惑,来,自投罗网。 萧岭喉结滚了下。 “陛下……”手指擦过他的喉结,带来一阵叫人发麻的痒,手指一路向上,贴在了萧岭的下颌上。 萧岭垂首,轻轻在谢之容指尖落下一吻。 如蝶落花间。 萧岭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想亲,就亲了。 他这时候终于意识到抵御诱惑最好的办法就是臣服于诱惑是何等绝妙的真理。 一个影响现实世界的程序,我为何不能随心所欲? 欲望疯狂地叫嚣可尚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 “陛下。”僵硬过后,更为浓烈的情绪席卷而来,这句话被说得颇有警告之意。 萧岭笑了一声,抬眼望向谢之容。 “含章可还觉得值当?”萧岭问。 谢之容眸光微沉,“陛下方才是拿自己和臣做了桩交易?” 那倒不是。 萧岭扬起个笑,在谢之容越来越危险的视线中慢悠悠地回答:“不是,因为朕想亲你。” 拿谢之容方才的话回敬给了谢之容。 谢之容瞳孔微缩。 “如果,臣说不够呢?” “恐怕不行,”萧岭手指在谢之容的耳垂上轻轻一捻,“太快了。” 谢之容攥住了萧岭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萧岭的手背,“臣会慢慢来。” 萧岭微凑近了些,就在谢之容要吻上去时,萧岭拉开了与谢之容的距离。 “含章,”吐息近在咫尺,“我们来日方长。” 第七十三章 谢之容的回应简单直白。 萧岭神智只清明了一息, 在接触到谢之容带了血丝,更显狞丽靡艳的眼睛后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原则瞬间烟消云散。 罢……! 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谢之容是个很好学, 并且学得很快很好的学生。 他雪白颈间有青筋隆起, 随着一呼一息间鼓动着。 硕果仅存的理智叫他伸出手, 搭在谢之容肩膀上或者胸口上推开他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干脆抬手,捏住了谢之容的下颌, 往别处轻轻一掰。 濡湿的唇蹭过侧颊。 谢之容喘着气,一眼不眨地盯着萧岭的脸。 萧岭顶着谢之容仿佛能将他吞下去的眼神,道:“这样不行。” 当然不行! 他可不想在程序中被折腾一回,醒过来许玑告诉他, 陛下, 要起来上朝了。 这过得是什么日子,萧岭只要想想就已经觉得绝望了。 谢之容唇上还似乎还残留方才的温度, 闻言问道:“为何不行?” “现在是, ”萧岭按住谢之容的手, 后者灵活地绕开,反扣住他的手,牢牢地握住了, “是什么时辰?” 谢之容:“……”虽然不知道萧岭这是什么毛病,但他还是回答道:“三更?”他不确定。 五指插-入指缝, 萧岭知道躲不开,就任由谢之容去了。 “你卯时不上朝?”萧岭知道自己这句话在床上非常不解风情。 谢之容愣了下。 萧岭以为是自己呼吸声太重, 谢之容没听清, 就又重复了一遍, “你卯时不上朝?” 你不上朝我也要上朝啊。 萧岭很清楚自己和谢之容的体力没法相提并论, 无论做什么,谢之容都会神采奕奕,萧岭则不一样。 哪怕这不是现实,但精神上的疲倦会降低他工作效率。 谢之容在听萧岭说第二遍时眸光已沉了下去,压着愠怒,微笑道:“只因为这个?” 萧岭道:“不是,还有,我和含章你不太熟悉。” 的确不太熟。 在程序里他俩才见过几次。 谢之容无言一息,种种情绪交织,使他唇角的笑容越来越粲然。 谢之容垂首,与萧岭鼻尖贴着鼻尖,“原来陛下和不甚相熟的人,也能做这种事?” 萧岭也被噎了下。 离得太近,心头的鼓噪仿佛能传递到对方身上。 萧岭的沉默落到谢之容眼里就如默认一般,想起这位陛下在外的声名,谢之容怒意更甚,反问道:“既然旁人可以,臣为何不能?” 谢之容深知自己的生气实在既不讲道理,更无立场。他们以前又没见过,萧岭何必考虑他的感受? 偏偏,只要想想那个画面,谢之容便觉那股邪火无法抑制。 什么玩意?什么别人可以你不能? 萧岭自忖他脑子还算好用,但无论怎么想,也没理解谢之容的深意,面对于他生死予取予夺的谢之容萧岭一贯是哄骗为主,讲理为辅,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一现灵光,垂首,埋入谢之容的侧颈,“只有你可以。”他低喃。 谢之容骤然加重了握紧萧岭手指的力道,让萧岭甚至感觉有些疼。 “陛下是想让臣停下来?”谢之容近乎有些恼怒地问。 萧岭肉眼可见那块皮肤越来越红。 竟如熹光映雪。 要让谢之容停下,萧岭其实不大舍得。 但想想白日一整日的工作量,萧岭拒绝的很不坚决,“对。” 听出他语气中的动摇,“那陛下最好换个方法。”谢之容道。 萧岭的所作所为和他想达成的目的未免过于背道而驰。 然而即便不想承认,谢之容在萧岭说只有你可以的时候,还是微妙地被哄到了。 虽然知道萧岭很会骗人,也不惮骗人。 萧岭将头埋进谢之容的颈窝,充分地感受到了谢之容的僵硬。 但下一刻,就放松了下去。 以谢之容的警惕与防备,贴着这个位置,与扼住要害没有任何区别。 降真香的凉甜、皂荚的清冽混合,在温度升高的皮肤上氤氲开来,“请之容赐教。” 谢之容捏着萧岭的后颈把他提了出来。 萧岭抽出了一只被谢之容握了很久的手,垫在脸颊下。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谢之容,眼神非常复杂,迷恋与纠结交织。 谢之容的手指擦过萧岭的睫毛,后者顺从地闭上眼睛。 “为何?” 萧岭道:“什么为何?” “为何这样看臣?”谢之容问。 萧岭没有动,任由这只手临摹他脸上每一处的轮廓,“之……”之容这个称呼原本要脱口而出,萧岭停了下,“含章,我说过,我与你所处的并非一世,我所在之地我仍为帝王,我未做这等天怒人怨之事,我与你是友人。” 谢之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岭时心头的悸动,没有出声,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你我是友人,”萧岭这次是真的在叹息,“我从前以为,你我可做一对令后人艳羡的君臣。” 却做出了这种事。 谢之容反问道:“陛下以为,那个谢之容视陛下为友,陛下却愿意与我做出这样的事情,很是不耻?” 不耻也做了。 萧岭笑了声,轻轻点点头。 不是那个谢之容,是你。 萧岭在心中纠正道。 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记忆。 萧岭不知为何程序中的谢含章为何如此执着划清与现实中谢之容的界限。 得到了萧岭的肯定,谢之容亦笑,笑中却并无多少愉悦轻快的笑意,反问道:“我的陛下,您为何没有想过,或许,我做的,就是那个谢之容想做的?” 一时沉默。 萧岭深觉没那个可能,在他眼中此刻现实中的谢之容尚是自己严守分寸的臣下,心意相通的友人,但他还是配合地点点头,开玩笑道:“既然如此,等朕见到他,就,”他伸手,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划,意思十分明显。 眼前的这个虽然不是正经人,但萧岭觉得,不在程序中的谢之容定然与之全然相反。 萧岭提起他口中另一个世界的谢之容时语气熟稔而亲近,远远超过与此刻的谢之容自己。 微妙的心绪翻腾。 谢之容伸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在遇到萧岭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可以如此起起伏伏。 他不想听萧岭口中说出其他人的任何事,哪怕这个其他人是他自己。 可又想知道,萧岭是如何评价那个谢之容的。 明明是最荒谬不过的事情,但随着萧岭的几次剖白,他竟开始相信。 “等?”谢之容道:“他去哪了?” 谢之容语气中的疑惑不是作伪。 萧岭掀开眼皮,看了与自己咫尺之遥的谢之容,又瞬间闭上了眼睛,回答道:“他在练兵。” 谢之容似乎笑了声,“您将兵权交给谢……交给臣?”交给我这般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臣子? 谢之容不知道萧岭口中的那个谢之容同萧岭是何时相识,也不知两人的感情有多么深刻,但是萧岭已在这个世界看到了自己如此行事,竟还放心将兵权交给谢之容。 有前车之鉴,您竟半点也不害怕重蹈覆辙吗? 想笑萧岭蠢,却不知为何什么都没说出口,心中滋味莫名。 萧岭点头,反问道:“有何不可?” 将兵权交给你,有何不可? “含章,在那个世界里,我与你,当真没有到这种地步。”萧岭道。 “这种地步?”谢之容似笑非笑地问,意有所指。 萧岭沉默。 他的原意是势同水火。 半晌,忽地想到了什么,霍地睁开眼,眼睛亮的谢之容都怔了怔。 萧岭扭捏了一下,谢之容还从未在他脸上看过这样不好意思的神情,正要再看,然而下一刻,萧岭说出来的话让他瞬间没了任何欣赏的心情。 “含章,练兵于常人难如登天,于含章这般天纵英才则不然,”萧岭眼睛几乎在发光了,“可有何策略吗?” 谢之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很想掐死萧岭! “问您那个谢之容去。”谢之容觉得自己笑得有点狰狞,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 萧岭干笑道:“我这不是想着能互通有无吗。” 这个程序里的谢含章毕竟有带兵的实操经验,他多问几句,说不定能给谢之容点参考。 多点经验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不知。”谢之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被萧岭气得要笑不笑。 萧岭立刻闭眼,他不仅把眼睛闭上了,还转了过去。 谢之容简直拜服,鸟尽弓藏这个词在萧岭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偏偏萧岭竟还无所知! 谢之容将萧岭拢入怀中,萧岭挣扎了一下,而后立刻不动了。 “热。”萧岭道。 谢之容平和回答,“臣不热。” 萧岭抬眼,扫了下男主如冰似雪的清丽面容,而后苦口婆心地劝道:“含章,你要上朝,我也要上朝,夜里放纵不谨,在白日就都要找回来了。” 谢之容好像很惊讶地哦了一声。 对于谢之容来说,这是根本不用担心的事情,受影响的只会说萧岭。 萧岭心道身体好真了不起。 晚上纵情的负面影响只会在他自己身上体现,第二日又不能歇着,萧岭理智上是拒绝的。 “陛下身体羸弱。”谢之容在萧岭耳畔道。 萧岭身体一僵,他很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易碎的像是一块玉,谢之容知道,他却很想,亲手将这块玉打碎。 压下心中升起的暴虐,谢之容低语道:“臣知道了。” 萧岭还没等放松下来,便听谢之容说了第二句话,“臣体恤陛下,陛下能否,成全成全臣?” 第七十四章 “陛下, 陛下?”许玑轻声唤道。 萧岭听到许玑的声音,身体先是骤地一僵,而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紧紧闭着眼睛, 含混地应了声, “嗯。” 原来, 已经早上了。 微光下, 许玑见萧岭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双眸紧闭, 眉宇微蹙,心中顿生担忧,以为他受凉发烧了,“陛下, 可要臣唤太医来?” 萧岭摇头, “不必。”声音有些沙哑,想了想又补充道:“朕无事。” 萧岭的语气很轻, 但态度非常坚决。 许玑只好道:“是。” 萧岭睁开眼, 平日里漆黑冰冷的眼睛此刻却似乎充盈着一层薄薄雾气。 许玑愣了愣, 忍下了再问一遍皇帝是否真的不需要传太医。 今日萧岭很不对劲,他比平日里更懒散,更沉默, 也更不爱动。 虽然萧岭每天早上起来精神都不大好,但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倦怠。 “还有多久?”萧岭突然道。 许玑知道他问的是还有多久上朝, 于是道:“半个时辰。” “备水,朕要沐浴, ”萧岭声音沙沙的, 喉咙像是有些不适, “越快越好。” 忙有人下去准备。 在早朝前沐浴实在奇怪, 况且半个时辰时间也太紧迫了。 水很快就备好。 四下无人,水雾弥漫。 萧岭换下寝衣,将自己浸入水中。 明明只是程序,不与现实相连,萧岭身上并没有任何痕迹,只如做了梦一般,精神上有些疲倦。 热水漫过口唇,萧岭想到了什么,蹭了蹭唇角,确定没有任何异样后才松开手。 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极大地出乎了萧岭的预料。 触感恍若犹在。 萧岭晃了晃脑袋,尽量在程序中的记忆甩出去。 他伸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事已至此,先上朝吧。 待上辇时,萧岭的头发仍是湿的,看得许玑心惊。 萧岭脑子很庆幸。 在程序中他最终睡着了,隐隐约约间能感受到擦巾蹭过皮肤的触感,但是他懒得睁眼。 谢之容倒是分毫不觉倦累,甚至好像还乐此不疲。 萧岭舔了一下唇角,不过没有感受到刺痛。 他可能有一段时间都不想听到成全这个词了。 到了上朝时,面色早已如常。 萧岭上朝时无甚要说,简短地听各部官长汇报了一下工作。 今日上朝气氛似乎有点诡异,至少勋贵那边气氛很诡异。 萧岭想了想,才意识到为什么。 哦,因为之容练兵的事情。 刚想到这,寂静了片刻的正殿内忽地起了一阵喧嚣。 萧岭懒懒地抬眼,但见下面跪着个人,以头抢地,口呼陛下。 仿佛,是那个保宁侯。 在保宁侯开口后,一切喧嚣顿时散去,只余死寂。 萧岭看过去。 保宁侯颤声道:“陛下,是臣教子无方,言语冲撞谢将军,请陛下看在臣先祖为国尽忠尽责的份上,饶臣那不孝子一命,臣带回去,定然严加管教,待他伤好,一定让他向将军赔罪。” 保宁侯说的哀戚,不少深觉同病相怜的人家面露不忍之色。 教子无方,言语冲撞? 这话说的当真是,聪明极了。 避重就轻,半点不提自家儿子的违背军纪,说的竟仿佛是与谢之容结怨,让谢之容携私报复了一般。 数百道目光都落在了萧岭身上,等待着萧岭做一个裁决。 还没等萧岭开口,静婉大长公主驸马和靖侯亦走出人群,下拜道:“陛下。” 静婉大长公主,与萧静谨一般,同是萧岭的姑姑,只不过关系上没有静谨与萧岭那般亲近。 和靖侯叩了个头,姿态放的比保宁侯还低,“请陛下允臣将子接回,臣自知练兵之际,臣不该因私废公,只是公主昨日听到了消息便呕血病倒,今日早上方醒,求陛下念在与公主的血脉亲情上,令臣子回府,见公主一面吧。”说着,语气里已有哽咽之意。 所谓变革,便是打破既有的利益分配方式,其中,会符合一群人的利益,再伤害一群人的利益。 而眼下第一批被伤害到利益的人,就是与萧岭沾亲带故的勋贵世家们。 以中州军的军纪,其中不少官宦子弟便是打死了也没有叫屈的余地。 况且谢之容留了余地,他先令出营者自回,被绑回来又咬死不愿认错的,才挨了军法。 据萧岭所知,昨天被打的不知那几个公子哥,还有近百不守法度,滋扰地方的军官,各级皆有,根据所犯军纪,处置不一,最轻者罢黜。 如现在中州军仅存的那一将官,已被谢之容革去了军职。 罢黜了一批人,又擢升了一批人。 此刻中州军内噤若寒蝉,都在等待谢之容下一步欲意何为。 除了最初的大夫将有人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外,整个中州军竟半点消息也没透出来,这时候谁都不确定自家孩子究竟如何了。 是死,还是活。 萧岭看魏嗣好像很有话要说的样子,于是朝魏嗣点了点头。 魏嗣得皇帝首肯,当即开口,“和昭大长公主病的很重?” 因为刑部正在办中州军内辎重军饷倒卖贪污之事,其中牵扯了不少勋贵,像和靖侯这样的家世,几乎是天然与魏嗣等对立,见刑部尚书开口,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很清楚绝对不会是好事,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魏嗣轻笑了声。 有人看不过去,道:“魏尚书,和昭大长公主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听闻大长公主病重,尚书仿佛很是开怀?” 魏嗣朝那人拱手,笑容颇有几分歉然,道:“我非笑和昭大长公主的病,而是笑四公子有救了。” 在中州军中为官的正是笑和昭大长公主与和靖侯的第四子。 和靖侯冷冷道:“胡言乱语。” 魏嗣摇头,“非也。”他朝向萧岭,“上一次四公子当街策马踏死了个小童,原本是打算给钱了事,不知怎么,竟叫侯爷家没瞒住消息,闹的人尽皆知,百姓愤然,公理所在,民情汹汹,”他生得秀气凉薄,眼下一颗痣就如泪痕一般,“臣记得,那一次,大长公主也是一病不起,后来四公子转危为安,大长公主才能下床行路,足足病了大半年。” 那一次,是先帝看在和昭是他诸姊妹中唯一一个没有远嫁,留在京城的,又念其子年岁尚小,故一切从轻,大事化小,最终只拿重金,权作赔命。 就这样的结果和靖侯和昭都觉不满意,觉得给的那样多,死了孩子的人家犹有忿忿意,自己既没了里子,更失了面子。 便是不给,这等刁民又能如何! “你……!” “所以这一次,”好像没看见和靖侯的怒意,“臣才提前恭喜,有公主这一病,四公子这次定然平安,侯爷不必担忧。” 萧岭不知这事,听得已然皱眉。 和靖侯道:“陛下,臣乞陛下治魏嗣诽谤皇室,怨怼先帝之罪!” 萧岭只问:“和昭病了?” 生疏极了,哪里像是侄子称呼姑姑。 和靖侯一听萧岭的语气,陡地生出惊慌,“回陛下,公主病重,难离汤药。” 萧岭很痛快地说:“既然公主病了,”上文听得和靖侯眼前发亮,只等陛下说让他们把孩子带回去,开了一个口子,之后的事情就都好办了,“朕命人指派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去给和昭看看病。” 此话一出,众人免不得怔然。 和靖侯更是目瞪口呆。 请,请太医? 和靖侯立马道:“臣与公主知教子无方,岂敢再劳动宫中,臣等愧不可言,请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岭扫视了一圈下面,淡淡问道:“还有谁家有病了的家眷,还是谁自己撑着病体上朝,一并回了朕,不必拘束。” 不容置喙。 殿中顿时安静。 众臣皆明了,和靖侯说公主病了,陛下派了太医过去,那公主就必须病了。 否则,便是欺君。 冷汗已从额头上渗了下来,和靖侯咬了咬牙,道:“陛下,臣等自知失教,不堪领受陛下恩德。” 萧岭闻言一笑,眼中却殊无笑意。 “和靖侯,”萧岭语气森然,“你家子弟之过不在于少教,而在于违背军纪。” 此言一出,和靖侯面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去了。 他没想到当年武帝于他们家之事尚能轻轻放下,萧岭却不愿意给萧静婉半点颜面。 皇帝的意思,已然清楚。 对于像和靖侯这等人而言,皇帝的行止简直不可理喻。 不过一点小事,为着这点小事,值得与这些亲眷世族撕破脸? 于皇帝而言,这样做有何好处? 亲自做这事的谢之容更是小题大做,历来中州军守将难不成都无法向皇帝交代,非要大动干戈才能保全官爵荣华?分明是他欲讨好皇帝,以示自己能力卓绝,才大兴刑惩! 殿中气氛一时冷凝,众臣听皇帝语气转冷,不敢再多言。 然而下一刻,这种紧张的氛围又瞬间被萧岭打破。 他唇角露出一个似是笑的弧度,“法有明文,情无可恕的道理,朕想,无论是和靖侯,还是其他子嗣在中州军中者,皆能明白,尔等乃是国之良臣,公忠体国,识得大体,想来,断不会因私情而贻公事,可是?” 这种时候,谁能说不是? 皇帝明明白白地说了良臣忠臣体国,不因私废公,那不体恤的是什么? 不言而喻。 正殿先是雅雀无言,而后才有人下拜,道:“臣等不敢辜负陛下信赖。” 有一人在前,而后众臣齐拜。 早朝过后,萧岭先命户部尚书耿怀安到御书房,令其查武帝至驾崩前两年,至萧岭登基以来,各部亏空缺漏,要户部做个总账出来。 耿怀安心跳如擂鼓,听完皇帝所言,揣摩着皇帝今早的心情,小心提议道:“陛下,都是积年陈帐,查起来,劳动精力是小,只怕五年过去了,便是账目做好,寻到了官员头上,陈欠亦难以追讨。” 每年年底,都由朝中各部门算出自己一整年所支银钱,与年初时所定的数额可有出入,若多,则要拿出明账来说明多支的钱花在了哪。 地方则是查上交给京中的税银,再由中央分配到地方。 这还只是最最基础的两项,做起来已是繁重无比,况且除了这些,还有宗室的账目,以及不能存在于明面上,只能在私下流动的账目。 武帝晚年,朝中混乱,各种势力暗潮涌动,武帝已经没有心力去管钱款这样于他当时而言最不值得一提的事,而萧岭登基后局面更为不堪,卖官鬻爵,截留公款之事层出不穷,每年大家心照不宣,各都拿了好处,便算过去。 谁料皇帝突然提起查账! 耿怀安身为户部尚书,已紧张得只觉难以呼吸。 萧岭上下将耿怀安打量了一圈。 耿怀安一动不动,任由皇帝看。 而后萧岭收回了目光,“耿尚书不惑之年?” 耿怀安垂首道:“是,臣今年,四十有二。” “正是一展抱负的大好年纪,”萧岭道:“何出暮气沉沉之言?” 这话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你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辞官挂印。 耿怀安哪听不皇帝几乎明示的暗示,当即道:“臣目光短浅,方才是臣少思,臣定不辜陛下重任。” 萧岭点头,“有耿卿的许诺,朕便放心了。” 耿怀安面上带着为国效死不敢惜身的凛然表情走了。 在外面等了一会的萧琨玉被引进御书房。 “陛下。” 萧岭示意萧琨玉免礼。 还没等萧琨玉坐稳,萧岭直接道:“朕欲立新署,名义上设于户部内,实际上与各部相平。” 萧琨玉还没适应皇帝说话这么直白,毕竟上次他与皇帝交谈许久,萧岭只在最后才与他不绕弯地说了几句话。 他眨了下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样也算是亲信的待遇,愣了须臾,而后才平复下心绪,等萧岭继续往下说。 “暂名审计司,”萧岭敲了敲桌案上的奏折,“从新科进士中择可用者,算清从武帝驾崩前两年,”武帝这个叫法让萧琨玉无言了一息,“至朕登基的税银收支。” 萧琨玉道:“是。” 萧岭交代的言简意赅。 萧琨玉还等自己的皇帝表哥再指点几句,不想就没下文了。 萧琨玉是真的感受到了点茫然。 不应该还有些勉励、指教、还有禁忌吗? 说完工作就没有了? 萧岭看了眼呆呆的萧琨玉,“还有什么不明之处?” 萧琨玉道:“臣……臣在等,” 等什么? 连萧琨玉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是,他就这么简单地被皇帝任用了? 且皇帝不会无故查账,此必是国之积弊,是国事之重,就这样轻易地交给他这个既没有经验阅历,身份又有可疑之处的臣下了? “手谕等会朕让人给你送过去。”萧岭看着萧琨玉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何疑虑,现在可对朕讲明。” 萧琨玉低声道:“臣无疑虑。” 臣怕的是您对臣有疑虑。 萧岭已经翻开下一本奏折了,“既无疑虑,卿可自去。” 萧琨玉第一次体会到了瞠目结舌的感觉,心中滋味莫名,垂首道:“臣明白,人员名单臣下午递来。” 萧岭道:“不必,你自定。” 萧琨玉:“……啊?” 少年脸上终年不化的冷意都被不解取代了。 “朕于诸考生知之甚少,你则不然,平日往来,都可见行事人品,”萧岭道:“不必报朕。” 萧琨玉怔了怔,“是。” 仿佛一股腾腾的热气被塞进喉中,叫他一时之间在萧岭面前说不出太长的句子,仿佛说多了,就会显出异样来。 萧琨玉拜后离开御书房。 萧岭打开文书。 上奏者是江三心。 每次看到这个名字萧岭总想问问江三心家中是否还有个兄弟姊妹叫二意。 江三心这份文书向萧岭阐明了如今州府用银之数,各州民情不同,发展水平不一,然而中央每年所拨,充为官用的银两则全然相同,官员俸禄亦如此。 如果官用的银两不够,则要当地的官员自行想办法。 萧岭读到这,便明白将三想表达的意思了。 州府开支不够,官员自行解决,自必有向民、向商摊派索取等事。 这笔钱,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样做无疑减少了朝廷的开支,至于其中会牵涉多少民怨,则置之不理。 官员俸禄亦不高,不同于在京中,身居要职,或者出身世家,不依靠官家禄米柴炭者,有些人为官的俸银,是要填补官府开支不足还要养全家的。 况且如今官场风气不佳,萧岭看到这觉得这话写的真是委婉极了,下级官员年年要往上司送上各类供奉,除却新年、中秋等大节外,还有官员本人的生辰要送,再过分些,父母夫人亲眷生辰都要送。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维持官府运作,赡养全家,还要不开罪上司,仅靠俸禄,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就算有,也是少之又少,满朝罕见。 不配为官者,如季咏思那等人固然如过江之鲫,但的确也有一部分人,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即便这次整顿了吏治,只要国家制度不改,以后这种事情还会如原上野草,春风吹又生。 萧岭先将这份文书搁置,去处理其他内容。 送到他手中的,不仅仅是十二旒冕,更是一个行将崩溃的烂摊子。 日薄西山。 不知过了多久,当萧岭放下奏折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谢之容在做什么? 想起谢之容,就想起程序中的荒唐。 他晃了晃脑袋。 萧岭以朱笔末端压了压唇角。 想见他,有诸多事情要议。 萧岭看向外面,天渐渐不如夏日长了,天色已暗。 见,还是不见? 第七十五章 五个时辰前, 长信宫内。 “……妾见了那大夫,哪里是什么杏林圣手,不过是医术平庸之辈, 军营中无好药, 衡儿受伤后一应所用都如普通甲士一般, ”萧静婉泣道:“打的已去了半条命, 谢之容又不肯让人好好诊治,如今妾的衡儿是死是活还未可知。” 长信宫中的宫人得赵嘉一个眼神, 忙递上了丝帕。 萧静婉为了掩盖红肿的眼睛,妆化得比往日浓的多,这样一哭,胭脂铅粉等被泪水打湿, 混作一处, 萧静婉虽生的好样貌,此刻看起来亦分外狼狈。 宫中的公主命妇等闻言, 皆面露不忍之色。 萧静婉接过擦巾, 对赵嘉哽咽地一谢, 以帕拭泪。 非但没蹭干净,反而妆面愈发花了。 萧静婉一面拭泪,一面哽道:“妾的衡儿是妾最小的孩子, 太后嫂嫂,您是知道的, 衡儿虽娇惯了些,胆子却小的很, 绝做不出那顶撞官长, 乃至, 乃至, ”说着说着面颊和耳朵都泛起了红,怒且恼,像是极难以启齿,声音低了不少,“出营狎妓,衡儿好歹是大家出身,怎会做出这般辱没门楣的事情。” 况且她听说,徐衡被发现的地方不是花楼,而是个私娼家里。 以时下风气,有些富贵人家性情散漫不拘者与花楼中才貌双全的女子交往全不避讳,甚至有时还被引为美谈。 但这样的人家,绝不包括公主府。 去嫖宿娼妓已是丢尽了家中的脸,何况还是个私娼,又被官长发现,给捆回营中以军纪处置,面子里子半点都没剩下。 萧静婉也深气徐衡做事不体面,但比起徐衡,她更恨的是谢之容刻毒。 有命妇附和道:“是啊,四公子臣妇是见过的,极腼腆守礼的小公子,哪里做得出这种事,想来是有歹毒小人嫉恨四公子,才传出了这等流言。” 萧静婉哭泣不语,只拿一双哭得红肿的漂亮眼睛哀戚地看着赵嘉。 说实话,赵嘉对自己的公主小姑子们都无甚好感,当然,如今的大长公主们对她可能也一点好感都无,但赵嘉嫁给萧静勉时就是太子正妃,与这些小姑子们面子上很过得去,有些不受宠爱的公主还常常来讨好她。 出了这样的事,赵嘉是震怒的。 倒不是为了徐衡,而是为了自家因为谢之容挨了家法的侄子。 这事赵誉让阖府上下都瞒着赵嘉,但是架不住有人凑到赵嘉面前去替赵誉诉委屈,当时就把赵嘉气的要召萧岭过来,得萧岫劝解了半日稍止。 而今日一大早上就来的公主命妇们,又让赵嘉想起了先前的事情。 一个以色侍君的佞宠,竟敢开罪这么多天潢贵胄,世家公子,不过是依仗着皇帝看上了他那张脸,对他多宠爱几分罢了,竟如此得意忘形,肆无忌惮! 昭平公夫人见太后凤眸之中怒色闪动,当即道:“其实家中孩子挨了打倒也不算什么,在军营中,犯错了哪有不挨打的,只是,臣妇等恨他厚此薄彼,打了皇族大家的孩子们,拿来邀买人心,取宠陛下,臣妇家的孩子们虽不尊贵,却也不甘心做了旁人邀宠的垫脚石。” 对啊,谢之容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讨好皇帝吗? 他比前几个守将的身份更不堪,当然要紧紧依附着皇帝。 想到这,有几人心中难免成了厌恶。 一郡主低声道:“让此等小人身居高位,何其凉功臣重臣之心。” “臣妇等人受屈便罢,”昭平公夫人面上流露出一丝愤恨,但转瞬即逝,马上就换作了一副悲哀的面容,“但臣妇听说里面还牵涉了赵氏的小公子,赵相忌于谢之容的气焰,忍气吞声不敢告诉娘娘,若非太后您明智透彻,恐怕也被蒙在鼓里。” 太后您想想,这打的不仅是我们,还拂了您的面子。 言下之意赵嘉听得明白,怒意更甚,不由得冷笑道:“依哀家看,那狂傲小人是谁也不放在眼里了,今日是哀家,明日是不是敢越陛下之上?” 诸命妇宗亲听得大喜,有一人道:“陛下年轻,未免容易被小人蒙蔽欺瞒,若能得太后提点,是国之幸,民之福。” 赵嘉闻言面色稍霁,心火却越烧越盛,看萧静婉形容狼狈,吩咐道:“滕莲,请大长公主去偏殿梳洗。” 名为滕莲的大宫女引萧静婉去偏殿梳洗。 “方才静婉姐姐哭的伤心,我还以为静谨姐姐会劝上两句,”一郡王女朝坐在边缘的萧静谨,“静谨姐姐比出嫁时更惜字如金了。” 自从上次的事情后,赵嘉分外不待见萧静谨,萧静谨乐得不被待见,除了太后召见外,她绝不会主动来长信宫。 今日不知怎么,竟将她也召来了长信宫。 以她的身份,座次本该在前,但因为赵嘉的缘故,长信宫的宫人给她安排了个边角位置,萧静谨呆的清静,乍被人提起,抬眼看过去,想知道是谁提了她。 萧静谨听了一耳朵目光短浅、自私自利的挑拨话,本已很不耐烦,见太后轻易被挑唆了,又觉得好笑,只等太后说散,随众人一起散去。 偏偏有人不愿意让她安生。 萧静谨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道:“荣晴县主倒比出嫁前更活泼多言。” 她想说的是多言。 萧静谨和萧静婉无甚姊妹感情,她们爹生了二十多个孩子,萧静谨和萧静婉不是一母,性格志趣都不相投,两人几无来往,不过面子情罢了。 萧静谨和萧静勉一母所出,在萧静勉还活着的时候,萧静谨地位比其他公主高,但萧静勉去身后,萧岭与萧静谨并不亲近,众人看得明白,对萧静谨早不复当年萧静勉在时恭敬。 荣晴被讥得脸色一红,可比脸红得更快的是眼圈,看向赵嘉,委屈地叫了声,“嫂嫂,是荣晴多嘴了。” 赵嘉看了眼神情和往常一样恭谨,恭谨的甚至透出几分局促的和荣,嗤了声,对荣晴道:“你和荣姐姐膝下无子,只一女儿,日后只需找个好婆家,你与她说男儿前途的事,她自没法感同身受,不操心这样的好福气,岂是人人能有?” 萧静谨知赵嘉在讽刺她无子,很是配合地面上流露出了伤心之色,心中觉得相当可笑。 且不说她家那是个假女儿,便是真女儿,又比儿郎差在哪里?不论心性才貌如何,只论人品这一条,要好过在座命妇宗亲家那出去狎妓,丢尽了家中颜面,还要家里来求太后去给他们接出来的所谓世家公子们太多。 萧静谨颔首道:“如娘娘所言,不操心的福气,的确不是人人所有。” 把在场众人刺了个遍。 你家若是儿郎好的,你大早上跑到太后宫中干什么? 说的在座众人都些讪讪。 赵嘉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微沉,“和荣,你家女儿的亲事怎还没定下来?倒要多劳你这个做娘的费心了。” 萧静谨一笑,像是听不出赵嘉的话外之意一般,“寒儿年岁太小,嫁出去妾舍不得,不如在家里多留几年,她那性子您知道,最是安稳不过,便是在家中长居,也不怎么费心的。” 长信宫中氛围更尴尬。 人人无语,不敢接话,怕讨好不了太后不说,再遭和荣大长公主讽刺一番,得不偿失。 正僵着,一宫人进来,到太后面前道:“娘娘,有一自言受了和靖侯所托的小太监请见和昭大长公主。” 赵嘉心情不顺,寒声道:“怎么了?” 那宫人膝下一软,跪在了赵嘉面前,颤着嗓子回答:“回娘娘,据说,据说是早朝散了,陛下体恤和昭大长公主忧心成疾,派了太医去给公主瞧病,那小太监说,驸马请公主赶紧回府。” 长信宫中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面上皆惊骇,心中却不以为然。 可见苦肉计不是次次都好用,稍有不慎,就成了欺君之罪。 和靖侯如此匆忙,显然是对萧岭怕到了一定程度,怕到了不惜得罪太后,也要先让公主回府。 赵嘉面色发青,“岂有此理!竟连哀家也不放在眼中了!” 谁知道,她骂的是和靖侯,还是萧岭? 萧静婉化好了妆,匆匆从侧殿出来。 她走的太急,待有人唤了声:“和昭姑姑。”她才注意到有人过来了。 “王爷。”谁不知道留王此时深得皇帝宠爱,萧静婉应对极守礼,她抬头,见少年人立在不远处,身量高挑,似琼花秀木,只几个月不见,却好像比先前生的更好了些。 打过招呼,两人方错开。 萧岫对奉命跟在自己身边的赵杳杳道:“这是怎么了?本王倒难得看见和昭姑姑急成这样。” 萧岫常来长信宫,赵杳杳知道他性子比宫中的许多人都好,至少比太后娘娘好的多,小心环视一圈,见宫人都离的远,才低声道:“回王爷,和昭大长公主是为徐衡公子的事情来求太后的。” 萧岫举目,笑道:“这样说来,长信宫正殿都是命妇宗亲们了?” 赵杳杳垂首,“是。” “开罪了这么些人,日后谢之容的仕途恐怕不易。”萧岫道。 赵杳杳不知朝廷中的事情,没有答话。 少年人笑颜粲然,在阳光下,夺目耀眼非常。 “这才不枉兄长对他那样好。”他语气转淡。 长信宫此刻或许很热闹。 萧岫先看见萧静婉哭哭啼啼地出去,正殿内喧嚣阵阵。 萧岫想了想,折身回去,在偏殿先悠哉哉地喝了茶,用过点心,待长信宫中恢复了平日的安静,才离开。 出宫时,宫门口也停着辆马车。 那马车主人主动相让。 萧岫习以为常,本要过去,撩开帘子时不经意看到那马车的样式,愣了愣,喊了声;“舅舅!” 那边停下。 萧岫还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赵誉并没有下车,只撩开车帘看萧岫,“阿岫。” 萧岫站在马车旁,语气里透出了几分亲昵的抱怨,“舅舅怎么不说一声就让开了,哪有这样的道理,传出去别人定要说留王不知礼了。” 赵誉则笑道:“阿岫为王,臣不让,才是不知礼。”他问的亲密,“阿岫才从太后那回来?” 萧岫苦着脸点点头,“母后那热闹的很,舅舅要无要紧事,可不要去触母后的霉头。” 赵誉一愣,仿佛全然不知,“怎么了?” “因为谢之容整顿军纪的事情,半个朝廷的命妇宗亲都来了,”萧岫所言固然有夸张在,但人的确不少,“母后被她们三言两语说的生气。” 赵誉神色不变,语气中却带了些焦急,“那太后现在可还好?” “还好。”萧岫没心没肺道:“只是我估计,等下陛下会不大好。” 因为赵嘉,是一定要去找萧岭的。 赵誉目光落在萧岫的脸上,后者依旧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赵誉心绪有些复杂,“我以为,有阿岫在,会对太后阻拦二三。” “舅舅知道,母后的脾气上来谁也劝不住,何况是我呢。”萧岫好像有些尴尬,略垂了垂头,避开了赵誉的目光。 赵誉点了点头,并未多言,看了眼萧岫,道:“阿岫长大了。” 萧岫喜不自胜,“是吧,我也觉得高了不少。” 赵誉一笑。 车帘放下。 萧岫目光马车辘辘远去,才上车。 珠帘垂落,阻隔了外界照在萧岫脸上的光线。 后者神色随着光芒的消失,也骤地冷淡了下去。 “舅舅。”萧岫低喃,“母后。” 还有,兄长。 长叹一声,叹过又笑。 “上次皇兄送到我那的点心不错,”萧岫顿时高兴了起来,对车夫道:“不回府了,去七巧坊。” 如萧岫所言,赵嘉的确去找了皇帝,但是皇帝当时不在未央宫,而在御书房。 就在她要往御书房时,被赵誉拦了下来。 赵太后见到赵誉入宫,实在被惊到了。 赵誉因为身份特殊,可以无诏入宫探望赵嘉,但近二十年来,赵誉极少无诏入宫。 赵誉几乎在叹息了,“娘娘,可否先回长信宫说话?” ……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很值得思索的问题。 萧岭想了想,时间是够的,但他的事情还没有要紧到非谢之容不可的地步。 萧岭想去,但人的一生,需要克制欲望的时候太多,大部分人都很难随心所欲,哪怕贵为九五之尊,也不例外。 萧岭道:“许玑,你去安排一下,朕要出宫。” 所以,要在可以随心的范围内,尽量随心,毕竟机会不多。 许玑心中在惊涛骇浪,但面上没有暴露一点,“是。” 这才,二十日。 坐上出宫的马车时,萧岭才从那种不可言说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他,就出来了? 他方才义正词严地给自己找了好些理由,等真彻底冷静下来,忽又惊觉,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他找谢之容有事,事情很重要,但不是非谢之容不可。 他有很多人可以谈国事了,并非像几个月前那般孤立。 萧岭眨了下眼睛,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配得上行迹疯狂四个字。 因为没带依仗,同行人不多,所以马车行的很快。 萧岭问:“到哪里了?” 沈九皋以为萧岭着急了,于是道:“陛下,马上就到了。” 掀开车帘一看,果然已在去往驻地的那条路上。 萧岭思索一会,觉得自己的确小题大做。 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不信任谢之容工作之嫌? 正想着,马车已停下。 驻地大门紧闭,与他们来的那日不同,各处哨楼上早有甲士持刀守卫,不敢松懈半点,拒马从木头换成了铁器,刺刃寒光闪闪,肃杀已极。 萧岭见此场景,心中快慰,摇头笑道:“回去吧。” 他放下车帘。 沈九皋苦笑道:“陛下,恐怕一时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没等萧岭问为什么,便听一阵声响,似是拒马被移开,有人策马而来。 应该早有人注意到他们,将情况汇报给了将军府。 中州军现在不允许人出入,守卫森严。 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下,那人下马,快步而来。 萧岭听到声响,纳闷道:“只一个人来了?” 沈九皋看清那人长相,顿时心领神会,悄然离开马车,顺便带走了其他护卫,到听不见两人说话的地方站着。 脚步声有远而近。 萧岭似有所感,正要掀开车帘,那人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也要掀开帘子,于是似是阴差阳错之间,那人攥住了帘子,亦攥住了萧岭的手指。 萧岭愣了愣,明明与谢之容手指交握过不知多少次,却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让他觉得很是别扭。 或许,是因为程序的缘故。 想到程序,萧岭空闲的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然而越是不想,那些画面,越是挥之不去。 谢之容手指修长好看,指腹上有练剑写字磨出的茧子,在程序中,萧岭不仅看过了,而且亲身体会到了。 萧岭喘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面颊隐隐发热。 隔帘看不见,所以想象更为丰富。 在萧岭没忍住扇自己让自己清醒之前,谢之容开口了,声音中含着温软的笑意,“陛下怎么刚来,便要走?” 一如既往地动人。 萧岭清了清嗓子,“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朕又何必见卿?” 谢之容轻笑。 那些记忆汹涌地灌入脑海,萧岭这次真的确定了,来,不是一个好决定。 他手指微颤,想抽手,但被谢之容攥着,强行抽走,又怕谢之容误会不解。 “可臣想见陛下了。”谢之容似乎没注意到萧岭的异样,他自然地松开手,为萧岭掀开帘子,“陛下,请。” 第七十六章 撩开帘子的一瞬, 两人目光相接。 谢之容似略有清瘦,但精神更好,在宫中时锐气收敛, 包裹得温文, 在军中, 则如一把已出鞘了的利刃。 鹰, 的确应该纵于高天。 萧岭心中竟微妙地浮现出了一丝欣慰,种种别扭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接过谢之容递来的手下马。 谢之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在萧岭下车前行后,谢之容就一直在萧岭半步之外,没有与之并行。 萧岭沉默片刻,顺手抓住了谢之容要抽回去的手, 只握住了手指。 谢之容动作一顿。 皮肤相接的触感太好, 好的让人忍不住上瘾。 谢之容目光微沉,长睫轻颤, 掩盖住了眼中难言之欲。 “陛下?” 萧岭微微用力, 将谢之容拽得与自己并行, 才松开手。 谢之容小指蜷缩了下,竭力克制着回握的冲动。 萧岭偏头,对谢之容笑道:“朕亦想见你。” 这句话不是作伪, 而是发自真心。 他的确很想见谢之容,除却工作这一原因, 他亦想见。 见到谢之容前的尴尬,都因与之见面而消失了。 谢之容就站在他面前, 目光坦荡柔和, 朗然透彻。 萧岭刚接触他的目光时, 忍不住悄悄松了一口气。 程序是程序, 现实是现实,二者决不可混为一谈。 然而掌中,似乎还残留着刚刚触碰过谢之容皮肤的温度。 闻言,谢之容眸光微动,他好像没听清似的,“嗯?” 萧岭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说话声音太小,他心情不错,因而重新说了一遍,“朕亦想见你。”语气中方免不得带了一丝调侃,“短短二十日不见,之容倒不似从前那般耳聪目明。” 谢之容手指飞快地攥了一下,疼痛使他回神,“或许,太久没有沐浴皇恩的缘故。”他轻声道。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萧岭上翘的嘴唇上,似乎用尽了毕生的忍耐,才没有凑近,噙住萧岭的唇瓣。 萧岭说,亦想见他。 见到萧岭与听到萧岭亲口说想见他两种喜悦交织,激得谢之容头脑居然难得地感受到了发蒙,许久才凝神。 萧岭听到这话神色有闪过了丝转瞬即逝的不自然。 谢之容尽收眼底。 至此,谢之容完全确定,自己的梦,是与萧岭想通的。 这太荒谬,太不可思议了。 谢之容醒来,想起萧岭说的两个世界的事情,他半信半疑,因为梦这种东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很难说不是谢之容的臆想。 一个,只要稍稍回忆,便觉口舌干燥的梦。 在见到萧岭后,他想试探皇帝一番。 结果,印证了他的想法。 沐浴皇恩这句话并不稀奇,不知有多少人对萧岭这样说过。 但是说出这话的人是谢之容。 程序中,谢之容当着萧岭的面舔净唇角后,贴着萧岭的耳畔轻笑着说了句,“陛下,臣这样可算沐浴皇恩了?不对,应该是,品过皇恩了。” 萧岭看向谢之容,或许是他的视线太明显,谢之容不明所以似的,眨了下眼,脖子那块皮肤隐隐透出红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看来这样献媚的话臣说的太少,陛下不习惯。” 谢之容说的很少,但不是从来没说过。 不过目的不是为了取宠,而是开玩笑。 萧岭摇摇头,“无事。” 明明谢之容只是像从前那样说笑,他的反应太大了,反而令谢之容惊疑。 想起谢之容多思多虑的性子,萧岭拍了拍谢之容的手背,亦开玩笑道:“以后多说,朕便习惯了。” 多说这种话……吗? 谢之容弯眼一笑,模样恭顺极了,也漂亮极了,看得萧岭心中一痒,好像有个小刷子剐挠似的,这种感觉刚升起,就被萧岭硬生生地压下。 “是。”他回答。 谢之容牵着缰绳,一面同萧岭说话,一面往营中走。 他在萧岭面前姿态并不闲散,只叫萧岭看出一种恣意洒脱,就如第一次见他束发练剑一般。 那是与最为规矩守礼,温雅疏离的谢之容的另一面。 锋芒毕露,可萧岭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感觉。 萧岭偏头欣赏了会,叹笑般地道:“之容果然不适合被锢于宫中。” 谢之容唇角笑容微僵。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那种让他惶然的感觉。 自从将兵权交给自己后,谢之容总有一种极其无端,又微妙的感觉。 仿佛萧岭并不信任他。 但是理智告诉谢之容,萧岭如果不信任他,不会将兵权交给他。 这是中州军,是拱卫王城的军队,萧岭知道他能令全军听命于自己,可萧岭还是将军权交给了他。 这种信任,无异于以命相托。 陛下定然是信任他的。谢之容这样告诉自己。 仿佛萧岭终究会弃他而去。 前者谢之容能为自己寻找无数的理由来论证萧岭信任自己,后者却无从反驳。 但萧岭并没有抛弃他,他更不会,真像个侍君一样,跪在萧岭面前献媚,求萧岭不要抛弃他,求萧岭留自己在身边。 下一刻,谢之容的神情又恢复原样,他笑道:“只是,若不在宫中,陛下怎识得臣?” 他居然是这么想的。 萧岭愕然,“以之容才智,便是不在宫中,朕亦会识得。” 以谢之容为人之傲然,居然自己以色侍君才被君王赏识这件事上保持了相当的坚持,“那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快。” 萧岭觉得这样似乎在赌气任性的谢之容很好玩,很想捏一捏他的两腮,看是不是气鼓鼓的,“好,你说是就是。”他笑道。 实在不必在谢之容是不是以色侍君这种事上争执,毕竟两人都是亲历人。 谢之容耳尖发红,目光往下垂,低低地嗯了一声。 以色侍君四个字在心中一转,谢之容忽地想到了什么,道:“陛下还未告诉臣,陛下在心中特意提的那几人有何过人之处。” 别人便罢了,那位陈姓公子,看萧岭的眼神可不安分简单。 萧岭愣了下,想起谢之容要好好学习他们的过人之处,深觉好笑,安抚道:“朕的之容谁也不必学,朕看之容样样都好,已趋完人。” 于是见谢之容的耳朵越来越红了,并且有往脸上蔓延的趋势。 萧岭立刻别开目光。 这样的场景,他在别处也见过。 喉结滚动了下,为了掩饰,戏谑道:“之容今日竟没与朕谈公事。” 谢之容偏头,眼眸在残阳映照下似有光华流转,“陛下是来与朕谈公事的吗?” 萧岭干咳了一声,“……是。” 谢之容垂眼,“那请陛下随臣进去谈。” 萧岭甫一进入,只觉大有不同。 驻地内布局一如既往,却比先前紧迫肃然的多,少闻人声。 即使看见了他们一行人过来,正在操练做事的甲士们皆目不转睛,仿佛根本不知有人过来。 无疑,大部分人对谢之容是又敬又惧的。 以往的守将即便装模作样地整顿军纪,却对世家子弟的违纪之举视而不见,反而平辈论交,然而谢之容全然不同。 敬其一视同仁,惧其手段雷霆。 在惩治了违纪之举后,同时发布的还有各项重新编写的军规与操练方式,显然是谢之容那在营中静默观察的结果。 日日操练虽累,但军中食粮供应也比先前好上太多,管伙房的小官不敢克扣,且供应在谢之容的要求之下,也增加了。 入将军府后,萧岭扫了一圈,那日来时没注意看,但他还是发现正厅内许多华贵陈设都被收起来了,厅内非常整齐利落。 案上尚摆着未用的晚膳。 还有一沓翻开了的文书,显然是要一边用饭一边看的。 萧岭看了眼谢之容。 谢之容快步过去,将文书收了起来。 萧岭啧啧道:“之容,朕记得有个人在朕一面看奏折一面用膳的时候义正词严地告诉朕不可,你知道这个谢某人是谁吗?” 谢之容摸了摸鼻子,小声反驳,“臣身体比陛下好。” 萧岭呦呵一声,“出去二十日还会顶嘴了。” 谢之容收拾着文书,闻言偏头往后一瞥,乜斜了看人实在很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在,似在看玩笑,“若陛下留臣在身边,臣岂不是就不会学坏了?” 萧岭命人再添碗筷饭食,跪坐在案前,被谢之容那一眼看得发酥。 有了过于亲密的接触的之后,哪怕对方只是做着最正经正常不过的事情,却总让萧岭忍不住往别的地方想。 既可耻又狎昵。 萧岭哪里猜得到他面前这个看上去一本正经的臣下言谈举止中有多少故意的暗示,只当自己真想的太多。 萧岭笑道:“朕还不是那等昏聩君主。” 将谢之容囚在内宫中,不仅是对谢之容的不尊重,更是对谢之容能力的不尊重。 物尽其用,人尽其能。 谢之容收拾好东西,回头时萧岭已经拿着筷子等他了。 谢之容无言片刻,只觉额角青筋直跳,“陛下没用晚膳?” 萧岭讪然,“时间太紧。” 那皇帝是怎么好意思教训一边吃饭一边看文书的他的!皇帝分明还不如他。 谢之容刚要开口,萧岭便道:“朕饿了。”模样有点可怜。 谢之容将想说的生生咽下,同萧岭先吃饭。 将军府的晚饭简单平常,毫无越份之处。 由于谢之容对于物质约等于无的欲望,让萧岭总觉得,他对其他事也无甚欲望。 譬如说,□□。 萧岭轻轻晃了晃脑袋,将这个想法甩了出去。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两人都习惯在吃饭时不言不语。 用过饭之后,谢之容自然地起身,请皇帝同他出去散步消食。 萧岭噎了下。 只觉得任何时候恐怕都逃脱不了谢之容这个习惯了。 摇头笑着同谢之容一道出去。 驻地并非各处都灯火通明,有些地方没有灯光,很是昏暗。 整夜分三班有甲士巡逻,倒也弥补了灯光的不足。 谢之容与萧岭行步处便无甚光亮。 周遭安静。 谢之容道:“臣本该向陛下请罪。” 谢之容的意思,萧岭明白。 谢之容很清楚,军制改革所面对的阻力,他这会有,萧岭那更会有。 萧岭摇头,“若成,则利于江山稳固,之容,你有功,没有过失,更不需向朕请罪。” 没有光亮,因而谢之容的目光不加掩饰。 心绪炽热,谢之容沉默许久,才道:“臣多谢陛下信赖。” 萧岭的回答则不如谢之容那般郑重,他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是之容你值得朕信,朕才会信你。” 一时静默。 谢之容能感受到自己心头砰砰作响,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很想将萧岭拥入怀中。 无关□□。 萧岭尴尬地咳嗽了声,“怎么不说话?” 他说的是不是太亲密了? 谢之容含笑的声音传来,“臣在想,以什么报陛下。” 听谢之容一切如常,萧岭道:“自然是以功绩报朕。” 不然以什么?以身吗? 谢之容轻笑。 萧岭亦笑,片刻后又道:“挨打的那些军士如何了?” 谢之容因为萧岭的缘故,心情非常好,尾音也上扬,“除一人伤重不治外,还都未死。” 萧岭颔首,说实话,他并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违背军纪该惩,生死不怨,况且,有些人早就该死了。 他问谢之容话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谢之容笑得实在好看,他不得已要打断一下。 萧岭忍着叹气的冲动。 再这样下去,他总觉得自己有向谢含章那个变态靠拢的趋势。 晃了晃脑袋。 自从从程序中醒来后,萧岭觉得自己晃脑袋的次数直线增加,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脑子里那些靡乱的想法似的。 萧岭心情亦很好。 月光倾泻而下,一如他与谢之容饮酒那日的月亮。 于是笑道:“可惜军中无酒。” 谢之容挑眉,“陛下竟在臣这个守将面前藐视军规。” “藐视如何?” 萧岭离他有些远,谢之容微微凑近,身上那股熟悉的降真香气在萧岭毫无防备时涌进鼻腔,“自然是,”语调轻飘飘的,可能是太近,带着点说不出的炽热,“要挨军棍罚了。” 萧岭有点呼吸滞涩,拉开了与谢之容的距离。 他喘了口气,新鲜的空气瞬间流入喉中。 他绝望地按了按眉心。 简直是,简直是……昏君! 萧岭在心中唾弃自己。 谢之容眉眼微弯,好像没察觉到萧岭的反常举动。 “天冷了,陛下可要回去?”谢之容贴心发问。 萧岭点点头,然后意识到谢之容可能看不清,道:“好。” 谢之容伸出手,指尖无意地划过萧岭的手背。 萧岭知道夜晚看不清,于是没有在意。 手指拽住了他的袖子,谢之容对此解释道:“路不平坦,陛下第一下来,一定要小心。” 萧岭嗯了声,“出来时竟忘提灯了。”觉得自己脑袋最近不大灵光。 谢之容声音温润柔和,“臣亦忘记了。” 虽牵着袖子,然而谢之容的手指还是会时不时碰到萧岭的皮肤。 萧岭偏头,轻轻吸了口气。 若是他能夜间视物,当看得见,谢之容的神情绝不比他从容。 在那个梦中,萧岭的情态谢之容看得清楚。 而此刻,皇帝本人就站在自己身边,近在咫尺,谢之容怎会不觉喉中发紧。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回到了将军府。 两人在显然在做戏方面都太有天赋,故而在光亮处,脸色都没有任何不自然。 才坐下,沈九皋便进入正厅,向皇帝请示道:“陛下,时辰已经不早了,您今夜可要回宫?” 正在看文书的谢之容抬了下眼,然后恍若无事地放下,似乎满心都扑在工作上。 萧岭思索了一下往来要废的功夫,晚上回宫未免折腾,不如早上上朝前再回去。 况且这么大的驻地又不是没有住的地方,便道:“今夜朕宿在这。” “是。” 谢之容唇角微微翘起,不过须臾就放下。 欣喜小烟花似的在心中炸开。 谢之容弯着眼睛,这一神态正好被萧岭看见。 萧岭感叹,程序里谢之容说他是精怪,明明谢之容自己才更像狐狸精。 还是祸国的那种。 “之容心情甚佳?”萧岭笑眯眯地问,想逗逗谢之容。 谢之容把目光从文书中移开,与萧岭对视。 他道:“臣一想到今天晚上有一夜的时间能与陛下探讨公事就觉得欢欣雀跃。” 萧岭无奈,“朕与你又不是一直宿在正厅不走了,朕要去休息,你也得去休息。” 谢之容闻言,神色惊讶懊恼并存。 “怎么?”萧岭怔了怔。 谢之容似乎很为难,“臣先前忘记告诉陛下了,臣下令,将伤员与未受伤的甲士隔开,”一是医官照顾起来更方便,二是不与普通甲士在一起,让他们无法煽动旁人,“眼下,驻地已无多余住所,陛下大约只能在臣那住一夜。”他抬眼,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岭脸色似的,“倘陛下在意,不如……” 谢之容都把话都到这份上了,再说在意,好像嫌弃谢之容一般。 萧岭顿了顿,“朕自不介意。” 第七十七章 萧岭说完才想起来厅中有第三个人在, 略回神,发现沈九皋早就不在了。 以沈副使与萧岭与谢之容二人出门积攒的经验,倘若萧岭与谢之容独处, 那他尽量不要出现在皇帝面前, 就算要出现, 也在汇报完必要事务后立刻离开, 绝对不要多留。 不然,得罪的将会是两个人。 萧岭轻咳一声, 总觉得沈九皋走的这样快似乎别有深意。 至于深意是什么,他亦清楚。 以前他还能理直气壮地表示他与谢之容清清白白,但是自从在程序中的那一夜过后,即便不在现实, 但萧岭难免心生他念。 克制了脑海中纷乱的想法, 萧岭坐直了,“其实朕来, 的确是为了与之容谈公事的。” 谢之容正色, 等待着萧岭说下去。 “之容知晓, 朕早有整顿官场之心,一为整肃官风,二则要追缴陈欠, ”萧岭深觉晋朝的问题多的快要人感到无计可施了,“今日朕看了江卿递来的文书, 其文述尽官场中缘何贪墨受贿之事多年不止。” 说完,他看向谢之容, 这已然成了萧岭一个小小的习惯。 谢之容沉默了一息, 沉吟道:“是制之弊?” 萧岭抚掌, “然也。” 谢之容的目光一直落在萧岭身上。 萧岭虽然注意到了, 但并不在意,“是制有弊端,历来税银甫一收起,即送往朝廷,再由朝廷派发各州,由各州向郡、县发放,各州相同,皆有成例。” 然而这样做无疑会增加不必要的运输成本,浪费人力、物力。 “以朕所想,不若令各地方自己年初时定出一年所用银钱,刨去官用,再送往京城。”说完,往谢之容的方向看去,两人都毫无防备,短暂地视线相接。 谢之容谨遵为臣之礼,恭顺地垂下头,“臣以为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若依陛下所言成制,以眼下的官风,恐会加剧地方贪墨。” “细节的事情还可以再继续磨一磨,”萧岭半眯起眼,想起先前的季咏思案,在整顿吏治后,恐怕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事情被摆到明面上,他语气里带着点森然冷意,“至于地方官场,朕自会派人好好整治。” 谢之容道:“是。” 这件事其实和谢之容关系不大,或者说干脆没有关系。 谢之容唇角似翘起,露出了个几乎看不出的清浅笑容,“陛下胸有成算,臣拜服。” 萧岭既然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应对,为何非要来军中? 萧岭听谢之容这话,耳边微微发烫,似有似无地体会到了些被人拆穿的尴尬。 既然已经想到了怎么处理应对,为何非要来见谢之容? 因为公事?还是只拿公事,做一个来见他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萧岭觉得谢之容似乎看出来了什么,然而当他看向谢之容时,谢之容面上只有再坦荡认真不过的专注神情,察觉到萧岭的目光还愣了愣,“陛下?” 萧岭干咳,“朕无事了。” 谢之容面露担忧,“陛下可是受凉了?” 自从见到谢之容后几个时辰内不知道咳了多少次的萧岭:“……嗯。”萧岭预料到了谢之容的下一步打算,立刻道:“不必,朕只是有点受寒,不必找大夫来。” 谢之容起身,为萧岭倒了杯茶。 刚急匆匆说完这句话的萧岭望着透亮的茶水,恨不得把脑袋插-进去。 尤其是,谢之容还轻笑了一声。 萧岭觉得自己已经麻了。 好像,有那么点,丢人。 “那臣让人熬姜汤送来,好吗?”语气温和极了,好像在哄人。 萧岭喝了一口茶,待咽后才闷声道:“也不必,朕不想喝。” 谢之容摇头,语调还是温柔含笑的,“若是加重了,” “若是加重了就是你的责任。”萧岭放下茶杯,在与谢之容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深刻地意识到,在谈话时,想要单纯地凭借条理与逻辑来说服谢之容是很困难的,他有两种比前者简单的多的方式可以选择,一是利用帝王身份,以权势令谢之容口服但未必心腹地称是,二则是萧岭用的这种。 不讲道理。 谢之容愣了愣,“臣?” “朕来看你才出宫,颠簸了一路到这,你方才要和朕出去散步,朕又受风,”萧岭慢悠悠,“还有,你方才说若是加重,这是谤朕,倘加重,便是你的责任。” 理直气壮。 说完,还瞥了谢之容一眼。 萧岭脸上生得最绮靡那处定是眼睛,眼珠乌黑,不是一眼见底的清亮,反而透着层蒙蒙渺渺的雾似的,叫人看不清,眼型秀丽,到眼尾那自然流畅地收拢,微微上扬。 张扬,倨傲。 后者手指攥紧了一瞬,只觉呼吸微微发着热,神色却殊无变化。 垂首,唇畔笑意更甚,“是,皆是臣之过。” 他认的太快,以至于萧岭还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么干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 “臣怕陛下贵体有恙,今夜便早些歇息。”谢之容道:“陛下以为如何?” 不知不觉间,夜已经深了。 先前还因为操练而有些喧嚣的营地内,已少有声响。 万籁俱寂。 萧岭刚要回答,却差点咬住自己舌尖。 刚才说的太入神,让他差点忘了自己今夜是要和谢之容一起睡的。 太安静了,安静的萧岭能听到自己变快的心跳。 谢之容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等待着他的回答。 烛光落在谢之容面上,如玉质。 萧岭那一瞬间,的确起了犹豫之意。 他自觉自己勉强能算个理智克制的人,但他不太喜欢煎熬自己。 谢之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萧岭的回答,从萧岭的角度看,他垂了眼,蝶翼似的长睫仿佛有气无力般地轻颤了两下,即便看不清谢之容的眼睛,萧岭还是从谢之容这点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的反应中,体会到了种说不出的失落与无措。 萧岭哽了哽。 他真的很想晃着谢之容的肩膀大喊着谢之容你清醒一点,我不想和你一起睡不是嫌弃你,是因为我在程序里干了点不能细说的事,我对你心中有愧! 可谢之容显然不明白。 萧岭早就意识到,在与他在一起时,无论发生了什么,谢之容总会第一时间把错归结到自己身上。 这时候谢之容的脑子大约在拼命回忆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惹陛下厌烦了! 萧岭觉得自己更哽了。 谢之容的姿态非常谦恭,因为垂着头的缘故,萧岭看不清的眼睛,反而更容易注意到谢之容挺秀的鼻梁与抿起的嘴唇。 萧岭知道触感。 “臣明白,”谢之容声音还是轻柔的,“陛下舟车劳顿,”如果半个时辰的马车车程也算劳顿,“与臣在一起未必能睡好,若是打扰了陛下休息,则是臣的过失,反而令臣难安,臣马上令人收拾出一间卧房。” 快速收敛了那些不为外人所见的情绪,谢之容起身,还没等走出萧岭身边,便觉袖子一紧。 喜悦在那一刻满溢心中。 倘若刚入宫时的谢之容见到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一定会觉得自己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瞧瞧这不值钱的样子。 仿佛有人在心底笑话着谢之容。 萧岭只要稍微做出一点让步,就足以让谢之容这个再贪婪不过又野心勃勃的男人觉得心满意足。 然而,欲壑难填。 谢之容眼中似有暗欲一闪而逝。 每一次萧岭纵容般的让步,总会让谢之容不知餍足地想要从这位陛下身上,索求更多。 谢之容顿住脚步,低头看向跪坐着的萧岭,“陛下,怎么了?” 没有半点恼怒愤懑。 但,居高临下。 萧岭很少以这种姿势与人对视。 敢与他对视的人不太多,何况是对方居上。 然而平日里最为规矩守礼的谢之容并没有立刻将俯视变为平视,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萧岭抓着谢之容的袖口,下意识地擦磨了一下袖口的绣样。 这是萧岭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萧岭仰面,对谢之容道:“并非之容所想。” 萧岭就着这个姿势站起,将力落在了谢之容身上。 “之容,”他眨了下眼睛,好像在笑话谢之容一半,“聪明人都爱多思多虑,不过,也不必想这样多。” 谢之容似乎为萧岭这话所惊,怔然须臾后,才不解问道:“陛下?” 萧岭拉着谢之容的袖子,“走吧,与朕去休息。” 他承认,他方才见到谢之容的神态时的确天人交战了一会。 但旋即,萧岭更意识到了,谢之容在以退为进。 比起程序中谢含章的予取予夺,直来直往,处境的不同,谢之容面对他的态度亦很不同。 看起来顺从、柔软。 实际上,不过是将种种欲望野心都掩藏在了最为无害的表象之下。 谢之容在听到他所言后眼中的确有惊讶一闪而过,半是做给萧岭看,半是真。 打乱了谢之容的晏然沉着令萧岭心情上佳。 谢之容引他去房间。 萧岭在前,谢之容在后。 当谢之容关上门转身时却差点与早该往里走的萧岭相撞。 “陛下?”后者失措,眼神茫然慌乱。 萧岭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笑眯眯地问谢之容道:“之容,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像一种精怪?” 谢之容的声音很轻,“不曾。” 他向后靠去,仿佛想避开皇帝的呼吸。 然而身后是门。 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之容清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萧岭的身影。 萧岭觉得自己这个姿态很像强抢民男的荒淫君王,“那朕今日告诉你。” 像他先前所言,对付谢之容有两种方法,一是以势压人,二是无理取闹。 前者,谢之容太重所谓的君臣之礼,不论此刻萧岭做的有多么过分,仿佛他都会一声不吭地,顺从羞耻地忍耐下来。 不得不说,谢之容眼下的样子,实在很满足萧岭的征服欲。 尤其是,在程序里被夺取了所有的主动权后。 “什么?”谢之容抬头,低声问道。 要是萧岭再敏锐一点,就能听出,谢之容声音的低沉不仅仅是因为他刻意轻声,还因为,被热气灼出的喑哑。 帝王轻笑,稍稍凑近,“蒙朕金口玉言,赐之容一雅称。” 谢之容看他,眼下泛着浅淡的红。 萧岭觉得这个称呼更合适了,“狐狸精。” 谢之容双眸瞬间睁大了。 萧岭忍笑。 谢之容可能这辈子都没想到能得到这种评价。 萧岭对着不可置信的谢之容道:“之容,有些小手段朕看得出。” 虽然看得出,但萧岭得承认,非常有用。 “所以,”他的语气像是轻叹,“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同朕说,若是朕能给,朕会给。” 即便受用,萧岭觉得谢之容这样未免活得太累。 其实他们二人之间,不必用那么多心思来维系关系。 他并非翻脸无情的君王,谢之容在他面前,更不需要如履薄冰。 谢之容没料到萧岭竟说出了这种话,心绪翻涌难言。 那种渴求疯狂滋长。 更想……更想…… 萧岭见谢之容不语,于是主动拉开了与谢之容的距离,故作无事,往前走了两步,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就是谢之容京中那宅子的卧房翻版。 除了必要的摆设,剩下一应装饰全无。 几乎无欲无求。 萧岭想起自己刚才前半句调戏似的所言,思索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说的有点过。 在程序中对于谢之容的情感竟叫他转移到了现实,还牵连了一无所知,无辜至极的谢之容。 “之……” 还未说完,手腕就被紧紧攥住。 炽热的温度烫得萧岭想要缩回手,然而他与谢之容的力量差距过于悬殊,难以动弹。 没法动弹萧岭就不动弹。 他向来是个很会顺势而为的人。 被迫转身,“之容?”萧岭唤道。 谢之容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位置上,还是那么柔顺曲意的模样。 萧岭有那么一瞬间心头巨震。 无他,这种毫无攻击性压迫感的样子实在太动人了。 “陛下方才说,臣想要什么,直接同陛下说,陛下会满足臣?” 第七十八章 呼吸交融缠绵。 萧岭待人向来大方, 何况是对谢之容,于是点点头,“你说。” 谢之容想, 他的陛下, 实在无甚防人之心。 这种信任让人想珍视, 令人不愿辜负。 但萧岭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并不是向所有人给予信任,都能得到同等的回应。 让人珍视, 更让人……想要当着萧岭面毁掉。 萧岭不是不够警惕,只是,他在他认为亲近人面前毫无防备。 让谢之容觉得,太过有机可乘。 目光游移, 在萧岭喉间略一停住, 而后向上移,直到与萧岭对视。 这双眼睛, 与无害这个词毫无关系。 萧岭无端地感受到了一阵紧张, 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下。 “陛下, ”谢之容伸出手,萧岭的视线瞬间黏在了这只手上,手指修长而用力, 甲源光滑干净,然而萧岭见过这只手被弄脏的样子, 心跳的更快,这只手在他的注视下落到他的肩膀上, 轻轻一推, “陛下, 不早了。” 在那个梦境中, 萧岭说,他与自己是友人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谢之容已经确定,梦境中的萧岭并非自己的幻想,而是真正的萧岭。 或者说,他与萧岭同在梦中。 那是萧岭的真心话。 视君为友。 而不在梦境的谢之容,自然也不会如梦境中的自己那般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他会徐徐图之。 鲸吞。 蚕食。 萧岭瞬间回神。 而后在心中疯狂唾弃自己的心理活动,尴尬得双颊都烧了起来。 萧岭从来没这样恨过自己记性不错。 越是想要忘记,越是刻意压制,那一夜的无数细节便愈发清晰,在萧岭脑海中,渐成烙印。 谢之容笑吟吟地看着轻轻晃了晃脑袋的萧岭,“臣希望陛下,早点休息。” 萧岭立刻后退数步,去摘冠洗漱。 在他转身后,仿佛有一道目光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宛如一头饥肠辘辘的狼,垂涎着不远处的猎物,本能使萧岭不由得紧绷,倏地回头。 谢之容就站在不远处,却是背对着他,正在拿架子上的书。 萧岭按了按眉心,疑惑地转了过去。 身后时不时有谢之容整理文书发出的轻响。 萧岭拆下发冠,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 如云黑发散落而下。 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身上,只是这次全无攻击性。 萧岭转过身,谢之容的确在看他。 萧岭抓了抓垂下的头发,把垂落胸前的长发撩了回去,姿态随意极了,“怎么?” 谢之容笑着摇头,“臣只是在想,一向是许公公给陛下束发,今日他不在,明日陛下要怎么办?” 萧岭挑眉看他,“在之容心中,朕竟四体不勤到了这等地步?” 谢之容仍笑,“不敢。” 萧岭轻哼一声,又转过去梳洗。 即便谢之容比萧岭晚了一会,但速度比萧岭快得多,非常利落干脆。 在军中,谢之容的行事作风都与在宫中有很大不同。 从此刻的谢之容的一举一动,乃至周甚流露出的气质,萧岭都能更清晰地认识到,他所看的书中的名将男主,的确是眼前的谢之容。 萧岭则依旧慢吞吞的,一面拿擦巾擦去手上的水,一面想着谢之容着甲的样子。 必定,风姿卓然。 他看过谢之容着甲,只不过是在程序中,好看是好看,可惜杀气太重,他当时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保命,根本来不及多看。 他的幻想停止在谢之容毫不避讳地当着他面换衣服。 萧岭本想阻止,奈何话刚到嘴边就又咽了下去。 阻止了才不对劲。 同性之间,且有君臣之别,怎么都不该是萧岭觉得尴尬。 思来想去,既不尴尬,那萧岭就继续看,甚至还带了几分欣赏——纯粹是对于矫健劲拔身材与其中蕴含的力量的欣赏。 萧岭想起先前自己雄心壮志的健身大业,还没等实施,谢之容就出宫了。 实在令他忍不住扼腕叹惋。 即便萧岭的目光非常不加掩饰,但谢之容自始至终都非常坦荡自然。 里衣柔软,但因为天气转凉的缘故并不薄透。 可这些衣料已经足够勾勒出身形线条。 如果面对的是自己那个世界的兄弟,萧岭是一定要上去拍一下,感叹兄弟胸练的不错。 顺便往下看了眼腿。 健身别忘了练腿。他脑子里不着边际地想着。 然后又突然想到谢之容的腿。 触感……这个念头随着萧岭把水珠甩到自己脸上戛然而止。 谢之容愣了下,“陛下?” 萧岭拿擦巾遮住了半张脸,他知道自己突如其来的举动大晚上看起来有点神神叨叨的,遂瓮声瓮气道:“朕无事,你继续。” 谢之容:“……是。” 因为萧岭要平复心绪,磨磨蹭蹭了好半天。 待他全都收拾完,谢之容已侧躺在床上看书了。 夜里不比白日,况且还在自己卧房中,谢之容的衣着便不如白日那般一丝不苟,里衣非常宽松,衣带也是随意地挂在谢之容腰间。 衣领随意地敞着,露出一片光洁的皮肤。 乌发随意地垂落下来。 长发垂在胸前,人就显得分外温良。 还贤淑。 萧岭轻嘶一声。 当然这两个词都是萧岭的错觉,萧岭自己比谁都清楚。 没再听到萧岭的声音,谢之容抬眼,“陛下?” 他往里让出位置,面露歉然。 见萧岭不动,谢之容道:“还是陛下要睡里面?” 萧岭思索了一下,觉得外面这个位置能呼吸到更多新鲜的空气,有助于人冷静,“朕在外面。” 谢之容点点头,低头继续看。 萧岭顺手抽了他的书。 谢之容抬头看他,可能是萧岭的动作太急,抬头时,谢之容的眼神有点被惊到的慌乱。 萧岭将书合上,放到书案上,随口问道:“兵书?” 谢之容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话本。 还是从萧岭那拿的。 暴君那乱七八糟的书太多,在谢之容说想看未央宫的珍本之后,萧岭就命人将未央宫中的书都拿给了谢之容,他根本不知道这本书就是其中之一。 “这灯太暗,”萧岭道:“若要看书,换盏亮些的才好。” 谢之容笑道:“臣平日里也不常在床上看书。” 这话萧岭是相信的,因为如果今日他不在,谢之容今天绝不会这么早就上床歇息。 萧岭吹灭蜡烛。 倏地一下,房间暗了下去。 清辉入室。 萧岭在原地站了一会,眼睛隐约可以看清房中事物。 谢之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知为何,他的心情似乎非常好,语气更低柔好听,调侃道:“陛下可需臣去接您?” 萧岭亦笑,“不必。” 慢慢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然后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被怎么也只有一床? 罢了,这么晚了再让谢之容去找一床被子未免折腾人。 萧岭平躺下。 萧岭与谢之容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除了在程序中,现实内也有一次,之前谢之容说想试试浮光香的效果,两人便在一张床上睡了个午觉。 虽然谢之容可能根本没睡,只是和他并排躺着。 萧岭睁着眼睛,往头顶上看。 又不是第一次和谢之容在一张床上睡,他竟然失眠了。 可能因为这张床并不宽大的缘故,即便不窄,但对于两个成年男子来说,还是局促了些。 萧岭只需要稍微往边上靠一靠,就能撞到谢之容的肩膀。 即便谢之容的呼吸非常平稳匀称,但萧岭还是直觉般地知道,谢之容并没有睡着。 “之容?” 谢之容嗯了一声。 萧岭一转,侧身与谢之容说话,皇帝语气非常认真,“军中各样费用若有缺处,一定要和朕说。” 床这样窄,驻地营房又少,怎么都给萧岭一种拮据之感, 相比于萧岭的郑重其事,谢之容就随意多了,他又嗯了一声,只是这次比刚才多带了笑意,“是,臣知道了。” 萧岭动作幅度不大,却压到了一枕光滑。 凉凉的,触感非常好,还带着股香,是谢之容的头发! 谢之容轻嘶,“陛下。”笑意更甚。 还没等萧岭自己弹起来,一只手已伸了过来,将自己头发往回捋。 萧岭抬头,无意之间撞到了谢之容的手,后者竟还轻轻接了他一下。 萧岭讪然地躺了回去。 他记得自己没占那么大的地方。 谢之容在夜中依然敏锐,他,似乎夜间能视物。 在意识到这点后萧岭的表情微变,勾了下自己的头发,没有直接开口,只道:“之容的头发比朕好上太多。” 谢之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发为血之余,陛下切记要注意身体。” 萧岭被噎了下,却也不得不承认谢之容说得是对的。 把玩着自己的头发,长发散落,萧岭状手指往下摸,勾住了谢之容的头发。 他知道谢之容也没睡着,既然没睡着,便毫无心理负担。 长发在他的把玩下有几缕纠缠在一处。 一个认知明晃晃地出现在谢之容脑海里。 一个,再亲近不过的认知。 结发。 呼吸微滞重。 谢之容掐紧了手指。 然而萧岭似乎对此无知无觉,他睡不着,就要找点事情拉消磨时间。 在萧岭无聊的都要把两人的头发打结的时候,谢之容不偏不倚地按住了萧岭的手背。 炽热的。 萧岭往后缩了下,谢之容也抬手放他离开。 掌心擦过萧岭手背的皮肤,略有些痒。 萧岭不怎么顺畅地解着头发。 谢之容看着那个结,犹豫了会说出了句,“不若剪下来。” 萧岭断然否决。 因为剪短一块不好看。 谢之容看他笨手笨脚地在那解,又不敢扯,无声地叹了口气。 竟不知,萧岭方才是怎么系上的。 萧岭也想知道。 谢之容曲起手指,一敲萧岭的手背,道:“陛下,臣来就好。” 由于谢之容的动作太过流畅自然了,所以萧岭道:“之容,夜间能视物?” 谢之容半起身,去解萧岭系上的头发,“看得清,但并不如白日那般清晰。” 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长发之间。 谢之容手指插-在萧岭发间,竟有些舍不得拿开,于是解开的速度被谢之容自然地延长了,微凉的发丝顺滑地划过手指的每一处。 “那朕岂不是做什么,之容都能看见?”萧岭随口玩笑道。 谢之容动作一顿,反问道:“陛下要做的是情理,有什么是臣所不能见的吗?” 萧岭想到了什么,以手掩盖住双眼。 他能感受到皮肤下隐隐发热的温度,含混道:“没有。” 长发被解开。 谢之容拿开手,轻轻道:“陛下,好好休息。” 萧岭低低应了声。 之后许是太过安静,萧岭原本胡思乱想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又过二刻,才慢慢睡下。 一个柔软而湿润的吻落在唇间。 梦? 濡湿的触感清晰温存。 萧岭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根本掀不开,半睡半醒间人除非受到了非常大的刺激,不然不会在瞬间清醒过来。 萧岭知道,自己是在梦中。 比起梦中,或许此景此景说是梦魇更为恰当。 因为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很沉重,思维似有似无。 萧岭不是没经历过这种感觉,虽然不算喜欢但又无力反抗,干脆直挺挺地躺着,意识如在云端,昏昏沉沉。 那轻柔的触感停顿住了,可若近若离,吐息时不时地打在唇上,不上不下,让人难受极了。 他想动,又动弹不得,连声音都难以发出。 他想告诉自己梦境中的这个人,要么给他个痛快,要么就快滚。 迷蒙之间,萧岭觉得自己似乎往上仰了仰下巴,正好与那濡湿的触感相撞。 第七十九章 唇齿贴合的那一瞬间, 萧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降真香凉且甜的香气压下,灌满鼻腔。 萧岭昏茫间心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居然能到这种程度。 炽热,干哑, 又刻骨般地热烈缠绵。 被牵住手腕, 插-入了一极其顺滑的东西内。 是, 长发? 萧岭仿佛抓住了什么, 也仿佛都没有抓住。 或许,只有在梦中, 才能出现这样荒诞,又蛊人的场景。 …… 微凉的手指贴上萧岭的脸。 萧岭皱着眉,闷哼一声。 手的主人见萧岭无动于衷,于是变本加厉, 轻轻捏了捏萧岭的脸。 男人的皮肤并不十分柔滑细腻, 但是捏起来手感也很好。 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变本加厉地捏着萧岭的脸。 萧岭眉头皱的更深, 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用手去挡, 含糊叫道:“许玑, 不要放肆。” 那动作瞬间停住了。 片刻之后,一个分外动人,也分外冷然的声音贴着萧岭的耳朵响起, 那声音道:“陛下,臣是谢之容。” 萧岭霍地清醒了, 瞬间睁开眼。 他睡眼惺忪,毫无防备地接触光线, 眼睛有些痛楚, 稍一眨眼, 泪珠便簌簌而下。 他眼角是红的, 眼眶也是红的。 眼泪顺着双颊落下。 谢之容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 萧岭无知无觉地揉了揉眼睛,哑声道:“你何时起来的,朕竟不知道。” 谢之容坐在萧岭身侧,揽着萧岭的腰扶他起来,萧岭没坐稳,顺势靠进谢之容怀中。 萧岭没有注意。 而谢之容,则求之不得,“才起不久。”而后状似无意地道:“臣竟不知,原来许公公私下面对陛下时这般大胆。” 萧岭按了按太阳穴,“朕睡糊涂了,忘了是在营中,还以为是在未央宫。朕刚才还在想,许玑哪里来得那么大的胆子,竟敢捏朕的脸。” 谢之容不好意思一笑,“臣失礼。” 萧岭顺手自己也捏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好捏的地方。 醒来之后,那些零碎的记忆涌入脑海。 亲吻的濡湿、指腹的粗糙、还有…… 那些触感都过于真实了,真实的萧岭甚至要怀疑那不是一个梦境。 谢之容就在身边,身上并没有惯有的降真凉甜香气,而是皂荚的清香,混杂着水汽,清凉干净。 “你早上就沐浴?”萧岭随口问道。 谢之容解释道:“臣早上起来练剑弄了一身汗。” 萧岭点头。 谢之容在宫中一直练剑,他是知道的。 保持着这个姿势没一会,刚睡醒还不算清醒的脑子终于开始快速运转。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是伏在谢之容怀里的,下巴就抵在谢之容的颈窝里,难怪那香气如此明显。 清清凉凉的,虽如降真香闻起来那么习惯,但仍旧很香,非常舒服温和,半点也不咄咄逼人。 想了会,恨不得给自己脑壳一下。 我又在什么? 他撑着坐起来。 一离开谢之容的怀抱,萧岭就觉得有点冷,不由得感叹,谢之容的体温的确比他高上好多。 昨天晚上被子中没有锡奴,他竟也不曾感受到冷。 昨天晚上。 那些场景又一次出现。 萧岭的目光不由得落在谢之容脸上。 谢之容虽然茫然,但是任由他看着,只是低声提醒了句,“陛下既然已经醒了,还是赶快起来穿衣梳洗吧。” 还有早朝。 萧岭慢慢点头。 谢之容的反应坦坦荡荡,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之容你先……”萧岭顿了顿,“先出去。” 谢之容没有问多余的话,轻轻颔首,直接走了出去。 门嘎吱一声被关上。 萧岭实在是疑惑极了。 怎么会有那么清晰的梦境。 就算正好撞上他梦魇,为何平日的梦魇没有那么明显的触感? 况且,还是个……艳色无边的梦境。 萧岭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去解衣服。 衣带好好地系在他身上,但萧岭没有细致到能记得衣带是怎么系的,所以看见衣带系着,他亦不确定。 敲了敲系统,“你确定,谢之容真的没有记忆吗?” 系统严谨地回答:“抱歉陛下,我不能确定,我只能告诉您,在离开惩罚程序后,除了宿主本人,理论上来讲他人应该不保留任何记忆,在我见过的人中都是这样,如果您不放心,您可以询问谢之容,进行确认。” 萧岭心道我就是没法问谢之容才问你的。 但是系统如此笃定,萧岭也很难想象自己会那么倒霉,恰到好处地遇到了个bug. 于是道:“谢谢。” 系统心情愉快,“您太客气了。” 萧岭低头。 那些在梦境中被反复爱怜至极地亲吻抚弄的所在光洁无比,一点印子也无。 所以,我真的只是做了一个与谢之容相关的艳梦? 萧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样,未免有些不可救药。 他系好中衣衣带,然后去穿旁的。 在门外,谢之容安静地站着,神情平静淡然,仿佛只是度过了再普通不过的一夜。 但只有谢之容自己,确定昨晚究竟发生了。 在梦中,每一次,梦中的自己都待陛下亲密过了头,做了无数,他现在不能正大光明地做的事情。 即便理智上清楚,那是自己所为,谢之容在回忆过程每一个细节的同时,总是种种情感交织。 譬如渴求,譬如嫉妒。 嫉妒梦境中的自己。 简直,可笑。 房间内,萧岭正在聚精会神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梳头,对于萧岭来说,是个非常陌生的活动。 毕竟在萧岭那个世界里,男人长发,还是留过腰长发的,还是少数,其中也不包括萧岭。 他前二十多年的记忆中,为数不多几次给人梳头,都是给外甥女扎小辫子。 从没梳过这么长的头发。 就算他会梳,也不会把头发束起来,把冠戴好戴正。 他跪坐着,如云的黑发竟可以铺在竹席上。 萧岭犹豫了下,而后清了清嗓子,“之容。” 他认命了。 让谢之容笑话他四体不勤就笑话吧,总比顶着一头乱发去上朝好。 谢之容很快又进来,“陛下。” 萧岭跪坐在铜鉴前,双手捧着梳子,示意谢之容看这。 谢之容轻轻一笑,接过梳子。 玉梳穿过长发。 萧岭看着铜鉴。 因为尴尬,他双颊微微泛着红。 萧岭不由得大惊,他竟也有脸皮薄成这样的时候。 再看谢之容,在萧岭眼中还是那副没点烟火气的仙姿佚貌。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谢之容唇瓣上有一个口子,微微有点中肿。 是处咬伤。 第八十章 想到昨夜自己做的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 萧岭面色有些古怪。 二人在铜镜中对视。 谢之容被萧岭看着也无半点不自然,萧岭喜欢看,就坦坦荡荡大方至极让他随便看。 或许是对书中谢之容人设印象的过于深刻, 也或许是此刻的谢之容抬坦然了, 坦然之中还带着几分疑惑, 以至于萧岭很难将谢之容唇上的伤口与自己昨夜的梦境联系在一起。 还有系统的保证…… 思绪纷杂, 萧岭按了按眉心,深觉他此刻思索的东西竟比国事于自己而言更为艰难。 谢之容俯身, 柔声问道:“陛下头疼?” 清凉的水汽萦绕在鼻尖。 萧岭想躲开,又怕谢之容会误会自己的反应,于是便僵着没动,只摇摇头, “没有。” 得到否定的回答, 谢之容又跪坐回了原本的姿势,梳子传过顺滑的长发, 发出一点擦磨的细微声响。 谢之容想起昨夜萧岭的举动, 眸光微沉。 发丝纠缠交织, 含义实在暧昧。 将长发束起,手指便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萧岭后颈的皮肤,谢之容刚刚用冷水沐浴完, 手指冰凉,触碰在微微热的皮肤上引得萧岭轻轻地颤了下, 却没有躲开。 这个下意识、无声纵容般地反应叫人很难就此停住。 先前还是无意,之后就成了故作无意的故意。 萧岭从来不知道人的皮肤原来可以这么敏感, 自己触碰时除非极用力, 不然不会用什么特别感觉的皮肤在谢之容指下则全然相反, 他能敏锐地感知到谢之容每一次轻如羽毛的触碰, 并因为这样的触碰而轻颤。 可能是太凉了。萧岭忍着缩瑟的欲望,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昨天晚上的梦中,谢之容指下的那块皮肤被反复舔吻噬咬过。 可谢之容太过谨慎,他竭力收着力道,不在皇帝的皮肤上留下任何一样足以惹人怀疑的痕迹。 谢之容手指擦过萧岭皮肤的次序相隔并不规律,手指似乎极无意间便触碰到了皮肤,几乎不做任何停留。 越是不规律,萧岭越被吸引了注意力,猜测着下一次在什么时候。 因为警惕和稍有紧张,萧岭的喉结滚动了下。 镜中的谢之容极恭顺地垂眼。 如果可以,谢之容很想含住那块凸起,尖齿微微用力地切下,感受着萧岭紧张地发抖。 可惜,暂时还不能。 但以谢之容对萧岭的了解,萧岭不会推开他,更不会躲开。 他只会以一种默认的姿态去承受,似乎对谢之容信赖到了极致,坚信哪怕被锢住了最为致命处,谢之容仍对他没有任何恶意。 萧岭对着镜子里神情专注地给他戴发冠的谢之容发呆。 昨天晚上他仿佛是为了国事来的吧。 追收陈欠,改革税制的事情他心中已有乘算,一切事务亦在如他的构想进行。 萧岭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有点呆滞。 严格来说,这件事其实和谢之容没有任何关系,负责各项事务的官员名单早就呈到了萧岭案头。 但他还是来了。 “陛下?”谢之容清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萧岭下意识去看谢之容,眼神透着茫然。 萧岭这种样子实在少见,萧岭在他面前从不讲究帝王威仪,但只要萧岭还是清醒的,谢之容从未见过他失控和失态。 纵然在梦中,萧岭处于势微,也会保持着相当的冷静来与自己谈条件。 哪怕在□□上,萧岭也要占据主动。 几乎不见情迷。 比起梦中真正在事实上掌控全局的谢之容,萧岭竟是他们二人中,更游刃有余的那个。 但此刻不同。 谢之容视线从镜中移开。 视线相接。 在与谢之容对视上的那一刻,萧岭的瞳孔缩了下。 而后骤然回神,眼中却还残存着来不及完全收敛的情绪。 非常滞涩,非常迟钝。 这两个词本该与萧岭毫无关联。 玉簪已经插-入发冠,谢之容本该拿开手,拉开他与萧岭的距离。 可他没有。 谢之容的声音很轻,却不知为何令萧岭感受到了眩晕般地嗡鸣,他看起来再忠诚驯顺不过的臣下关切地问:“陛下,您怎么了?” 萧岭想,不太对劲。 他面对不对劲的场面通常情况都会直接解决,解决不了的萧岭也不会逃避。 他想了想,貌似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遂道:“半月不见,朕很想你。” 谢之容握着木梳的手指骤地收紧了,手背上青筋道道隆起,他感受得到掌心中那截于他而言过于脆弱的木头隐隐发出了承受不住的声响。 话一出口好像有点微妙,萧岭又补充,“想见你。” 补充过后好像更微妙了。 将心意与思念诉之于口并不难,萧岭和很多关系亲近的人都清晰真实地表达过自己的想法。 但是真实诚恳这种美德对于封建帝王,和封建帝王的臣民们来说就有点过于超前了。 谢之容极轻地喘了口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萧岭看,在以目光示意萧岭继续说下去。 萧岭说完,心满意足。 只留下眸光巨震的谢之容跪坐在那。 这次,呆呆的人成了谢之容。 然后谢之容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萧岭对于谢之容人设认知的做法,在迅速反应过来后谢之容立刻道:“能为陛下所思,臣感念非常,唯有百死,才能报陛下待臣之心万一。” 萧岭心道果然如此。 有种猜中谢之容这个心思深沉至极的聪明人心思的古怪快乐。 他侧身,伸手扶了一把谢之容的胳膊。 他不知道谢之容出于君臣之礼会不会下拜,但他得提前提防一下。 对上萧岭含着无奈笑意的眼睛,接下来想说的话尽数哽在喉中。 “臣,”带伤的唇瓣开阖,“臣亦相见陛下。” 谢之容的语气实在温柔动人。 梳子终于不堪重负,断在了谢之容手中。 啪。 轻响。 木头断裂的声响掩藏在谢之容的说话声中,萧岭并没有听见。 他脑子里忽然窜进来了当时一官员反对谢之容为中州守将的话。 “若是谢将军为将,岂不是要与陛下两地分居?” 第八十一章 直到马车进入皇宫, 萧岭也没想出来这件事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什么。 萧岭同谢之容开玩笑道:“刚启用之容时,有朝臣说,若是之容做了守将, 与朕岂非是两地分居?” 谢之容不着痕迹地将梳子拢进袖中, 道:“陛下不是因公废私之人。” 萧岭把这句话认作是谢之容对他宵衣旰食的认同, 颔首道:“之容亦然。” 谢之容:“……是。” 朝会散后, 萧岭回未央宫换了衣服,不愿再折腾去书房, 便在未央宫看奏折文书。 许玑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详尽地汇报给了萧岭。 才看两三本,就听得一个极欢快的声音还没踏入内室就响了起来,“哥——” 即便知道萧岫听不见,萧岭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岫三步并两步地进入内室, 就见萧岭正眉宇微缩锁地看奏折, 听到脚步声,只一抬眼, “阿岫来了, 坐。” 五个字, 言简意赅。 萧岫仍快乐的得像是要摇尾巴了,“自从新嫂入宫,兄长就愈发忙碌了。” 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有歧义, 仿佛在打听他哥内宫之事似的。 萧岭一面看,一面道:“阿岫的意思是, 朕从前不勤快?” 宫人送来茶点,在没摆上案时就被萧岫捏走了一块, 叼着一小块糖酥含糊道:“倒无现下这般勤勉。” 萧岭心念微动。 以书中萧岫对于萧岭的亲近, 对于自己兄长这样大的变化不会不察觉。 可萧岫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非常自然, 仿佛没有觉得任何不对。 糖化在口中, 少年人享受地眯起眼睛,明明生得气势凌人的凤眼,却总给萧岭一种小狗的错觉。 “昨儿臣弟也去了七巧坊,”萧岫吮着慢慢化开的糖,语调比他嘴里含着的糖酥还要甜上几分,含糊且软,“买了皇兄先前给臣弟买的点心,无论怎么吃也不如皇兄先前给的好。” 萧岭询问;“七巧坊换师傅了?” 萧岫差点没被嘴里的糖呛到。 萧岭被他的咳嗽声惊得抬头,往萧岫的方向推了杯茶。 萧岫接过,一饮而尽。 “怎么?” 萧岫闷声道:“无事。” 萧岭又继续低头看,随口对着正端茶杯发呆的萧岫道:“阿岫近来很清闲?” 留王殿下哪日不清闲? 萧岫笑眯眯道:“若是事关皇兄,臣弟自然是万死不辞的。” “那朕给你寻个差事,你觉得如何?”萧岭得到肯定的答复,眼前一亮。 萧岫闻言,眼睛瞬间睁得溜圆,神情可谓不可置信与大惊失色混合,仿佛被谁不小心踩了尾巴,他现在只能庆幸那口糖酥被他含水咽下去了,不然还能再呛他一次。 “陛,陛下?”萧岫慌得连兄长都不叫了,结结巴巴道:“您三思,如臣弟这等不可雕的纨绔子弟,还是,还是为祸一方欺男霸女比较妥当,您千万别给臣弟安排差事,”对上萧岭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吞了下口水,补充,“臣弟不是不想干,是怕才疏学浅,耽误了国事。” 萧岭放下奏折,亦朝萧岫笑。 他生得好,笑起来也好看,只拿一双漆黑如墨的漂亮眼睛看人,就足够被他静静看着的人面红。 萧岫脸也红,耳朵更红,但不是因为欣赏兄长的笑,而是因为受惊太过。 萧岫不傻,更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不知世事。 作为一直深受皇帝这个既暴虐又多疑的皇帝最宠爱信任的弟弟,萧岫可能比萧岭身边绝大部分人都聪明太多。 “陛下,”萧岫的声音越来越小,“您不会真要给臣弟安排差事吧?” 不安在萧岫心中越发扩大。 面对着比从前更深不可测的皇帝兄长,他很难确认,这究竟是萧岭的真心,还是一种试探。 他实在厌恶这种试探,面上却滴水不露,眼睛都垂下,低落委屈的模样。 萧岭看他这种反应,叹了口气,“朕以为,如果你出面,从宗亲中追讨陈欠,或许比寻常朝臣更容易一些。” 萧岫被这句一言蔽之中心思想就是要钱的话砸懵了。 追讨陈欠?追讨什么玩意? 这事目前除了正在查账的官员无人知晓,萧岫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故而乍一听来,难免惊愕。 萧岭的语气非常认真诚恳,由不得萧岫不相信。 他也相信,自己的好兄长是真动了让他去和宗室要债的年头。 方才对于试探的阴郁顿时一扫而空。 萧岫脑子里的想法此刻混乱得难以梳理。 但是,但是……好多话涌到萧岫唇边,他犹犹豫豫地说出了句,“但是陛下您不觉得,让熟人去主理此事,更拉不下脸吗?” 萧岭也考虑过这种问题,因而又叹气,“旁人没你这样高的身份。” 纵观现在还活着的朝臣,没有哪个在身份上能高过萧岫,毕竟他好歹是个亲王。 身份这般尊崇,面对身份同样不低的王室宗亲阻力就会小上很多。 况且萧岫更不用事必躬亲,而是大多数时候在审计司当个震场面的吉祥物就行。 “兄长现在很缺干吏?”他怎么看都和精干这两字不沾边吧! 萧岫以朱笔在奏折上批复数十言,回答:“缺。” 萧岫期期艾艾地说:“臣弟,臣弟爱莫能助。” 宗室中的人看萧岫顺眼的不多,被萧岫看在眼里的,除了皇帝与几位近亲长辈亦几乎没有,萧岫倒没有拉不下脸的顾虑。 只是,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等待着他哥好好挽留他一下。 萧岭点点头,明白萧岫的顾虑,没有强人所难,只道:“无妨。” 萧岫眼睛发亮地盯着萧岭看,期待着萧岭的但是。 然后,萧岭就继续地头看折子了,还语气悠闲,仿佛刚才根本没问过一样地转移话题,“你方才说七巧坊换白案师傅了,味道与先前差别很大吗?” “臣弟没说。”萧岫深吸了一口气,回答。 没了?就没了? 您不应该对臣弟说现下国事艰难需要臣弟这样的人才辅佐您成就大业,然后你我君臣执手相看泪眼吗?! 您哪怕再说一句臣弟都答应了! “没换吗?”萧岭喃喃,“那是原料换了?” 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对臣的敷衍。 萧岫用力咬碎了一块糕点,眼神幽怨地看着萧岭。 “皇兄。” 最开始是停止一切园林的修建,派稳妥精干官员赈灾,总揽大权,将下放给奉诏殿与丞相的权力收回,开工科,用应防心等人兴修水利,任用谢之容为中州守将,现在,又要追讨陈欠。 萧岫垂眼。 桩桩件件罗列起来,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皇帝有使朝野万象一心之意,然后呢,然后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变革。 首当其冲的便是盘根错节,人情复杂的官场! 除此之外,萧岫惊觉,萧岭的志向不止于此。 寒表妹在郡主府中养病不出,哪怕是萧岫求见,都被以郡主身体虚弱,不宜见人挡了回去。 萧岫见到男装的崔寒还在朝为官时震惊至极,好在多年的习惯令他瞬间就稳住了表情,又恢复成了以往漫不经心懒散怠慢的模样。 崔平之不得皇帝信任,然而,皇帝却愿意用崔寒为官,其中,萧岭与崔寒必私下有过深谈,其内容,萧岫可以猜测,定是受恩王不臣的证据。 受恩王一系,或许就在今朝绝矣。 萧岫心绪一时难以言喻。 萧岭嗯了一声,权作回应。 下一刻,少年眼中的复杂与纠结消失得无影无踪,羞赧扭捏地说:“您再问一次?” “七巧坊换师傅了吗?”萧岭问。 萧岫:“……” 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娇纵脾气在蠢蠢欲动。 幸好理智还在,阻挡了他畅所欲言的欲望。 或许是萧岫的目光太哀怨了,以至于萧岭终于反应过来,放下奏折,看向萧岫。 萧岫委屈地回望。 一抹笑意爬上唇角,萧岭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朕方才问,阿岫可愿意在朝为官?” 萧岫立刻道:“臣弟是愿意的!” 方才讨价还价的心思歇了个七七八八。 萧岭愣了下,旋即笑道:“那就要多劳动朕的王弟了。” 萧岫看见萧岭笑,亦随着笑了起来,一面又不老实地去摸案上的茶点,一面道:“兄长此举,或不轻易。” 萧岫说的太委婉,岂止是不轻易,侵吞国帑时各官员宗亲恐落人后,让他们再吐出来,无异于拿钝刀割肉。 任谁都不肯。 萧岭只弯眼一笑。 “其中牵涉之广,陛下比臣弟更为清楚,”萧岫以肘抵在膝上,掌心撑着小半张脸,然而与他散漫态度截然相反的是他说出的话,“无论是谁,都不会善罢甘休,陛下用心至坚,臣弟可以想见变法之一往无前。” 少年眨了眨眼睛,然后说出了句可算粗鄙的话,“狗急跳墙,臣弟万请陛下小心。” 萧岭笑容殊无变化,道:“朕明白。” “有些人自作聪明,权欲熏心,”萧岫的语气似有波动,“然而,其绝不可能是主谋,虽最为显眼,然定是被他人所利用。” 萧岫说的是谁,萧岭很清楚。 帝王望着少年人明丽的面孔,点点头,“好。” 于是尘埃落定。 尖齿咬下了栗子酥,萧岫眼睛又眯起,“还是皇兄这的茶点好吃。” …… 五日后,两份核对完毕的账册同时送到了萧岭案上。 一份出自审计司,一份出自户部。 两份账册查了相同的事情。 区别只在于,户部核对国库被挪用的银两,比审计司少了千万之巨。 萧岭看过后面色淡淡,只是在书房中的几人,任谁都能看出萧岭眼中的寒意。 片刻后,萧岭放下户部核对好的那份,叹笑道:“耿尚书,的确年迈了昏聩了些。” 第八十二章 事实上, 耿怀安并不老,不惑之年,正是仕途更进一步的好时候。 副本各抄录了一份送到御书房审计司众人手中, 陈爻才看了几行, 便感叹道:“耿尚书对陛下交代之事不可谓不用心。” 这话是事实, 更是阴阳怪气。 耿怀安能率领户部众人五天之内将账目做的如此详尽完备并不艰难, 更难的是,账册中陈欠最多的部门皆并不大权在握, 陈欠最多的官员大多于世族无关,和宗室更半点牵连也无。 既好好地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事务,又没有得罪势大位尊者。 短短五日能有这般成绩,的确下了一番苦心。 坐在萧岭身旁的萧岫闻言挑眉, 少年人拿那双再张扬睥睨不过的眼睛往陈爻身上扫, “以陈郎君所言,谁对兄长交代的事情不用心?” 以萧岫半个吉祥物的身份照例来说来不来都无所谓, 然而萧岫活了近十六年, 第一次有个差事, 还是个被自家兄长亲自指派的重要差事,他竟连上朝都不告假了,每日风雨无阻, 大小朝会次次都到,像皇帝在御书房中与新科进士们谈追讨陈欠一事, 萧岫总要在场。 陈爻被淮王噎了不是一次两次,奈何淮王位高受宠, 陈爻又不能同淮王动手, 他当真是不明白, 书房里五六个人, 怎么淮王数日以来就看他这样不顺眼! 他当然不能顶撞回去,哽了哽,朝萧岫微笑道:“王爷教训的是。” 他们陛下哪里都好,可惜有这么个蛮不讲理莫名其妙的弟弟!简直有辱陛下清名。 萧岭无奈道:“阿岫。” 第一次众人见面时都好好的,但第二天,不知道怎么的萧岫就开始看陈爻不顺眼。 萧岫岂止是看陈爻不顺眼,以他的眼光来说,他看这些芝兰玉树风度翩翩的新科进士们都不大顺眼——生怕再选出来个谢之容。 萧岫手指立刻压在唇上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萧琨玉抬眼,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萧岫与萧岭身上打量,与萧岫目光相撞,他略一颔首,毫不尴尬,仿佛才认识萧岫数日。 “既然耿尚书年老,朕恩准他休息养神,”萧岭略一思索,“半年。户部各项事由决断,令户部侍郎暂理。” 这时候要保持体面最好的法子就是上书称病乞骸骨,君臣相安。 但若是耿怀安不愿意要这份体面,那么对他的安顿方式,则另当别论。 却将,户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 仿佛是因为眼下,并无人能够胜任。 书房中众人心思各异,目标却只有一个——辅助眼前的帝王。 明日,账目将明发朝中各部、官员、宗亲。 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做的才刚刚开始。 前路尚不明。 必要事务讨论结束后,众人告退。 然而即便不明,却仍甘之如饴。 不可转也。 因为这位帝王此刻的种种构想若能成为现实,当使晋朝上下焕然一新,再乐观一些,扫除晋朝几十年来的积弊,或可出现中兴之治。 倘有二三才智,又得以入仕,谁不愿成就一番事业,无论是为了造福天下百姓,亦或者为名篆丹青,殊途同归。 但怀志向,谁能拒绝? 出来时,正是上午。 天光正明。 诸审计司官员三三两两向外走。 不同于其他人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压力,陈爻姿态非常悠闲散漫,若非是在皇宫内,他恐怕已经一面走路一面哼小曲了。 不过萧岫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还是令陈爻心怀芥蒂,悄声问陆峤,“陆兄,你说那小王爷到底看我哪里不满意?总不能是他妒忌我长得比他……”本来想说长得比他好,但小王爷的长相可谓灼灼,才十几岁,已是明丽至极,这话再怎么认为自己生得举世无双说出来亦觉亏心,“高吧?” 陆峤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陈爻纳闷,“陆兄?” 陆峤偏身,轻笑道:“可悦兄,你我并没有约定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所以找死别拉上他! 陈爻加快了步伐,死皮赖脸,笑道:“陆兄,朝中谁人不知你我是同乡旧友,况且还是一个府衙的同僚,你现在撇清关系,为时晚矣。” 陆峤亦笑,低语:“可悦兄,你说我将你方才说的话告诉了留王,留王殿下问罪起来,陛下是向着可悦兄,还是小留王?” 陈爻:“……” 决定离这厮远些。 旁人要怎么害人,定然是要憋在心里的,陆峤不同,陆峤要怎么对谁,会同那人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端的是个正大光明。 陈爻脚步顿了顿,转而去找萧琨玉,“萧司长。” 萧琨玉抬眼,面若冰霜,眸如寒刃。 陈爻哽了下,艰难地把想说的话咽下去。 他觉得姓萧的都不正常,陛下除外。 在萧琨玉那碰了个冰钉子,陈爻只能快步跟上陆峤,“陆兄,我只最后问一次,小王爷地位尊崇,深得陛下宠爱,他要是针对我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郎君来说太轻易,若有下次,我当如何?” 陆峤道:“准备把匕首。” 陈爻大惊,“刺他?” “自杀。” 陈爻无言片刻,“我说真的。” 陆峤微笑,“我也说真的。” 陆峤虽然面上保持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但陈爻觉得阴阴测测。 陈爻叹了口气,“陆兄,元祈兄,看在咱们两家世代为邻的份上,教我个法子。” 出去还有一段路,这一道,他若是不说话,陈爻恐怕一直都不会消停。 陆峤心念一转,为了安静,遂毫不犹豫地和陈爻道:“下次小王爷再出言针对,不必回应,只垂首无言便可。” 陆峤与皇帝见面次数不多,但不知为何,他隐隐能猜到,萧岭更喜欢什么样的人。 譬如谢之容。 初见时温文尔雅,体恤懂事,懂事到了,甚至委曲求全的地步。 谢之容可能实际上与这些描述毫不相关,可他在萧岭面前的表现,处处都流露出了这些特质。 “就这样?” 陆峤点头,“就这样。”看着满脸不信的陈爻,他问:“你究竟怎么得罪留王了?” 以小王爷的性格,若陈爻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得罪他狠了,小王爷可不会只在嘴上说两句。 同时,御书房内。 萧岭一面看着谢之容送来的书信,一面问道:“陈可悦怎么得罪你了?” 萧岫扯唇,下意识要露出个冷笑,然后猛地想到这是他皇兄面前,遂收住,转而露出个再甜软不过的笑来,“臣弟与陈郎君素昧平生,身份有别,”这四个字都要被萧岫咬碎了,“陈郎君怎么会得罪臣?” 萧岭看着信,慢慢点头。 谢之容做事,历来是雷厉风行与沉稳谨慎并存,手段雷霆,准备稳妥,萧岭没有半点不放心。 在宗室世族通过数日去一次军营的大夫那得知自家子嗣还活着的消息,就消停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消停了不少,他们很清楚,以谢之容的行事狠厉与陛下对他的恩宠,无论谁来求情,都不会改变局面毫分。 况且,比起和昭大长公主家那重伤不治的四公子,自家孩子不过受了皮外伤,将养数月便罢了,年富力强的青年人,恢复得亦更快些。 据说听到消息的和昭大长公主当时就昏了过去,这下是真的卧床不起了。 和靖侯是亲自去认的尸,见到儿子尸首老泪纵横,怒极欲找谢之容搏命,连面都没见到就被扭送出去,此后亦告病在家,数日不去上朝。 徐衡当年纵马踏死了人,依律,当街纵马且伤人性命,早该被判斩刑的,若非他有个好家世,岂能活到今日,还进了中州军中做官。 可话虽如此,世族豪强不免为谢之容的狠绝手段齿冷。 谢之容,若是士人寒门便罢,他岂不是世家出身?偏偏对既是宗室子弟,又出身豪族的徐衡毫不手软。 世族与宗室对他的不满可想而知。 “他没得罪你?”萧岭看完几行,放下书信。 萧岫断然,“没有。” “既然没得罪你,近来你举动反常便是无端之举,”萧岭扬眉,“过错在王弟。” 萧岫顿觉嘴里的糕点不香不甜了,用力嚼了两三口愤愤咽下,听到萧岭说他有错,颇有几分委屈,道:“陈爻为人轻浮,口出狂言!” “他说什么了?” 萧岫道:“说王兄长得好看。” 萧岭:“……” 萧岭看了看萧岫,若非此刻手边没有镜子,他大约也会照照镜子,“此言很,违心吗?” 这张脸,也不难看,吧? 不对,根本就不难看啊! 萧岫还是第一次在长相上被人质疑,非常新鲜。 萧岫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不违心不违心,”语气充斥着对陈爻的不满,“可皇兄你听听这话是谁说的,是陈爻,他为臣下,竟敢肆意品评帝王样貌,实在放肆。臣弟是看在他有用的份上,未尝计较。”这四个字叫他说的森冷。 想来,若不是皇帝看重,一官员敢说皇帝样貌如何还被萧岫听到,那么下场,不会很好看。 萧岭失笑,“他想说就让他说去吧,外面说朕的话多着呢。” 以暴君的名声,是不怕别人议论的。 况且在这次追讨陈欠,整治贪官污吏过后,萧岭的名声在仕林中会更难听。 萧岫闻言,目光中有阴寒一闪而逝,但面对萧岭时,则是一派乖巧,嘟囔道:“已是官身,行事轻佻无比,有失官体。” 如果只夸萧岭长得好,萧岫不仅不会生气,还会非常赞赏陈爻的眼光。 可惜了,陈爻太不知死活,他提起皇帝时语气的亲近,已经远超君臣。 这样的事情,萧岭不知道,萧岫更不会说给萧岭听。 军中已多了个谢之容,萧岫不希望,前朝也多一个。 萧岫撑着下颌,询问萧岭,“兄长选官,只看才学吗?” “还有人品心智行事。”萧岭道:“若是四者皆佳,可谓完人,朕求之不得。” 萧岫语气幽幽,“臣弟怎么觉得,还有几分看颜色?” 萧岭无言以对,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这些臣子的确都是上上样貌。 不怪当时有人说,他开恩科,不是为遴选人才,而是为了充实后宫。 萧岭又拿起谢之容的书信,决定终止这个没有意义的对谈,他抬眼,看了眼正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看的萧岫,蓦地笑了,点头道:“然也,不若朕为何要给王弟授官?” 少年蹭地从脖子红到了脸,方才想继续说的立刻就都咽了下去。 他别过头,不愿意让萧岭看到自己的反应。 用手指悄悄一贴脸颊,烫得他想缩手。 然而当萧岫小心地去观察萧岭,怕他发现自己的异常时,却看到萧岭已经在专心看奏折了。 萧岫扁扁嘴,“兄长在看哪位大人的奏折?” 萧岭分心回答,“谢之容。” 萧岫顿时无话可说。 他是真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 在信中,谢之容也提到了萧岭将会面对的问题。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将吞进肚子里的肉吐出来,便是皇帝也不行。 这些世家见惯了王朝更迭,不与帝国共存,而欲以天地齐寿,树大根深,不可小觑。 他们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萧岭则答:危雪近来或会身体不适。 禁军统领身体不适,将会在宫中留出一个多大的空缺。 朱笔落下。 萧岭十分期待,有心人会利用这个空缺做些,图谋不轨之事。 …… 翌日。 朝中有一大一小两件事。 小事是户部尚书耿怀安称病,请往京畿山清水秀远离人烟处养病,但绝口不提乞骸骨之事。 识时务了,但只识了一小半。 萧岭要的不仅仅户部尚书的官员短暂地空出来,而是永不任用耿怀安。 但耿怀安可能没有理解皇帝的意思,只觉得山雨欲来,欲先出京避祸,待尘埃落定,再做决断,也可能他理解了,可他不甘心归乡。 吏部尚书乃六部长官之一,掌中央财政,地位重要,这样突然的变动在以往一定会在朝中引起震动,但是今日,却没有许多人关心。 因为与皇帝接下来的诏令想必,耿怀安出京养病,的确只能算是一件小事。 从武帝驾崩的前两年,至皇帝登基的三年以来,国库亏空,各部各官员宗室王亲以各种名目挪用、名为借出实为直取的款项陈欠,合计银两千三百六十九万两。 这还,只是中央,单算挪用国库,而没有算贪污受贿。 听得在场官员倒吸一口冷气,挪得多了的差点没昏过去。 旁的也就算了,武帝驾崩两年前的为何还要追讨! 这已是新朝,而非旧朝啊。 这个时间,恰恰是武帝病重,政局混乱的时候。 那个曾经雄才大略的帝王在驾崩前两年一直缠绵于病榻,面对混乱的朝局,有心无力。 萧岭很难想象那个时候萧静勉在想什么。 萧静勉当年只用了加封贵妃这一个小小举动,就成功挑起了沈赵两氏的不和,连带着附庸两族门下的官员,也争锋相对,互不相让。 然后看着沈氏黯然退出朝堂,赵氏元气大伤。 萧岭面无表情地看着英元宫内纷乱。 攘攘如蝇争血。 而伴随着这项诏令之后,还有另一道诏令。 既然陈欠已要追讨,何不让贪污受贿的官员将赃款一并吐出,也免去朝廷再废功夫。 如果说先前追讨陈欠的旨意下来,英元宫内吵吵嚷嚷,那么第二道旨意一出,英元宫内瞬间寂静了。 挪用国库,返回即可。 可若是贪污受贿,那么不仅要丢官,以他们这位陛下的手段,恐怕,更要丢命! 而办这件事的,竟不止是刑部,还有新立的审计司与照夜府。 前者刚设立不到半月,暂且不提,后者,那是要见血的。 “诸卿,”帝王的声音在高处,“可有异议?” 众人只觉过了很久,但实际上,时间只有一瞬。 不知是从谁开始,他们已经跪在地上,叩拜上首的帝王,“陛下至圣至明,臣等,并无异议。” 第八十三章 这两道政令, 在朝中骤地掀起了轩然大波。 政令从某些角度讲,其实很贴心。 挪用的公款,可以分两年还清, 倘若两年内还清, 那么这笔钱, 只算做公务用, 没有任何追究。但若超过两年,则需按月向朝廷支付额外的挪用银。 就是利息。 不高, 岁万息二千。 但挪用得多的就不一样了,在审计司官员将政令详细讲明的时候,有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咣当就昏过去了。 要利息这件事提出时在审计司引起了不少的争议,还是在明知政令是萧岭提出的情况下引起了争议。 委婉大概就是, 虽然挪用国库款项的确是为官者的不对, 然而身为君主,讨回陈欠天经地义, 但是, 但是还收利息未免不大体面, 君子轻财重气,何况萧岭为君,乃是天下人的表率。 陈爻不以为然, 用陈可悦陈郎君的话来说就是,“挪用国库的钱只将银两还上即可已是天大优容, 挪用数年而无半点惩治未免太过便宜了,民间借贷息三分到五分不等, 而今只要息二分, 非为求财, 而为小施惩戒, 况且,两年之内还上,并无利息,还能刺激官员快点归还欠款,有何不可?” 这个争论在萧岭的一句,“朕以为陈郎官所言甚是。”为终结。 就当借低息贷款了。 在听到一日之间有数十官员昏过去的消息后,萧岭勾唇,道:“叫太医令安排一下,各官署都配一位太医,带上顺气的药。”真以为公款是那么好花的?非但要给朕还出来,还要连本带利地还,“都是国之栋梁,为着一点身外之物,伤到身子可不好。” 这话被去官署待命的太医们传了出去,引得要还钱的官员们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身外之物? 说的这样随意,也没见陛下您不要这身外之物啊! 有太医在,官署里官员昏倒的频率直线降低,倒不是这些太医医术多么惊人,而是太医在,他们不能随随便便装昏告病了,被诊治出来算欺君。 政令才发出去一上午,审计司官署外车马盈门,自从审计司建立开始,还从未这样热闹过。 审计司官署和户部不远,但是独立出去的府衙,平日里加上全部官员和扫撒下人马夫等还不足百人,先前还冷落的庭院此刻挤满了官员,人声鼎沸。 赔笑的、送礼的、哭天抢地的、要寻死撞柱的,自然没有死成,毕竟审计司有数个太医候着。 审计司内的官员原本还在耐性地解释着政令,忽听一略有尖利的嗓音响起,“老子便是不还,你能拿老子怎么样?” 陈可悦没入仕之前在家是少爷,可谓众星捧月娇生惯养,入仕之后反而因为出身处处低别人一等,他何时受过这等气,早就不耐烦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面上却扯开了一个再和善不过的微笑,“不还也好。” 不怕你不还,他还怕别人还早了! “不还息钱是五分,”陈爻笑眯眯道:“不还没关系,大人不还,我等可自取。” 今日本就是为了将政令解读清楚,但比起解读政令,陈爻更想跳过这个扯皮的过程,直接到自取。 不还难道我等不能取? 真以为国库是你自家私库,任取不还? 天地下哪里有这样好的事! “你算个什么东西,商贾家出来满身铜臭的小畜……”话还未说完,便听一声闷叫,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官员瞬间安静了下去,双手紧紧捂着嘴,血水从指缝里淌了出来,一双眼睛又怨毒又恐惧地看着前面。 人群无声。 一个漂亮的少年人站在前面,手中拿着把扇子。 就是这把扇子,在他狂言出口前一把砸在了他的鼻子和牙上。 合拢起来的扇子扇形修长漂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精铁所制。 这一下,打的不轻。 那漂亮少年身后还跟着数十名甲士,通体漆黑,人人佩剑,浑身上下被皮甲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寒意四射的眼睛。 不知是谁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殿下。” 来人正是留王。 留王看了眼有点愣住的陈爻,手指一捻,摊开了扇子。 扇面上写了一个字:静。 笔势锋利,鸾翔凤翥。 这是,有人喃喃,“陛下的字。” 萧岫淡淡道:“陛下御笔,拿来打你也算你三生有幸。”萧岭不在,萧岫说话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你方才问,陈郎官是什么东西?他陛下钦点的进士,我晋朝的郎官,”少年睥着那面色已白的男人,“本王且问问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咆哮府衙,辱骂官员,谁给你的胆子这般目无法纪,胆大妄为!” 那半张脸都是血的官员早没了方才嚣张的样子,忍着疼,道:“王爷,是下官……” 萧岫一贯讨厌和官员打交道,言简意赅道:“滚。” 那官员忙不迭地滚了。 人群寂静。 有些宗室面色比纸还白,无他,因为他们觉得,留王萧岫也定然是个不安分的,仗着兄长宠爱不知挪用了国库多少,以他的身份和恩宠,谁敢查他? 既然查不动留王,又谈何查宗室? 没想到留王居然是来给审计司出头的。 留王扫了一眼院中熙熙攘攘的人群,由衷询问道:“诸位都很闲?”他也不需要任何人回答,“我皇兄进来欲裁撤冗员,诸位大人就算想为国减负,也不必这样着急。” 话一出口,人群本又要起喧嚣,然而对着那些甲士的刀,对着萧岫手中持着的那把精铁扇子又咽了咽口水,所有的不满都吞了下去。 人群顿时如鸟兽散。 那数十名甲士依照着领头者的吩咐,守卫官署门口。 萧岫道:“我皇兄安排的。” 其实萧岫不论是叫陛下,还是皇兄,别人都知道是谁。 偏偏萧岫提起萧岭,总喜欢在对萧岭的称呼前再加一个我字。 方才的场面陈爻可以应对,那位大人说不过他,若是先打人,正给了陈爻动手的借口,然而萧岫的出面将事情已另一种方法解决了。 陈爻也不矫情,“多谢王爷为臣下解围。” 萧岫毫不犹豫道:“没为你。”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爻习惯了小王爷的态度,道:“但您的确为臣下解围了,臣还是要感谢您的,您的恩情臣记在心中,无以为报……”故意恶心萧岫。 还没说完,就见萧岫眼中果然流露出了一丝烦躁,觉得此人之没脸没皮很有佞臣样子,奈何萧岭还要重用陈爻,萧岫性格再怎么娇纵,也不会打他皇帝兄长的脸,冷笑一声打断陈爻,抬腿往里走。 陈爻心情愉快不少。 萧琨玉正在里面看文书。 萧岫靠在屏风边上,“萧司长,好清闲。” 萧琨玉对着萧岫这个表弟神情软化了不少,“公务尚未开始着手办,的确清闲。” 方才萧琨玉这也堆满了人,萧琨玉刚拿起文书,萧岫就走了进来。 “外面的守卫又加了一倍,都是照夜府的精兵,你放心,无人再可擅闯。” 萧琨玉点头,“多谢。” “谢恩折子不必写,”萧岫道:“我王兄还要费时间看。” 萧琨玉闻言,如同冰封般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少见的笑意。 两人算起来都是萧岭的弟弟,并且都因为一些缘故,舍弃了原本的立场,或中立,或旁观,而转向了萧岭,甚至,入朝为官。 “知道了。”萧琨玉道。 那点笑意很快就不见了。 “审计司何时开始追讨陈欠?”萧岫问道。 萧琨玉回答:“午时。” “这个时辰。”萧岫笑了一声。 烈日当头,邪祟无处可遁。 有些意思。 “审计司若有大事,即派人去找我。”萧岫离去前给萧琨玉留了句话。 现在,小王爷是很忙的。 有无数人,动用了不知多少关系人脉,才能见他一面。 而现在,他需要知道宗室的态度。 萧琨玉轻轻颔首。 萧岫已经不在了。 …… 距离诏令发布,已过五日。 不用执行那磨磨唧唧的文职,陈爻的心情异常晴好。 因为性格的缘故,比起追讨陈欠,陈爻干得最多的是查贪官的账目。 他商贾家庭出身,各种行贿受贿的手段不知见了多少。 他家到底是商人世家,家中并无官吏,要想保全产业向外扩张,最好的办法就是想与当地官员建立稳固的关系。 一个商人,能拿出什么打动官员? 不言而喻。 故而许多人怎么想也想不到的东西,陈爻总能一语道破。 照夜府上上下下对他印象都不错,沈九皋曾经由衷地和他说过,“陈郎官若是在审计司无一席之地,不妨来照夜府,前途必定无量。” 陈爻拍了拍沈九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很感动沈九皋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回答:“你在越审计司才无一席之地。” 沈九皋说:“我不在审计司。” 各种手段见多了,陈爻对京官一些受贿方式嗤之以鼻。 收金银珠宝,俗鄙平庸。 收名贵书画,附庸风雅。 收美人侍婢,好色之徒。 比起审计司,陈爻觉得,自己该呆在照夜府。 一照夜府官员同一鉴定书画的老先生正对着一幅画凝思皱眉。 真到了照夜府陈爻才知道,原来照夜府不止有府卫,还有官员,居然还是文职,而非军职。 他的大惊小怪引来了沈九皋的嗤之以鼻。 那官员看见陈爻眼前一亮,朝陈爻招了招手,“陈大人,陈大人您快来看看这幅画。” 陈爻快步过去,“怎么了?” 官员指了指那画技平平的画作,对陈爻道:“从一侍郎家中搜出来的,他自称两袖清风,安贫乐道,但其实际上至少收了二十万白银的贿赂,只是他家无甚值钱物件,家中亲眷穿着打扮亦很普通,我等没什么收获,只在他书房中找来了几幅画。” 陈爻眯着眼,往那画上一扫,他出身巨富之家,虽在丹青上没有任何造诣,但耳濡目染,看东西很准,皱眉道:“画技拙劣。” 官员点头,“林先生也说这不过是副普通的临摹之作。” 陈爻捻了捻纸张,又将画以明烛照之,不见夹层。 三人都对着画一筹莫展。 纸张光滑,望之若流光。 陈爻道:“霞光纸?” 那官员道:“很贵。” 陈爻摇头,手指擦过纸张,“并不太贵,只是这样的纸少有人用来作画,因为纸张本身夺目,画技拙劣者,恐会被一张纸喧宾夺主。用的人少,卖这样纸的笔墨坊,在京城不会多。” 思绪闪过,陈爻忽道:“黎大人,命人乔装打扮去买霞光纸,凡有卖这种纸的店一律带兵包围,定能收获!” 黎璀一把拽住陈爻,朝林先生点了点头,“咱们一块去,你路上给我讲讲为什么。” 陈爻一面往外走一面道;“黎大人知道雅贿吗?” 黎璀挑眉,“府库中那些字画,都是雅贿。” 陈爻摇头,“不止。还有一种贿赂,比这更风雅,更小心。像这一个卖纸的笔墨坊,但实际上,他做的是勾通官商、官官的生意。比如说,一小官想找礼部侍郎办事,两方都有心有意,又不愿意授人以柄,那该怎么办?” 黎璀顿悟,“找个中间人。” “然也。”陈爻道:“这位侍郎从笔墨坊中买纸,再将作好的画送到其中卖,此事他若开价十万两,想求他办事的人就出十万两买下这幅画,钱银交给笔墨坊的老板,再通过老板,转送给侍郎。” 自然,钱银从书画坊出去,也能回去,让老板代为保存。 哪怕官员被革职,被流放,乃至被杀,钱都留了下来。 对于贪官,为了追回所贪污钱银,若官员和官员亲眷不能主动拿出,就只好抄家。 但不是每一次抄家都有收获,若是风声提前泄露,家产或早就被转移走了。 弄到亲友那倒容易查,像这样的手段,旁人多不会想到。 骑在马上时,黎璀还在感叹,“以陈大人对这些隐秘手段的了解,若想贪污受贿,便是我等也无能为力。” 陈爻无言片刻,问:“你们照夜府是和我有什么仇怨吗?” 怎么就不知道说些好听的来! 再说了黎璀现在和他装什么温文君子,还照夜府无能为力,你照夜府那数千道稀奇古怪的刑具是拿来摆着玩的吗? 照夜府效率奇高,不足半个时辰,就找到了京城中仅有的卖霞光纸的三家笔墨铺子,已带兵包了起来。 待他们到时,已经查抄完毕,有一家看起来非常不起眼的铺子,连牌子都是灰蒙蒙的,铺子中卖的砚台多是数年前的老旧款样,来往的不过是穷读书人,不求好看,但求有可用之物。 老板摁在店内,三十多岁的模样,样貌普通,脸涨得通红,急得要哭,却还是对压着他的照夜府卫们陪着笑脸,“军爷,我们这小本买卖,但孝敬给军爷的买酒钱还是有的,您先,先放开。”豆大的汗珠从脑门上淌下来,滚落到粗糙的衣料上,看上去极为可怜。 有那么一瞬间,陈爻在看到这男人的满眼祈求和鬓边颤抖的、黑白交织的头发时,他甚至怀疑,黎璀他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直到有人捧着一盒银票出来,在老板面前一晃,嗤笑着问:“小本买卖?” 竟都是一千两银子的大额银票,厚厚一沓,足有几十万两。 老板的脸色有些发白,犹然嘴硬道:“那是我这些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又有几个匣子被翻了出来,其中有银票,亦有黄金与珠宝玉石等物。 在这里,仿佛银子是最不值钱,最占地方的东西。 黎璀小心地从匣子中捏出一只手镯,他虽不懂翡翠,但至少长了眼睛,能看出这镯子实在漂亮极了,感叹道:“这得多少钱。” 陈爻扫了一眼,心中大概有数,“你一月俸禄多少?” 黎璀道:“三十二两。” 陈爻伸出比了个五。 黎璀惊道:“五年?” 陈爻叹了口气,“五辈子。” 黎璀立刻将镯子无比谨慎地放了回去,当镯子碰到盒子时,黎璀骤地松了口气,倒把拿盒子的那个府卫吓了一跳,显然是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 “俸禄是低了点。”黎璀道,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陈爻,“不过应该比同品级文官高。” 陈爻深吸了一口气,朝黎璀微笑道:“你知道为什么照夜府不招人待见吗?” 不是因为你们是朝廷鹰犬皇帝走狗,百官耻于与你等为伍,而是,你们太不会说话了! 黎璀收敛了满脸笑意,对着那见到他们搜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脸色灰败无比的男人道:“带走。” “军爷,小人冤枉,小人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请军爷明察啊!” 声音越来越小了。 黎璀勾了下陈爻肩膀,“今晚上办完了事,咱们去吃酒。” “你请?” 黎璀毫不犹豫,“当然我请。” 好在,照夜府官员还有一点良心。 这个认知在他看到沈九皋的奏折时被打破了。 那老板撑了不到一日,就把事情招了个干干净净,其中涉及朝中大小官员四十七人,数额有一百五十万之巨。 沈九皋上折时向皇帝为陈爻请功,首功。 陈爻惊愕的同时,发现照夜府这个鬼气森森的破地方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至少照夜府卫人都不错,很大方,就是说话不招人听了点。 …… 许玑将茶奉上,江三心对他轻轻颔首。 许玑沉默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许玑总觉得江三心这个人身上有些让他很眼熟的东西。 江三心与萧岭一道用茶。 无论是追讨陈欠,还是处理贪官都进行得如火如荼。 但令人惊讶的是,作为一甲榜首的江三心,并没有参与其中。 似乎,并不受皇帝重用。 然而,他出入御书房的次数一点也不少。 两人对谈了许久。 萧岭饮了口茶,“至意所言,朕知道了,至意细致,是朕之福,国之幸。” 江三心的意思是,并非所有挪用国库银钱都不可原谅,用在公事上的,便不需还。 因为当时的官员面临了一个非常尴尬的情况,就是见不到皇帝,没法汇报任何公事,耿怀安也不愿意批准他们出于公事的要求,无可奈何之下,部门官府要运转,手下官员欠俸要发,不得已从国库挪用。 若还要这样的人还,未免委屈。 萧岭自是要采纳的。 江三心非常沉稳安静,他似乎对外面的大好局面毫无感触,也不在意在外面的官署,比在御书房中向皇帝谏言能更快加官进爵。 江三心垂首,笑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臣但有所成,皆是陛下教导之故。” 许玑突然知道哪里熟悉了。 江三心,说话有点像谢之容。 许玑看着正在喝茶的皇帝,心情很是复杂。 第八十四章 自新政始月余, 朝中风气大改,国库日渐充盈。 暂兼尚书衔的户部刘侍郎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三朝老臣, 行事稳妥, 只是太过温吞谨慎, 万事决计不肯得罪人, 只求荣退,本季账目核算完毕, 送到他案上后,刘侍郎看后默然不语许久后对身边的郎官叹笑道:“多少年没这样富裕过。” 萧岭所制定政策由审计司、照夜府、刑部等部执行之好,成果之巨,见效之快, 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小郎官是武帝崩逝前最后一批进士, 入户部才一年,仍是一身书生气。 政令明发天下, 朝野巨震。 虽然皇帝追讨陈欠和整顿贪官污吏的出发点是好的, 然而手段未免酷烈, 又处处不离银钱,堂堂天子命人向臣下讨债,实在有失体面。 小郎官看着上面那骇人的数字, 不知为何,低声说了句, “不知是多少人的性命。” 若是皇帝行事温和些,清流们也不会这般反对抵触——官员毕竟是皇帝遴选出的, 所谓刑不上大夫, 官身贵重, 不应辱之, 若放在先前,官员即便犯罪,也应留予体面,若是重罪,便令其自裁,所贪污银两亦一笔勾销,然而今朝不同,不仅将罪官羁押在牢狱中,还要将银钱讨回。 那审计司的萧司长更是刻薄至极,官员在牢狱中自尽,他竟还要追款。 “陛下此举,”他声音愈发低,颇有几分叹息之意,“大约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杀便杀之,何必辱之。 要是魏嗣在这恐怕会拿出晋律告诉他何为国法,可惜魏嗣不在。 刘侍郎不是与人争辩的性格,闻言只捋了捋胡须,笑道;“这话同我说便罢了,万不可拿出去说。” 小郎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很不心甘情愿。 刘侍郎看着没再说话,他知道小郎官的话其实反应了不少官员的想法,有两种人反对皇帝的举措,一是挪用公款和收受贿赂者,二则是认为君子重义轻利的清流。 君王谕旨明发天下,向臣子讨债,像什么话?晋自开国以来几百年都不曾出这样一个荒唐帝王。 叹武帝子嗣太少,只萧岭萧岫两个,萧岭登基时萧岫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哪及太子已近弱冠。 刘侍郎只做公事,超出公事范围一律不管。 他已经年过七十,只等寻个最恰当的时候乞骸骨风光归乡。 至于朝中风起云涌。 老人越喝了口热茶,惬意地闭上眼睛。 与他何干? 小郎官若有所思地站着。 若是放在从前,刘侍郎会指点身边郎官几句,但他现在懒得废口舌,聪明人自能看清晰局面,愚拙者他出言点拨亦无用。 寒天下士子之心吗? 刘侍郎一笑。 不,不会。 皇帝此举主要打击的是在朝中为官多年而行为不端者,只整顿官吏这一样事,不知空出了多少位置。 要知道无官的士人永远比官位多得多。 皇帝打压了一批人,又扶植了一批人。 审计司已不再是数月前刚刚设立的新府衙,干尽了得罪人的事,这几个月来,审计司官员有功者官职晋升速度之快叫人妒,叫人羡。 在审计司中,如今既有前程,更有圣眷,不知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审计司。 若是不能入审计司,去刑部也是好的。 因为恩科开了数场的缘故,礼部亦非常受皇帝重视,在礼部前程亦上佳。 再不济,有人咬咬牙,把眼光投到了照夜府。 奈何照夜府文职官员太少,况且照夜府并不缺文官。 翌日,早朝。 在中央官员不断减少的情况下,英元殿的官员们又得来了第二个让人眼前一黑的消息。 皇帝要裁撤冗官! 有官员咬咬牙,上步道:“陛下,臣以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裁撤官员,恐会使各部乏人,捉襟见肘,难以应对局势。” 经过小半年的相处,官员们已经清楚了皇帝的性格,比起先前的暴虐,此时的萧岭虽然更不可捉摸了,但脾气好了许多,至少很讲理。 萧岭允许朝廷中出现不同于自己的意见,不过前提必须是有的放矢。 萧岭面对反对的声音毫不意外,点点头,示意那官员继续说下去。 上一句话尚算有理,后一句却是含了怨气的抱怨之言,“况且眼下朝廷频开恩科,礼部开恩科北场、南场、西南、西北,所选出进士不少,翰林院臃肿,若要精简官员,不妨从翰林院开始。” 凤祈年眉宇下压,不满地往那官员身上看了眼。 你什么意思? 恩科北场、南场都已结束,西南场正在进行。 现在要从翰林院精简官员,那礼部岂不是白忙活了? 这话实在得罪人,把现下有资格上朝的新科进士们都开罪了个遍。 更把翰林院得罪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微微一笑,出言道:“冯大人所言,臣有不解之处,何为从翰林院开始?” 冕旒轻撞。 萧岭坐在上面安静地看。 他已经十分习惯朝臣们的彼此攻讦与阴阳怪气,只是表现形式高雅了点。 不等冯姓官员回答,掌院学士又道:“无益而受禄,窃也。看来冯大人是觉得,凡翰林院官员,皆是尸位素餐的禄蠹国贼了。” 朝中有半数官员皆出身翰林院,眼下几个朝中新贵,哪个不是从翰林院出去的? 冯姓官员余光一扫,但见翰林出身的官员面色淡淡,但不满之意已经流露出来了。 各部都有冗员冗官,裁撤无可厚非,可直接点出翰林院就太没眼色,不过看翰林院清贵无甚实权,畏强欺弱厚此薄彼罢了! 冯姓官员冷汗津津,忙对皇帝道:“臣绝无此意。” 掌院学士反问:“那是何意?” 萧岭安抚道:“言卿。” 掌院学士朝皇帝见了一礼,瞥了那官员一眼,没再开口。 冯姓官员如获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回去。 “翰林院官员为朕与礼部层层遴选,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将翰林院官员列为冗员冗官,实乃无稽之言,”萧岭道:“裁撤冗官按律而行,是为精简官署,而非为针对一部。” 有人觉得,皇帝这话看似公平,实则再偏向翰林院不过了。 不过也有官员想,翰林院这是受了无妄之灾,皇帝安抚言学士是理所应当的。 况且,这位言学士与陛下交情匪浅,他是东宫三师之一,太子太傅言迭雪的亲弟弟,皇帝少年时与这位言学士交往甚密,便是看在这层关系上,萧岭待言学士都要比旁人亲近些。 萧岭裁撤冗官的举动在翰林院也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即便皇帝保证在先,但这些新科进士们难免害怕自己成了被裁撤的冗员之一。 这种惶然只持续了不到一日,因为萧岭随后下旨,令翰林院官员出京办差。 名单已经列好,天南海北皆有之,位同巡察使,其任务也非常简单:监察地方吏治。 最令翰林院官员们跃跃欲试的不是办差,而是皇帝在诏令中写的非常清楚,若是发现当地官员有不法之行,就地革职,官职低罪名小的由地方处置,二品以上送往京中,若是主政一方的官员被抓,则次一级的官员顶上,若是次一级官员与长官勾结,则由派过去的巡察使暂理事务,以半年为期,若有功无过,能造福一方,则朝廷会正式任命。 这个诏令看得即将出京的官员们恨不得立刻到任,现在就去彻查地方,还一个朗朗乾坤! 若非能力极其卓越,新科进士们的官位一般都不会太高,而比起在京中这人才辈出的地方熬资历,不妨去地方,另有天地造化。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前程! 这样一来,地方官员即便想贿赂巡察使,恐怕很难打动他们了,莫说是帮不法官员们隐瞒,他们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找出这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 名单上的人都是在言学士与诸多官员挑选下确认的,人品学识能力都有保障。 既然中央已经开始整顿官场,地方也要一并跟上,不能厚此薄彼。 有些中央官员居然微妙地感受到了一丝难言的欣慰。 …… 长信宫。 萧岫安安静静地跪坐等待赵太后。 赵杳杳为他倒茶奉上。 萧岫接过,轻轻道了声谢。 “这是谁来了?”一动听微哑的女音在萧岫身后响起,似乎才醒来不久,说话透着几分慵懒与不耐。 萧岫放下茶,朝赵太后见礼,“母后。” 赵太后上下打量了一番萧岫,只觉月余不见,萧岫毫无变化,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在皇帝的新政中,听宗室讲,也没派上什么作用,每日不过去审计司晃一圈就走,对于宗室亲族送礼宴请来者不拒。 听得赵太后不屑一顾,不知萧岭要萧岫做官是为了什么。 萧岫小时候还算聪明乖巧,知道怎么讨她这个母后欢心,也很听她的话,在武帝面前表现得不知比萧岭好多少,越长大,却越不如从前了,性格懒散无拘,行事张狂肆无忌惮,在众臣中名声差得不能再差。 如今,更在萧岭面前讨巧卖乖,唯一让赵太后欣慰的就是烂泥始终扶不上墙。 赵太后坐下,没有示意萧岫起身,只不阴不阳道:“听说留王殿下夙兴夜寐,来哀家这可妨碍了殿下的公务?若是妨碍了,不如早早回审计司去,为你那个好皇帝兄长效力。” 萧岫闻言也不恼怒,面色殊无变化,还扬起了个再讨人喜欢不过的笑,“儿臣知道,母后才不是要赶儿臣走,而是怨儿子不来呢。” 赵嘉冷笑了一声,“阿岫讨人喜欢的本事比以往更甚了。” 萧岫将方才赵杳杳给他倒的茶敬上,跪在赵嘉身侧,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茶,“母后,您最疼儿臣了,莫要生儿臣的气。” 少年人眉眼明丽,笑颜粲然,如同开在春日枝头上盛放的桃花。 赵嘉轻嗤,接过了茶,“哀家不宣你,看来你是忘了长信宫在哪了。” 萧岫摇头道:“母后这样说儿臣可要伤心了,”他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母后啊,您有所不知,自从儿臣进了那审计司以来,整日里不知多少事要儿臣去办,儿臣实在分身乏术。” 赵嘉吹了吹茶水,闻言,秀眉一挑,不满立显,“阿岫,别以为哀家在深宫中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在审计司不过担个虚职,哪里来得多少事务?” 以萧岫的身份,萧岭不会信任他是自然的。 毕竟除了萧岭,最名正言顺继位的就是萧岫。 萧岫白净的面颊一红,小声道:“儿臣在审计司,不少宗亲来找儿臣,儿臣往来应酬,怎不算事?” 赵嘉的目光落在萧岫脸上。 萧岫像是一个怕被人发现自己撒谎的小孩一样,局促地垂着头。 赵嘉看了会,便无趣地移开目光。 性子变了不少,习惯却没什么变化。 “阿岫,你知不知道,你再撒谎时耳朵会发红?”赵嘉问。 萧岫闻言下意识一摸耳朵,被烫到般地抽回手,嘟囔道:“我总不能在您面前说,我整日在官署中无所事事吧。” “谁叫你当时非要做官?”赵嘉嗤笑道。 萧岫苦笑了下,这抹笑一闪即逝,但还是被赵嘉看见了,“当时皇兄同儿臣说,儿臣身份高,若是到审计司,审计司的官员们追债更为轻易,儿臣的性格您是知道的,儿臣可不愿意掺和这些麻烦事,儿臣婉拒,可皇兄问儿臣,是不是觉得皇兄容不下儿臣,这么做只是试探?” 萧岫手指绕在自己垂下的长发上,有点委屈,“皇兄都这样说,儿臣岂敢不从?不从不就是坐实了臣弟不信任皇兄,觉得皇兄容不下儿臣,皇兄为帝,儿臣周身所有皆仰赖皇兄,儿臣不敢不答应。” 萧岫说得入情入理。 况且这么多年他在政事上表现出的厌烦与无能已经超过了赵嘉所理解的作伪水平。 在很多人看来,萧岫就是个朽木不可雕的纨绔子弟。 赵嘉面色稍霁。 秀长的手指轻轻转动护甲,赵嘉淡淡说了句,“受制于人,有何意趣?” 萧岫骤地抬眼,眸中震惊压抑不住。 赵嘉道:“哀家听闻,新政至此还未完?” 萧岫似乎被赵嘉那句饱含深意的话惊到了,半晌之后才回答,“儿臣无能,皇兄亦不十分信赖儿臣,只知道之后仍有诏令,却不知内容。” 女子绘着精美无比的妆容的眼眸微眯,“那就再等等。” 等萧岭,人心尽是的那天。 萧岫因为震恐,跪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赵嘉看了眼萧岫,嘲讽般地嗤笑一声。 出乎赵嘉预料的是,她所谓的萧岭人心尽失的时机并没有等太久。 因为在五日后,又一道政令出御书房。 这道政令与前面几道截然不同,却足以在朝中地方掀起轩然大波。 这是一道改变税制的诏令:改人口税为土地税。 在萧岭主政之前的,晋朝的税目繁多,且主要以农业税为主。 按人丁交税,户中每多一人,则多出一人的税,不论土地多寡。 而少地家中人口却不少的普通百姓,会将土地寄在当地豪族名下,再给豪族比交给官方少的钱。 而良田连千顷的豪族世家则只需要按家中在籍的人□□税,这个人口,并不是指家中所有人,而只包括主人,并不包括仆役等人,也就是说,一个占地千顷,登记在册只有百余人的家族,与没有任何土地的一百人所缴纳是税银是相同的。 改人口税为土地税,便可做到有地交税,无地不交,名下田土越多,则缴纳税银越多。 从百姓的角度讲,土地税无疑给他们极大地减轻了负担。 而从田连阡陌的豪族角度讲,制定这个政策的人简直该死! 士人官员的反应则没那么大,因为首先,萧岭前期的政策更偏向于士人,打击世族,他们先前得利,本就对萧岭这位陛下很有好感,其次,他们并未太多田土。 晋朝律法,官员每月俸禄包括饷银、粮米、笔墨杂用等,列土封疆,那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所以对于这个政令,于他们多是秋毫无犯,相反,因为出身不高,家中亦无甚土地,这样做,亦帮助了他们同族亲眷减轻了负担。 并且朝廷根据土地所持有的数量,分为四等。 一百二十顷以下,税银不变。 而随着土地数目的增加,税银也在增加。 第二道政令,在国库追收欠款与整治贪官,银钱归国库这项政令实施数月之后,与税制改革的政令同时发出。 这道政令极大地提升了官员的俸禄,并且在官员致仕后,只要在任期间不曾犯错,不是因罪乞骸骨,都根据品级不同如月俸一般每月由朝廷再发银两粮米,只是不如在职时那样多。 这道政令引得官场振奋。 毕竟,稍有良知都认为,能合法地增加俸禄,总比先前想方设法受贿,最后被弄进照夜府和刑部大狱好得多。 不同与士人官员的欣喜,今日,自萧岭实施新政以来受尽了打击的世族豪门简直忍无可忍。 赵府内,气氛压抑非常。 一容貌清正微须的男子端着茶,茶香四溢,他却毫无品茶的心情。 “陛下种种举动,实在,咄咄逼人。”他道。 赵誉抬眼。 旁边一人轻笑了下,“陛下为君,我等皆是臣下,君上要做什么,自然是从心所欲,何来咄咄逼人?” 那男人面色沉下,“褚大人还能说笑,想来此事对大人半点影响也无。” 当然不可能没有影响。 如果说先前皇帝的举动只是让他们把吃下去的还回来,不过是放血而已,现在,却是在剜肉了。 看着同官署官员为了那点涨俸而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就难受得想呕血。 皇帝此举,既能统计全国田土数量,又增加了税收。 他给普通百姓减税,给官员加俸,是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可萧岭收买人心所动用的银两,却要他们出! “莫说是我晋朝自建立以来几百年都没这样的规矩,今上是在坏祖制,便是上数几朝,也没见哪个帝王如此行事。”一人低声道:“荒诞不经,望之……” 不似人君。 “倒是赵大人的外甥淮王殿下,聪明睿达心怀天下,可叹当年先帝立嗣时殿下年岁尚小,不若,何以有今日这般天怒人怨,民不聊生的景况?” …… 相较于其他人的彻夜难眠,萧岭的心情非常好。 事事步入正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行进,他心情很难不愉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谢之容不在。 不然两个人月下对饮,可算人生一大乐事。 窗外,风雪敲打窗棂。 殿内暖意融融。 萧岭来时正是盛夏,正时已至严冬。 萧岭躺在枕上,因为心情好,有些睡不着觉。 但他很快就发现,现在清醒,还不如早点睡着。 因为下一刻,他的眼前就黑了下去。 萧岭心里顿时一紧。 太久没见到系统,他以为这玩意已经放弃折腾他了。 然而今日眼前突然变黑,击碎了萧岭的美好幻想。 系统笑眯眯地说:“好久不见啊,陛下。” 萧岭也笑,“好久不见。”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见。 宁愿不见……吗? 萧岭一愣。 他不得不承认,数月未见,与谢之容只用书信交谈,的确让他很想谢之容。 很想见。 只不过,惩罚系统中的谢含章,实在,过于,热情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萧岭觉得自己耳朵居然有点烫。 这次系统没有废话,下一刻,萧岭眼前又恢复了光亮。 萧岭:“……” 你倒是告诉我要在这呆多久啊! 萧岭抬头,果不其然看见那面在他看来十分渗人的镜子就挂在头顶。 一只手,在镜面映照中,从边缘探出。 修长的,白皙的。 像是一截再细腻不过的美玉。 这是……唔! 还没来得及回头,这只手就扣住了他的口鼻。 这种力道并不足以伤害萧岭,却无法反抗。 一股浓重的药味与降真香混合,且甜且苦,古怪非常。 呼吸被夺取。 萧岭只觉得人意识越来越昏沉,竟掀起眼皮都觉得费力。 他伸出手,想要扯下这只捂住自己口鼻的手,却无能为力,并且,萧岭也不愿意在这只手上留下半点伤痕。 “你……”他含糊地说。 那人俯身去听。 “你要做什么,和我说一声。” 我,又不是不会配合。我们这样的关系,至于这样吗? 萧岭昏昏沉沉地想着,然后意识彻底消失了。 第八十五章 谢之容似乎并不想让他睡太久。 这种药见效很快, 失效也很快。 萧岭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听到床上衣料擦磨的声音,就知道应该没多久。 他睁开眼,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隐隐有光透过来, 告诉萧岭, 他的确醒着。 缠绕过双眼的,是一条绸带。 萧岭想伸手将绸带取下来, 腕上却一紧。 和缠绕双眼同样料子的绸带,正紧紧地圈住了他的两只手腕,打结方式刁钻无比,萧岭越是挣扎, 勒得越近。 一道热贴近。 谢之容伏下身, 贴着萧岭的唇瓣笑道:“陛下,这是拿来捆战俘的结, 您还是不要挣扎为好。” 萧岭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算战俘?” 一个濡湿的吻落在萧岭的唇瓣上, 谢之容的声音沙哑缠绵,“算阶下囚。” 萧岭压抑着身体因为亢奋而产生的微颤。 他想见谢之容,但不想以这种姿态见, 况且,他并没有见到。 明明身体因为危险的靠近本能般地紧绷, 然而心中却无比放松。 在面对谢之容时,他总是放松的。 萧岭潜意识里就笃定着, 谢之容他不会伤害她。 “我好歹也曾是帝王, ”绸带下萧岭的双眼半眯着, “含章何不给我些体面?” 谢之容轻笑。 笑声入耳, 引来阵阵战栗。 萧岭喉结滚动了下。 “臣给了。”谢之容哑声道。 萧岭的声音也不复平日那般清明,“在哪?” 带着薄茧的手指爱怜般地擦过萧岭的脸,“突然出现在未央宫,行迹鬼祟,有行刺之嫌,臣本该将您送到刑部去,可您身份特殊,臣不愿意令他人辱您,只好将您束缚在未央宫,好生拷问。” 拷问两个字被刻意加重。 萧岭能感受到自己的双颊在变烫。 也不止双颊。 在上次两人捅破那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之后,萧岭就已经非常习惯适应谢之容的触碰。 虽然习惯,但是吃不消。 即便事关尊严,萧岭还是不得不承认,两个人在体力方面的巨大差距。 萧岭微微仰头,“那含章,要如何问?” 回答萧岭的不是谢之容的话语,而是一个深刻热烈的吻。 唇齿相贴的那一刻,萧岭忍不住喟叹。 我的确,很想他。 这种滋味太好了。 仿佛数月以来的思念与欲望都融化其中,纠缠交换,辗转厮磨。 待二人分开,谢之容咬了咬他的上唇。 萧岭轻嘶一声。 谢之容的吐息尽数落在萧岭的唇上。 他笑道:“就这样,问。” 萧岭弯眼一笑,“那含章,想问什么?” 谢含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萧岭。 不同于他的想象,萧岭醒来之后并无半点恼怒,更无恐惧。 谢之容并不热闹萧岭,却很想看看萧岭因为恐惧落泪祈求他的样子。 非常可惜的是,即便谢之容现在想杀了他,会比捏断一支花茎更为轻易,萧岭好像还是半点也不怕自己会对他做什么。 这算是信任吗? “臣想问,”谢之容有许多话想说,手指擦过皮肤,他的语气在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慢慢放柔,“这么久了,陛下为何不来看臣?” 这话,竟不知是程序中的谢含章想问,还是现实中的谢之容想问。 萧岭愣了下。 半晌,才回答,“公务繁忙,难以见面。” 这个答案毫无新意。 谢之容低声道:“陛下,臣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您在撒谎。 在谢之容面前说话,实在不算是一个明智之举。 萧岭一怔,还没等他想到说辞,下一刻,又一个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比方才那个更为炽热,也更为凶狠。 像是一种惩罚。 萧岭的处境十分被动。 显然谢之容这个学生太聪明了,有了萧岭一两次的教授,就学来了精髓,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他这个姿势也很不利,若能换个姿势,说不定能掌握一点主动权。 唇角有湿润淌下。 萧岭面皮一红,顿觉丢人。 分开之后,萧岭连擦拭唇角都做不到,一切都需要谢之容代劳。 而谢之容似乎对摆弄他乐此不疲。 萧岭知道自己被换了衣服,不止是被脱了衣服,还被换了。 谢之容很喜欢这些在细微处的掌控,若非现在已是晚上,谢之容大约连他的发冠腰带靴子等物都能全然换一遍。 “这是惩罚?”萧岭问道。 手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萧岭忍住了一口咬下的欲望。 谢之容含笑道:“是。” 是说谎的惩罚。 “说谎有惩罚,说真话,可有奖赏吗?”萧岭问。 手指停在萧岭的唇瓣上。 谢之容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陛下是在和臣谈条件?” 萧岭轻轻吻上谢之容的指尖,“如今含章大权在握,朕不敢。”他含糊笑道。 他用了朕这个自称。 如果萧岭能看见,就会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 因为此刻谢之容眸光发沉,而深处,似乎焰光。 这个吻无比轻柔。 谢之容甚至能感受到,这个吻里流露出的珍重。 像是被烫到一般,谢之容第一次想要躲闪。 然而又硬生生地压抑住这种闪避的欲望,而是压下。 萧岭觉得自己现在不大正常,也不大正经。 他和程序中的谢之容,到底是怎么成了这种关系的? 薄茧蹭过柔软的嘴唇,带起一阵痒。 “怎么不回答我,”萧岭含糊问道:“有无奖赏?” 谢之容伏下身,“陛下想要什么?” 萧岭眼珠一转,反而是沉默了许久。 这种沉默落到谢之容眼中无意增加了不少不确定性。 明明谢之容才是掌握一切的那个,可偏偏,仿佛引导全局的人,是这个此刻连动弹一下都不能的萧岭。 谢之容讨厌受制于人,却不厌烦受制于萧岭。 想要什么呢? 萧岭是心甘情愿,还只是为了脱身在与他做戏? 谢之容并不想,从萧岭的口中听到,类似于离开这样的答案。 “如果我说的话让含章满意,那我想……” 手指捏住萧岭的下巴,即便心中紧张,还有几分因为萧岭可能想离开而升起的烦躁,谢之容语气还是那样耐心,循循善诱道;“想要什么?” “想要含章将这个拿走。”萧岭道。 谢之容愣了下,“什么?” “我眼睛上这个。”萧岭没法指给谢之容看。 小半张脸都被掩盖在绸带下,没了那双璀然的眼睛,便显得鼻梁愈发挺秀,唇瓣愈发饱满濡湿。 谢之容一眼不眨地看着,“好。” 他回答。 只要萧岭没有说他想离开,那么都好。 萧岭挑眉。 这次程序中的谢之容意外地好说话。 距离上次系统和他解释程序规则过得太久,萧岭忘记了,程序中谢之容做出的所有举动,都是谢之容本人的意志。 思念已极,很难不,千依百顺。 萧岭仰面,“那你想问什么?” 谢之容笑。 隔着绸缎吻了吻萧岭的眼睛。 触碰不到,但是温度传来。 “臣什么都不想问。”他温言道。 萧岭立刻推翻了先前自己觉得谢之容今日好说话的想法。 明明殊无变化! 笑声从谢之容喉中发出。 让萧岭想起被搔了下巴的猫。 虽然以谢之容的性格,不应该是小猫,应是大猫才对。 手指划过萧岭唇角上翘的弧度,“陛下在想什么?” 萧岭立刻警觉,“这算一个问题吗?” 把谢之容气笑了,“陛下非要同臣谈生意?” 萧岭想要叹气。 非是他想与谢之容谈生意,而是谢之容实在非常,非常锱铢必较。 察觉到萧岭的唇角弧度下垂,谢之容几乎是立刻回答道:“算。” 萧岭把我觉得含章你笑起来很像是一只小猫咪这种话咽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答案绝不在谢之容满意的范围内。 但萧岭微妙地感受到了点逗谢之容的乐趣,他眨了眨眼,说出了一个更不让谢之容满意的答案,“我在想改革之事。” 谢之容半眯起眼。 如果这是真的,说明萧岭与他在一起时心不在焉,他不高兴。 如果这是假的,说明萧岭在骗他,他还是不高兴。 但谢之容还是问:“然后?” 嗓音凉凉的。 “然后,我还在想,那些陪着我改革的人大多被称为朝廷走狗。”萧岭皱了皱眉。 “私下里?” “自然是私下里,”萧岭道:“谁敢当着皇帝面说皇帝的人是走狗?” 然后猛地意识到,谢之容可以,遂闭嘴。 谢之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唇,问萧岭,“那这其中的人,包括臣吗?” 萧岭叹了口气,想起如今谢之容现实中在豪族中的名声风评,道:“首当其冲。” 谢之容的嘴唇蹭过萧岭的耳朵,痒得萧岭想躲,奈何不能够移动。 谢之容启唇,轻轻在萧岭耳边汪了声。 一点都不像,只是个拟声词。 但是这个拟声词,是从谢之容口中发出来的。 这可是谢之容,是那个手段狠绝行事凌厉心高气傲的男主! 萧岭瞳孔巨颤。 他觉得自己面颊滚烫,连呼吸都不畅了。 除了震惊,萧岭承认,自己的确,非常可耻地,动心了。 他这是在干什么? 我又是在干什么? 混乱的想法烧得萧岭近乎不能思考。 “之……含章。”萧岭喉结滚动了下。 谢之容没有错过萧岭流露出的每一个反应,“怎么了,陛下?”他明知故问。 其实若是萧岭扯下缎带,就会发现谢之容的面色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样游刃有余。 在出口的那一刻,莫大的愕然几乎将谢之容自己吞没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为了别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自降身份,不知廉耻。 枉受圣人之言,枉学君子之礼。 但他做了,而且做完一点都没有后悔。 看见萧岭的反应,谢之容甚至不在意,再刺激一下萧岭。 可惜这种方法伤人伤己。 萧岭不好过,谢之容亦难捱。 “嗯?”是含糊暧昧的鼻音。 萧岭深吸一口气,可呼入的都是谢之容身上的香与早就淡了的药味。 药的苦,降真香的甜,混合在一起,足以令人呼吸愈发不畅。 谢之容贴着他道;“陛下,您的脸好烫。” 声音近在咫尺。 像一个诱惑。 不对,就是诱惑。 在沉沦其中时,理智不住地发出警告,萧岭甚至感受到了在极端的愉悦背后的一点绝望。 无法抗拒,更不愿意抗拒。 “是。”萧岭哑声回应。 一时之间,两个都可算得上巧言善辩的人都沉默,能听见的,唯有发重的呼吸。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刻,“含章,我有一个请求。” 谢之容望着他,目光炽热至极,“陛下请说。” 萧岭动了动手腕,不出预料地感受到这玩意勒得愈发紧了。 紧到足以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解开。”萧岭言简意赅。 这是一个命令。 奇怪的是,谢之容并没有感受到不悦。 如果他想再戏弄萧岭一会,完全可以忽视萧岭的话,继续做自己想做的。 但他很想知道萧岭想做什么。 只沉默了一息,就伸出手,去解萧岭手上的结。 明明早已系过无数次,谢之容闭着眼都可轻易解开系上,但这次,却不知为何,谢之容几次没能解开。 因为被剥夺了视觉,所以皮肤上的擦磨,萧岭感受得比以往更真切。 就在绸带被解开的那一刻,萧岭抽出了手腕。 他一把扯掉了眼睛上覆盖的绸带。 烛光落入眼中,刺激得他原本就浸出湿意的眼睛一闭,眼泪顺着面颊滚了下来。 重获自由的萧岭干的第二件事便是伸出手,环住了近在咫尺的脖颈。 第八十六章 时值初冬, 殿外寒云低垂,卷沙风急,霜雪漼溰, 时有折枝声。 …… (本章无任何妨碍青少年身心健康内容, 请审核通过, 谢谢。) 翌日。 日光熹微。 萧岭一手按着太阳穴, 一手下意识往身侧一碰。 空荡一片的触觉令他很快清醒过来。 萧岭睁开眼,坐了起来, 按了按眉心,神情有些茫然,片刻之后,才恢复以往。 殿中炭火充足, 暖意融融。 萧岭被褥中的锡奴半个时辰前被换过, 还是热的。 可还是冷。 死物无论如何也比不得人的体温。 萧岭一面梳洗,一面想着要不要让太医令来给他开点强身健体的补药。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停留不久, 就被早朝繁杂的信息淹没了。 新政政令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中央整顿官场, 对于百姓影响并不大, 直到中央官员到了地方与税制改革,民间对于皇帝的新政所知才多了起来。 与大多数世家豪族面对税制改革时的如丧考妣不同,百姓面对这一从前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政策格外惊喜。 晋朝立国百年, 承平数十年不见兵戈,人多地少, 且土地兼并日趋严重,极大部分百姓所有土地都很少, 还有一部分根本无地, 但年年还要按人头交税。 皇帝根据地多寡, 将地税分为四个档位, 对于田连千顷者打击不可谓不大。 已有人在琢磨,若是陛下铁了心的要推行新政,那么就要减少手中土地,将土地卖出一部分,而同样田土多者却同样抱着这样的想法,也就意味着,土地不会流入这些人手中。 有人愿意认命,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 萧岭并不在意。 早朝过后,萧岭如常回御书房。 他翻看着危雪的谢恩奏折。 危雪受伤,皇帝令其归家养病,一切事务由禁军副统领暂理,危雪上书谢恩。 危雪受伤这件事几乎是满朝皆知,倒不是危统领的声望已极,而是他受伤是因一李姓侍君宫中走水,情势危急,危雪进去救人,人是救出来了,护着人出来时自己手臂却被点燃的木架砸中,既有砸伤,又有烫伤,穿不得甲,又握不住剑,强撑处事更不利于伤势好转。 萧岭强令危雪回家,危雪这才愿意回家养伤。 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地送到了危雪府中,皇帝对于危雪几多赞扬安抚,且让他好好养伤,不必忧虑太多。 不少人感叹,危统领原本就得陛下宠信,受伤倒是因祸得福,更得陛下青睐。 若是伤了一次就能换陛下恩宠,不知有多少人甘之如饴。 至于那位李姓侧君,并无太多传言,只说令其换了个地方住,并没有因此得到萧岭太多注意。 危雪虽已回家养伤,但今日仍在官署。 危雪未着官服,面色透着失血的白,犹然不放心地叮嘱着副统领丛星朗。 副统领早就习惯危雪的性格,连连答应,禁军内等级虽森严,但危雪人没那么多讲究,况且在一起共事多年,丛星朗答应完,开玩笑道:“属下行事您多年看在眼中,今日犹谆谆叮嘱,可是不放心属下?”做西子捧心貌,“倒令属下伤心。” 危雪拿好着的手给了丛星朗脑袋一下,在后者刻意夸大的痛呼中点头道:“现下任谁来我都不放心。” 丛星朗谑笑道:“危统领武艺高强,智谋过人,深得陛下信任仰赖,您老放心谁啊?只放心您自己。” 危雪而立之年,怎么也不到要用您老的地步,瞥了丛星朗一眼,“我说的记住了吗?” 丛星朗正色道:“记住了,万死不敢忘。” 正经了不过一秒,又恢复了往常不正经的模样,“您从前可不是这样杞人……小心谨慎的性格。”他接触到危雪的视线,忙改口。 危雪淡淡道:“正值多事之秋,难保有宵小动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 丛星朗心领神会。 陛下的新政嘛,的确开罪了不少人,连带着京中防务都比从前严格不少。 寻常些的富贵人家面对新政种种举措只能遵从,然而京中这些存世数百年,比王朝寿数还长远的家族则不然。 不肯任命,又无法令皇帝收回成命,那么对于他们而言,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便是,换一个皇帝。 换一个名正言顺,又愿意对他们百依百顺的皇帝。 “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谁能有那么大的胆子,”丛星朗的声音在危雪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危雪拿没伤到的拍了拍丛星朗的肩膀,而后用力一推,道:“做你的事去。” 丛星朗点头如捣蒜,“是,是,属下马上去办事。”末了嘀咕了句,“能有几个如统领您这般好似卖给了陛下似的。” 话刚出口,就被踹了一脚。 丛星朗怪叫一声,呲牙咧嘴地转头,危雪已经往外走了。 丛星朗想送,但被危雪以公务繁忙,你还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保护陛下安危要紧挡了回去。 危雪车驾不知行了多远,忽听外面有一声音响起,“危统领刚从官署回来?” 这个声音危雪太熟悉了,他不答话反而道:“这个时候去官署,沈指挥使可有些迟了。” 沈九皋弹去佩剑上的雪花,笑道:“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只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寒暄。 危雪亦笑,“耽搁了寻常事便罢,沈副使近来可要小心谨慎,保重身体。” 手指在佩剑上轻轻一擦磨,沈九皋眼中似有神采一闪而逝,“请危统领放心。” 危雪撩开车帘。 见沈九皋身上只一披风,长发与猩红披风一起在猎猎风中飘扬,雪片停在皮肤上,很快便融化了。 两人皆习武,这点风雪自然无碍,沈九皋上下打量一番坐在车驾内面色发白的危雪,啧啧称奇,“倒少见危统领这般虚弱模样。” 他想说的绝对不是虚弱。 以沈大人之狗嘴吐不出象牙,大约是想说弱不禁风。 “断了条手臂而已。”沈九皋似笑非笑道。 也就照夜府和禁军的疯子们能把手臂断了又烧伤说成而已。 危雪感叹道:“皇恩浩荡,不得不从啊。” 即令车驾向前。 “沈指挥使公务在身,我便不多耽误了,只祝指挥使心想事成。” 帘子被刷拉一声放下。 沈九皋大笑,朝危雪拱手道:“借危雪统领吉言。”语毕,策马而去。 危雪摆弄着马车中做摆设的锡奴,不知想到了什么,亦笑了起来。 风雪漫天。 萧岭在御书房中抬头,看见一角铅色的天空。 新鲜冰冷的空气小股小股地涌入,令人头脑更加清醒。 他打开谢之容的书信。 书写的内容是回他先前同谢之容说的决定。 即便谢之容用词委婉,萧岭还是从他的字里行间看出了极致的不满。 这种时候,谢之容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回皇宫,而非在城外大营。 至于萧岭所说的,中州军还需要谢之容这样的话,谢之容则反问萧岭是否不信任他,认为他在宫中是否就无法让中州军令行禁止,配合萧岭。 纵然遣词依旧谨慎,但这封信中表现出的情绪已经远超谢之容从前写过的任何一封信,仿佛既有火气,又有怨意。 萧岭摇头失笑,在心中调侃谢之容是关心则乱。 原本两人之间有着不必言说的默契,这时候居然要萧岭将事情拆开了揉碎与谢之容讲清楚——以两人的默契与心智,这还是第一次。 萧岭知道谢之容是担忧他安全,对谢之容多有安抚,但还是在后面开玩笑般地问了句:以后亦有分别时,之容要次次做儿女沾巾之态? 且想到谢之容在军中事务繁忙,心绪纷乱可以理解,遂还贴心地同信一起送了养神定心的药材香料等物。 刚放下信,便听到一个极欢欣雀跃的声音,“兄长——”尾音拖得长长。 萧岭抬头,但见少年人冒雪而来,垂下的长发微湿,发间还三三两两夹杂着数片雪花。 宫人接过萧岫脱下的大氅。 因为身上还有寒气,萧岫并没有直接坐到萧岭面前,而是在碳炉前烤了半天火。 他倒是一点不冷,只怕身上的冷气接触到他那个此刻正抱着锡奴看奏折的好兄长。 “怎么这时候来了?”萧岭放下文书问道。 萧岫弄着自己半湿的头发,对萧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幸而雪天,不若哪有脱身的机会。” 他接过宫人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萧岭笑,“冒雪去见留王殿下,才显诚心。” 少年人勾唇,明明一路冒雪来的,他唇色并没有因为受凉而发白,反而仍是一片红润,“那臣弟冒雪来见陛下,可显诚心吗?” 萧岭显然已经习惯了少年人对他说话时的亲密,点点头,“嗯,诚心。” 萧岫把宫人送来的锡奴推开,示意不必给自己,待确认自己身上并无寒意之后才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萧岭面前坐下,似是调侃,又似是伤心,“臣弟这般诚心,也没见皇兄三天两头往留王府送东西。” 萧岭常常给谢之容去信并不是秘密,秘密的是信中内容。 况且萧岭与谢之容关系本就亲近至极,此时两地分居,多来往十分正常,不来往才稀罕。 萧岭眸光一转,萧岫既然不好好说话,他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遂笑道:“你是朕的弟弟,”他笑得眼睛都眯起,“那是你皇嫂。” 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萧岫一噎,面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委屈来,“皇……” 兄字还没吐出来,就被萧岭往口中塞了个不大不小的茶点。 萧岭拿手帕蹭了蹭指尖的茶点渣。 萧岫好像是噎到了,耳垂通红通红,看得萧岭一惊,急忙给他推了一杯茶。 萧岫接过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面色更红了。 萧岭担忧地望着他,正要唤太医来,就听萧岫低声道:“皇兄,臣弟观之,其有结为一党之势。” 盘根错节,关系复杂。 有旧情,自然也有积怨。 能让大部分世家暂时搁置先前的矛盾,唯有眼前的改革。 任用士人,革去犯错的世家官员,清查陈欠,并且,改变税制。 每一刀,都砍在要紧处。 萧岭抬眼。 “欲拥立新君,望新君,改弦更张。”萧岫继续道。 “哦?”一点暗色在萧岭眼中流转,转瞬即逝。 这两个月来,萧岫来未央宫的次数明显降低,萧岭知道是因为赵太后的缘故,于是并没有强令他来。 萧岫说的事情二人心照不宣,萧岭没想到,萧岫居然会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萧岫跪坐在萧岭面前,语气近乎于诚恳,“所以此时,对于兄长来说,杀了臣弟,或者将臣弟关到不见天日的地方远比这样放任臣弟来往于未央宫和长信宫好上太多。” …… 谢之容仔仔细细地将回信看了数遍,又回忆起自己先前心中所写。 用力闭目。 梦中景象清晰无比。 自从醒来后,谢之容脑海中时不时地闪过那些画面。 无法抑制地生出了不可理喻的妒意。 萧岭并不明白,谢之容的异样情绪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帝王,是在梦中可以,而现实中的自己不可以的妒忌,还有对于不能控制情绪的烦躁。 谢之容咬了咬牙。 难以理喻,莫名其妙。 可偏偏又无法压抑这种熊熊燃烧的情绪。 在现实里,他连触碰一下帝王的衣角都算逾矩。 哪一个心智正常的人会嫉妒自己的梦境? 谢之容责问自己。 手中的纸张上还残留着萧岭惯用的熏衣香料的香气,与墨的苦涩混在一处,是萧岭从御书房出来时,身上经常会有的味道。 于谢之容而言,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安抚。 第八十七章 少年人语调非常柔软, 甜得发腻,似乎口中还含着每次他来,萧岭都会命御膳房特意准备的糖酥点心, 明明出口得尽是锥心之言, 却还如寻常像萧岭撒娇那般。 面对着萧岭看过来的视线, 少年人坦荡地对上。 他姿态自然极了, 偏偏在萧岭拿那双漆黑而颓艳的漂亮眼睛注视他时,似乎因为紧张, 他喉结还是滚动了下。 “杀了你?”萧岭反问。 即便再作态,少年人的呼吸仍旧轻轻发颤。 “是。”他回答,他年岁不大,身量还未完全长成, 故而与萧岭对时要稍稍仰头, 少年露出个笑,“臣弟知道皇兄大概舍不得臣弟, 所以将臣弟关起来, 也能免去皇兄好些麻烦。” 明明已经紧张得不行, 却还要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萧岭在心中轻叹一声。 不知是想起了数月以来真如寻常人家亲兄弟一般的相处,亦或是脑中蓦地窜入原书中萧岫撞剑自尽的结局,他并没有动怒, 甚至连一点警惕审视的神情都没有露出来。 他伸出手。 萧岫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只正探过来,对于男人来说过分细腻削刻的修长五指。 这只手并没有如想先般地落在他脸上, 手的主人更没有痛斥他胡言乱语大逆不道。 而是在萧岫的凝视下,落到了他……脑袋上? 萧岫一愣。 萧岭掌心用力, 将萧岫拉回了现实。 掌心下的长发柔软, 不像萧岭所在的时代,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大多一头利落简单的短发, 摸上去扎手,而是青丝如云,顺滑毛茸。 “皇……陛下?”萧岫眼神茫然,方才的深不可测瞬间烟消云散。 他想躲开萧岭的手,奈何被镇压,被迫仰着头承受了萧岭摸小动物般的揉蹭。 “来未央宫骗吃骗喝时叫皇兄叫哥哥叫兄长,”萧岭收手,临拿走前不忘曲起食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萧岫的额头,“今日宫中什么都没有,就翻脸不认人叫陛下。” 萧岫吃痛,下意识捂着脑门,看向萧岭的眼神几乎流露出了几分谴责,然而下一刻,这种熟悉的神情就被他压住了。 “陛下。”少年人的声音轻得像是喃语。 萧岭重新拿起朱笔,“朕可以给阿岫一个重说的机会。” 萧岫以手掩着额头。 其实根本不疼,但是在皇帝面前,孩子气些更容易让这个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威对他不那么戒备。 他面对萧岭时一贯如此,久到自己都快要忘了,该如何露出更接近本心的反应。 他眨了眨眼,眼中迷茫更甚。 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可萧岭只揉了揉他的头发,让他重新说。 重新说什么? 萧岫低声道;“兄长。” 萧岭笔一顿,只嗯了一声。 他头也不抬,“在太后与朕之间,让阿岫很为难吗?” 皇权铁腕之下,任何关于新政的不满都噤声蛰伏。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反对之人会束手就擒。 相反,他们必有图谋。 换掉这个不够听话,不好摆布的皇帝,换上一个由他们亲手扶植的新帝。 并且,这位新帝的母舅都出身世家,且年纪尚小,不能亲政。 而最为名正言顺的人选,就在萧岭面前。 从一开始萧岭就清楚,留王殿下绝不如他表现出的那样单纯无辜。 然而萧岭并不介意。 既然萧岫愿意在他面前扮一个乖巧的好弟弟,那萧岭何妨做个宠溺弟弟的兄长? 况且萧岫年纪不大、容色上佳、在萧岭面前乖巧聪明知趣,且与萧岭有一半血脉相连,加上在书中他比绝大部分宗室都有傲气的结局,萧岭对萧岫非但不厌烦,反而的确当真有几分喜爱疼惜。 萧岫抿唇,片刻之后才摇头,“臣弟并不觉得为难。” 无论是赵嘉还是赵誉,都不会令他觉得为难。 冷色在凤眸中转瞬即逝。 “臣弟只是怕,”少年垂首,张扬无比的眼睛也耷拉下去,像是犯了错被主人训斥的小狗,“害怕陛,皇兄会为臣弟为难。” 从萧岫的角度看,萧岭落笔如常。 想来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分毫影响到萧岭的心绪。 想着想着又觉得不服气。 明明是他与萧岭之间的事,忐忑不安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避重就轻的话气得萧岭想笑,“你倒是贴心。若真如阿岫所说,朕会杀了你,或者把你关起来,”萧岭抬眸看了他一眼,“朕会为你为难吗?” 萧岫垂着头,小声回答:“不会。” 将看过的奏折放下,萧岭正要拿下一本,少年人却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萧岭欲取的奏折。 他指腹蹭到了萧岭的甲缘,忙往下退了半寸。 想摆出副冷静迫人的姿态,在萧岭面前扮乖巧却好像已经刻到了他骨子里,无论如何都露不出面对旁人的那张脸来对待萧岭。 “兄长,”萧岫道:“世族或有可能在本月行大逆不道之事。” 他虽几月前到审计司认职,但不过偶尔点卯而已,对于公务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敷衍了事,做个身份尊贵的吉祥物罢了。 养育之恩,皇帝对待宗族的凉薄,以及皇位莫大的诱惑,都使一些世族与宗室人等笃信,萧岫会站在与萧岭完全相反的一边。 掌心微湿。 萧岭动作滞了下,“本月?” “是。”不打算再和萧岭绕圈子,萧岫说得直接。 萧岭喃喃,“急了些。” 几个月以来,萧岫还是了解他这位好兄长行事的。 萧岭有准备,萧岫相信,只是自己将时间更精确地告知了他。 所以面对萧岭的反应,萧岫也不意外,一口气说完,直接坐了回去。 被萧岫按住的文书上洇出了一小块湿色。 “朕知道,”萧岭朝萧岫笑道:“朕的弟弟还是向着朕的。” 萧岫看着他的笑,忽觉一阵说不出的无力来,叹了口气,“兄长,那可是皇位啊。” 你怎么就能笃定,我一定会在皇位与皇兄之间,选择皇兄你呢? 那可是皇位啊,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垂涎三尺的位置,是天底下,最至高无上,无与伦比的位置,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会选择你? 你就那么自信? 还是,你就那么信任我? 萧岭弯眼,学着萧岫的语气道:“是皇位啊。” 之后许久,两人都未在说话。 “朕有成算,阿岫不必担心朕。” 萧岭的声音落入萧岫耳中。 有点低沉的男音,但很好听。 不知为何,萧岫总觉得他兄长说话有一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 萧岫没有应答,伏在桌案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萧岭批阅奏折。 从毛笔的走向到握住笔杆的手指。 他静静看了许久。 “皇兄,我该走了。”萧岫听到自己开口。 萧岭像以往那样没有放下笔,只拿另一只没握笔的手挥了挥,示意他快滚蛋。 萧岫起身,第一次没有一步三回头腻歪着不愿意离开,而是快步离开书室。 临出去之前他步伐终于缓了缓,偏头看去。 萧岭正专注地看着一份文书,长睫垂下,神情意外地恬静温和。 而后萧岫猛地转头,大步离开。 再没回过头。 听不到萧岫的脚步声,萧岭放下笔,有些感叹。 小小年纪,试探人的心眼倒是不少。 在赵氏还得势时,无论萧岭对萧岫再怎么优容,都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因素。 而萧岫想知道的是,倘若赵氏倾覆,那么作为赵太后之子的他,是否还有资格作为萧岭疼爱的弟弟。 或者,是否能够被萧岭容忍着活下去。 而萧岭,给了萧岫答复。 然后,换取了少年人从此之后,再无藏私的忠诚。 哪里像只可怜可爱的小狗,分明是只警惕慎重的狼崽子。 …… 萧岫一直回到留王府脸色都很微妙。 管家打量着少年精致漂亮的脸,很难从他翘起的唇角和毫无笑意的眼眸中看出萧岫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殿下,”管家小心道:“您要找的道人已经找来了。” 萧岫摆弄着陶瓷狗小摆件的手顿了顿,然后伸出手指,在小狗头上弹了一下,“让他过来。” 这玩意当然不是萧岫买的,而是上次萧岭出宫,看着一排五个各种姿态的小狗镇纸好玩,买了两排,一排在萧岭书房,一排则送到萧岫这。 萧岫一开始对这些小玩意嗤之以鼻,觉得萧岭哄五六岁的孩子都不是这种哄法。 萧岫惯用的镇纸是一对碧玉制的汴梁绿翠,幼童拳头大小,绿而不僵,水色如洗,玉质细腻温凉。 他是不愿意与这些小玩意与自己那对镇纸并列的,遂随手摆了,偶尔拿出来玩一玩。 他手中的这只低眉顺眼,好像在撒娇卖乖,看得萧岫有些憋火,本想再弹一下小狗的脑袋,却听一阵脚步声。 萧岫立刻止住了这个动作。 与管家一前一后过来的还有个看上去不过刚刚弱冠,容貌绮艳得几乎生出几分妖气的漂亮年轻人。 萧岫皱眉。 可能因为萧岭身边那些青年才俊的缘故,他看见长得好看的男人总有点说不清楚的厌烦。 年轻人向留王见了个礼,“贫道暮雨。” 这是什么名儿? 萧岫看向管家,目光渗着冷。 只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名为暮雨的道人的底细。 不过是个打着道门旗号,凭借着容貌与巧言在京中招摇撞骗的骗子。 管家忙道:“回殿下,殿下有所不知,暮雨真人道法高深,在京中极有清名。” 若是手中的不是那个小瓷狗,而是个瓷杯,此刻已经被萧岫摔出去了。 听到在京中有清名这句话,萧岫眼中冷色更浓。 暮雨朝萧岫露出个笑来,“倘王爷有何疑虑,不妨向贫道一诉,贫道或可解王爷之困。” 萧岫手中盘着那瓷狗儿,对管家道;“你下去。” 管家躬身去了。 萧岫低头看着那只小狗:“真人可知,世间有什么法子,能叫一人的神魂,附着到另一人的肉身上?” 萧岫知道。 如果说第一眼只是怀疑,那么之后萧岭的举动就印证了他的想法。 萧岫与萧岭一起长大,他太清楚自己的好兄长是什么人了。 旁人以为萧岭的变化是迷途知返,而萧岫不然,萧岭的改变越大,他越觉得心惊。 明明一模一样,却截然不同。 他先前有过查明此人身份的想法,后来却放弃了。 原因很简单,于萧岫而言,在他那个暴虐多疑的好兄长下做个好弟弟,未必比在如今的萧岭面前扮乖巧更容易。 况且,他根本找不到证据。 明明告诉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兄长,然而,在两月之前,答应了皇帝,愿意为官。 萧岫眼睛半垂。 那或许,是他放下戒心的第一步。 有一次,就有之后的无数次。 暮雨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继而心中爆发出狂喜。 能让萧岫发问却不能去探查的人,这个世间实在太少太少。 唯有一个,就是半年前性情大变,从不理朝政变得事必躬亲的皇帝! 暮雨在京中上层游走,若能从萧岫口中探听出更多的消息,其价值足以令他半生无忧。 压下喜悦,暮雨开口时声音轻颤,“贫道在一古籍上看过,有借尸还魂之法,可使一已死之人的神魂,转移到一未腐的尸身上,替代此人活着,因是同一具肉身,便是至亲之人,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手指擦磨着小狗,“哦?那该以何种方法破之?” 示意暮雨继续。 暮雨面露为难之色,“需得用黑狗血,点在其人眉心与太阳穴上,方能使神魂离体。” 便是留王,也不能哄着皇帝将黑狗血点在脸上,果如暮雨所料,留王皱眉道:“没有其他法子?” “有,不过要起坛做法,”暮雨道:“以沟通阴阳,还需此人生辰八字,待阴司出现时,以之向阴司询问。” 要生辰八字? 这骗子还真敢想。 萧岫唇角露出一点笑意,“沟通阴阳,询问阴差?” 暮雨躬身,“此举虽险,但贫道愿意为王爷一试。只不过,若要做法,还需一应器物,贫道先出去,将法器拿来才行。” “倒不必那么麻烦。”萧岫道,而后唤人进来。 暮雨一直保持着相当恭敬谦卑的神情,幸而他垂首躬身,旁人看不到他眼中的喜色。 萧岫面色陡地冷了,唇角却还露出那点再甜软不过的笑,“暮雨冲撞贵人,处置了吧。” 暮雨面上的恭敬一僵,顿生骇然之色,呼救求饶还未出口,就被训练有素的府卫塞住了口唇,架住双臂拖下去。 “沟通阴阳,”萧岫对着手中的小狗笑道:“本王也会。” 想从他这套话,暮雨未免太胆大包天。 “罢罢罢。” 连说三字,萧岫望着那撒娇撒痴的小狗,手上动作轻缓不少。 罢了。 只是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问他。 难道你不想,你的皇兄,是此刻的萧岭吗? 你不想吗? 萧岫恍惚间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我想。 不久,暮雨消失的消息在京中悄然流传,但范围很小。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清楚,在京中能让人悄无声息消失的贵人不少,多打听还容易惹火烧身。 说不定暮雨这次不老实,引诱了哪家公子女眷,那么突然消失,也是必然。 很少有人会在意一个漂亮骗子的死活。 比起这件事,京中的官员们更在意另一件。 就是城外半夜传来的阵阵震天响动。 据看见的人说,伴随着响动一并传来的还有耀眼刺目的白光,幸而之后又下了鹅毛大雪,仿佛才将白光掩盖了去。 这事一早就被禀报了皇帝,萧岭即令人去查看。 不多时,消息传回来。 那传出异响的地方竟矗立着一块高一丈,四人合抱大小的石头。 石头通体漆黑,上面数十道深深刻痕,与石头纹理连在一处,并不像是人为,反而有如天然一体。 那刻痕凌厉,叫人看着就觉得阵阵发寒。 这块石头被运进了宫中,却没有随着消失而销声匿迹。 朝野就有流言说那石头上有个杀字,乃是上天不满皇帝所为,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故而降罚。 若是人为,怎么那石头上的痕迹就浑然天成? 这么大的石头,周围怎么可能没有脚印车辙? 那白光又是怎么来的? 但很快朝廷就出来解释,称是气候反常,山石滚落,一块石头滚了下来。 周围没有任何痕迹也是因为大雪,印子都被大雪遮盖住了。 但那也无从印证了,因为官府将石头拉走,即便下面有车辙印子,也与后来官服派车过来的车辙脚印碾在了一处。 至于那白光与痕迹,朝廷没说。 于是传言愈演愈烈。 可流言虽厉害,民间深信不疑的却少。 因为皇帝改税制的举动太深入人心,比往年少交了不知多少,无地的更连田税都不用交了。 要是这算天怒人怨,所以上天看不下去扔石头,那么先前那些皇帝横征暴敛,怎么没被皇帝砸死? 所以在晋朝的统治最基础,平民百姓之间,只拿这件事当成了个志怪故事听。 毕竟,皇帝新政是惠及他们的。 但与之全然相反的则是京中贵胄们。 那块石头来历不明,与之相应的还有难以解释的奇异现象。 皇帝又对此讳莫如深,落到他们眼中,就如默认一般。 于是朝中氛围愈发诡异,风起云涌。 那传言也在私下里,流传得愈发过分,直指萧岭不堪为君,不配为帝。 自有更好人选。 推波助澜。 萧岭收到了谢之容的回信——距离他给谢之容去信已经隔了十日。 谢之容这封信里除却日常工作的汇报,就是提醒萧岭注意身体,天冷加衣等话。 在萧岭看来,谢之容恢复了以往的正常。 萧岭在回信中和谢之容开玩笑般地抱怨了下谢之容弄出的动静太大,不甚好遮掩。 但这遮掩的法子,无疑帮了萧岭一个忙,它使京中贵胄们愈发焦躁不安。 他们其实不在意流言真假,他们有些人根本不信谶纬之语,但是,如他们所想,这样的流言无意会降低在臣民心中的威望。 不知谢之容在看见信时会说什么。 萧岭呼了口气。 即便信件往来不过半日,却没有面对着面说话方面。 两人此时都有要事在身,擅自离开是不可能的。 萧岭承认,自己想见谢之容。 就如在程序中,他与谢之容唇瓣厮磨时一遍又一遍地同谢之容说的那样。 朕想你。 朕真的,非常想你。 萧岭瞳孔一缩。 那些他已经因为近日繁忙已经以往的记忆又一次涌上脑海,清晰无比,挥之不去。 萧岭以手掩眸,长叹一声,忍不住唾弃自己此刻翻涌旖旎的心思。 朕简直,禽兽不如。 第八十八章 又半月。 北地冬日清晨寒冷干燥, 冷风蹭过人面,寒得有如刀割。 天亮得越发晚,宫道烛火彻夜不熄, 直到早朝过后, 东方泛白, 才由宫人过去熄灭烛灯。 空中若有细雪飘落。 即便官服外罩着厚实大氅, 应防心还是恨不得将自己各处都拢进大氅中,望着随风飘荡的灯笼, 非但没觉得暖意融融,反而愈觉齿冷,一面快步往前走一面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应大人。”有个声音在身侧响起。 应防心一惊,猛地回头看去, 但见一张俊逸非常的面容, 嘴角噙着笑意。因为眉眼实在俊美,显得这人有几分邪气。 哪怕穿着官服, 都压不住的邪气。 应防心呼吸稍定, “陈大人。”客气地回了个礼。 应防心与陈爻都算得上皇帝宠臣, 奈何两人一个一直在工部主理水利工程,一个每日照夜府审计司跑来跑去,追讨陈欠, 只保持着平日里上朝能见到的平淡关系,并无深交。 陈爻来找应防心说话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无论是陆峤,还是顶头上司萧琨玉都不搭理他——陈爻这数月升官速度已十分夸张, 不足半年就从正五品升为从三品, 只是审计司中有功的不止他一个, 不止他的官职品级在上升, 旁人亦是如此。 陈爻嘴闲不住,少说一句于他而言都如没了半条命,见同僚不理,就去找他看着还算顺眼的应大人搭话。 萧琨玉办事沉稳老练,且杀伐决断,手段凌厉,自成为审计司司长后政绩斐然,但皇帝只给加了品级,却未给实职,朝廷中有不少关于这位萧司长的流言。 萧氏一族虽是皇族,但非天下姓萧者皆是皇族。 况且萧琨玉办起事情来对于官员皇族之一视同仁,狠绝无情,半点都不像和萧氏一族有亲缘的样子,况且中州萧氏无论哪一支的族谱上,也无一个叫琨玉的少年郎。 “我方才不慎听了应大人自语,”陈爻语气很歉然,“却没听清,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应防心:“……” 幸而应大人是个脾气随和的人,不然听到陈爻这话,大约能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偷听人自言自语也就罢了,没听清还要问人家到底说了什么,寒暄也没有这样个没话找话法。 应大人拢了拢大氅,“我方才在算,还有几日冬至。” 冬至放假七日! 春节又放假七日,元宵又有七日。 只要熬过了冬至,春节和元宵还远吗? 陈爻点头,继续热络问道:“那还有几日?” 应防心无言了片刻,对陈爻道:“还有十四日。” 陈爻点了点头,“多谢应大人告知,可惜了。” 冬至过节,冬至追帐,是不是未免太过分了? 这可是耽误工作的大事啊,耽误工作就影响自己在皇帝心中的评价,陈爻无比在乎这个,恨不得让皇帝时时刻刻都看见他的忠心耿耿与好看脸蛋。 不过转念一想,冬至又不是春节,无甚大不了的。 应防心很羡慕他,不是羡慕他冬天一大早上起来上朝还很高兴,而是羡慕他连披风都没批,居然半点冷态都没有。 应防心张嘴都觉得往腹中灌冷风,见陈爻还想再和他说话,听到脚步声如获大赦地别过脸去看。 一个裹了一身雪白的人走过来。 应防心看得打了个哆嗦。 这人披着件雪色的披风,领口是一圈细白毛茸的狐狸毛,贴在下颌上,其皮肤之白皙,竟与白狐毛不分伯仲。 不止领口毛茸茸,他袖口也是毛茸茸的,这样柔软的打扮将少年身上原本逼人的冷意削减不少。 “萧司长。”陈爻同他打招呼,腹诽着萧琨玉这身打扮。 实在是,太小姑娘了。 这样干净清透的颜色,陈爻家中只姊妹姑嫂会穿,男人多着黑灰枣红,哪像萧琨玉,一身的白茸茸狐狸皮,穿得像个女孩。 这样想的不止是陈爻,还有宫中皇帝、太后、受恩王崔平之、诸多亲眷等人。 和荣大长公主家只一个女孩,年年冬日的赏赐都少不了各样颜色细嫩的皮毛料子,亲戚间走动亦然,府库里竟找不到一深色裘皮。 萧琨玉着女装已十分习惯,这时候别说给他件白色狐狸毛的披风,便是桃粉色的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披着。 萧琨玉道;“陈大人。” 又对唤了自己一声萧大人的应防心回了句,“应大人。” 狐狸毛末端泛着银光,在宫灯映照下宛如覆盖了一层霜。 陈爻夸他,“萧司长的披风看上去价值不菲。” 萧琨玉看了眼陈爻,道:“长平道内风大。” 所以,闭嘴。 萧琨玉话音刚落,似乎为了照应萧琨玉所言,一阵砭骨冷风顿时迎面而来。 应防心脸都青了。 倒不能怪萧琨玉,而是长平道内本就风大。 长平道位置十分重要,贯穿内外,乃是从外面进入宫中的必经之路,也是唯一一条路,长二里,宽二丈,两面围墙高七丈,围墙之上设置哨卡,且只能从内里登上围墙,围墙上护卫往来巡逻,长平道两边都设置门,由铜铸成,内里非是中空,而是实心,两面皆设门栓,平时将长平道外的两道门栓架上。 据说是当年太-祖吸取了当年前朝都城建设的教训,才在原本的都城基础上又加以休整扩建。 长平道,几乎是皇城内的最后一道防线,若令高明将官在上指挥,能拖住大军不少时日。 这样宝贵的时间在若生兵变时,或能等来救援到来,或能为逃跑争取时间。 再或者,为天家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倘国破,自戕,要比苟延残喘做阶下囚有颜面得多。 诚如太-祖所料,惠帝晚年废太子作乱,就因事前没有控制长平道,而被阻隔了半个时辰,惠帝因此等来了其四子萧静勉驰援。 长平道狭长,内里的风太大,应防心低着头,尽量让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少与寒风接触。 围墙上时有甲士巡逻,萧琨玉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长平道内虽有灯笼,但比不得外面灯火通明,萧琨玉看得并不太清楚。 他微微皱眉,又低下了头。 出长平道,视野顿时宽阔。 应防心呼了一口气,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 萧琨玉偏头,正好见一队甲士正往上走,要接替换防。 萧琨玉将头转了回去。 是错觉,还是……? 不,不是错觉。 萧琨玉手指骤地握紧,而后倏忽间放松了下去。 身后,长平道两边的铜门缓缓关上,铜门太过厚重,关上时,顿起巨响。 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也将一切血腥掩藏其后。 利刃刺入腹中,穿透人体,就如同穿过一匹破布帛那样轻易。 “嘘。”戴着冰冷护甲的手掌捂住了被刺者淌血的口唇,温热的血顺着护甲纹路流淌下来。 “丛,丛……”那人瞪大了眼睛,显然不明白他们等来的为何不是原本说好来接应的友军,脑海中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丛大人知不知道此事? 旁人都是割喉,干净利落,只有这人以一把造型奇异的小刀贯穿人腹。 抽刀,血溅长平道。 刀刃锋利清亮,不沾血。 “指挥使,巡逻叛军已尽灭。” 照夜府指挥使正使素和舍安闻言,语调柔和地回答:“烧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噬骨慵懒动听,有点低哑,仿佛是晨起懒妆的妙龄女子刚开口一般。 冷风擦过素和舍安瓷白的皮肤,女子眸光流转,若有所思。 沈九皋在英元宫,一定比她这有趣得多,也惊险得多。 但不同于常在皇帝身边的副使,照夜府正使除非在极其特殊且有皇帝口谕诏令的情况下,才会离开照夜府。 她突然出现在英元宫,实在太显眼。 待处理完这点在素和舍安眼中极小的事情,她留下几干练府卫,其余者随她离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前面,正有一支禁军迎面而来。 数量并不多,已是在不惹人注意的情况下能调动的最多人数。 除却这,英元宫中也有例行守卫的禁军在。 无论是这一支,还是英元宫中的那一支失败了都不要紧,因为,以万计数的禁军,将欲逼近皇城。 素和舍安半眯起眼,按住了执刀微微发抖的手。 不是恐惧,而是,过于亢奋。 …… 英元宫内,烛光如昼。 御座之上,皇帝的眼眸被冕旒遮挡,看不清楚。 一吏部官员正向皇帝汇报着从中央调到地方的官员进度,忽听声冷笑,那青年官员愣了愣,话音停住,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帝。 算算时间。 萧岭想。 的确该来了。 他朝那官员颔首,示意他不必再说。 发出声音的不是旁人,正是才在军中丧子不足三个月的和靖侯。 不等萧岭开口,和靖侯已上前一步,冷笑道;“当年太-祖起兵时,京城百二世家应者纷繁,其中不乏入太-祖麾下,与太-祖共同入京者,太-祖登基后遍封功臣,许豪族与国同寿,想必陛下,还没有数典忘祖到不记得□□所做所言的地步吧?” 此言一出,顿在英元宫中掀起了一阵喧嚣。 魏嗣斥道:“和靖侯放肆!” 这种时候,不必萧岭出言,殿中禁军应该已将这口出狂言的悖逆之徒拖下去,然而殿中禁军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听到和靖侯所言。 禁军的漠然令不明所以的群臣有如被一桶冷水迎头浇下。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 众臣眼中闪过骇然,这是,逼宫啊! 皇帝新政的每一个政令,都是在折损世家的利益与威仪。 要么眼睁睁地看着家族衰弱,要么……拼死一搏。 有人霍地向上看去。 皇帝仍端坐其上,甚至连姿势都不曾变过。 玉珠,并没有相撞发出声响。 想象中皇帝的失态并没有出现。 萧岭目光漠然地扫过面色不知因为什么通红的和靖侯,而后,轻轻地,落在了静静站在群臣之首的赵誉身上。 萧岭不会在做马前卒的蝼蚁虫豸身上浪费口舌,何况,还是必死之人。 □□破风而出,不过眨眼之间,已到眼前。 闪着寒光的锋镞倏地在和靖侯眼中放大了,太快太疾,根本来不及躲避! 锋镞贯喉。 血液喷射而出,和靖侯膝头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英元宫中有一瞬寂静凝滞,而后,呼声骤起。 百官逃窜着离开英元宫,然而还未出门,就被手持利刃的禁军拦住。 沈九皋并没有放下持弩的手。 禁军与照夜府卫相峙。 血腥味浓重得令人窒息。 任谁都不曾料到,先出手的人居然是照夜府卫。 萧岭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逼宫,不会只用英元宫中的一支禁军。他应该忍耐,至少,不会去激怒逼宫之人。 “丞相是百官之首,有监察百官仪态之责,”萧岭望着赵誉,望着这个晋朝的丞相,他名义上的舅舅,平静地开口了,“不知丞相,有何见教?” 血液以和靖侯的身体为中心淌出。 赵誉颔首,回答;“和靖侯御前失仪,当死。” 在这种时候,赵誉对待萧岭的态度居然还是温和的。 萧岭弯起眼睛。 这种场景在原书中显然不曾出现过,原书中皇帝朝政依赖赵誉,与世家贵胄秋毫无犯,所以,两方相处,安然无恙。 赵誉与萧岭对视。 这个脾气温和得在世家中先前认为有些庸懦的正人君子中终有冷色闪过,他说:“只是和靖侯所言虽狂悖,却未必不是实言。” 血蔓延到赵誉皂色的朝靴边缘,他毫不在意地踩血,上步。 “陛下御极三载,凡政令出人主,皆辱国殃民,无一利国利民,卖官鬻爵,钱入私库,税制苛责,百姓流亡四境,十室九空。而至于官场,陛下侮辱屠戮臣下如家奴,为满朝所憎。后,妄动国器,违背祖制,引得天下动乱,民不聊生。” 他细数着萧岭为政之过,前面种种,于赵誉,于世家而言,其实无足轻重。 最后一句,才是今日宫变的原因。 赵誉所说的,大部分是真的。 暴君的确视天下如私产,视群臣如家奴,随心所欲,予取予夺。 讽刺的是,皇帝先前暴虐种种此时义正词严,冠冕堂皇的赵誉不以为意,而当皇帝真正开始了利国利民,革除积弊的变革时,他们却开始反对。 甚至,不惜换一个帝王。 “为政不平,天下所不容。”赵誉问萧岭,“臣想问陛下,此等不仁不义,暴虐无道之君,可有何颜面为天下主?” 第八十九章 萧岭闻言不惊不怒, 轻笑一声,反问众臣,“这亦是众卿的意思?” 其实局势现已再明朗不过。 眼下朝臣似乎在无意识之间已经划分成了三派, 一派或由皇帝一手扶持或受皇恩深重或对皇帝忠心耿耿别无而意, 不知何时已靠近玉阶, 只在皇帝下侧不远处, 一派则以赵誉为首,其中既有豪族, 也有在新政中备受打击的皇室宗亲。 还有一派,则尴尬地站在中间,既不愿意开罪于眼下形势大好的世族,又怕之后事情还有转机, 贸然站位, 恐生变故,到时候难以脱身。 “陛下不遵祖宗成规, 使朝臣离心离德, 百姓生怨, 上天亦厌之。”赵誉身后不远处,有官员冷冷开口道。 沈九皋半眯起眼。 锋镞指向那人。 萧岭轻轻抬手。 沈九皋持弩屹立不动,目光如鹰隼, 寒意逼人。 和靖侯尸首流淌出的血尚温。 那人只觉喉间一冷,退回到人群中, 不敢再多言,只是在等大军一到时, 目睹沈九皋的凄惨死相。 殿中的府卫与禁军相峙, 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保持着一种相当微妙的平衡。 萧岭目光扫过正殿, 众生百态。 凤祈年魏嗣等人面色凝重,萧琨玉神情太冷,此刻更是有如覆着一层霜雪,看不出所思所想,应防心脸色惨白,显然是怕的,却还是站在萧岭下方不远处,像陆峤江三心则神情平静,不辨喜怒。 令萧岭惊讶的是陆峤居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陆峤在审计司一众臣子中算不得受皇帝恩宠甚隆,皇帝待其平平,只如一般臣下。 而陆峤,在萧岭的印象中和忠君爱国这四个字半点关系都没有,谁是君,谁得势,陆峤就是谁的臣,只问有无利可图,而不念半分情意。 况且,萧岭和陆峤之间也无太多君臣情意。 担忧者有,冷静者有,视死如归者亦有。 但如陈爻这般还能对萧岭笑得露出几颗白牙的,可只他一人。 不知从哪个府卫身上摸了把刀来,陈爻手中掂着短刀,对看过来的君王做了个口型。 仿佛是:臣护着陛下。 萧岭在这种紧张时刻,竟也体会到了失笑的滋味。 刀柄落入笑眯眯的陈爻手中,修长五指猛地收拢,被衣袖半遮住的手背青筋道道隆起,面上却还是没心没肺的笑。 他先看了眼皇帝,又看了眼在赵誉那边的留王,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 可惜了,陛下素日的恩宠! 玉珠碰撞。 萧岭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平平,“诸卿,欲谋反?” 赵誉向皇帝拱手垂头见礼,明明姿态是谦卑臣子,说出的话却大逆不道至极,“臣等非为谋反,而是为天下计,择明主,挽江山于颓势。” 气氛一时冷凝。 一白发苍苍的宗室老臣蹒跚着走出人群,劝道:“陛下,国舅稍安,大家都是亲戚,何必为着这些事,伤了骨肉亲情?” 朝臣们即便再怎么见过大风大浪,也被这位老臣的话惊呆了。 都已逼宫了还谈什么骨肉亲情? 这位论辈分与惠帝一般大的老者苦口婆心道:“臣倚老卖老说上一句,陛下,国舅也是好意,您身体一贯不好,趁此机会,不妨到南地山清水秀处养身,总比在中州劳神劳力的好,况且无论是国舅还是新君,皆仁德慈善,您若退位,国舅与新君都会给您体面,封以王爵,您后半辈子亦是荣华富贵,万事不愁。陛下,您好好想想。” 如此无耻之言气得萧岭这边几个青年官吏已要挽起袖子打人了,仿佛赵誉这个始作俑者一心为皇帝着想一般,逼宫谋反大逆不道,却还要皇帝好好考虑,感恩戴德吗?! “新君?”有人发问:“什么新君?” 那老者笑道:“您这不是明着顾问,新君自然是太后之子,国舅之甥,留……”老者的话戛然而止,眼睛霍然睁大了,“留王殿下。” 问话的人,正是一直站在世族中的留王。 顿起哗然。 赵誉亦愣了下。 他不曾料到,留王会在此刻出声。 萧岫要做什么? 实话实说,赵誉并不属意萧岫做皇帝,萧岫快十六岁了,人太有心思,也太聪明,这样的人,不适合做一个傀儡。赵誉更愿意从宗室中挑一个懵懂无知幼儿为帝。 但,反叛的宗室多支持萧岫登基,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可不愿意看到以赵氏为首的世族扶植年幼无知的傀儡皇帝大权独揽。 所以,那位宗室老者才会默认新君是萧岫。 赵誉眉心稍蹙。 莫非萧岫打算在这种时候逼自己承认他可登基? 若真是如此,自己往日当真小瞧了这位看似于政事毫无兴趣的留王殿下! 少年人立在沾染血色的殿中,高挑笔挺,如庭中玉树,粲然夺目。 萧岭不动声色地看着萧岫。 他相信,自从那日之后,他已经获得了萧岫全部的信赖。 萧岫,绝不会在今日做出背弃他的事情。 少年秀色唇瓣翘起,露出一个再好看不过的笑容。 然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向上看。 并非他今日突然意识到臣下直视君王这一人尽皆知的礼节,而是心生惶然。 他怕在萧岭眼中看见一点怀疑和失望。 “看来诸位宗亲,属意本王。”少年开口道,他看了一眼神情莫测的赵誉,露出了个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 反叛宗亲听到萧岫这样问,虽不明所以,但并不愿意放过这样一个机会,当即称是。 萧岫满意点头,上前数步,比赵誉还要接近玉阶。 踩到方才和靖侯的血时,面露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色。 还没等众臣反应过来萧岫要做什么,不等府卫阻拦,萧岫一撩亲王朝服,坦然跪下。 “臣有罪。”萧岫扬声道。 姿态之自然,就如同在说臣有功劳一般。 众臣俱惊。 赵誉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缩,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声,萧岫便向皇帝叩首下拜,“陛下,臣有欺君之罪。” 萧岭亦怔然须臾,“阿岫,何出此言?” 听到这声再熟悉不过的阿岫,萧岫原本平缓的呼吸骤地颤了下。 少年人额头贴着冰冷的玉台,言辞清晰明朗,“臣有欺君之罪,臣非先帝与太后之子。”这句话,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如冷水入滚油,刹那间,议论滔天。 其后,方才还义正词严的宗室老者已面色发白。 萧岭今日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震惊这话萧岫居然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萧岭倒不担心武帝的名声,而是担心萧岫的名声。 这孩子为向萧岭表明自己永不会登基,也不可能登基的忠诚,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阿岫!”萧岭骤地开口阻止。 他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他那个一直做戏卖乖的小骗子弟弟,居然会那这种方式,向他表忠。 “殿下,您这是自绝于祖……”沙哑的声音颤抖地在身后响起。 萧岫不为所动,继续道:“据臣所知,当年太后所生之子刚出生时即断气,时赵氏族中有同日降生的男婴,即交换,”叩首,额头碰到玉阶时发出轻响,“臣就是那孩子。” 是赵氏族人,却非太后与武帝之子。 宗室的算盘落空了。这是大部分精明朝臣的想法。 啊,原来不是先帝被戴了绿头巾。这是陈爻的想法。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难以接受萧岫这一番话的宗亲喃喃道。 萧岫能感受到萧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脊背上,“臣忝为王侯多年,蒙受陛下深恩厚爱,请陛下,”从方才开口,他再没叫过萧岭一声皇兄,仿佛那个喜欢腻在萧岭身边,兄长哥哥皇兄乱叫一起的娇纵少年郎根本不曾出现过,“降罪。” 一冷冷声音插-入其中,“留王与陛下棠棣情深,感人至深,”赵誉语气发冷,他难以理解萧岫为何会对性情大变的萧岭忠心耿耿,“陛下,时辰快到了。” 萧岭快速从震惊中回神,“哦?” “请陛下降罪己退位的诏书,以安天下之怒。”赵誉道:“若陛下愿意,臣可保陛下此后无虞。” 萧岭轻轻摇头,抚掌叹笑道;“丞相自始至终义正词严,赵相,你口口声声说,你是为天下万民,朕想问赵相,朕之新政,如何不是利国利民强国安邦之策?朕再问赵相,朕从前荒唐无道,蹂-躏百姓,赵相,诸卿,为何无一反对之声?” 语气霍然冷冽,“无非是,朕先前种种顺应尔等心意利益,如今却触动了而已!” 倘直白言之,萧岭还能叹一句赵誉等人光明磊落,可是,这等满是算计,无半点公心之人,张口天下闭口百姓,似今□□宫是为万世开太平,惺惺作态,虚伪至极,令人作呕! 赵誉面上浮现出几分戾气,正要再说,忽闻外面行军声阵阵,眼中划过凶狠之色,温雅的皮被彻底扯下,露出了内里锋利嗜血的獠牙,“既然陛下不愿,那休怪臣等今日不臣了!” 殿中刚才还因见证了一场皇室秘闻而稍稍平静下的朝臣登时乱作一团。 几个站在中间的人见没有人理会他们,忙窜到赵誉的方向去了。 正殿大门被轰然撞开。 冷冽的空气涌入其中,有人甚至打了个哆嗦。 赵誉唇角的笑凝凝住了。 黑甲,长刃。 冬日的阳光落在刀刃上,如同为刃镀上了一层砭骨冷光。 这不是计划中的禁军,而是应该本在城外驻扎的中州军! 那为首着甲者,是……谢之容! 中州军早不似几月前见到那般软趴趴的样子,满身肃杀,令人望之生畏,得谢之容命令,潮水般地涌入正殿,顷刻间,就将殿内犯上的禁军屠戮殆尽。 浓郁的血腥气逼得数十人面色惨白,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地,竟昏了过去。 情势瞬间逆转。 “陛下,陛下!” 有人软膝跪下,若非被中州军的刀刃制住,这时候恐怕已经连滚带爬地到萧岭脚边痛哭流涕。 “陛下臣是为人所迫,臣对您是忠心耿耿!” 满殿血腥污秽,触目所及哭喊者姿态不堪,眉眼可憎。 谢之容踏着满地血腥而来,剑上犹带血色。 却仙姿佚貌,不然纤尘。 “陛下。”谢之容朗声唤萧岭。 即便再如何相信萧岭,在未见到萧岭之前,谢之容心绪之不宁,此生所未有。 直到见到萧岭无事地端坐在王座上,谢之容提起的心才倏地放下,与此同时,另一种汹涌的情绪代替了心中所有的感受。 这声音有数月未曾在现实中听到。 萧岭心砰砰跳动,又骤然放松。 明明如惩罚程序中初见那日一般着甲,明明同样满身血腥,杀气腾腾,萧岭却没有感受到一点恐惧心惊。 皇帝回答:“之容。” 第九十章 由于方才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众臣的站位已足够表明立场,根本无需多言,就被虎狼一般扑入的中州军以谋反罪一同捆了。 正殿经过喧嚣之后安静下来, 确认了正殿已无事后, 谢之容与皇帝短暂地接触了一刻, 便去处置善后。 萧岫已经起身, 乖巧安静地站在萧岭身边,忽视被堵着嘴捆下去的判臣怨毒的目光。 中州军刚一撤出, 便由照夜府卫护住英元宫。 素和舍安手中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扯下来的锦缎布块正在垂首认真地擦刀。 府卫将地上已经凉透了的尸体抬出去。 地上的血迹很快被宫人擦洗干净了。 冷风灌入,殿中浓重的血气顿时消散不少,只是不少人的鼻尖,好像还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一股冷冰冰的腥气。 萧岭偏头, 对许玑道:“许玑, 命人宣太医。” 英元宫宫门缓缓关上,一如平日上朝。 难得出现在太阳底下的素和舍安肤色白得几乎透明。 即便站在光中, 这女人身上也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冰冷杀气, 有如照夜府这个见不得光的皇帝亲卫的具象。 面对上司, 沈九皋轻咳一声,“素和大人可有受伤?” 刀刃在素和舍安手中一转,她抬眼, 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沈九皋,“沈指挥使有话直说。” 沈九皋仿佛抵挡不住寒风一般, 又咳嗽两声,“禁军情况如何?” 素和舍安收起小刀, 戏谑道:“沈指挥使为何不问照夜府情况如何?” 能如何? 府卫一支在英元宫, 一支同素和舍安在一起, 还有人数更多的一支未入内宫, 而是留在官署,提防着有人对六部官员不利。 这些安排身为副指挥使的沈九皋相当清楚。 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照夜府、禁军、中州军彼此之间只知道对方存在,却不知道除自己一支外任何一支军队的部署。 “有您出面,自然万事稳妥,何需属下多言?” “指挥使只问禁军和府卫,不问中州军岂不是厚此薄彼?” 沈九皋:“……”他算是看出来了,素和舍安这是太闲了,却不能对着顶头上司发怒,叹了口气,反问素和舍安:“属下过分关注谢将军,会不会引得陛下不快。” 素和舍安道:“无事。丛星朗本就是矫诏发令,除却禁军都统指挥使等与之一起犯上作乱之人,大部分禁军只知道是宫中有逆臣作乱,他们是奉命保驾。” 谢之容刚带兵出现时丛星朗竟为稳定人心说得出谢之容兵变这样的话。 而危雪这个在家中养伤的禁军统领出现,自然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部分负隅顽抗者或死或囚,剩下的业已安稳,不过禁军内是否还有人心怀贰念还未可知,现下只能用照夜府与中州军换下禁军布放。” 在有些人眼中,谢之容所带领的中州军拱卫宫中,或许还不如禁军安全。 沈九皋呼了一口冷气。 阳光落在身上,即便在英元宫内表现得再如何冷静,他此刻放松下来时才发觉自己掌心冷湿。 不知过了多久,英元宫的大门才重新打开。 大部分人都有些惊魂未定,面色泛白,身体好的还能自己向外走,身体差些的摇摇欲坠,还得太监搀扶着出来。 英元宫内归于安静。 方才萧岭安抚群臣时萧岫一直站在萧岭身侧,与其说是在思考如何面对他这个不是兄长的皇兄,不如说是在发呆。 事实上,萧岫不是没想过要怎么面对萧岭,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要如何面对。 是表现了忠诚,也是欺君。 况且其中涉及先帝,又是混淆皇室血脉的大事。 萧岭会如何对待自己,坦言之,萧岫不知道。 绞尽脑汁思来想去也无头绪,干脆不想,站在萧岭身侧放空发呆,只是发呆还是控制不住凌乱的思绪,他望着唇瓣开阖,正在与群臣说话的萧岭,天马行空地想着,以后恐怕很难再离陛下这样近了。 离开前陈爻大约还想对萧岭嘘寒问暖一番,不过被萧琨玉扫了一眼,知趣又恋恋不舍地走了,回头相看的频率活像被一道银河与丈夫子女分开的织女,看得萧岫一阵手痒。 什么玩意! 有失官体,君前失仪! 英元宫的门被关上。 英元宫内的炭火仍旧熊熊燃烧着,只是或许方才开门的时间太长了,宫中的热气都涌了出去,萧岫只觉得身上有些凉。 不太冷。 他想。 少年人精于弓马骑射,身体素质极佳。 “阿岫。”萧岫听到有人在叫他。 这个世上能唤留王殿下阿岫的人不多,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地拖了下去,一个此刻正在长信宫中,做着未来大权垂帘听政的美梦,还有一个,就在他身侧。 萧岫霍地回神,“陛下?”他开口。 不敢看萧岭的眼睛,目光垂下,落到萧岭开阖的唇瓣上。 皇帝启唇。 他问;“你冷不冷?” 不是愕然于萧岫与他半点血缘关系也无,不是询问萧岫为何知道这等辛秘,以求给赵氏一族更为狠绝的打击。 萧岫的眼眸霍地睁大了,他猛然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 “臣……”萧岫颤声道:“臣,” 臣不冷。 想这样回答,但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仿佛在萧岭问话后顷刻间涌上,冷得他发颤,连话都说不清楚。 这时候回答不冷,好像又在欺君了。 原本是不冷的。 在您问之前,是不冷的。 他愣愣地想,喉中却仿佛被硬物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萧岭抬手。 随着天愈发冷,皇帝身边总要备着锡奴手炉等物,便是在早朝时也不例外。 萧岭似乎想给他什么,可他却一把抓住了皇帝的手。 温热的触感令萧岫被烫到一般地颤了下,却握得愈发紧了。 宛如,落水者抓住了一根浮萍。 “陛下,”萧岫声音发颤,“臣冷。” 萧岭犹豫了一息,空住的那只手覆在了少年人不断轻颤的手背上。 “陛下。”萧岫低声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呢? 萧岫并不清楚。 或许是他虽没有体会过正常的亲情,但也知道,寻常亲人,大约不会将孩子视为一件工具。 在武帝还活着时,他只要稍有一点胜过了萧岭,只要讨得一点武帝欢心,便见太后欢欣雀跃,反之,则视其如一廉价无用的物件,起先,他极其刻苦,他想得到自己的母亲、舅舅还有其他亲近之人的认同。 后来则愈发反感,也愈发不在意所谓亲近之人的冷言冷语。 萧岫也不羡慕萧岭,因为在他看来,贵妃养子与皇后养子是两个极端,一是极致地放纵,一是极致地控制。 他当时好疑惑不解,触目所见皆如此,他甚至认为,宫中的人并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人是提出质疑的他。 在知道太后并不是他母亲后,萧岫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能找到一个理由总是好的——能为太后找到一个理由总是好的,因为不是亲子,所以不必倾注太多感情,因为不是亲子,所以可以毫无负担地责罚与利用。 不过很快,这种找理由能让他心绪稍平,而不会胡思乱想的方法就不好用了。 萧岫发现,自己的生身父母还活着,在赵誉的庇护下,尽享富贵。 无论是对于赵嘉、赵誉还是他的所谓亲生父母而言,他都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 区别只在于,是拿他攫取权力,还是攫取利益。 而工具,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自然可以随意弃置。 “陛下,”萧岫闭上眼,声音一声比一声轻,“陛下。” 陛下。 说出实情,可能是他对萧岭最后的价值。 所以您能不能,他近乎惶恐地想,能不能,别不要我? “阿岫。” 萧岫听到萧岭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皇帝。 萧岭抽出手。 萧岫手指颤了下。 然而下一刻,这只手就落在他脑袋上,用力按了两下。 “谢谢。” 他听到皇帝说。 温和,却郑重其事。 谢什么? 然后呢? 要遗憾地告诉他什么吗? 萧岫紧紧地抓着萧岭的手指,骨节泛着失血的白。 “陛下,臣以后,还能够姓萧吗?” 他没敢直接问出臣以后是否还能做您的弟弟。 他害怕得到委婉否定的回答。 不等萧岭开口,萧岫已立刻解释道:“臣知道,以臣的身份,这样做是强陛下所难,”从此之后,再不会有人会寄于萧岫继位,萧岫,解决了一个对于萧岭执政的莫大隐患,虽然这个隐患,是萧岫自己,“臣明白,臣不能随先帝姓,只是……”他发现他甚至不如一个出身平常的士子,至少后者家中并没有获罪。 而赵氏因为谋反,此刻满门皆是罪人。 平日里无比巧言善辩的少年此刻竟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找不到。 发间的手微微用力。 礼法上不能随先帝姓? 萧岭被少年人说得无奈又心头滞涩,“那就随朕姓。”旁人为自己求情,都会捡好听的来说,偏偏萧岫,把自己的不利条件说了个遍,五指一拢,把少年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揉得蓬乱,“长兄如父。” 萧岫闻言,呆呆地看着皇帝。 舌尖发麻,嗓子干哑疼痛。 莫大的狂喜与惶恐几乎令萧岫无法思考。 半晌之后,才说出句,“爹……”望着萧岭骤然放大的瞳孔,萧岫倏地反应过来,“不对不对,哥,皇兄!” 回答他的是轻轻拍了拍他头的手。 眼神简直像只在雨中被淋透了的,被人抱回温暖房屋中的小狗。 瞬间,亮了起来。 就在此时,殿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两人同时转头。 谢之容看到殿中场景,眸光微凉,神情却毫无变化,彬彬有礼地询问道:“陛下,可要臣出去等候?” 第九十一章 萧岫勾起唇角, 对着明知故问的谢之容扯出一个皮笑肉不不笑的表情。 少年人漂亮的眼中写满了对谢之容没眼色行为的厌烦。 知道自己该出去怎么还不出去?这是萧岫偏头看谢之容时清晰地摆在脸上的。 萧岭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去吧,明日再来见朕。” 虽然他也很想和萧岫继续联系兄弟感情, 但他和谢之容还有公事要谈。 除却公事, 太久没见, 萧岭亦想谢之容。 令萧岭惊讶的是, 这次少年人对自己摸他头发的反应居然不是躲避,微微向上, 蹭了蹭他的掌心。 少年余光瞥向谢之容,只觉得对方的神情似乎更冷淡客气了些,翘唇,这才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 萧岫黏糊得只差没去扯萧岭的袖子, 却还是状似十分乖巧地点头,“那臣弟明日再来。” 萧岫举动谢之容尽收眼底。 两人见面次数不多, 关系却恶劣到了极点, 但在萧岭面前, 还得保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在萧岫看来,谢之容此人媚惑帝王,心思不纯, 今日看似不图荣华,实则必有大谋, 其行不显,其心可诛。 而谢之容视萧岫, 则觉得萧岫心思深沉, 却仗着年纪小在萧岭面前讨巧卖乖, 撒娇撒痴。 萧岫几乎是慢悠悠地蹭下了玉阶, 这样的行为都可称得上御前失仪,可是他年纪小,生得还好,又得皇帝喜欢,谁也不能从仪态上挑他的错处。 萧岫向外,谢之容向内。 走到了门口,萧岫偏头,正要说话。 谢之容侧身,温言对萧岫道:“留王殿下,陛下龙体微恙,受不得风吹,殿下若是出去,将门带上。” 将门带上,然后快滚! 萧岫被噎了一下,几乎想反唇相讥,但碍于在萧岭面前他还做个乖巧可怜可爱的少年郎,遂朝谢之容露出个阴阴测测的笑,当萧岭注意到他们时立时如常,再朝皇帝见礼,退了出去。 英元宫中立时安静了。 宫人皆被屏退,此刻偌大英元宫正殿内,唯萧岭谢之容二人。 听着军靴踩在光滑的黑金石板上发出的声响,萧岭竟意外地觉得有点紧张。 久别再见,无论说什么,似乎都难表心志。 至玉阶前,谢之容向萧岭见礼。 介者不拜,谢之容着甲,即便见礼,也该是拱手而已。 膝甲触碰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萧岭愕然,来不及思索谢之容这是何意,立时起身,降阶欲扶谢之容起身。 刚至谢之容身前,还未伸手,竟觉腰间一紧,垂首,腰间已被两臂环住。 甲胄坚硬,锢在腰间,是与肌肉全然不同的触感。 更像,一道枷锁。 可谢之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似乎只是想拥他入怀。 跪姿恭顺谦卑,有如敬神。 “之……”萧岭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清。 与之对应的狂跳的心。 心头鼓噪,连带着耳边都是嘈杂一片。 “陛下,”谢之容的声音响起,清润温雅,宛如一清泉汩汩入萧岭躁动狂跳的心,“臣不负陛下信任。” 萧岭方才一直抬手,不知是想扶谢之容,还是想推开他。 听到谢之容说不负自己信任,萧岭动作一顿,犹豫片刻,俯身回抱住了谢之容被甲胄包裹的腰身。 腰间的力道似乎有一刻收紧,却在须臾之后变得极为轻柔。 萧岭毫无防备地任由谢之容伏在他颈间,上下滚动的喉结与淡青色的血管尽收眼底,只需要轻轻凑过去,就能咬住这截,让谢之容垂涎许久的漂亮骨头。 明明在程序中,比这亲密百倍的事情都做过了。 因为知晓其中滋味,所以,才愈发焦渴。 “之容。”声音在谢之容耳畔响起。 谢之容应了声,“陛下。” 准备好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仿佛此刻,打扰谢之容是一种错误。 萧岭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朕与之容,去未央宫说话可好?” 倒不是萧岭非得回去说,而是长时间这样相拥,有点……微妙。 如谢之容这样坦坦荡荡自然不觉微妙,像萧岭这个在程序中和谢之容做了不知多少君臣好友之间不能做的事情的人来说,就实在,心生绮思。 有一瞬间,萧岭的确想转过头,咬住一直停留在余光中线条硬朗好看的下颌,然后一路向上,舔吻住谢之容的唇。 血的腥甜、降真香的冷冽、还有点说不出的,闻着寒冽却极其好闻的味道。 让萧岭想到了冬日的化作琼枝的青竹。 “可好?” 作为皇帝,萧岭很少用商量的语气和任何人说话。 谢之容轻轻地笑了一声。 听得人耳边有些发麻的痒。 萧岭深深唾弃自己实在没救了。 “那,”谢之容回答,“陛下先放开臣。” 明明是你先抱的! 萧岭被谢之容笑得有点酥,觉得自己有脸皮变薄的趋势。 这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勉强算吧。 手从腰间抽离。 谢之容偏头,似也要起身。 他仿佛极其无意,发丝蹭到萧岭的脖颈,毫不意外地看着帝王的喉结又滚动了下。 手还未放下,就被谢之容握住。 铁甲与皮肤紧紧贴合,严丝合缝。 谢之容就着这个姿势起来。 “你,” 谢之容朝萧岭眨了下眼,语气十分歉然地说:“臣跪得太久,腿有些麻了,请陛下降罪。” 这话把萧岭说得失笑,“朕又不是碰不得的琉璃灯,怎么攥一下手就要降罪。” 未免拘谨。 程序中的谢之容和眼前的谢之容行事,可谓两个极端。 萧岭轻轻晃了晃脑袋,尽量让自己面对谢之容时想些严肃的事情。 说着,反手拉住了谢之容的手腕,“走吧,同朕回未央宫。” 目光垂落,停在萧岭修长的五指上,谢之容眼中浮现出了一丝满足的笑意。 任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在朝中被认为野心勃勃,或有大谋的男人,竟只被皇帝主动牵着手腕出殿,就觉得心满意足。 在殿中呆了不足一个时辰,雪又降下。 宫中不能纵马,况且这种天气,萧岭也不会让谢之容骑马伴自己回未央宫。 两人同在一车内。 萧岭一面想着公事,一面对谢之容道:“既然难得回宫,就多留些时日。” 中州军的工作需要汇报,此刻宫中好些事也需要中州军与照夜府一道善后,还有些不是谢之容本职工作的工作,萧岭也想问问谢之容的看法。 谢之容点头,柔声回答;“好。” “珉毓宫太远,”萧岭想了想,又道:“你数月不在,其中也无人气,这段时日里,之容就宿在未央宫,如何?” 第九十二章 闻言, 谢之容并没有立刻回答萧岭。 那双再好看不过的眼睛望着萧岭,一寸一寸地扫过帝王的脸,似乎不愿意错过其中任何神情。 萧岭被谢之容认真的目光看得有几分讪然, “怎么?” 听起来很不对劲吗? 未央宫内有十四殿, 除却谈公事时, 夜间休憩时两人相距甚远。 萧岭此举, 无非是不愿意雪天谢之容和他折腾来去,浪费时间, 亦是为了表示仰赖信任,其实并无任何旖旎之意。 被谢之容这样看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丝微妙尴尬。 与帝王视线相撞,谢之容像是有点惶然地垂眼, 回答道:“是臣之幸。” 萧岭好像总也意识不到, 以他这般尊贵到了极致的身份,对待旁人稍微展露出一点格外优容, 就足以让此人恨不得以身许国, 九死不悔的, 也格外容易让人,产生帝王对他与旁人不同的错觉,忍不住, 得寸进尺。 而谢之容,恰好是被优容的臣下中, 最狼子野心的那个。 萧岭虽有些疑惑,但没有追问, 点了点头, “那便回吧。” 两人一同在回未央宫的车驾上时, 谢之容望着怀抱锡奴的萧岭, 眸光不自觉地放柔。 不同于在英元宫的沉着冷静,运筹帷幄,萧岭此刻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缩入大氅中,搂着一样式再普通的锡奴,宛如怀抱稀世珍宝,褪去了帝王威压,看上去随意而柔软。 谢之容小指无意识地捻了下。 突然很想试试看,若是夺了萧岭怀中热源,他会做什么? 是会抬头,茫然不解地看着他呢,还是无奈地笑言让自己还回来? 谢之容的目光一直落在萧岭身上。 萧岭自然感受得到,却不觉意外与不适。 因为他与谢之容太久不见,谢之容多看他几眼很正常,况且谢之容目光相当温和,并没有让萧岭有被侵犯了的感觉。 安静了许久,谢之容才玩笑般地同萧岭道:“纵未央宫内配殿众多,相距甚远,陛下这般抬爱臣下,若其中有不轨之人,与陛下同处于一宫之中,或会对陛下不利,伤及龙体。” 因为谢之容的语气一点也不严肃,萧岭也带着点玩笑意味地反问:“你会吗?” 会什么? 心怀不轨……吗? 谢之容想。 他会。 “臣不会。”仿佛是眼前帝王最忠心耿耿,恭顺谦卑的臣下回答。 “既然你不会,朕就不必担心了。”萧岭道。 谢之容的眼眸看向他,“臣在问,若有旁人该怎么办才好?” 萧岭万事都好,唯有对熟悉信任的人太不设防。 太让人觉得,有机可乘。 萧岭觉得谢之容今日的担心实在莫名其妙,“朕又不会让旁人宿在未央宫。” 一句话,将谢之容方才一切乱七八糟的所思所想砸没了十成。 看着谢之容愣住的样子,萧岭按捺住了手痒去摸他头发的冲动。 车轮压过还未来得及清扫干净的雪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驾停下。 谢之容回神,“陛下,到了。” 当然到了。 萧岭挑眉看他,点点头,“朕知道。” 谢之容垂首,先下去了。 动作虽如平常一般自然,却让萧岭莫名地看出一种慌乱。 他方才,说了什么值得谢之容方寸大乱的话吗? 萧岭回忆了一番。 没有啊。 谢之容扶萧岭的手下车。 谢之容并没有随着萧岭一同入正殿,而是先去偏殿除去甲胄,沐浴更衣。 萧岭先入书室,处理善后工作。 今日受惊的大臣需要安抚。 对于禁军,只处置参与叛乱的罪首,不知情的禁军不罚,但是其内部,必要迎来一轮肃清,危雪立刻回职,禁军一切事务全权交给危雪处理。 中州军与府卫都要加以嘉奖。 两个月内,都要从府卫与中州军中抽调一批负责宫中防务。 至于叛臣,参与者斩首、抄家、近亲诛杀、远亲流放。 谋反,不是一件可以置喙的罪行。 萧岭落笔。 在魏嗣送来的处理意见上批了照准二字。 今日种种可谓艰险,臣下竟犯上欲弑君,然而萧岭却没有朝臣想象的那般震怒。 望着参与谋反之事的世族名单,萧岭的心情几乎算得上好。 今日之后,世族会在皇帝报复般的打击下,一蹶不振。 朝中,不会再有力量能够影响、阻挡新政的进行。 而使皇帝降下惩处的把柄,是世家亲手,送到萧岭眼前的。 萧岭笑纳了。 地方吏治整顿初见成效,萧岭欲在新年伊始增加地方的财政自主权。 按照小说的原剧情,晋与羌部必有一战。 羌部与崔平之有勾连,需先除崔平之。 对于崔平之,不动兵则已,若要动兵必须一击即胜,战争时间绝不可拖得太长。 这会是萧岭登基后朝廷打的第一场仗,既为收复山河,更为,向周边虎视眈眈的敌国部族,展示萧岭改革的成果与晋朝军队的战力。 萧岭皱着眉,继续翻看其他奏折。 他实在太过专注,连谢之容走近了都没发现。 “陛下。”谢之容刚刚沐浴过,连带着声音中都仿佛蕴含着湿润的水汽。 萦绕在鼻尖的是清淡的皂荚香气,与降真香味道全然不同。 萧岭偏头,在接触到谢之容时目光中流露出了几分错愕。 谢之容此刻的打扮就如平日里在宫中一般,一丝不苟,整整齐齐,衣着多素色,人显得更温柔无害,令萧岭觉得非常熟悉,又有些陌生。 与着戎装的谢之容截然不同。 谢之容着甲时,无时无刻都能让萧岭感受到几乎刻入骨中的杀意,即便或许他并没有动武,也仿佛有股冰冷的血气侵入萧岭的嗅觉。 萧岭很快收回了目光。 “之容悄无声息的。”萧岭随口道。 谢之容垂首,笑道:“是臣之过。”他并没有到萧岭对面,而是留在了萧岭身侧,“陛下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萧岭撑着下颌,为了便于同谢之容说话,便将身子微微侧过,很没仪态地坐着,“留王的身份,之容知道了吗?” 谢之容轻轻点头。 这种事情传得是最快的,汹汹人言可畏。 偏偏,萧岫要的就是天下皆知,他对萧岭为帝没有任何威胁。 哪怕,用了可以称得上自毁的方式。 “亲王之位已经封无可封,朕只能为阿岫增加采邑,”在这种时候,如果萧岭不表态,那么就如同默认萧岫身份不堪,而皇帝的行为,胜过任何言辞,“朕想再给阿岫加封号,只是再考虑哪个字更好。” 萧岭沉吟道:“如阿岫的身份,恪、贤、慎都可,含义俱佳,不过,” “不过?” “以阿岫的性子,朕倒怕他嫌弃这些字都老气横秋。”说得萧岭自己都笑了起来。 谢之容见他眉眼弯弯,回答道:“陛下挑得自然是最好的。” 萧岭失笑,将奏折放到一旁,“不若明日阿岫来,让他自己挑。” 待萧岫之宠爱,一如往昔。 想到萧岫对自己异样的敌意,谢之容若有所思,不过须臾亦笑了起来,“陛下妥帖。” 公事是谈不完的。 当萧岭难得面对面和谢之容谈公事还未谈尽兴时,在旁边站了许久,也忍耐了许久的许玑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陛下,天晚了。” 您看您是不是要,传膳了? 平日里一边看公文一边用膳便罢,待谢之容回来了,竟连晚膳都不用了! 萧岭意犹未尽,下意识望向谢之容。 谢之容在这种时候坚定与许玑统一意见,“陛下,臣不是明日就走。” 所以,先用晚膳。 萧岭叹笑一声,“好吧。” 于是许玑欣慰地看到,萧岭这才没有一边看文书一边吃饭,虽然他几次欲言又止,但都在接触到谢之容的目光时停住了,专心吃饭。 用过饭后,倒没让皇帝再出去散步,毕竟外面此刻风雪大作,这时候出去,谢之容无恙,萧岭必然会受寒。 但萧岭也没用第一时间摸到奏折,而是被谢之容锢着手腕,在正殿中来回闲逛。 且不准说公事。 萧岭想说,奈何谢之容垂着眼睛,语气似是十分低落地问了句:“陛下除却公事,就无别话与臣说了吗?” 萧岭哽了下,立刻转移了话题。 谢之容同萧岭说话时语气温和清润,似乎还有点循循善诱在,即便闲谈,也没让萧岭觉得厌烦。 或许,萧岭余光瞥向谢之容冰魄一般的侧颈若有所思,谢之容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厌烦。 想想半年多之前,两人竟还是势同水火,如今这般融洽,哪怕是萧岭自己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待到晚上,谢之容亲眼见了萧岭饮了安神助眠的茶,洗漱更衣过后乖乖上床,这才离开。 数月以来,即便萧岭自己不觉得,精神也难免紧绷,今日骤然放松,躺在床上时竟觉得难言疲倦,不多时,便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 在他不知晓处,系统毫无波澜地进行了例行播报,“进入程序。” 萧岭身侧是有锡奴在的。 谢之容望着睡梦中也要贴近热源的萧岭半眯起眼。 喜悦,一点一点地从心中渗出,侵蚀着神智。 但即便快要被狂喜淹没,谢之容都没有触碰萧岭分毫。 仿佛有个念头在告诉他,萧岭已很累了,不要去扰他。 谢之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而后猛地松开。 萧岭近在咫尺。 并且,真实存在。 谢之容俯身靠近萧岭,鬼使神差间伸出手,将萧岭身侧的锡奴轻轻挪走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很想这样做。 明明他知道,萧岭睡着,不会有任何的回应。 刚做完这件事,谢之容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举动实在莫名其妙得无药可救,正欲将锡奴拿回,失去了热源的皇帝在睡梦中都微微皱眉。 他本能般地靠近了身前温度最高的物体,半睡半醒间伸出手,像是怕那热源跑了似得,紧紧地搂住了那热源,的腰。 主动凑上去,严丝合缝地贴住了。 第九十三章 呼吸骤地沉了。 在萧岭平稳呼吸的映衬下, 显得愈发明显。 手指擦过萧岭的面颊,力道极轻,仿佛在抚摸着什么易碎的精贵器物。 谢之容不愿吵醒萧岭。 他相信, 萧岭在他的那个世界中, 定然夙兴夜寐, 劳累万分。 又是许久未见, 谢之容已然接受了萧岭的突然出现与突然消失。 已经接受,但是无法习惯。 纵欢之后, 是无法填补的落寞。 那些疯狂叫嚣的欲望在见到萧岭时并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然而面对着安心睡去的萧岭,谢之容很难会去想要吵醒萧岭。 静静地看了萧岭许久, 谢之容才俯身, 在萧岭眼睑上落下一吻。 喉结滚动。 滔天之欲不得餍足,可与欲望交织的, 还有难以言说的心安, 仿佛这样一个轻柔的吻, 就可以抵消所有煎熬难捱中的不甘。 “阿岭。”手臂微微收紧。 萧岭伏在谢之容颈间,只觉处处温暖妥帖,鼻尖一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舒适惬意。 烛火早被悄然熄灭。 昨日天大雪,至夜才停, 清辉万里,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雪色清亮明媚。 萧岭眠浅, 况且往日睡得晚起得早, 每日睡觉时辰都有定数, 今日休憩时比往日早了一个多时辰不止,才至夜半便觉得感知慢慢回身。 热。 热得萧岭鼻尖都泛着湿。 先前寝殿的炭火再如何充足,也不曾热到今日这个地步。 萧岭一动,便觉受阻。 腰间被锢着,想抽身离开恐怕非常困难。 萧岭霍地睁开眼。 谢之容的觉比萧岭还要轻,程序中的谢之容数年都在军中,是枕戈待旦,上过不知多少次战场的,极容易入睡,听到一点声音就能醒来,警惕非常。 故而在萧岭动时,他便察觉到萧岭醒来,却没有睁眼。 萧岭望着眼前咫尺之间的面容瞳孔倏然放大了。 谢……谢之容?! 我为什么会和之容睡在一处,我昨日睡前明明不曾饮酒! 萧岭心念一动,狂敲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理所应当地回答;“程序。” 我在程序里? 系统似乎察觉到了萧岭茫然,解释道:“您晚上睡得太早,还没来得及进入系统就如睡了,但是您放心,在您睡着之后我通知您了,我绝对不会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您进入程序。” “我睡着了也能算知情?” 系统强调,“我通知您了。” 至于萧岭听没听见通知,那是萧岭自己的事情。 萧岭轻轻呼了一口气,道了声谢谢。 系统笑眯眯地回答;“您太客气了。” 一切归于平静。 借着月光,萧岭得以清晰地看见谢之容的脸。 闭上眼时,谢之容身上那迫人的威慑便少了大半,明净月色落在人面上,显得面容愈白,简直,像是一尊请世间技艺最为精湛的工匠费尽心血精雕细刻而成的玉石像。 玉质润泽,却又清如冰魄。 肤色洁白,睫毛长眉又漆黑,唯有唇瓣染着颜色。 萧岭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觉得这殿内愈发热了。 在谢之容不开口的情况下,萧岭很难分清这是程序外,还是程序内。 脸一模一样,性格却截然相反。 程序外的谢之容温文、谨慎、面对萧岭时恭敬得几乎到了谦卑的地步,而程序内的这个,肆无忌惮、我行我素。 明明是一个人。 萧岭目光仔仔细细地划过谢之容面上每一寸。 毫无瑕疵。 能欣赏美人总是有福的,哪怕这美人此刻只用一只胳膊环着他的腰就能让他动弹不得。 隔着薄薄寝衣,肌肉轮廓清晰可感。 萧岭出于艳羡,伸手捏了捏谢之容的手臂。 手感上佳。 等明年春天,他是一定要问问谢之容如何强身健体! 谢之容本以为萧岭不会有任何举动,不料他盯着自己看许久,竟伸出了手来。 谢之容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等到了萧岭捏了捏他的手臂,然后……放回身侧。 没了? 就没了? 谢之容都要被萧岭气笑了。 萧岭对他可不是个清心寡欲的和尚模样,好不容易两人独处,夜深人静,萧岭竟然只是,隔着衣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萧岭看了一会,也不困,又不想折腾醒谢之容,便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躺着,只是目光不老实,将目光所能及处都仔仔细细看了。 谢之容等了再等,也没等来萧岭主动凑上来亲他一下。 “陛下。”谢之容突然开口。 萧岭悚地一惊,差点猛地从他怀中弹起来。 “含……含章?我吵醒你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之容睁开眼。 月光撒入他静如秋水的眼眸中,萧岭呼吸微滞。 闻言,谢之容翘唇,露出一个微笑来,“臣,醒来二刻了。” 那岂不是他刚睁开眼,谢之容就醒了? 萧岭扒开谢之容揽在他腰间的手,嘀咕道:“醒来不早说。” 谢之容的笑容更粲然,“臣是想,看看陛下知道臣睡着,会做什么?” 萧岭拉开了与谢之容的距离,方觉空气清凉。 喘了一口,平复了变快的心跳,才笑道:“那朕是做什么趁含章的意,还是不做什么趁含章的意呢?” 谢之容眸色发深,盯着萧岭微扬的唇,亦笑着回答:“只要陛下趁意,臣怎样都是不胜欣悦的。” 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的靠近,萧岭脊背紧绷,又在主人的刻意控制下慢慢放松了。 “那就歇……” …… 谢之容以拇指压住唇角,将血蹭了下去。 明明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萧岭却觉察出了几分难言的妖异。 “陛下。”耳畔声音沙沙的。 然而,在此刻,萧岭想到的是与自己一殿之隔,正在睡梦中的谢之容。 所距不远,或许,他们两个人的床间只隔着一道墙而已。 视其为友,却在这样近的距离内,拉他入程序,做这样恣意放纵的事情。 或许是现实中谢之容距离他太近了,两个人不是分隔两地,萧岭竟感受到一阵说不出的紧张。 “含章,我们不如……” “不如什么?”谢之容抬眼,那一瞬间让萧岭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饿狼盯住了喉咙,只等他放松警惕,就能一口咬住,顷刻毙命,“陛下?” 萧岭闭上眼,片刻之后才说出一句,“不如改日。” 谢之容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温和地问:“为何?” 他这样子其实很像程序外那个清润温雅的谢之容,只是嗓音实在低,透出了一种钝器似的粗粝与危险。 靠近,有伤己之危。 萧岭犹豫了一下,决定在这种时候和谢之容说谎被一眼看出来,还不如直接说实话:“你在宫中。” 谢之容一顿,“臣?” 他马上理解了萧岭的意思。 “新政打压世族,我知道其必不甘,”所以,将计就计,留足了空隙,请君入瓮,“你带兵护驾有功,况且你我数月未见,我就让你留宿在未央宫。” 谢之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艳色更浓,“哦?这样说来,陛下亦是同我,同床共枕?” 非但没有一点尴尬,反而愈发兴致盎然。 “不是。”萧岭断然否认,“你在偏殿。” 谢之容轻嗤一声,“无用。” 不是在说萧岭,而是在说他自己。 但结合萧岭所说的那个世界状况,谢之容知道,萧岭那个世界的谢之容并没有谋反,而是安分守己地当了萧岭的臣子,这个认知在最开始的确令谢之容非常惊讶。 既做了臣子,当恪守君臣之道。 “这样说来,”谢之容眼眸微眯,“陛下与那个臣,什么都不曾做过?” 萧岭咳嗽几声,不知道为什么,被谢之容提起这种事,他微妙地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哪怕谢之容说的也是自己的事,但其语气和神态太坦然了。 总觉得他要是回答没有,谢之容那个无用的评价还会加在自己身上,可这种事,萧岭无法不实话实说,含糊道:“嗯。” 谢之容笑。 听不出什么意味,笑声小勾子似的弄得人发酥。 萧岭耳下发烫,又不能捂着谢之容的嘴让他别笑了。 “所以陛下,就是因为臣在偏殿,不愿意与,”眸光流转,月光下,清妩至极,“我亲近?” 萧岭以手半遮眼,默不作声。 他还是要脸的。 今天晚上若是放纵了一回,明日怎么面对谢之容? 虽然谢之容毫无记忆,但是萧岭有。 非但有,萧岭的记性还非常好,他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在这种情况下,萧岭没法面对全然不知情,还尊他为君主,视他为知己的谢之容。 想想那个场面,萧岭已经尴尬得想悬梁了。 随心所欲,对世间万物予取予夺的谢之容逼近,反问道:“只是因为这点小事?” 萧岭震惊,“小事?” 他的反应谢之容尽收眼底,情绪复杂至极,心火熊熊燃烧。 是因为不知道早上起来如何面对我吗? 只是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您可是君王,何必在意一个臣子的想法? 谢之容想。 哪怕,这个臣子,是谢之容自己。 就那么在意您那个世界的我吗? 恶劣的心绪汹涌而来。 谢之容前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体会到过这种滋味,然而在遇到萧岭后,却不知品尝过了多少次。 高兴萧岭对自己的重视,不高兴萧岭拒绝自己。 为了自己拒绝自己也不可。 眸光一转,更显清丽绝伦,谢之容在萧岭耳畔低声问道:“若在陛下口中的这个世界上,在肌肤留下痕迹,在另一个世界,可看得见吗?” 第九十四章 “看不……” 话还未说完就叫吞了下去。 细嚼慢咽, 分而食之。 趁着分开的空当,谢之容轻笑道:“他无用,但是臣有用。” 若非又被严丝合缝地堵住了, 萧岭定然要说上一句, “是同一人。” 夜风紧, 雪初霁。 庭院中不堪重负的梨树一根较为纤细的枝干发出阵阵嘎吱响, 最终咔嚓一下,砸落在了地上。 …… 萧岭睁开眼。 程序中的记忆涌来, 他晃了晃脑袋,力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而后如常更衣梳洗,殿中灯火通明,殿外庭院内亦燃灯火照明。 离开庭院前, 萧岭还特意看了眼庭院中的梨树。 完好无损地立在庭院中, 无一断枝。 果然当时是在程序中。 萧岭按了按太阳穴,忍着想要叹气的欲望, 心道:真不知, 下了朝要如何面对之容。 不知是不是昨日留下的心理阴影, 众臣穿过长平道时有好多人时不时地前后看看,正巧有府卫正在换防,有胆小且多疑的臣子对这往日司空见惯的场景额外多看了好几眼, 发现无一个熟面孔后心都提起来了。 幸而众臣在路上碰见了沈九皋,悬着的心又砰地落地。 沈九皋迎着数人热泪盈眶的模样, 保持着府卫一如既往的姿态走了过去,两方错开好久, 他才低声对身边人道:“他们为什么拿一种如获大赦的眼神看咱们?” 在朝中, 如清流向来是看不上他们这些活在暗处, 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的皇帝亲卫的, 觉得圣明君主就该光明磊落,身边不能,也不应该出现这种鹰犬般的机构。 除却清流,禁军这个合法机关亦对府卫观感一般,毕竟二者职能能重合大半,属大部分时间都在竞争,破天荒才会合作的微妙关系。 然而今天,无论是清流还是干吏,见到他们时几乎要老泪纵横了? 被沈九皋问话那年轻府卫也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这帮大人在想什么,心里也奇怪的很。 今天上朝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昭告天下皇帝如何处置叛臣。 纵然其中有些世族与萧氏王族沾亲带故,更有甚者就出自于宗室,皇帝一视同仁,除却宗室近亲不株连外,其余皆按律法论罪。 夺爵、抄家、夷族。 今日的英元宫,竟然空荡了不少。 犹在英元宫的官员听到这般雷霆处置,难免心中生出一个想法。 因利受损之故逼宫,而今,却被连根拔起,若是隐忍不发,纵然皇帝对世家贵胄早有打击之意,但不会赶尽杀绝,然而,他们将发作的借口,亲自送到了萧岭手上。 宣旨声回荡在偌大的英元宫,众臣屏息凝神。 他们都清楚,经此一事,世家大受打击,即便有没参与者,亦会被皇帝怀疑知情不报,或有异心,最最重要的是,大受打击的世家无法在连成一党,共同进退,制约皇帝。 从今日之后,朝堂之上,再无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对皇帝造成掣肘。 而身份最为特殊的赵嘉本人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置,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她虽参与了谋逆之事,但毕竟还是武帝元后,诏书中只一句太后遭人蒙蔽,于宫中静省而已。 有臣子闻言悄然看了眼神情平静,不知在想什么的留王。 毫无血缘的兄弟,关系倒是亲近。 纵然萧岫已向萧岭表足了忠心,可为了皇家颜面,就此冷待萧岫,乃至夺王爵,封国公的事情出现也不稀奇,可对萧岫,萧岭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另给萧岫加了封号——亲王之位已封无可封,只能在封号上再用心思。 留后又加贤字。 萧岫听到时第一反应是动容,恨不得扑过去抱住他皇兄哭,第二反应就是,好难听! 萧岫这辈子都没想到贤这个字也能安在他脑袋上。 与这件事带给群臣或心惊或后怕或觉得早该如此深感痛快外,各州人口普查与报备开支给朝廷这两件事,便显得风平浪静得多了。 散朝之后,萧岭回未央宫。 萧岭脑子里虽想着面对谢之容是否尴尬的事情,但话已经先思索结果出来前出口了:“回未央宫。” 我心虚什么?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谢之容全然不知,若在谢之容面前表现得畏首畏尾,反而引得谢之容心生疑惑。 即便这样想,在看见谢之容时,萧岭的目光还是闪烁了下。 程序中亲密缱绻,耳鬓厮磨,在现实中却恪守君臣之礼,谢之容始终和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萧岭忍不住幅度极轻地呼了一口气,他的反应尽数落在谢之容眼中,萧岭并没有注意到,谢之容似乎比往日更愉快了几分的微笑。 两人都入书室,一时安静。 谢之容照常看书,萧岭批阅奏折。 打破这片安静的是许玑,进来对萧岭耳语几句,但见后者面色微沉,道:“送过来罢。” 谢之容翻书,听到萧岭与平日不同的语气并没有发问,仍是静默地看著书页。 能让萧岭语气这样严肃的,只会是国事。 若关乎国事,除非萧岭自己开口,不然谢之容不会询问。 在许玑退下后,萧岭偏头对谢之容道:“张将军来信了。” 张将军,张景芝。 谢之容静默一息,“羌部有异动?” 萧岭道:“朕现在还不知……”在看见送进来的东西时,萧岭猛地顿住了,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许玑手里拿的应该是一封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上还落着驿站的加盖与标记。 但后面那些,是,枣?还有,核桃? 萧岭顿了下,“这个也是……” 张景芝送来的吗? 八百里加急是让你送这个的吗张卿? 许玑面色平静地点头,“回陛下,这些是张将军一道送来的。” 说实话他心中也非常莫名,但在皇帝皇帝面前没有表现出一星半点。 萧岭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凝重,一面拆信,一面对许玑道:“检查过里面了吗?可有其他东西?” 难道张景芝那边情况不好,不能在信中直言,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 许玑道:“检查过了,无甚异常。”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萧岭目露惊讶,看向谢之容。 谢之容到底是张景芝的学生,或许能解释出张景芝此举的深意。 谢之容朝皇帝似乎有点怔愕的皇帝解释道:“臣想,是年礼。” 萧岭:“啊?” 这时候他也拆开了信,将信纸抖了抖,开始读。 或许是张景芝在原书中苦守玉鸣关,最终战死沙场的结局太悲壮,在萧岭心中,这位素未谋面,一直镇守边疆的张将军该是个一本正经,古板冷然的性格。 他目光落到信纸上,仔细地读。 张景芝一手写得一手好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张将军先在信中非常例行地拿一句话关心他的身体,然后说了羌部异动的事情。 看到这,萧岭精神一震,目光骤凛。 但马上,张景芝又在下面说羌部一年半载也不会出兵,只是时有骚扰,试探他们,不过都被张景芝毫不犹豫地打了数顿,虽然原文写的是“贼时有骚扰,击之还。” 一封平静地汇报年底工作的信,还顺便简短一提军械粮草饷银的事。 在萧岭看来,这恐怕才是张景芝最想说的。 在最后,张景芝表达了他对萧岭的新年祝愿,大概就是心想事成事事如意之类的,又提了一遍军械粮草饷银,还非常歉意地表示年礼因玉鸣守军囊中羞涩,只能送陛下玉鸣关内的特产枣和核桃。 礼轻,但是情意重。 萧岭合理怀疑,要不是为了提一句没钱,张景芝连一筐核桃和枣都不会舍得给他送。 萧岭心绪复杂,关于张景芝形象的推翻重建,关于要切断受恩王与羌部联系的大事,还有点好笑,将信递给谢之容,“之容,你看看。” 谢之容颔首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了信的内容。 比起萧岭的震惊,谢之容非常平静。 萧岭让人把枣洗了端上来一碟,然后把核桃也留下了一碟,剩下的命人收起来,等这些吃完了再拿。 萧岭捏开了一个核桃,放进嘴里,觉得滋味还不错,就又递给了谢之容一个。 “之容以为,张将军何意?” 因为张景芝写得太明显了,萧岭仍然没有放弃那个对于张景芝形象的幻想,于是和谢之容确认了一遍。 谢之容回答;“臣以为,老师想说,玉鸣守军样样不足。” 军饷得加,甲胄得换新,粮草更要充足。 以前的倒不是不能用,而是张景芝洞悉朝廷动向,惊讶于皇帝改变。 惊讶,也欣喜,因为他知道,皇帝会搞钱了,而且,现在国库在半年新政之下,存银不少。 此时不和皇帝要,更待何时! 谢之容剥开一个核桃,递给萧岭。 萧岭下意识接了,道了声谢谢。 谢之容又拿了一个,“陛下且再等等。” “等什么?” 待萧岭这个吃完,谢之容才把剥好的给他。 “等吃各地的土物特产。” 年底了,本就该朝廷拨款更新甲胄兵器等。 况且眼下皇帝对国政上心,各地面目恍然一新,国库存银甚多,哭穷,一定要和皇帝哭穷! 皇帝先前不理政事,各地驻军将军能从朝廷那拿到的钱不过够兵丁不哗变而已,甲胄武器皆陈旧不堪,现在机会来了,如何不和皇帝要? 萧岭干巴巴地嚼了嘴里的核桃,顿时觉得这玩意不香了。 “之容,你说话其实可以不必这样委婉。” 还吃土物特产,这玩意是白白吃的吗! 第九十五章 谢之容笑着垂首道:“是臣的过失。” 萧岭长叹一声, 有气无力道:“我们得先心里有数,如今国库吃紧,并不是哪处都能全然顾及到, 既要以要紧处为先, 又不能让各地驻军守将觉得厚此薄彼, 君臣离心, 然后在叫户部和兵部办。” 既要以要紧处为先,又不能让人觉得厚此薄彼? 恐怕这时候兵部尚书和户部的代尚书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难以下手。 果然如谢之容所料,张景芝开了个好头,之后的密折和年礼源源不断地送到来了。 为了贯彻年底和皇帝哭穷要钱的原则,各地守将不约而同地将年礼送得极其简薄, 多是当地的特产土仪, 但像张景芝那样送一筐枣一筐核桃的还是少数,譬如靖州守将就虽然只送了皇帝当地特产的柿子饼, 但是, 人家送来了二十箱, 虽然这二十箱也用不了十几两银子,但和张景芝那两筐干果还是高下立判。 至少赢在了数量上。 萧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核桃和枣太少没法送, 但柿子饼多,亲近王公和大臣们大多收到了皇帝送的柿子饼, 感恩戴德之余也满脑子雾水,想不出皇帝的意思, 于是遍翻典籍, 试图找个说得通的和柿子有关的典故来解释皇帝突如其来的行为。 萧岭为帝虽不宽和, 但他待臣子非常不错, 从他涨把臣属的月俸涨了数倍,又增加了额外杂费开支供给这点就看得出来,且每次赏赐有功官员,都是既升官又予以非常实际的物质奖励,但,送吃的是头一次。 还是柿子饼。 待送东西的太监走了,陈爻可谓涕泗横流,端着碟子就要往官署外走,被正好走进来的萧琨玉看见,皱眉问道:“去哪?” 陈爻抱着盘子,哽咽道:“我拿回去给我爹看,让他看看儿子出息了,得陛下亲赏的……果品。”这到底算菜还是算果子? 萧琨玉淡淡道:“无故离开官署要扣俸禄,况且陈大人,我若是没记错,令尊远在万里之外吧?” 想溜出去不干活就直说,找的什么不过脑子的由头! 陈爻愣了下,被萧琨玉拆穿了也不尴尬,马上感念道;“陛下待臣如此关怀,臣感激不尽,愿为犬马,才能报陛下之万一,若能以身相许,或能报一半。” 萧琨玉听陈爻如此畅想,蓦地想起谢之容那张对着萧岭永远如沐春风的脸了,上下打量了一圈长得尚可,但是正在傻笑的陈爻,觉得他要是入宫,大约命不久矣,遂让陈爻赶紧回去,莫要痴心妄想。 此刻未央宫中,萧岭正目光无神地念着信,嘴边送来了一块柿子饼,他下意识叼住了,咬着继续看信。 谢之容小指微蜷了下,突然凑过去,吮净萧岭唇上被蹭到了糖霜。 并非每个州都有守军驻扎,晋朝守将有六位,中州守谢之容、玉鸣守张景芝、黎江守顾廷和、靖州守方涣、安南守宋淮月、鹤府守徐白,其余各州都无重兵,兵士只做防御与小规模进攻用而已。 其中以中州守与玉鸣守地位最为超然,前者拱卫京城,必有皇帝最最信赖之人,后者毗邻羌部,数十年来征战不断。 其中送的最多的莫过于方涣,最别出心裁的是宋淮月,特意送了一棵已然挂果的小金桔树来,一路上从南地到北地,大约是马车内保暖工作做的很好,竟然没冻死。 金灿灿一棵,萧岭让人换过盆,留在未央宫。 宋淮月还说载树都是安南之土,请陛下赏玩之。 萧岭很想回宋淮月没话同朕说起身可以不说。 送来的全是吃食,从干得吃一块要喝两杯茶的糕点到水果无一不有,多是挑好运送的当地特产。 看过信,萧岭拿下嘴里的东西,一面吃一面道:“安南太平,可暂且搁置。” 少给点。 谢之容得萧岭应允,道:“鹤府亦然,靖州与兆安相近,以后若要对兆安动兵,最近的调兵处就是靖州,可比鹤府与安南高些,至于玉鸣,位置险要,不需臣言。”他看向萧岭。 玉鸣关毕竟是张景芝在守,谢之容至少在明面上应该避嫌。 萧岭哀怨道:“尊师要是给朕送两筐核桃两筐枣,朕都没觉得自己这样亏。”话锋一转,“玉鸣乃是边防重中之重,玉鸣必要占先。” 谢之容给萧岭剥了个核桃,待皇帝接过往嘴里送一块,才问:“中州呢?” 萧岭咀核桃的动作一动,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无辜无害的谢之容,“你……” 你老师张景芝好歹还知道给朕送两筐干果当年礼再要钱呢!谢之容你就给朕剥了仨核桃便直接要了是吗? 半天才憋出一句,“借核桃献朕?” 谢之容道:“中州无所出,”中州最多的盛产就是天潢贵胄和世家豪族,但现在已经没了大半了,况且萧岭作为一个从小就在中州长大的皇帝,凡中州所有,几乎都见过,谢之容连个特产当年礼都送不成,“不若陛下直言,臣即可就去办?” 萧岭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把朱笔往谢之容手里一塞,“拟个章程。” 谢之容怔然,“陛下,臣……” 皇帝刚才是把朱笔给他了吧?! 萧岭已经起身给谢之容让了个位置,“请。” “臣不敢。”谢之容双手奉笔,立时就要为自己不察接笔请罪。 萧岭点了点纸,“你做好,朕再誊写一份,这是你给朕送的年礼。” 谢之容就在身边,关于军中的事情不让谢之容干岂不是可惜了谢之容过年留在宫中? 皇帝态度坚决,谢之容只好动笔,只觉那支笔沉得心惊。 心绪翻腾。 他垂眼。 萧岭很好,但萧岭似乎永远都不知道,他这样信任的举动,会如何助长旁人的野心。 而后,萧岭收到了一份比起其他几位守将那些吃食贵重了不知多少,却出乎他意料的年礼。 顾廷和送的。 黎江产珠,顾廷和送来了九斛明珠。 每斛大小相同,最大的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最小的也有人骨节一般大。 光若露生琼海,色似霞接绛河。 一派珠光,映照得整个书室都亮了起来。 顾廷和这是何意? 原书中对顾廷和的描述太少了,萧岭只知道顾廷和姓甚名谁,长相习惯品性一概不知。 谢之容提笔的手连停都未停,似乎根本看不到那耀目的明珠。 萧岭捏起一颗小的,在桌上轻轻一弹,那每一颗都价比黄金的明珠在桌上一滚,撞在了谢之容空闲的那只手上。 “一斛明珠万斛愁,”萧岭笑眯眯道,眉宇间半点愁郁都无,“既然是顾将军的心意,那就收起来吧。” 留着赏人也是好的。 与年礼一同送到的还有顾廷和的信。 萧岭拆开信,而后惊讶地发现顾廷和的字写得很好看,是一种非常圆润娟丽的好看。 顾廷和信中倒没和皇帝哭穷,而是非常真挚地祝了皇帝新年事事顺意,用词华美至极,信纸用的也非是凡品,隐隐生香,纸质若流光。 这信和礼物让人看了就心情很好,如果萧岭没看过书的话。 书里的顾廷和同谢之容一样,都是日后会谋反的。 “黎江守当真富贵。”萧岭由衷感叹。 谢之容目光在那花俏的纸张上一闪而过,轻轻点了下头。 萧岭道:“之容,顾廷和今年多大?是何许人?” 谢之容思索片刻回答,“据臣所知,顾将军今年似二十五岁,为人,臣不深知,只知其喜豪奢,性格有类京中豪族子弟。” 有类纨绔子弟。 至少表现出来的样子像京中的纨绔子弟。 萧岭点了点头。 谢之容继续写,半开玩笑道:“臣还以为,陛下会再问问顾将军的长相。” 眼下朝中几个新贵宠臣长相都属上上之姿,被人说是开恩科为了选美人从这点上萧岭一点都不冤枉。 信从萧岭手中轻飘飘地落下。 “哦?那长相如何?” 萧岭还真顺着谢之容问了。 谢之容黑眸半眯,闪过一抹凉意,却仍微笑道:“臣只是说笑,臣不知。” 他回答还好,不回答萧岭就真的很好奇了。 但谢之容没回答,萧岭也没再问,只打算问问旁人。 书中对顾廷和描述着墨不多,只寥寥几笔罢了。 顾廷和又远在黎江,君臣除却年尾,几无来往,萧岭自然不知。 不知顾廷和此人最有名的不是他年纪轻轻就被先皇武帝人任命为黎江守,而是面若好女,近雌雄莫辩,因其行七,在黎江有七狐狸之称。 眼下顾廷和那还不是最要紧的,萧岭决定黎江的事先放一放。 若能不动兵,则不动兵。 之后,许玑又送来了张景芝的书信,不过这次不是给萧岭,而是给谢之容。 谢之容接了信并没有立刻看,而是先写完了正在写的这段才放下笔,去拆信。 张景芝与谢之容平时联络并不多,只在年节好有重大事情时会互通书信。 谢之容拆了信先给萧岭,被皇帝断然拒绝:“不可。” 这才自己看。 最近的量词他与张景芝通信还是他刚入宫后不久,皇帝性格的改变已经初露端倪,张景芝远在玉鸣都知晓了这一情况,先对谢之容表达了深刻的同情,而后问皇帝近况。 谢之容则答可暂观之。 张景芝后又回信,除了一些主要事情的告知外,同自己的学生开了个玩笑,大意是让谢之容莫要动心,帝王心机深不可测,况且还是萧岭这样一个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叫人摸不清他目的的皇帝。 谢之容对于这个玩笑的答复非常简单:绝无可能。 张景芝给谢之容的信就没有那么多客套的拜年话了,不过说的也都是寻常事。 谢之容一直平静地看到最后。 后面那行字与其他字笔迹不同,纸质也不同,显然是被人从哪裁下来贴上去的。 正是谢之容那句绝无可能。 还贴心地位谢之容送来了止疼的药——怕谢之容的脸被打得太疼。 皇帝对谢之容的态度非常磊落,磊落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们两人之间的确什么都没有。 平心而论,萧岭对谢之容,至少在现实世界,一直恪守着君臣之礼,结合着萧岭之后大刀阔斧地改革,也有人猜测,会不会谢之容其实与皇帝,的确没有私情? 这个猜测,也包括张景芝,不过他想的是,皇帝对谢之容没有私情,谢之容则不然。 谢之容的信中,之后提到皇帝的次数不多,但其中的偏袒、信任、重视,却随着每一次的信中描述越来越清晰明显。 张景芝看得雪亮,只当谢之容是单相思。 分外想不开,单相思的是个极重视政事,好像无心后宫的皇帝。 那句绝无可能下面,张景芝嘲笑了句:只有嘴硬有何用? 他看了眼萧岭。 萧岭正在弹着顾廷和送来的珍珠,听着许玑描述顾廷和的样貌,听到容色绮艳若好女时,萧岭还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点头。 手中的信纸在谢之容手中被绷得极紧。 第九十六章 年关渐进。 朝中事务更繁杂, 尤其是户部和吏部,好在皇帝整顿官场,官场中年节送礼的风气得以遏制, 不若此, 公务之外, 还需再添诸多人情往来。 萧岭要各地上报人口与开支都是为提高地方财政自主做准备, 地方官府早被先前那等朝廷固定拨款,年年官用不足的财政模式折磨得苦不堪言, 加之大部分人又是新官上任,早预备着有一番业绩成就,故对朝廷两项政令执行得非常迅速。 而作为受恩王封地的兆安亦一如往常地对中央政令毫无动静。 兆安横跨三州,位置特殊, 往来南北沟通极其便利, 物产丰盈,人口众多, 当年太-祖或许是出于对外甥的愧疚疼惜兼而有之, 才裂了一块这样的膏腴之地做受恩王的封土, 给日后历代帝王,都留下了一莫大隐患心结。 太-祖后继两代君主都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以求民生稳定,给这片受战火苛政蹂-躏了数十年的土地一点修养之机, 况且,这三代君王都与第一代受恩王有着非常亲近的血缘关系, 往来比较密切。 之后, 关系日益疏远。 惠帝时, 受恩王崔阖性格懦弱, 分外亲近惠帝,惠帝便将彼时年龄尚幼的萧静谨指给了受恩王世子崔平之。 武帝时,崔阖尚在,面对武帝的对外征战恨不得将家底都掏出来奉到武帝面前,小心恭顺,有如仆从,哪敢生出贰心? 在武帝罢兵后不久,崔平之袭爵,待萧静谨千依百顺,恐公主思念京中,年年亲送公主出兆安回娘家。 武帝或许清楚崔平之掩藏在恭顺之下的是历代受恩王都无可比拟的野心,也或许,他也看走了眼,被自己这个看起来胆小怯懦的妹夫蒙蔽,但他一定知道的是,国家在向西北、东北两地动兵,拓宽万余里之后,已经无力再发动战争。 而中央攻打地方,不动兵则已,若动兵,必然要有绝对的优势,必然要在短时间内取得无可置喙的胜利。 不若此,朝廷威严尽失。 所以他愿意,暂时保持着与兆安的微妙关系。 但晚年的政局混乱与身体的衰弱令武帝再难去平定兆安。 兆安的军备武装迅速发展着。 而至新帝登基,皇帝不理政事,根本不在意受恩王如何,朝廷只能坐视受恩王势力愈发壮大。 先前兆安还视朝廷之政令为政令,之后便渐渐漠视,仿佛己非晋朝国土。 崔平之的无视萧岭并不意外,倘若崔平之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皇帝政令,萧岭才会诧异。 这件事被轻飘飘地揭过了。 新年将至,连宫里比寻常更为热闹。 表现在于,臣子给皇帝送的年礼贺信源源不断地送入宫中。 东西都并不十分贵重,倒是有官员为讨好皇帝送了尊价值连城的白玉美人,玉石温润,触手生温。 萧岭简直大喜,将那臣子的底细俸禄查了个清楚,并附上了这样玉石的市价,询问那官员,“买玉的钱从何处得来?” 俸禄虽然大涨,但也有定数,这官员出身并非豪富,买玉的钱来源无非几种。 贪污受贿盘剥百姓。 刑部被迫在年底又加了个班,还遭到了魏嗣的训斥,“竟让这样的巨蠹藏在眼皮底下都无人发觉!”又上书请了罪。 皇帝突如其来的举动无疑给众臣敲响了个警钟,于是年礼同先前相比,朴素了不知多少。 在萧岭看来,年礼完全可以不送。但江三心则同他分析了这些官员的心理,有不少地方官员可能一辈子都难以见到皇帝,唯一一个能向皇帝直接上书的机会就是每年送年礼时的贺信,总报着或能得皇帝青睐的自我安慰,也算是君臣联络感情的方式,况且陛下已让在京四品以下,在外三品以下官员不必送,礼又简薄,权当是为了官员心安。 户部今年年末除了核算明年开支之外,还多了一样,便是核对朝廷地方官员的腊赐,即年终奖,以至于户部比往日更忙,有些清闲部门总有人来打听,像他们这样品级的官员,腊赐该有多少? 结果是尽数被轰了出去。 以萧岭一朝来说,对官员的俸禄不可谓不优渥,以高薪养廉,保证官员开销,防止先前官员为了官用而不得不受贿加税的情况出现。 而同时,没了这样不得已的理由,再行贪污受贿,那就,等同于找死了。 萧岭在面对谢之容时往往无甚坐向,几乎是伏在案上,一面吃葡萄一面看吏部送上来的开销,正巧有宗亲的贺信送来,萧岭被葡萄酸得皱眉,含糊道:“朕现在见不得旁人给朕送礼。” 谢之容笑答:“臣的年礼还未送。” 萧岭立刻警惕,“前几日之容送过了,不必再送。” 谢之容的话就如同火上浇油一般。 他手中捏着的象牙笔杆是萧岫所送,萧岫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拿到官员的俸禄,他倒不缺钱用,直接拿俸禄给萧岭买样笔砚。 除却居心未知的顾廷和与萧岫外,萧岭拿出去的,和收回来的,全然不成正比。他不会收普通官员的贵重礼物,如守将这些不指着俸禄过日子的,又为了向他哭穷,送礼非常简薄。 谢之容道了句:“是。” 虽然萧岭看得出,谢之容绝对不会就此打住。 顾廷和送的那数斛明珠很快就被萧岭在年末拿去赐了人,多是宗亲公主、臣子亲眷等。 萧静谨大长公主那收了两份,一是自己的,另一是在家中养病不出的崔郡主的。 受赏女眷本该到长信宫谢恩,可赵太后静省宫中,不见外客,遂被皇帝免了这项礼数,只因萧静谨是关系亲近的亲姑姑,两人方见了一次。 据当时服侍的宫人说,和荣大长公主眉宇间隐含愁色,提起崔寒郡主时愁郁更甚,所以皇帝特意传了御医到大长公主府上。 王太医令回来时说郡主的病只需静养,而和荣大长公主身体日渐虚弱,虽细心调养而无用,是为心病。 于是,为姑姑身体担忧无比的皇帝传召崔平之,令来京探望和荣。 算是过年之前,最后一件震惊朝廷的事情。 谁人不知,受恩王,自从封地兆安后再不入京? 从前皇帝召受恩王一系入京,不过是令子嗣来罢了,而今,皇帝却直接令受恩王入京探病。 若崔寒在,受恩王大可遣崔寒来京探望生母,然而崔平之先前打着让崔寒嫁给萧岭的主意,让崔寒伴着和荣一道入京,现在,却是无人可去了! 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喜喜洋洋,受恩王府虽也张灯结彩,却是一片肃然。 无他,自萧岭的诏令送到后,受恩王府就进入了一种极为警惕的状态。 书房内,年已不惑的崔平之面前正摆着皇帝命人送来的诏书。 他很清楚,和荣不是真的病了。 皇帝也不需要让他相信和荣病了,皇帝只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来让他入京。 若去,自然最好。 若不去,更给了皇帝他一个抗旨不遵的借口。 皇帝,这是在向受恩王府发难! 崔平之静静地坐着。 他原以为,皇帝会一直荒唐下去,然而皇帝之后的表现,却大大地出乎他的预料。 刚接到诏书时,整个王府的反应都相当激烈,大儿子崔安立时反对了他入京,而深受他喜欢宠爱的、侧妃冯氏所生的二儿子崔康则嗤笑崔安说废话。 自然不能入京,问题是,拿什么样的理由拒绝皇帝。 现在不是和皇帝撕破脸的最好时候。 他的本意,是等到玉鸣受敌,兆安再起兵。 使朝廷内外交困。 受恩王沉默许久,而后开始写折。 不久,受恩王的折子被加急送往皇宫。 此时,距离过年,不过十五日。 萧岭打开奏折。 受恩王在心中言辞恳切卑微,非但不以皇亲自居,而自称为仆,奏折中,受恩王说自己不能来京,违背陛下诏令,实在罪不容诛,不堪为人,话锋一转,奈何——身体衰弱,卧床难起,恐不能生入中州。 又细数了历代先王对他们家的种种恩情,他若有半句虚言,就是在自绝于祖宗,全家立死。 萧岭把奏折一放。 这封奏折大长公主和他表弟看了大概不会很高兴。 受恩王就算不能来,若有世子,世子也当来。 但和荣与受恩王无子,至少看起来无子,像其他侧室所出,受恩王自己也说了:出身卑贱,不得面君。 萧岭想了想,唤来萧琨玉。 萧琨玉入书房时,萧岭眼前一红。 真的是一红,因为今日萧琨玉披风是娇娇艳艳的石榴红色,上面精细地绣了数百朵白梅花。 像个女孩家穿的样式。 萧琨玉见过礼,得萧岭示意,坐在萧岭面前。 萧岭将奏折递给萧琨玉,道:“受恩王的,你先看看。” 萧琨玉双手接了,面色虽无变化,眼神却骤地冷了,一目十行扫过奏折,冷嗤道:“虚伪至极。”而后蓦然想起自己还在萧岭眼前,将头低了,“臣失仪。” 萧岭摇头,道:“人之常情,不妨事。” 顺手将茶点推到萧琨玉面前,因为萧岫的缘故,萧岭在面对自己这些弟弟的时候都喜欢让人准备些点心。 “琨玉,同朕讲讲受恩王的家事。” 萧琨玉看见那碟颜色喜人的点心时愣了愣,很给皇帝面子地捏起了一块,却没有送入口中,拿着道:“是。崔平之有两侧妃,其余妾室不计其数,各有所出,一杨一冯,杨氏生崔安,冯氏生崔康。杨氏出身将领之家,其中崔平之最为仪仗的浮屠军就是杨氏之父一手创建,杨氏早亡,崔安得外祖庇佑,虽性格庸懦,不得崔平之喜欢,但在府中地位尊崇。” 有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外祖父,崔安地位极高是应该的。 萧岭点头,示意萧琨玉继续。 “冯氏最得崔平之喜爱,性格颇为,”萧琨玉皱眉,显然非常不喜欢这个冯氏,“狡诈,他父亲是崔平之手下所谓文臣一派的魁首。崔康有其母之风,巧言令色,比崔安更得崔平之喜欢,喜欢还说过崔康类他这样的话,兆安早有传言,说崔平之会向陛下请旨,封崔康为世子,日后承继爵位。” 崔安与崔康的斗争,无疑是文臣与武官之间的斗争。 崔平之忌惮杨氏之父,又不得不倚靠自己的岳丈。 在萧岭听来,崔平之未必多喜欢崔康,但要表现出一个偏重的样子来,以其后的文官,来制衡武将。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可见平衡保持的不错。 萧岭沉吟道:“琨玉,朕之后所做,或会委屈你。” 萧琨玉茫然地眨了下眼,“委屈臣?” 有什么事是萧岭为帝不能直接坐的,还要到他面前,宽慰他一句,或会委屈你? “朕欲,给受恩王府一个世子之位。” 萧琨玉道:“是。” 才明白萧岭所说的委屈是什么意思。 萧岭觉得,他会因为萧岭给受恩王府的人世子之位,而感觉委屈? 想到这,萧琨玉补充了句,“陛下为大业计,臣不会觉得委屈。况且受恩王府,亦不配叫臣觉得委屈。” 他只想让受恩王一系族灭,却不愿意在受恩王一系上浪费任何感情。 萧岭颔首。 怕萧岭不信,少年又强调似的,“臣当真不觉委屈。” 萧岭叹笑一声,“知道了。” 目光落在受恩王送来的请罪奏折上,萧岭目光发沉。 他欲给崔安世子之位,为其后的亲族的气焰再添上一把火。 是世子,就是受恩王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只要这人不死,只要受恩王府还在,待受恩王死后,便可承继王府。 而不再需要和一众兄弟相争。 世子可以入京,这个难题,萧岭又给受恩王送了回去。 而最有趣的一点是,萧岭的世子之位是给受恩王府的。 虽然他指名了要崔安做世子,但如果崔安这个大公子没了,世子之位可不会消失。 通常情况下,皇帝会怜惜这位王侯丧子,让他再挑一个心中满意的继承人。 搅乱局面,的确比维持平衡简单得多。 萧岭抬眸,朝萧琨玉笑道:“琨玉,以你对崔康的了解,若崔安做了世子,他会做什么?” 萧琨玉斟酌了一下,认真地回答了萧岭的问题,“臣以为,就崔康为人之气量狭窄和利欲熏心,他不会想让崔安活着。” 皇帝眼下对受恩王府还算宽容,并没有露出獠牙利剑。 一个名正言顺正大光明的继承权,崔康与崔安争了数十年,怎么可能不动心? 第九十七章 对于萧岫来说, 这个新年与往年不同。 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一直没闲着,他到底还在审计司挂了个名,凡事涉及宗亲的案子大多需要他出面, 除此之外, 还有一样便是萧岭令与几个在宗室中极有人望的亲长一同去皇陵祭祖。 萧岫虽仍姓萧, 并还保有王爵, 去祭祖这件事到底还是让不少人瞠目结舌。 萧岫是什么身份?就算皇帝念在数年以来同他的兄弟情分,且于事有功的份上没有将赵氏谋反牵连到他身上, 一个和王室毫无干系的人,怎么就能代表皇帝去祭祖呢? 但萧岫非但去了,还是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去的。 萧岫知道这个消息时亦呆怔许久,手中方才折下的一枝白梅被□□得不成样子。 萧岭之用心良苦, 任谁都可见之。 萧岭这是在向宗亲表明, 萧岫与他同气连枝。 半晌,萧岫才微颤着喘了口气。 残花与细雪, 一道落下。 不久之后, 宫中收到了萧岫送来的梅花, 无暇颜色,如同送来了一簇雪。 萧岭令人摆在书室。 窗明几净,阳光撒在那瓶白梅上, 看得人心里都欣悦明朗了起来。 看到那琼屑般的花,谢之容亦感叹了句开得夺目。 萧岭剥了橘子, 递给谢之容一半,点头道:“阿岫园子里的梅花据说是整个京城开得最好的。” 他那样跳脱的性子, 武帝却赐了他有梅园的宅院。 谢之容接过橘子, 刚要道谢, 就被萧岭示意不必多礼——快写。 无奈吃了一瓣, 继续写。 无他缘故,实在是谢之容这个人,真是太有用了,不仅有用,而且好用。 不同与其他臣下的术业有专攻,谢之容对于诸多政事皆有通晓,且与皇帝默契非常,萧岭的念头常与谢之容的建议不谋而合,萧岭偶有政令,即口述谢之容,由谢之容拟做成文,一挥而就,效率极高。 要不是谢之容得带兵,萧岭真的很愿意让他再兼个相位。 可惜,可惜不能久在宫中。 户部的腊赐业已发下,中央官员由中央来发,地方官员只能暂由地方府库出,年后由中央补上,年终多了数月俸禄,中央地方官员俱喜上加喜。 除此之外,萧岭也让人准备了红包,但不是朝中官员皆有,只是赐了亲近宠臣。 内里亦不是银钱,而是诸如美玉、明珠等物,红包上皆赋了首诗,权为吉祥。 户部官员核对完最后一批账目,放松地吐了一口气。 作为最后一批下班的官员,听到外面同僚说笑走动的喧嚣,想回家懒懒歪着的心就越急了。 从二十八开始,到初六早照常上朝,这段时间罢朝休沐,除却机要部门留些官员轮流值守外,多回家过年休憩。 今年与往年更不同的是,萧岭把三十晚上的宫宴免了,改为赐菜。 萧岭不愿意难得的休息时间还要和外人觥筹交错,他更想窝在温暖地寝宫中剥橘子看书,宫中也有马吊牌,谢之容不会这玩意,但萧岫会,陈爻过年不回老家,留京值守,更是个吃喝玩乐无一不精的纨绔子弟,再凑个人也找得到,萧岭从前过年一大爱好打牌就是赢小辈的压岁钱。 况且,宫变时世族被他清理了一大批,宗亲被他清理了一大批,整顿官场追讨陈欠,也追责了不少官员,宫宴上不会如往年那般热闹。 谢之容听萧岭的意思拟旨,听到在宫宴吃饭,百官宗亲也不自在,不如回家吃饭得好时忍不住摇头笑了。 谁来宫宴是为了吃饭吃得自在? 能来就是莫大荣耀。 萧岭看了他一眼,知道谢之容笑的含义,道:“那么多人,朕不自在。”扔了一瓣橘子到口中,酸得萧岭眉头皱起,含糊着说:“朕过年时只想和亲近的人在一起,譬如你。” 谢之容笔一顿,低头时发现自己写错了。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 谢之容将这张纸拿走,换了一张全新的,唇角忍不住翘起。 还没等谢之容笑过一息,皇帝就又掰着手指头补充,思索着道:“还有阿岫,他是一定要过来的,不知琨玉过不过来,若是琨玉过来,静谨姑姑估计也回来,陈爻在轮值时把他叫来打牌无妨,”萧岭发出去的红包,是一定要赢回来的!“还有……” 谢之容笑容一僵。 幸好,幸好萧岭没把他最近重用的青年才俊的名字都说个遍。 谢之容又换了张纸。 一份诏令,连续写错两字可谓破天荒,萧岭也注意到了,安慰谢之容道:“没关系,之容,打马吊不难,朕可以教你。” 谢之容露出一个微笑,“臣,多谢陛下厚爱。” 过年为何要打牌,下棋不可吗? 萧岭进入这个世界所过的第一个新年,就在随着三十渐进,越来越少的事务中,到来了。 三十一早,萧岭被迫接受了宗亲朝拜,在这个几乎绝大部分都放假睡到日高起的冬日早晨,天还没亮就起来洗漱更衣,简简单单地用了碗粥,出庭院时正好看见谢之容在练剑,打了个招呼,顺便感叹了一下谢之容身体不错。 至于有多不错。 萧岭在程序中身体力行地感受过。 晃了晃脑袋,上车。 接受朝拜之后回未央宫和谢之容又用了一顿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的饭,还没吃两口,萧岫就来了,少年人这回亲自捧了瓶红梅过来,红梅粲然,少年漂亮的容颜比梅花更艳。 萧岭关心了萧岫一句吃了没,立刻得到留王殿下盯着饭菜回了垂涎欲滴的一句没吃,于是又添碗筷。 谢之容看得明白,此刻看见他们二人在用膳,萧岫就是方才吃得要撑死了,现下也是要说一句没吃! 萧岭吃了比以往饱得多的一顿饭。 食材稍微费事一点,譬如说虾要剥壳,立刻有人剥好,送到萧岭手边。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萧岭还不能不吃,不吃谢之容的——这样不给谢之容面子的事情萧岭根本不会干。 亦不能不用萧岫弄好的,因为少年人见他不动筷子,会用一种委屈巴巴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萧岭。 若是旁人做这个动作未免矫情做作,可是萧岫毕竟年纪还小,少年人秀丽的模样,做什么都带着点天真无辜的意味。 一顿饭,撑得萧岭难受。 谢之容如常递了茶过去。 看得萧岫眉宇一扬,若是放在从前,谢之容对萧岭厌恶的时候,他是一定要说句嫂子贤惠的,可惜这时候谢之容的心思暧昧不明,萧岫才不会干这样帮谢之容做嫁衣的事情。 喝了一会消食解腻的茶,萧岭突然想到什么,从袖中摸出了个红包,扔给萧岫。 “朕的。” 萧岫笑容甜美,“谢谢皇兄。” 应答声音异常好听。 “还有之容的。” 萧岫唇角笑容似乎抽了下,“谢将军的?” 谢之容给他干什么? 这玩意都是长辈给,谢之容算哪门子长辈? 谢之容朝萧岫一笑,回答:“以臣的身份,给殿下压岁钱,亦不算违礼。” 萧岫先前不是一口一个新嫂吗?收个嫂子给的压岁钱有何不合规矩之处? “多谢将军。”萧岫一口整齐的白牙都要被自己咬碎了,面上却还是保持着再得体不过的笑容。 才用过午膳,萧琨玉和萧静谨就都来了。 萧琨玉也有压岁钱,还是萧岭与谢之容一道给的。 萧静谨并不感到意外,早已习惯了两人超乎君臣的亲密举止。 陈爻今日当值,来不了,萧静谨听闻是打马吊,在几位晚辈的劝说下,委婉地说自己打的不好。 被萧岫一口一个姑姑劝上了牌桌。 …… 圣旨就在三十这日到了受恩王府。 突如其来的狂喜几乎冲昏了崔安的头脑,在崔康震惊与嫉恨兼而有之的目光中,长跪接旨,声音都在颤抖,“臣叩谢皇恩。”深深叩首。 崔平之的脸色难看了只一瞬间,快得让人以为自己眼花了,待宣旨完,立时客客气气地请来宣旨的使者去用茶用饭,歇息几日再离开。 待使者离开,崔康立刻起身,对手捧圣旨,仍跪在地上的崔安笑道:“兄长这是要跪到地老天荒?以陛下待兄长,啊不,世子之疼惜,世子便是真跪到地老天荒也难报陛下万一,不过这感天动地之举,定然能写入典籍,二十四孝或要为世子让出一席之地也无不可。” 崔康当真不明白,萧岭都没见过崔安,怎么就封了他那个庸懦无能的大哥当世子!此等无能之人,日后也配承继王府? 话音未落,便听身旁冯氏一声斥责,“住口。” 崔康还是畏惧母亲的,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崔安被扶着起来,这话难听,放在寻常崔安早就发作了,但今日实在喜不自胜,崔康的口出恶言,在他看来不过是嫉恨无比的狂吠罢了,双手捧着圣旨,朝崔康道:“若当真如此,以康弟对世子之位的觊觎,怕是要比为兄跪得时辰只长不短。” 崔康听到觊觎二字,只觉崔安只把王府当成了囊中之物,登时大怒:“你也配说觊……” 还没等说完,便听一声怒喝,“都住口!” 是送客去了的崔平之。 两个儿子俱闭了嘴。 崔平之目光阴沉地扫过二人,道:“都同我去书房!” 冯氏欲言又止,最终只柔声提醒了句,“王爷,晚膳要好了,事务再忙,也别亏了身子。” …… 最终,以一直赧然着说自己不会打牌的和荣大长公主的大获全胜,为今天下午的牌局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来时分文未带,还是皇帝借的筹码,走时下人提了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送大长公主与萧琨玉出去。 这些钱对于他们来说都不多,但让人快乐的不只有钱,还有赢。 萧静谨如沐春风地谦虚道:“多谢陛下、王爷、”她连自己亲儿子都不忘记笑话,“司长相让。” 三人,俱被杀得片甲不留。 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朝廷要员,牌桌之上,众生平等。 萧岭目光无神地与萧岫对视很久。 “姑姑她……” 不是不会打吗?! 晚膳大长公主与萧琨玉要回去吃,两人本就许久才能见一次,自然是娘儿两个用饭更轻松自在,少些规矩又能多说不少体己话。 萧岫和萧岭说晚膳要去长信宫用,萧岭虽惊讶,但还是允准了。 晚膳他本打算要同谢之容单独用,萧岫不提,萧岭也会提。 萧岫未乘车轿,迎着细雪到长信宫前。 或许是因为过年,长信宫内也比先前热闹一些。 静省逐渐放宽,萧岭如今也允许一些命妇来长信宫像往年一样朝拜,该有的太后规制体面,萧岭更一样不少。 他没有必要,去为难一个对他不会有任何威胁的太后。 细雪撒在空中,灯火通明的长信宫在风雪中,有如仙境琼楼。 萧岫静静地站了一会,又转身离开了。 堆积在地上未来得及清扫的雪被马靴踩住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殿下,是去?” 去哪? 萧岫是喜欢热闹的,谢之容这时候在未央宫处处恼人,奈何其身份摆在那,做这些名正言顺,他不想过年时还看谢之容在萧岭面前作态,打了哈欠,“去宝祥楼。” 找乐子。 …… 今日无月。 但有雪,更有酒。 萧岭把谢之容从书室弄出来后,见到早无人的正殿,谢之容有些惊讶,“陛下?” 萧岭开玩笑道:“朕是孤家寡人,只有之容愿意陪着朕。” 萧岭仿佛总能在无意时打动人。 谢之容垂眸,认真回答,“是。” 一直都,愿意的。 同谢之容喝酒,总能唤起萧岭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但萧岭此人,从教训中吸取的最大教训就是永远不吸取任何教训。 酒被烫过。 萧岭举杯,对谢之容轻轻一碰,酒液因为这次相撞渐谢之容的杯中,“之容,朕希望年年有今日。” 谢之容望着萧岭漆黑的眼睛,回答:“那臣祝陛下,心想事成。” 萧岭笑。 心想事成这四个字,真是世间最为奢侈真挚的祝愿了。 萧岭酒量一如既往不好,喝下两杯,便已醺然。 他喝醉了之后既老实,又不老实。 他不会喝醉了之后同谢之容动手动脚,只会瞅着谢之容玉色面颊傻乐,明明自己喝得连杯子都要拿不住,却还要给谢之容斟酒。 看得谢之容心中一片滚烫炽热。 谢之容正将没坐稳的萧岭扶住,不巧的是,身后突然传来许玑的声音,见房中姿态亲密的二人立刻低下头,“陛下,工部送了折子来。” 萧岭从谢之容的臂弯手抬起头,迟钝地眨了一下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清醒的,吐息尽数落在谢之容的下颌上,他对谢之容道:“之容,你去看。” “看完,”顿了顿,“看完告诉朕。” 折子送来。 谢之容草草地扫过了奏折,大意是陵寝如陛下先前之意,已经停修完毕,所有材料俱已或发卖或运回,工匠业已付过工钱,送回原籍。 皇帝从登基以来便修陵寝,一般下来说,只有皇帝驾崩时陵寝为修完的情况,却无,皇帝令在修的陵寝停修的情况。 并且,看这种行事,是以后也不打算再修了。 显然是萧岭崔得急,或者工部那值守之人太憨,竟把陵寝的事情拿到三十来上报。 不过萧岭并不在意这种事,也无碍。 但看到这份奏折的是谢之容。 谢之容瞳孔缩了下,方才升起的温暖醉意顿时一扫而空,如坠冰窟般发冷。 他近乎震惊地看向茫然地咬着酒杯傻笑的萧岭,第一次发现,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萧岭在想什么。 更不知道,萧岭想做什么。 “之容?”萧岭在他怀中低声问道:“奏折上说了什么?” 第九十八章 受恩王府的书房内, 崔平之目光阴沉沉地扫过两个皆垂首不言的儿子,区别在于,崔安虽低着头, 眼角眉梢却全是喜悦, 崔康则不同, 一双眼睛里氤氲蒸腾着妒恨, 崔平之朝着崔安,冷冷喝道:“得意忘形!”吓得崔安身形一颤, 面上除了震恐还流露出了几分委屈,不等崔康高兴,又骂崔康,“气量狭隘!崔安不是你亲哥?做出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给谁看?!” 崔康挨了训, 倒无大哥那般怕崔平之, 不服气地道:“儿子只是,只是……” 崔平之抬手, 示意崔康闭嘴。 “一个两个, 鼠目寸光, 皇帝为什么平白给了王府一个世子的名位?”崔平之说这话时近乎于痛心疾首,失望地看着两个儿子,“他那是早知你们两个素日不和, 要挑拨你们二人相争,到时候皇帝坐收渔利!” 崔安喃喃道:“皇帝远在京中, 怎会知道府内这点微末小事?” 崔康冷笑道:“皇帝如何知道?我的好大哥,你可别忘了, 萧静谨和崔寒可还在京中呢。除了她俩, 还会有谁和皇帝说这等事情。” 乍闻这两个名字, 崔平之目中闪过一丝阴冷之色。 他没想到, 一直蛰伏安静的萧静谨会突然咬他一口。 崔寒身上可流着受恩王府的血,萧静谨就不害怕,来日若受恩王府倒台,皇帝斩草除根不成? 口中却道:“你们两人若是兄友弟恭,棠棣情深,便是有一百个萧静谨与崔寒在皇帝面前进言,也动摇不了王府。” 见话题又绕了回来,两人只好道;“是。” “你们二人且记住,皇帝此举,绝非施恩,”崔平之看得明白皇帝打算,这简直可谓阳谋了,皇帝将世子之位给了崔安,之后只要受恩王这个爵位还在,崔安是一定要袭爵的,他知道这是圈套,可现在直说皇帝的诏令不作数,定然寒了崔安的心,更寒了崔安外祖家的一干军功贵族的心,可若承认诏令作数,崔康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从此之后受恩王府必定争端不断,皇帝的居心摆在明面上,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儿子都心甘情愿地踩进陷阱里,“莫要落入皇帝设下的圈套。” 若真兄友弟恭,则万事可解。 然而,两人都有私心。 皇帝打破了好不容易保持了十几年的平衡,崔康与崔安的斗争,在之后会愈演愈烈,直至尘埃落定。 “圈套?”崔康闻言眼前一亮,“也就是说,皇帝的诏令不作数?” 当年太-祖皇帝列土封疆,他们兆安的事情为何非得皇帝指手画脚? 崔平之顿了下,望着崔安霍然抬起的头,恨不得给崔康一耳光,怒道:“本王方才说的话你竟半点没听进去!本王说了,莫要在乎这等事,以至于祸起萧墙,让皇帝白白得了渔利!” 崔平之已是震怒,怒极之下,崔康崔安谁都不敢出声,遂闭了嘴,默然站着。 崔平之既不否认,也不确认,却委实伤了两个儿子的心,如崔安觉得父亲一如既往地偏心崔康,连皇帝的名诏都能不遵,方才的狂喜有如被一盆冰水迎头泼下,而崔安则觉得皇帝一时半会也不会奈受恩王府何,只要崔安活着,袭爵是必然的事情。 两人不是不清楚皇帝或有想看他们相争内耗之意,可,权柄摆在眼前,谁能忍得住呢? 争锋相对了十几年的兄弟两个在今日的书房中达成了微妙的共识:只要对方死了,那么自己承袭爵位,就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 “什么?”谢之容轻轻松开手,方才震惊愕然到了极点,奏折差点被他扯碎,皇帝突然发问,唤回了岌岌可危的理智,他手指抚平刚才留下的褶皱,好像没听清似的,“陛下说什么?” 萧岭笑,同谢之容开玩笑道:“如之容的耳聪目明,竟也有听不清人说话的时候。” 谢之容垂首,萧岭的发丝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唇瓣,“臣醉了,听不清。” 听到谢之容说自己醉了,萧岭笑得愈发开怀,“朕问,奏折上写了什么?” 谢之容放下奏折,按了按眉心,样子似乎有几分茫然,小声道:“请陛下恕罪,臣没看清。” 他眼眸清潋,其中含着盛满烛火的水光,萧岭喉结滚动了下,低声回答:“没看清,朕便明日再看。” 谢之容揽着萧岭的腰,柔声劝道:“陛下,臣扶陛下进去休息,好不好?” 萧岭闻言抓住了谢之容的手,断然拒绝,“朕没喝醉,但你醉了,朕送你回去休息。” 谢之容眉眼弯起,笑颜灼灼,生辉夺目,顺从回答,“好,陛下送臣。” 他面上笑容自然温柔极了,心中惊涛骇浪却没有半点平息的迹象。 反而,越来越不安。 谢之容很少体会到这种不安。 他的不安只来源于无法掌控局面,而在不涉及萧岭的全部情况下,他都能洞悉全局。 他听自己心头狂跳,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克制,才没有在握着萧岭的手时发抖。 他偏头,或许是因为今天过年,而去年的一切都顺遂无比地沿着萧岭所期望的方向进行的缘故,萧岭今天的心情好像格外好,漆黑的眼睛里有浓浓的笑意。 这双眼睛里倒映着谢之容的影子。 他的眼睛里都是谢之容。 谢之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完美无瑕。 实在,太过惶然。 陛下。 陛下。 萧岭疑惑道;“怎么了?” 谢之容惊觉,自己出了声。 萧岭已经送他到偏殿。 谢之容张了张嘴,垂眼扶住额头,仿佛不胜酒力身姿不稳,如玉山倾颓。 萧岭定定看了他一息,而后分外小心地将他扶到床边坐下。 谢之容坐下,身形前倾,半阖着眸子,撞到萧岭怀中。 皇帝扶谢之容的手一僵,他垂首看去,谢之容长睫下压,轻轻颤着,眸光如秋水泛涟,堆雪一般的皮肤上泛着浅淡的红,秀色唇瓣微抿。 “陛下。”谢之容开口了。 萧岭蓦地回神,“之容?” 谢之容抬头,下颌抵在萧岭腰腹上,“陛下,您信任臣吗?” 您信任臣吗? 这个问题放在萧岭清醒时都要深思熟虑好久才能给谢之容一个答案,遑论是此刻醉醺醺的皇帝。 我信任他吗? 萧岭疑惑地想,我表现得很不信任他吗? 对于谢之容,萧岭很难说信任,或者说,萧岭对于任何人都难有绝对的信任。 他的确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即便为帝,他也不愿意过多干预臣下做事,不需要任何人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一切工作,他会给予臣下极高的自主权。 无论是对谢之容,还是对任何人,萧岭都是如此。 他将中州军的全权交给谢之容,等同于将自己的命亲手奉上,他很难说不够信任谢之容。 可谢之容又比任何人都特殊,谢之容是萧岭面对的诸多臣子中,或许没有谋逆之心,但最有谋逆之能的一个。 望着谢之容眸光似乎在轻颤的眼睛,萧岭晃了晃脑袋,俯身问道:“嗯?” 你问什么? 再问一次。 谢之容垂首,道:“臣,没说什么。” 萧岭本就不清醒,很难去给谢之容一个让他满意,又不让他看出端倪的的回答,得到谢之容的否认,他不太稳当地退后了两步,轻易拉开了与谢之容的距离。 他朝谢之容一笑,醉得舌头都不听使唤,含含糊糊道:“那之容,好好休息。” 许玑正好跟过来,忙扶住了萧岭的手臂,“陛下。” 萧岭对着许玑点点头,转过身,还不忘背对着谢之容招招手。 谢之容深吸一口气,回答:“恭送陛下。” “不送。”萧岭笑呵呵地说:“留步。” 好没心没肺的样子。 萧岭很少能醉得这样高兴,擦巾擦到他眼睛上时,他闭上眼睛,眼睛却是弯着的,流露出了种可掬的娇痴。 “朕啊,”萧岭闭着眼睛回答,“不知道。” 许玑拿着擦巾的手一顿,伏下身问道:“陛下,您说什么?” 萧岭却没有再出声。 呼吸渐渐平稳了。 许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给萧岭擦脸。 与萧岭的好梦甜酣相比,与萧岭一墙之隔的谢之容一夜未眠。 他反复地回忆着奏折的内容,一字不落仔细推敲。 最后,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出别的意思。 皇帝,就是早前命人停修了皇陵。 即便国库再缺银两,也不至于发卖修建皇陵的石料木料等物,况且国库根本不缺银两! 倘若,倘若做最坏的想法,国库当真之前缺钱缺到了这份上,现在早不缺了,为何还要停修? 不对,不是停修。 是不修。 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皇帝根本没有修皇陵的打算。 任何一个皇帝都要修建陵寝,在什么情况下会放弃早就开始修建的陵寝,并且此后都没有再修建的打算? 除非,此人不是皇帝了。 不是皇帝,自然不需要陵寝。 不当皇帝,他想做什么?他想去哪? 最重要的是,萧岭在那段时间为什么会有这种近乎于荒谬的想法? 无数种猜测令谢之容愈加清醒,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反应。 直至天明。 谢之容如常起来练剑,如常同萧岭用了早膳。 之后萧岭处理昨日未处理的沉积事务,谢之容则去了御书房。 他本就可以自由出入书房,萧岭毫不意外,点了点头说:“早去早回。” 待谢之容离开,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 御书房内,谢之容非常有耐心地找着存档的奏折文书。 他有一个想法,如鲠在喉。 他想确认。 奏折文书都分门别类地放着,工部的极好找,因为最近不多,除了事关民生的项目,工部眼下无任何大事要办。 他轻易地就从中找到了萧岭下令不修皇陵的奏折。 时间是五个月前。 那时候正开始追帐,国库并不困难。 奏折文书被兰台郎整理得很清晰,标注了具体时间,方便查找。 十二日…… 十二日。 谢之容闭上眼,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 昨夜那个令他不敢细想的猜测,终于在今日确认。 是,在萧岭任命他为中州守将的那日。 这是谢之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确不过如此。 面对皇帝,他什么都不知道,更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明白,如果萧岭不信任他,为何要对他委以重任,甚至将军权交给他。 他更不明白,如果萧岭信任他,为何会在人命他那日,下了这样一道与国政无关的诏令。 从国事的角度来说,萧岭没有必要不修皇陵。 可如果他不做皇帝了,或者,做不成皇帝了,也就不需要皇陵了。 他在那日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念头,并且将为这个念头做了付之于行动的准备? 是他不想为帝了?萧岭的新政那时刚刚铺开,他的事业未成,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将帝位拱手相让? 还是说,他觉得,会有人让他不能为帝了? 答案呼之欲出。 谢之容将文书放回,一如既往地,仔仔细细地将文书整理好。 事务不多,谢之容回来时萧岭已经在看闲书了。 安静,且闲适。 谢之容站着看了一会,才走进去。 萧岭神采奕奕,见到谢之容过来时欢跃道:“之容快来。” 谢之容见他高兴,唇角也不自觉地勾起,露出个笑,回答道:“陛下。” 萧岭拿起手边的红包,递过去,笑着说:“昨日喝醉,忘给你了,今日补上。”刚送过去,立刻补充,“朕可没有要做你家长辈的意思。” 谢之容愣了下,眉心被针扎了一般地颤了下,立时垂首道:“臣谢过陛下。” 不沉,捏起来像是一只坠子。 是哄孩子的玩意,富贵人家用玉用金,寻常人家用银用铜,打个坠子,刻几句新年的吉利话。 谢之容没和萧岭说过淮王府的事,萧岭却早看过原书,知道谢之容少年时在淮王府情景如何。 如淮王那等人,定然在过年时不会给谢之容准备这些小玩意。 给他那些弟弟们封红包的时候就想到了谢之容,便给他也封了一个。 递完,萧岭就又低头去看闲书了,不忘告诉谢之容一句,随意得就如同在与最为亲近之人说话那样,“清和公送来的梅子太酸,无法下口,只长得好看,你若不能吃酸,别吃。” 谢之容回答,“是。” 他静静地拆开萧岭送的红包。 里面果真是一玉坠。 简简单单的没有任何花纹,只落了两个字。 遂意。 萧岭所认为的,最奢侈的祝愿。 …… 入夜之后,萧岭本想难得熬个夜看完手中这册话本的结局,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正在进入程序。” 萧岭:“……” 一回生二回熟,这都不知道多少回了,但最开始程序给他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太深刻,萧岭猛地听到还是会有悚然一惊的感觉。 眼前黑过又明亮。 萧岭没来得及睁眼和谢之容打个招呼,一个吻就咬在了他唇上。 不是亲,是咬。 凶狠极了,简直带着股怀有私仇的血腥气。 要不是对谢之容的一切都过于熟悉,萧岭真要以为程序临时给他换了个人。 被弄得疼,萧岭正要睁眼,谢之容仿佛早预见了他的反应,伸手将萧岭的眼睛牢牢一挡,萧岭伸手去掰他的手,他就连萧岭的手腕也紧紧攥住。 骨肉贴合着,透出一种异样的亲昵。 待分开,萧岭舔了下唇角谢之容的血,正要开口骂人,谢之容已伏下身,将脸埋在萧岭颈中。 安静,乖顺。 和方才截然不同。 “陛下。”谢之容低语。 萧岭没好气地应了声,“作甚?” 谢之容脑海中蓦地出现了一个想法,他不知道为何会出现,但还他是将这句话诉之于口,“您想要臣怎样呢?” 第九十九章 谢之容的声音很轻, 轻得萧岭几乎要听不清了,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 萧岭舔了舔口唇上的伤,顿觉满口血腥, 手指不自觉插-入谢之容的长发中, 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此刻他满心疑惑不解, 实在不明白谢之容这话为何而来,诸多猜测纷繁, 他却没有直接开口询问,而是挑了挑眉,仿佛被谢之容气得发笑,“含章, 你这样, 问我想你如何?” 明明该萧岭问谢之容如何。 此刻萧岭长发散乱,发冠早就在两人纠缠时被弄得不知丢去了哪里, 鬓发黏在侧脸上, 唇瓣被咬得凄惨, 仪容狼狈至极,此刻呼吸还没平稳,一边平复着呼吸一面回答谢之容。 明明看起来, 他才是该问谢之容要他怎样的那个。 “陛下。”谢之容回答。 尾音在隐隐发颤。 毫不掩饰地,甚至说得上刻意地, 流露出来。 萧岭手上力道登时松了。 绝望地一闭眼睛,在心中骂自己毫不坚定的底线, “怎么了?” 谢之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患得患失的懦弱情绪, 只觉惶然惊惧极了, 紧紧锢着萧岭, 仿佛深怕萧岭下一刻就会把他推开一般,“臣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更厌烦极了这样。 厌烦自己的反常,却又无法克制。 在见到萧岭的那一刻,非但没有安心,所有被强迫压下的情绪都在顷刻间爆发出来。 这次是真把萧岭气得发笑。 “不知道?” 哪怕是撒谎,你总得编出个像样的理由敷衍朕吧! 谢之容的声音沙哑,“臣不知道。” 很示弱。 谢之容极少示弱,更不会将这种弱势放大,刻意显露给旁人看。 可他现在就是这样做的。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绝望,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碎在萧岭手中。 他不加掩饰,甚至要萧岭仔细看清,仿佛在认真地向萧岭宣告:你可以伤害他。 你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他。 只需要一句话,一点反应,或者,一个微不足道的眼神。 像是一种叫萧岭对他心疼心软的惯用手段,也像是,在乞怜。 以谢之容的傲然,他怎么会这样示弱地向旁人乞怜? “陛下。” 无论是在程序内,还是程序外,谢之容都习惯唤萧岭陛下。 这个称呼清晰地划分了君臣,也为这种异样的关系增添了几分禁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回答他的是萧岭停留在他发间的指尖。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 萧岭并不明白谢之容身上的不安有何而来,或许是程序外,谢之容就感到了莫大的不安,以至于进入程序后,仍被这种不安影响了心志。 那么,他因何而惶恐? 萧岭迅速地将近期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谢之容近来一直住在宫中,两人常常见面,直至萧岭进入程序之前,谢之容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处理事务、年礼回信、过年、还有……喝酒? 萧岭酒量一贯不好,对于酒局中的记忆不算清晰,但他确定,如果他在喝醉之后有什么不当举动的话,他不可能忘记。 况且,谢之容根本不是会在意微末小事的人。 近来亦无大事。 就在萧岭茫然地猜测着谢之容的异样时,谢之容开口了,吐息尽数落在萧岭的耳畔,他的臣子郑重其事地询问:“陛下,您信任臣吗?” 还是不知为何会问出口的问题,但还是问出口了。 萧岭一愣。 昨日喝酒时,谢之容好像也问出过这样一个话题。 但他喝得不清醒,所以并没有回答。 萧岭瞳孔猛缩了下。 谢之容这是什么意思?! “为何这样问?” 谢之容摇摇头,“臣不知道。” 系统之外的情绪变动,足以产生这样的影响吗? 萧岭拧眉,一时无言。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 萧岭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的品性、他几乎信任并且欣赏谢之容的一切。 唯独一点,萧岭从来不信——谢之容会甘心屈居人下。 萧岭愿意对谢之容委以重任,授予兵权,他相信谢之容能将一切做得尽善尽美,但这种倚重,于萧岭会再做出其他打算并不冲突。 比如说,倘若谢之容真有他意,萧岭该怎样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从来如此,对于万事,都做了再充分谨慎不过的准备。 长发蹭在萧岭颈间,谢之容垂着眼,此刻不知多少情绪流转汹涌,萧岭却什么都看不见,“您信任臣吗?” 萧岭回答:“朕相信。” 谢之容反问:“信任能力?” 萧岭只好苦笑了。 有时候过于敏锐,实在不算好事,至少对萧岭此刻面对的局面来说,不算好事。 有什么若有若无地涌进脑海,谢之容眉心颤了颤,“在陛下心中,臣是不是,从来都是一,将会窥伺国器的乱臣贼子?” 这话刚一出口,谢之容就愣住了。 此情此景,他就是未央宫真正的主人。 他口口声声称萧岭为君,而实际上的君主,却是谢之容自己。 他曾经领兵谋反,并且最终真的,取萧岭而代之,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前尘种种,他蓦地发现,让萧岭相信他忠心耿耿,的确是一件无理取闹的事情。 萧岭那个世界的自己,想来也是如此秉性,一模一样。 对皇权无甚敬畏,倘帝王无道,即可代之。 他几乎亲手把一个结局摆在了萧岭眼前。 萧岭张了张嘴。 他不得不承认,他知道谢之容方才的举动是想要他心软,但每一次,谢之容都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手指停留在谢之容颈间,安抚着说:“你为帝,并非全然为私心。” 若非皇帝暴虐无能,这个程序中的谢之容不会起兵。 然而,若说谢之容毫无野心,那就绝无可能。 萧岭看书时所欣赏的谢之容的性格特点之一就是野心勃勃。 信任吗? 不信任吗? 难以说清。 究其根本,就在于谢之容有足以改朝换代的能力。 这种能力,以萧岭之惜才,不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可也正因为谢之容的才能、谢之容表现的种种、无论是程序里还是程序外,都足以让萧岭对待他慎之又慎。 但若其无之能,萧岭并不格外多看谢之容一眼。 对于萧岭来说,谢之容或许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简直是无解的局面。 谢之容闻言,只静静地埋着。 萧岭为人,总能透出一种不符合身份的体贴与分寸,即便在这种时候,他居然对谢之容还能出口安慰。 温和。 却叫人发颤。 但纵然出口安慰,他也没有对谢之容执着的疑问给出一个确切地回答。 掩藏在帝王脉脉温情下的,是清醒到了极点的凉薄。 于私情,于公事,萧岭竟能分得如此清楚。 纵然明知谢之容日后或有可能谋逆,萧岭还是毫不犹豫地将中州军交给了谢之容,因为他明白,除了谢之容之外,无人能做的更好。 他并不因这个可能而弃用谢之容,却也不会,因为他与谢之容间暧昧不明的感情,而全然相信,谢之容对他绝对忠诚。 这种对话根本不该出现在程序中的两人之间。 萧岭深吸一口气,试探道:“之容?” 不是含章,是之容。 手背青筋道道隆起,几乎到了狰狞的地步。 谢之容的声音还是温和平静极了,“含章。”他纠正。 “含章。”萧岭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座过多的纠缠。 他思索着,要如何哄一哄只安静伏着的谢之容。 然而还没等萧岭开口,变故陡生!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根本来不及防备,萧岭想不到,方才还安静顺从的谢之容会突然发难。 萧岭大惊,“谢含章你……!” 所有的反抗都被轻易镇压。 谢之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平稳自若,透着一种家教森严的优雅好看。 无论,是做任何事情。 …… …… 谢之容伏下身,询问道:“陛下,您信任臣吗?” 含着水雾的眼睛霍地睁大了。 萧岭喘了口气,强撑着露出个笑,“含章,你知不知道,这样问出来的话,很难作数?” 是挑衅。 谢之容也回应了萧岭的挑衅。 从谢之容的眼中,倒映着萧岭的模样。 “陛下,”谢之容问;“您信任臣吗?” 萧岭闭上眼,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之容?” 谢之容没有应答。 谢之容只是在逼他,一点一点地将他逼到绝境,明明谢之容控制着一切,又仿佛一切的主动权都在萧岭手中。 萧岭从前认为的、那个最傲然霜洁不过的男主诱哄着、祈求着:“陛下,您回答信任,臣就让您顺意,好不好?” 未免,自欺欺人。 第一百章 濒死又生。 谢之容爱怜地吻去了萧岭眼角的泪, 声音轻极了,嘶声唤他,“阿岭。” …… 萧岭只能说, 幸好过年连朝廷都要放假, 不然今日上朝, 他可能真的起不来了。 倦, 刻入骨子里的酸软与乏力,况且这还是只是精神上的, 若是在现实中遭受了这样的对待,萧岭觉得谢之容完全可以把他身上各个部位都拆开重新再组装一次。 因无早朝,许玑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叫萧岭起床。 萧岭疲倦地睁开眼。 眼睛很酸,触碰了下, 却无任何红肿异样。 许玑听到里面传来的响动, 试探地轻轻唤了声,“陛下?” 萧岭嗯了声。 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玑也听出了萧岭声音中的异样, 询问道:“陛下, 可要臣传太医来?” 萧岭闭了闭眼, “不必。” “是。陛下现在,可要起来了?” 萧岭想到许玑要为他更衣,立时拒绝, “不必,准备热水, 朕要沐浴。” 萧岭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这种情况下还若无其事地让许玑给他更衣。 许玑已然习惯了皇帝偶尔早上起来就要沐浴的习惯, 答了声是, 退下吩咐人去准备。 待萧岭浸入热水中, 纷乱的思绪稍稍得以缓解。 程序中谢之容的反应实在奇怪, 但又不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一切反应似乎只是从心的本能。 是潜意识的影响吗? 为什么谢之容会这样不安? 萧岭将整张脸都埋入热水中,困惑地皱眉。 “陛下。”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萧岭差点被热水呛了个满口,立刻把脸从水中抬起,“作甚?” 经过与萧岭近一年的朝夕相处,系统比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时要像人得多,至少在语气上能让萧岭分辨出系统到底想表达何种情绪,他笑了一下,让萧岭不知为何觉得非常不怀好意,“陛下,剧情有变化,请周知。” 萧岭嗤笑一声,现在系统提醒他剧情变了是不是为时晚矣?他忍不住反问道:“哪种变化?” 指谢之容从想要弄死他到想“弄死”他的变化吗? 那不必告诉了,萧岭已然身体力行地领教过了。 “张景芝没死。”系统言简意赅。 虽然萧岭先前的种种行径严重偏离剧情发展,系统对萧岭相当不满,但系统也承认,和萧岭这种人说话不需废口舌,一点即通。 “我知道张景芝没死。”这话在唇舌间滚了一圈,水汽扑在面颊上,水珠滚落,萧岭微微皱眉,“张景芝没死,玉鸣关未破,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谢之容几乎没有在玉鸣领兵的机会,更遑论带兵入京? 然而,然而玉鸣不必谢之容,兆安的局面却非谢之容不可收拾! 萧岭倏地明白了系统的意思,“书中的剧情点提前了?” 系统回答:“是。” 水珠滚入眼中,萧岭完完全全地闭上眼睛。 他不会选择其他人。 谢之容会是毫无置喙的、出兵兆安的主帅。 一切军务,都会交给谢之容全权负责。 程序中,谢之容近似祈求的逼问再一次萦绕在萧岭耳边。 “陛下。” 幻想成现实了。 萧岭懒散地想。 浸泡在热水中难得放松,脑子却在想无数复杂的情况,以至于萧岭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见他不应,那声音又唤了一声。 萧岭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幻觉,而是附近。 霍然睁开眼,目光下意识落到屏风后面,“之容?” 谢之容回答:“是臣。” 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全然不知情。 只是看起来无比柔顺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的是滔天的不安与惶然。 萧岭不自觉地想,若真是程序外谢之容的情绪影响了程序内的谢之容,那么此刻的谢之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像与素日一般地同他说话的? 萧岭现在听到谢之容的声音,只想把自己浸到水里闷死。 “怎么了?” “张将军送来急报,”谢之容道:“军务紧急,臣不得已打扰陛下,请陛下恕罪。” 似乎,比往常客气了一些。 萧岭阖上眼,“你念吧。” “是。” 张景芝的信素来非常简洁明了,即羌部动兵频繁,蠢蠢欲动,兆安与羌部联系频繁密切,互为呼应。 萧岭按了按眉心。 也就是说,出兵兆安已经迫在眉睫。 他决计不能让晋朝腹背受敌。 “之容怎么看?” 谢之容顿了下,才回答说:“臣以为,兆安之事已不能再拖,再推迟下去,易生变故。” 萧岭点头。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谢之容较之萧岭,心绪更如乱麻,烦躁郁结非常,种种情绪只被生生压下,在萧岭面前表现得似无破绽罢了。 “朝廷对地方,不动兵则已,若动兵,必然胜得毫无悬念,”萧岭斟酌着词句,他不愿意为他和谢之容本就微妙无比的关系上再添霜,“朕想你去。” 谢之容启唇,却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应答。 从前他自负自己能看穿萧岭心中所想,几日前才知自己的想法何其可笑。 想要萧岭倚重他,想要自己无可替代。 又恐萧岭猜忌,恐他不信自己。 “臣,”谢之容应答:“愿意。” 只有谢之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多少想法在他脑海中流转纠缠。 萧岭蓦地松了口气,又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卿忠体国。” 谢之容注视着屏风,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既是陛下所愿,为臣者自当九死不悔。” 萧岭只觉心中仿佛被人掐了下的酸软滞涩,差点想冲出去抱住谢之容,但想想自己此刻的样子实在算不得雅观,“朕会倾举国之力,凡之容所需,朕定不吝啬,但朕,只能给你半年。” 必须速战速决。 让羌部无有可乘之机,也要表现出,朝廷对地方的绝对压制。 “足以。”这是谢之容的回应。 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萧岭只会认为此人狂傲自大得令他发笑,可若是谢之容,那萧岭则笃信之,连庆功时封侯的诏书都想好小半了。 这自然是玩笑。 之后的细节还需要一一敲定。 萧岭不知道自己在水中泡了多久,谢之容在回答之后也无声响。 萧岭又按了按无比酸胀的太阳穴,他以为谢之容已经离开了,从水中起身,正要寻一条擦巾时,忽听谢之容道:“陛下洗好了?” 萧岭愣了下,“嗯。” 等会为何擦巾没在这? 不会是宫人连这个都忘记了吧! 萧岭人麻了一半,方才淤塞的沉重心事顿时烟消云散,此刻只能丢人无比的无奈。 “之容,你能不能……” 让人给朕找条擦巾来? 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丢人现眼! 就在萧岭思索着如何开口时,便听到谢之容动了。 “你别走!”萧岭立刻什么都顾不得了,急切唤道。 谢之容脚步一停,听到萧岭难得慌张失措的声音不自觉摇头,露出了个无奈的笑来。 “臣不走。” 不是向外走,而是向内走。 谢之容臂间搭着的,正是萧岭心心念念的擦巾。 谢之容垂首,姿态恭顺无比,“臣服侍陛下,可好吗?” 然而恍惚间,萧岭却好像看见了,狼口中森白的獠牙。 第一百零一章 葱根一般细白的手指蘸着药, 小心翼翼地往崔康脸上探去。 崔平之这一巴掌可半点没留情面,即便已跪了一夜因昏过去被人从祠堂抬出来,崔康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舔舔牙床, 也尝得满口血气, 唇角因崔平之打得太让崔康毫无防备, 以至于自己狠狠地咬了一口,唇角血肉模糊一片。 “嘶……”崔康疼得眼角一抽, 抬手就是一耳光,那给他上药的侍女一巴掌扇倒在地。 “二公子饶命!二公子饶命!”侍女跪倒在地,顾不得被打得眼冒金星,只拼命磕头告饶。 在一旁看信的冯氏扫了一眼那侍女, 道:“这没你的事了, 下去罢。” 侍女千恩万谢地含泪出去了。 冯氏本深深皱眉,看见崔康红肿非常的半张脸,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叹, “你过来。” 崔康挪着到冯氏身边。 冯氏取了药, 捏着崔康还完好的下颌,往崔康伤得厉害的脸上涂。 药是冰凉的,涂上去非但没有好受, 反而又添说不出的酸痒疼痛。 崔康五官都要扭曲了,口中呼道:“娘, 轻点——” “已经很轻了,”冯氏不为所动, 极快地给崔康上了药, “早些上完, 更早好受些。” 崔康疼得眼冒泪花, 颤着声音恨恨道:“若非崔安,儿也不用受今日之罪!” 冯氏放下药,“好了。”话锋一转,“棋差一着,你怪得了谁?” 自从崔康装昏被抬过来后,从崔安到其祖父杨廷机乃至死了多年的杨氏都骂了个遍,冯氏起先还能压着性子安慰儿子几句,奈何杨氏性格极坚又狠极,从来只看输赢,不问道义不问缘由的,听崔康哭嚎半日已是看在是亲儿子又无端受伤的份上了,崔康一句一句没完没了,磨得冯氏此刻也没了好言辞。 崔康听到这话立时从床边窜起来,气得恨不得离地三尺,咬牙道:“难道娘也信是儿子给崔安下得毒?便是下毒,我也不能挑我过生辰,他来我府上的时候下,这岂非和全天下说下毒的是我?况且崔安没死,我这举动,落入父王眼中便是既狠绝不念兄弟情分,又蠢得无可救药,不是叫父王对我失望,反而使崔安的世子之位无可撼动?我是崔安的弟弟,不是他爹,做不来这样为他好的打算!” 冯氏转着手指上石榴红色宝石的戒指,问:“那又如何?” 原本跳着脚的崔康如同被从头浇了一桶冷水。 是啊,那又如何? 崔安是邀来的,酒也是崔康自己亲手给崔安倒的,阖府宾客皆见,万万抵赖不得。 崔安与崔康兄弟关系本就势如水火,有了这世子之位,更要争斗不休,崔平之早有所料,故而早就与两个儿子言明,莫要兄弟相争,让皇帝坐收渔利。 也就是为这句话,崔康要在崔平之面前做个兄友弟恭的样子,所以才在生辰前就下帖子特意邀崔安来府上赴宴,又亲手斟酒,以显为弟对兄长的恭顺。 偏偏就是那杯他亲自送上去的酒有毒! 崔康眼中划过一丝阴狠。 就在崔安要喝的时候,忽有一崔康的近侍跳出来大呼,大公子,不能喝! 满堂震惊。 还没等他们做什么,那内侍嘴角涌血,向后一仰,竟没气息了。 很快,那杯酒就被证明有剧毒。 崔安被吓得面色苍白,直往城外去。 不到一个时辰,杨廷机就随着崔安一道回来。 两人在崔平之面前对峙,崔康自然满口叫屈,称那内侍被人收买,结果很快就查出,那内侍的妹妹遭越崔康霸占后跳井,内侍得知崔康要害崔安,基于忠义与妹妹受辱而死的愤懑才出来告诉崔安不可喝那酒。 崔安哭哭啼啼,甚至到了跪在崔平之面前,说这世子之位引得家中不和是他的罪过,不若要二弟当世子。 人证物证都在,无可抵赖,况且又在杨廷机面前,崔平之怒极,一耳光扇了过去,命人将崔康拖到祠堂跪着反省。 不止崔康自己,为给杨廷机与崔安一个交代,崔康身边的人俱被拷问了一轮,凡平时私下里对崔安稍有不满者,都被撵出了受恩王府,连带着冯氏都被斥责教子不严,被禁足三月。 铁证凿凿,便是崔康的外祖都说不出什么——他当时亦在场。 只能闷声咽了个这个亏,日后还报。 崔康恨恨道:“今日之耻辱,他日必还!” 冯氏又拿起方才的信件,思索着要如何给父亲回信,语气平淡地回答:“日后见到世子,你要更毫无怨言,更显恭敬。” 崔康不愿,“那不是显得我心虚?” 冯氏轻轻摇头,垂落下来的步摇珠翠相撞,响声清越动人,问崔康,“康儿当真以为,王爷不清楚此事与康儿无关?” 崔康一愣。 “杨廷机都亲自来了,”冯氏一直婉转柔美的嗓音微微转冷,“又铁证如山,你父王自然要给杨廷机一个交代。” 哪怕,崔平之比谁都清楚,崔康没有毒杀崔安。 哪怕,崔平之更清楚,此事或许正是崔安的手比。 但他必须要重罚崔康。 只是,这个重罚并没有到令崔安满意的、彻底废弃崔康的程度。 被冯氏一语点播,崔康豁然开朗,面上刚有点笑意,又立刻被深深的厌恨取代了,“崔安不是说是我给他下毒吗?待明日,我非要坐实,给他一杯毒酒,送他上路!” …… 不好,非常不好! 萧岭在程序中刚和谢之容从外到内地进行了一番深入浅出的友好亲切交流,这时候实在没法和谢之容拉近距离。 望着男主薄薄水雾中被微微濡湿而更显清绝的脸,萧岭当即恨不得将自己脑袋拧下来,断然拒绝,“这样的事情朕自……”想到自己在谢之容面前直接把腰带硬生生扯下来的曾经,萧岭深知皇帝四体不勤的形象有多深入人心,话到嘴边临时改口,“自命旁人来就好。” 听到旁人这两个字,被擦巾堪堪遮掩住的五指猛地收拢一瞬,但谢之容的神情竟还是柔顺无比的,就如同萧岭后宫中的侍君,恭顺、柔和、全然仰赖眼前帝王的恩宠而活。 沾上水汽的长睫轻颤,半遮着双光华流转的眼眸。 对于可能将要到来的危险的预知叫萧岭脊背暗暗发着凉。 先前在程序中被萧岭刻意压制忘却的记忆又一次恰到好处地涌入脑海。 谢之容,未免太会装得无辜可怜。 “朕叫许玑来。”萧岭偏头,尽量不让自己目光落在谢之容身上。 仿佛看一眼,就足以方寸大乱。 回应他的是一只如玉琢般洁白的手,“许玑方才受陛命,另有事务,陛下忘了吗?”这只手朝萧岭伸来,似乎想扶他起身。 萧岭:“……那旁人,” 谢之容唇角仍带着点再温软不过的笑意,但萧岭看不见他的眼神,因而很难判断,此刻谢之容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偏殿此刻无人。” 那岂不是被谢之容掐死也无人知晓? 萧岭脑中蓦地出现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沉默片刻,握住了谢之容递来的手。 谢之容的手摸起来其实远远没有看起来那样像玉,常年握剑执笔的人指腹虎口都有茧,仔细触碰,也能摸到不显眼的伤痕。 握紧了,方觉极坚硬,与温香软玉这四个字一点关系也无。 谢之容这个人,也本该与脔宠佞幸这样的词半点关系都无。 萧岭皱了皱眉。 被他扶起来,从水中出倒无十分尴尬。 虽无擦巾,但寝袍尚在。 萧岭胡乱地披上,随意地给衣带打个结固定住。 “朕自己……” 伸出手去拿擦巾,却扑了个空。 萧岭手停在半空,放不是,不放也不是,顿了一息,转而收手摸了摸鼻子上的水珠,无奈地唤了声:“之容。” 谢之容轻声道:“陛下,臣说了,臣想服侍陛下。” “之容,”萧岭沉默须臾,道:“朕与你有话要说。” 谢之容绕到他身后,不出意外地看到萧岭骤然绷紧的脊背。 如云的乱发贴在脖颈上,愈发显得黑处愈黑,白处愈白。 萧岭能清晰地感受到,谢之容几附着在骨节上的视线。 进退两难。 擦巾轻柔地覆上萧岭的后颈,谢之容方觉呼吸稍缓,像方才那样,温和地回答:“陛下现在就可以同臣说了。” 至于穿着衣服能不能擦身,还需不需要擦身,两个人此刻都没在意。 或者说,萧岭没在意。 萧岭喉结滚动了下,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他觉得他现在需要的是和谢之容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谈。 但谢之容的一举一动,显然都在表明抗拒与他谈。 “之容,朕……” 谢之容手里这块擦巾的大小在萧岭看来其实和浴巾差不多,但是……这玩意不可能只有一块吧! 如果有俩谢之容能不能给他一个,他想早点结束这个场面,正襟危坐和谢之容好好谈话。 “陛下要说什么?” 萧岭道:“我想说,你非要在后面和我说话吗?”难道真的不能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吗? 已是骑虎之势。 谢之容嗯了一声,还没等萧岭说话,谢之容已转了过来。 面面相觑。 萧岭此刻的心情只有他妈的更尴尬了这七个字可以表达。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尴尬早了。 因为,谢之容为了方便动作,是,半跪下的。 从萧岭的角度,能看见谢之容线条笔挺好看的鼻梁,而后,是微微抿着的唇瓣。 萧岭倒吸一口冷气,这时候顾不得面子不面子,往后退了数步,“朕自己来!”这句话说得独断,下一句却骤然软了下去,萧岭一手掩了眼睛,不知是不愿意让谢之容看自己的神情,还是不愿意看谢之容,“之容,我不愿意折辱你。” “折辱?”谢之容似是疑惑地反问。 擦巾在手中,被擦巾掩盖住指骨泛着白。 “自有宫人侍奉君主起居,你是朝廷的臣子,”萧岭试图拿礼法和谢之容讲道理,“做这种事自然是折辱。” 方才沾到手背上的水被谢之容以手指推开,“臣亦属内闱,如此,不算折辱。” 萧岭哽了下,只能说:“之容,水冷了,朕怕再跳进去会着凉。” 皇帝琉璃似得易碎柔软的体质他们两个都非常清楚,这办法果然立刻奏效,谢之容再无欲进的打算,双手奉上擦巾,神情似有几分妥协的无奈。 萧岭看得心中一软。 手伸过去,刚搭上擦巾便被谢之容握住。 “陛下。” 滚烫的体温通过皮肤相接处传了过来。 第一百零二章 未等萧岭有所反应, 谢之容已松开了擦巾。 猝不及防地,落下。 “脏了。”萧岭干涩道。 手指擦过手背,热源顷刻间消失, 微微发冷的皮肤索瑟了下, 一瞬间竟生出了些隐秘的渴求, 谢之容向后退了一步, “臣去为陛下换一条干净的。” …… 萧岭膝上放着一锡奴,外面套着喜气洋洋的石榴红缎面套子, 边缘一圈雪白狐狸毛,与萧岭一身的深色对比鲜明,他左手搭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右手执笔, 写着什么。 萧岫坐在萧岭旁边。 他从来时就看见了那石榴红套子,这个颜色的缎面, 除了萧琨玉, 萧岫想不到还有谁会用。 大约是萧琨玉送的年礼之一, 因为颜色太喜庆,所以此时就被主衣司的宫人做成了锡奴套子送来。 书室内有地龙,又燃了碳炉, 整个侧殿有如春日一般,先前送来的金桔树金灿灿地立在不远处, 殿中除却熏香,还弥漫着淡淡的桔子清甜味道。 伏在案头, 口中含着金桔, 只拿舌头在口中碰撞着玩, 却不咬下去。 “兄长这是在想什么?”萧岫含糊地问:“长吁短叹的。” 萧岭疑惑道:“有吗?” 他绝对不曾长吁短叹。 萧岫从案上爬起, 点点头道:“倒无叹息,只是眉宇一直紧锁。” “朕为国事忧烦。”萧岭放下笔,朝萧岫笑道。 从在浴室中暧昧至极的对谈之后,谢之容当真只给他送了擦巾与衣物,却没有再多言。 萧岭出来时,谢之容已去偏殿筹备军务了。 谢之容显然是有意避开。 况且,两人实在都忙。 此刻的谢之容,要安排的事情比萧岭还要多得多,因此这半日以来,再未碰过面。 萧岫已坐在这一下午,将萧岭还没来得及命人送到留王府的年礼能吃的都尝了个遍,再无论如何都吃不下了之后才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看萧岭处理国事。 萧岫点点头,长长地哦了声。 方才他还不确定皇帝到底为何心情微妙,听到萧岭说是为国事,他才笃定,一定不是因为国事。 若为国事,萧岭已经召相关的大臣开会了,哪里会在这里皱眉。 萧岫像是想到了什么,漂亮的凤眼一弯,又趴下了,只是偏头去看皇帝,乖乖巧巧道:“若为国事,臣弟无以分忧,若为私事,皇兄或可与臣弟说上一二句。” 少年人机敏,“若有谁惹了皇兄生气,臣弟也可去整治他一顿出气,皇兄,同臣弟说说嘛。” 听他如此理直气壮,萧岭哭笑不得,“什么话。” 萧岫搭在脸旁边,小声嘀咕道:“是真心得不能再真心的肺腑之言,”鬓发贴在脸边,萧岫吹了下头发,姿态天真亲密,“不过啊,如皇兄这般日理万机,夙兴夜寐,若是谁再让陛下为私事烦心,可当真太不懂事了,不若臣弟,” 话还没说完脑壳就被人弹了下。 萧岫立时捂住额头,委屈地看着萧岭,“皇兄?” 萧岫刚才那一番话的意图落在萧岭眼中简直呼之欲出。 萧岭放下手,笑眯眯道:“手痒了,朕懂事听话善解人意的王弟,能理解的吧?” 萧岫哼了一声,嘴里的金桔用力嚼了嚼,被他咽了下去,“能,谁叫臣弟懂事。”闷闷回答萧岭。 果然和谢之容有关! 如萧岫所想,像谢之容这样的人,不论是为臣,还是在后宫,都危险至极,竟如枕未收鞘的锋刃入眠无甚区别,上上之策便是不管其有无大用,不去冒被利剑反噬之险,杀了最为妥当,偏偏他皇兄甘之如饴,活像被狐狸精蛊惑了心志。 萧岭心情不佳。 他心情算太好的时候便喜欢让旁人也跟着心情一同不好。 手边放着崔平之与崔安用词诚惶诚恐的谢恩折子,萧岭挥笔,令世子入京,在大长公主身边侍疾尽孝,且崔安自小长在兆安,与皇帝不得见,借着此次入京,正好也让萧岭见见崔安为人。 写好的诏令将被急发兆安。 若受恩王允,杨廷机亦不会同意,以杨廷机为首的武将必然与崔平之、崔康更生嫌隙,若是不允,便是为皇帝寻好了出兵的理由。 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 萧岭垂眼。 手指无意识地勾着锡奴上毛茸茸白生生的狐狸毛玩。 眼下,最最要紧的事情都有了章程,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去执行。 不对,不对。 最最要紧的事,还没有头绪。 出兵之前,主帅与帝王心存龃龉,实是大忌。 “皇兄。”萧岫唤他。 萧岫的声音将萧岭拉回现实,“怎么?” “皇兄又在皱眉。”萧岫笑眯眯道:“还为国事?” 萧岭亦笑道:“为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少年人一派天真似的,“我朝似乎并不缺名将。”眸光流转,登时明了,“缺得却是陛下信赖。” 萧岭摇头,只笑不语。 萧岫起身,去摘那盆万里迢迢送来的金桔树上的小金桔,小桔子在手中转着。 谢之容与萧岭的关系,有些微妙。 能让萧岭如此纠结的,除却谢之容,再无他人。 萧岫虽觉得谢之容此人狼子野心,但谢之容此时不仅是内宫中人,更是一将帅,挑拨君主与将领不和的话萧岫不会说,况且,他就算说了,也清楚萧岭不会信。 站在金灿灿的桔子树旁边,少年人也叹了口气,对萧岭道:“陛下,您忧愁至此,臣弟却无法分忧,愧食君禄。” 萧岭更哭笑不得,“阿岫不必如此。” 萧岫又揪下来数个桔子。 看得萧岭忍无可忍,“阿岫。” 别薅秃了!不好看。 萧岫捧着一把金桔到萧岭面前,跪坐下,“先前陛下能与臣弟推心置腹,今日有何难言之隐,竟是不能说开的?” 萧岫这话已是明示。 萧岭顺手拈起个桔子。 是不能说开? 还是不想说开? 萧岫仰着脸,笑得有点不怀好意,“若是旁人臣弟不知怎么让他来,若是谢将军,臣弟倒知道。” 萧岭手边的事情已处理完了大半,也不在乎多听萧岫玩笑两句,“你讲。” “陛下说要立后,”少年翘唇,笑得分外开怀,“谢将军定然毫不犹豫地回未央宫劝陛下三思。” 萧岭目光落在萧岫脸上。 少年人原本仰面笑着,被皇帝黝黑的眼眸定定看着,蓦地生出几分紧张来,方才戏谑的心思登时歇了,愣了愣,小声道:“陛下?” 遭皇帝目不转睛看着,雪白的耳垂慢慢染上了层红。 萧岫又叫了声:“皇兄?” 回答他的是萧岭伸出的手,用力在萧岫发顶揉了两下,“ 嗯,朕可以考虑。” 萧岫闻言大惊,不由得顺着皇帝问道:“那陛下欲立谁?” “朕想立,”萧岭尾音上扬,面前的少年人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喉结动了下,“朕为何要告诉你?” 萧岫原本绷直的脊背骤然瘫了下去。 “行了,天色不早,朕不留你用饭了,”萧岭松开手,“走吧,明日再来。” 有些话,是一定要说开的。 萧岫哽了下。 他意识到萧岭要干什么,幽幽道:“兄长此举,未免过河拆桥。” 萧岭怀中抱着暖暖的锡奴,颔首道:“朕不送你。” 萧岫恼得深吸一口气,上上下下地将萧岭打量一番,最终目光落在萧岭怀中的锡奴上,少年身手敏捷,趁着萧岭不备,将锡奴捞到了自己怀中。 “阿……” 怀抱锡奴,萧岫笑着向皇帝见了个礼,“臣弟告退了。” “你,” 少年人快步跑走,像是怕萧岭追上。 萧岭只好命人再取来一个。 萧岫身上衣料颜色多浅淡,月白天青雪青常有,却也极少出现这样艳丽的颜色,他一路出去,怀中抱着的东西格外显眼。 目光落到不远处一人身上,萧岫脚步顿住,等了几息,听到那人道;“王爷。” 萧岫怀抱锡奴,难得规矩回了个礼,“谢将军。” 他站定,似乎就是为了给谢之容看那刺目的石榴红。 外面尚有细雪,谢之容是打着伞的,握着伞的手指净白,几无血色。 萧岫装模作样地关切,“将军不冷?” 萧岫素日是不用锡奴的,况且这叫人过目不忘的颜色任谁都知道是谁给萧岫的锡奴,淡淡应付一句,“多谢王爷关怀。” 二人错身而过。 萧岭正在捧杯喝茶,想着是命人将谢之容叫回来,还是自己去见,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萧岫又回来了,头儿不抬地道;“阿岫落下什么东西了?” “……是臣。” 萧岭惊讶地抬首,“之容。” 谢之容脱下大氅,因身上还沾着寒气,并没有立刻就到萧岭面前。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 “臣亦有话想同陛下说。” 萧岭心中猛地生出了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 小指擦磨了一下膝上锡奴精致的锦缎套,“你说。” “臣在半年前,夜中常常不得安枕。” 萧岭眼眸霍地睁大了。 那种预感,已经呼之欲出。 “那你,是睡不着吗?” 谢之容语气轻缓,慢悠悠的,摇头否认,“臣睡得很沉,只是做梦,梦境奇异,每一次的梦,与上一次都可恰到好处地衔接。” 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 谢之容上前。 “你……”萧岭心中惊涛骇浪,系统那个狗东西不是说谢之容什么都不会记得吗,他的语气里染上了从未有过的、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急切,“梦到了什么?” 距离在拉近。 但萧岭并没有意识到。 “梦中,臣大逆不道,起兵谋反,”谢之容居高临下,垂首,看向萧岭微缩的瞳孔,“将陛下,困于内宫之中。半年来,始终如一。陛下,”微凉的手指顺着喉结爬上下颌,“是否觉得这个梦境十分熟悉?”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 萧岭骤地抬头, 不可置信地望向谢之容 他此刻的心情几乎可谓震颤,程序中暧昧旖旎的记忆疯狂涌来,与他曾经耳鬓厮磨, 纠缠亲密的谢含章的眉眼与面前的谢之容飞快地重合着。 既然是一个人, 他当时怎么就那么放心地认为, 谢之容不会有任何记忆? 因为系统告诉他, 理论上讲谢之容不会记得程序内容?还是因为,他本身亦想, 自欺? 手指压在下颌,不知还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擦过萧岭的唇瓣。 从谢之容的角度看,实在过于便于观察萧岭面上每一点变化的神情。 萧岭的震惊谢之容尽收眼底,从这个反应, 谢之容就可笃定, 萧岭全然知晓。 脊背,在发着冷。 萧岭惊觉自己的呼吸竟如此急促。 但二者呼吸交织, 便显得没那么明显。 “陛下。” 谢之容俯身贴近。 两个人在程序外, 几无这样靠近过。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唇瓣。 萧岭这才意识到程序中与程序外的不同, 或许是他过于紧张,程序外的一切触碰都鲜明清晰无比,比程序中更胜一筹。 谢之容目光落在萧岭的面上, 语气轻柔,“陛下, 您为何不言?” “朕……”萧岭张口欲言,又不知道从哪里说, 脑中思绪纷乱, 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面对谢之容, “你记得?” 谢之容温柔地回答:“记得。起初, 臣只以为,是臣日思夜想,大逆不道,”这话轻柔地落下,萧岭闻之,却如惊雷乍起一般,“但后来,臣愈发觉得不对,如果是梦,世间有这般真实无比,又连续不断的梦境吗?” “陛下,臣才疏学浅,请陛下为臣解眼前之惑。” 萧岭偏头,手指擦过了他的嘴唇,在唇角留下一点痕迹。 明明姿态言辞是那般恭谦,然而却不知何时紧紧地禁锢住了萧岭的腰身,令后者连闪避躲开的机会都没有。 萧岭感受到了一种危险。 一种埋藏在这张最清丽绝伦的面容下,令人脊背发寒的危险。 他在那一刻想起了很多东西,想到了谢之容平日与他的相处,想起谢之容那些被深深隐藏的滔天野心,更想起书中谢之容的狠绝手段,还有…… 还有,那些刻骨抵死的纠缠。 “陛下。”谢之容的声音是沙哑的,他微垂着眼睛,并没有与萧岭对视。 以萧岭对谢之容的了解,通常情况下,只有谢之容在无法控制情绪的时候,才会借用外物遮挡。 他决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萧岭在思索。 意识到了萧岭的走神,似是提醒,也似是不满,萧岭顿觉上唇传来一阵微妙的痛,但随之而来的是痒,是再轻柔不过的舔吻,小心翼翼极了,仿佛生怕萧岭表现出一丁点对他的厌烦。 “陛下。”谢之容拉开了点距离像是为了安抚萧岭一般,轻轻问道:“臣在梦中谋反起兵,将陛下禁锢于宫中,臣罪不容诛,虽百死而莫能抵之,”眸光似在颤抖,“陛下,您是因此,而不信任臣吗?” 萧岭一震。 从谢之容的描述中,他终于彻底清楚了一切原委。 程序中的谢之容的确没有记忆,然而在清醒过来后,谢之容却保留着程序中存在的记忆,程序外谢之容的情绪与对萧岭的态度印象着他进入程序中的反应,所以,在最近一次萧岭进入程序时,谢之容才会这样不安! 谢之容知道萧岭不信任他,他却不知道为何萧岭不信任他。 他在萧岭面前一贯温文尔雅,连半点失态的阴鸷都不愿意在萧岭面前流露,他收敛野心,蛰伏锋芒,做个忠心耿耿善解人意的臣下,他什么都不要,何物都不曾奢求,只盼着留在萧岭身边而已,然而,然而萧岭并不信任他。 他只能将原因归结为,是他所谓的“梦”中自己的谋反令萧岭产生了抵触。 却无可奈何。 “梦”中覆水难收,他在“梦”中更无记忆。 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让萧岭不全然信任他。 是被迫入宫萧岭以为他会生怨,还是因为显露出的能力让皇帝忌惮,亦或者,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心思手段让皇帝惊惧? 他找遍了理由,却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到底哪里做错了,不明白哪里做的还不够尽善尽美。 如果皇帝愿意直言相告,他可以去一点一点地,改过来。 直到萧岭满意为止。 “陛下,”谢之容长睫颤着,宛如欲折的蝶翼,面上血色全无,有如堆雪一般,“不知陛下是否记得,过年那日工部送来了奏折,陛下让臣看,臣说,臣喝醉了酒,看不清,”察觉到了萧岭的惊愕,“但是,臣骗了陛下,臣,看见了。” 工部的奏折,工部的奏折,萧岭脑海中疯狂地回忆着工部奏折的内容。 是,是不修皇陵之事! 难怪,难怪谢之容之后的反应会那般奇怪,难怪程序中谢之容会那么不安。 从古至今,未有皇帝会停修皇陵——除非,此人不再是皇帝。 如谢之容的心思细腻,如何不会起疑? 仿佛掌控着全局的人却面色雪白,“第二日,臣查了工部的文书,您下旨令停修皇陵,方归工匠,发卖材料之事是在半年前,是您任命臣为中州守军的那天,陛下,陛下,”萧岭见过谢之容许多样子,矜傲的、泠然的、成竹于胸的、意气风发的、却从未有一日能预料出,他会在谢之容的身上感受到近乎无望的情绪,“陛下,您能否告诉臣,您是否觉得臣,是乱臣贼子,怀狼子野心,终有一日,会谋反犯上?” 萧岭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不是。 如果不是,为什么要做这种种准备? 萧岭的无言令谢之容笑了声,“那陛下为何要对臣百般优容?是期望着臣有一日,能迷途知返吗?” 萧岭望着谢之容毫无血色的脸,慌张与震惊褪去,他反而镇定下来,“之容,放开朕,朕有话说。” 今日如果不把话说开,萧岭难以预想,他和谢之容究竟日后会结果如何。 谢之容应答得十分果断,“不。” 非但不,反而抱得愈发紧了。 像是怕萧岭会就此拉开与他的距离。 像是怕将一切言明后,萧岭连原本的温情都不愿意维持。 会真的不要他。 下颌抵在萧岭颈窝,两人的视线就此错开,谢之容哑声道:“陛下,请说。” 萧岭深吸了一口气,“朕同你说过,朕早就认识你了。” 谢之容没有回答。 似乎这个姿势足以让他安心。 “朕的确早就认识你,不是因为先帝,更不是因为捕风捉影的传言,朕……我,”萧岭说出这话都觉得非常匪夷所思,“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你相信,之容,”这个称呼亲密得此刻都有些讽刺了,大约谢之容此刻亦不想听到,萧岭改口,“谢卿,我看过一本书。” 谢之容的手指微微收紧,露出一个不算微笑的微笑,“您继续说。” “主角是你,书中说你出身名门,学识才干卓然,本有凌云之志,欲成就不世之功,”萧岭疲倦地半阖上眼,“后因容色出众,被皇帝看上。” “被陛下?” “被皇帝,”萧岭道:“不是我。之后,你在宫中受尽折辱,后谋反,诛皇帝于未央宫,斩其头颅,挫骨扬灰。谢卿,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什么皇帝性情会大变吗?” 因为我,本不是皇帝。 萧岭本来只是一个,欣赏谢之容为人的,看客而已。 回答他的谢之容不断收紧的手臂。 毫无距离,严丝合缝。 若是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因为,”谢之容缓缓发问,仿佛不解,“陛下口中的书上说,臣会谋反?” 所以,这是你防备我的原因吗? 萧岭轻轻摇头。 非因书中,而是,萧岭行事如此。 他永远都会让自己留有余地,从不会将自己置于绝境之中。 谢之容既有为帝的才能和可能,但萧岭不会因此弃置谢之容不用,他会用,但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并不猜忌谢之容,也无伤害控制谢之容的意图。 但他错估了一点,便是在谢之容对他用情至深的情况下,他的防备,对谢之容来说,便显得如此令人绝望。 “陛下,”萧岭看不到谢之容的神情,自然不清楚此刻谢之容的神色中竟流露出了几分绝望,“如果这样做的是您,臣断然不会因为所谓的折辱谋反,陛下,无论您对臣做什么,臣都不会起谋反之念。” 他都,甘之如饴。 只要对方是萧岭。 只要,是萧岭。 “陛下,您信任臣,好不好?” 下一刻,天旋地转。 这一直裹着层温良谦恭的人皮的妖物终于露出了獠牙,对着近在眼前的猎物垂涎三尺,虎视眈眈,桌上的东西尽数被扫了下去,萧岭猝不及防被推下,痛楚却并没有传来,谢之容先他一步,将手垫在下面,居高临下,却循循善诱,低语着:“您信任臣,对不对?” 是瓷器坠地的脆响。 再亲密不过的爱侣,也不会如两人这般。 萧岭听得见自己心跳急促无比,亦感受得到,谢之容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 耳边轰鸣着,理智岌岌可危。 守在外面的宫人听到声响大惊失色,许玑立时唤道:“陛下。” “别进来!”萧岭厉声回答。 明明该是天子之怒的威仪,却听起来无比慌张,短促。 第一百零四章 书室外宫人惊恐地相觑, 最终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许玑身上。 许玑深深拧眉,片刻之后,低声吩咐道:“请太医令来。” 在外静候。 书室内, 一切还在继续。 五指用力不重地捂住了萧岭的口唇, 明明谢之容在发问, 却又不想听萧岭的回答。 萧岭一贯苍白的面颊上因缺氧染上了一片旎红。 萧岭用力掰开谢之容的手, 剧烈地喘了两口气,此刻脑中一片混乱, 失语许久,才在谢之容几乎想将他一点一点嚼碎了吞咽下去的视线中开口,“谢卿,”他仍旧紧紧握着谢之容的手, 不知为何他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朕要是在此刻说信任你,你会信朕吗?” 你会相信朕是真心实意, 而不是在你将出兵之前, 稳住你呢? 或者, 在你立刻未央宫前,稳住你,以保证, 你不会在未央宫中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回答他的是谢之容落下的吻。 唇瓣被噙住前,谢之容温言纠正, “是之容。” 不是谢卿! 这样做能不能解决问题? 仿佛是不能的。 “阿岭,”谢之容唤他, 平日里清如秋水的眼眸似乎含着能引人燃烧的烈焰, “你不专心。” 乍然接触到这双眼睛, 所有的犹豫与思量都顷刻间烟消云散。 罢了, 萧岭想。 罢了。 …… 幸而两人还算有分寸,许玑特意让人请来的太医并没有派上用场。 程序中的一切真落入现实,即便未曾做到那步,萧岭也亲身体会了一次感觉入喉。 萧岭伏在床上,双眼欲阖不阖地看着奏折。 身上是倦怠的,精神却清名无比。 刚沐浴过,发间有带湿意。 一双手落在了萧岭肩上,弄得萧岭肩膀一紧,片刻之后反应过来是谁才放松下来。 倘若身后的人不是谢之容,而是个温柔如水的小美人,那此举,的确有些缠绵暧昧的感觉。 但是谢之容……倒不是谢之容不够漂亮,而是,萧岭此刻满腹难言难解的疑难,谢之容的出现,只会让萧岭愈加纠结。 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不要把感情和工作混在一处是何其颠扑不破的真理。 力道适中。 男人的手指有力又发烫,一层单薄的寝衣与其说是将二人的皮肤隔绝开来,倒更像欲迎还拒。 谢之容姿态很是柔顺,“陛下,在想与臣的事?” 萧岭下意识摇头,“并无。” 一只手从肩膀处滑下,捏住了萧岭的下颌,“陛下,在同臣说谎。” 萧岭只好苦笑了,转过身,笑问道:“你都未看见朕的脸,怎么知道朕在撒谎?” 谢之容亦笑,“臣不知道,臣猜的。” 萧岭:“……” 两人贴得近了。 鼻息交融着,黏腻又绵长。 谢之容差一点就要亲下来,萧岭偏头,那吻就落到了唇角,“朕,”萧岭哑声道:“在同之容说正事。” “臣也是在同陛下,做正事。” 萧岭现在可以确定,程序里的和程序外的那个一点区别都没有!只是收敛与否罢了! 谢之容极喜欢贴着他,这点萧岭在程序内就体会过了。 哪怕只肌肤相贴,都能让谢之容心情愉快。 “臣接到消息,此刻兆安内并不安稳。”谢之容含糊道:“崔安崔康相争。” 萧岭阖上眼,点点头,旋即,吻落在了眼睑上。 “崔平之看在眼里,无可奈何。”谢之容继续道。 萧岭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谈起国事,能稍微压下萧岭刚才纷繁的心中所想。 “臣希望,周边各州都对兆安收紧,严禁任何辎重粮草进入兆安,若有人抗命,必以严刑峻法处置之,以告天下。” 萧岭嗯了一声,“这点你不需担心。” “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萧岭道。 “押送军需粮草的官员臣想自己选。”说完,谢之容亦难得感受到了何为惴惴不安。 将在外,能控制将领的一最为好用的方法便是操控军需运输。 所以在通常情况下,负责军需粮草运输的官员最好与将官毫无往来,既无私怨,也不曾受将官恩遇,只忠于皇帝一人。 萧岭于军事上所知不多。 他自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既用人,就绝不会在自己一窍不通的领域指手画脚。 这个人选本该是皇帝或兵部定,萧岭点点头,“准。” 毫不犹豫。 从这种态度上看,哪有人会相信,萧岭对谢之容不是绝对信任? 萧岭之公私分明,令谢之容心绪复杂至极,哭笑不得,无可奈何。 “之后细情,臣会拟出奏折呈上。” 萧岭点头。 片刻之后谢之容又道:“臣不日就将回驻地。” “可……”萧岭一愣,睁开眼睛,对上谢之容沉静的眼眸心中酸软一片,“你要回去?” “军中事务繁多,”谢之容回答:“臣在宫中呆得太久了。” 是在以退为进,也是实话实说。 萧岭想了想,目光在谢之容玉琢一般的容颜上环顾了一圈,而后点点头,“也好。” 这个举动把谢之容气笑了。 人逼近,鼻尖几乎要碰上鼻尖,“陛下,这种时候了,您就真的同臣无话可说?” 萧岭沉默一息,无奈回答,“之容,这时候无论我同你说什么,都仿佛是为了稳住你利用你一般。” 哪怕这时候他同谢之容说,朕喜欢你,朕当真喜欢你,都会因为谢之容出征在即而显得掺杂了几分利益往来在。 谢之容闻言似叹非叹,似笑非笑,“臣为了陛下能同说几句亲近的话,倒情愿陛下在利用臣。” 那样至少,萧岭待他会比现在亲密得多。 谢之容的神情落寞至极。 似乎有什么在萧岭心尖用力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之容出京那日朕会送你。” 谢之容垂眼,看起来更可怜动人。 总不能谢之容一可怜示弱他就心软。萧岭想。 朕毕竟是个皇帝。 “朕等你回来。”萧岭应允。 “还有呢?”谢之容却学不会适可而止,萧岭越退,他越要进。 在一个吻落在他唇瓣上之前,萧岭回答了他。 皇帝说:“朕心慕之容许久。” 谢之容眼眸霍地睁大了,在这双眼睛的倒影中,萧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双唇相贴。 不知过了多久,待两人喘着气分开时,萧岭忽地想起了刚才萧琨玉的奏折还未看,况且——纵欲更不是好事,萧岭蹭了下唇角,捞过刚才被谢之容扔出去的奏折,一面看一面问:“你什么时候出宫?” 谢之容不防他如此表现,沉默一息,回答:“臣信您方才说的,都是为了稳住臣的话了。” 萧岭叹了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之容,你我哪是那有时间整日风花雪月的富贵闲人啊。”拿奏折敲了敲谢之容的下巴,“若现在无事,且去,拟个折子来给朕看,有何不确定之处,你我现下还能面对面商量。” 谢之容:“……是。” 心情既愉悦又郁闷地下床,颇有些不情愿地去拟奏折文书了。 莫大的惊喜之后是慢慢回笼的理智。 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暂时地,被掩盖了。 谢之容垂眼。 他与萧岭,心照不宣。 翌日早,谢之容回驻地。 此日正是新的一年第一次上朝,两人只短暂地见了一面。 在萧岭梳洗时,谢之容自然地接过了许玑手中的梳子,为萧岭束发戴冠。 …… 半月后,兆安。 杨廷机面无表情地捏着崔平之命人送来的皇帝诏书,蜿蜒着一道狰狞伤痕的手背上青筋道道隆起。 一封诏书,足以原本既受崔平之重视又有名正言顺的世子之位的崔安如坠冰窟。 一息之间,从云端坠落。 崔安本性怯懦,望着外祖阴沉的脸,此刻心中恐惧至极,只哽声道:“外祖,孙儿不愿意去,不说到京皇帝会如何待我,便是这一路上离了您的庇护,崔康与冯氏定然不会令我生入中州。” 杨廷机沉默着。 如果只是受恩王府内的冲突,那么其实对于杨廷机来说无足轻重。 崔平之不能,也不敢舍弃杨廷机。 对于杨廷机来说,崔平之手下所谓文官也不过是一群迎奉谄媚的小人罢了,若真起战端,难道要派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上战场吗? 然而今日不同,这是皇帝命人送来的诏书。 不遵,便是欺君之罪。 先前崔平之为了不入京找了老迈病重的理由,不过二十几岁,身体向来很好的崔安该怎么办?总不能也上书请旨称病。 那是为萧岭送去了发难的好借口。 可,诚如崔安自己所言,他若出兆安,崔康与冯氏一定会派人想方设法地追杀堵截崔安,即便平安入京,他于皇帝而言就是个人质,能用则看管禁锢,不能用了便杀之祭旗! 杨廷机闭上眼。 即便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都知道受恩王怀着不臣的心思,但暗地里的悖逆与抗旨可不同。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做不到送崔安去死。 但面对崔平之,他亦很难说得出,留崔安在兆安这等话。 可崔安若是死了,那么之后即便崔平之仍待他如常,可当他百年之后呢?崔平之百年之后呢?倘崔康承爵,那么杨氏一族将尽数被崔康打压乃至屠戮,以绝后患。 崔安抬头望外祖父,苍白的脸上湿淋淋的,哑声哭求道:“外祖便是不看孙儿,只想想孙儿早去了的娘,那是外祖唯一的女儿啊。” 与杨廷机府上如丧考妣的阴沉氛围不同,崔康则欢喜非常。 他先前对皇帝怨愤无比,而今虽更觉此人心思危险不可琢磨,但怨恨微妙地减轻了些。 在他看来,皇帝将爵位给崔安,无非是想要个名正言顺的人质入京罢了。 崔安去了,皇帝会帮崔康解决一个心腹大患,崔安不去,皇帝也不会轻饶崔安,到那个时候整个受恩王府所遭之难皆来自于崔安,便是杨廷机再战功赫赫,这样一个世子,未来的受恩王也难以服众! 在受恩王府他装得一副惶恐担忧的面容,还同冯氏一起劝父王不要将大哥送出去,待一出府,便立刻换了个模样。 此刻已喝得醉醺醺,对着请来的算命先生眯着一双醉眼笑道:“我今日找先生来,就是为了让先生看看我命格是否贵极?” 算命先生诚惶诚恐地接过貌美侍女双手送上的,写着八字的文书。 与崔安不同,崔康对于王府事务的了解更多。 羌人在外,王府在内,里应外合,使晋腹背受敌。 算命先生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崔康的八字,又闭目掐算片刻,忽而伏地朝崔康叩首。 原本热闹的雅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怎么?” 算命先生声音兴奋得沙哑,“二公子这命格极贵,命中带将星!” 崔康不悦,嗤笑一声,“带将星算什么贵重?不过是一生劳碌,为人驱使罢了。” 算命先生正色道:“不然,不然,二公子命带将星,乃是统御三军之兆。” 何人能统御三军? 有人失声叫道:“那岂不就是……”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骤地收口。 雅间中立时喧嚣起来,有人忙不迭上来道喜,崔康沾染了酒气的眼睛微微泛红,抬手示止,“你继续说。” “只是,” “只是什么?”声音急切。 算命先生道:“只是命中有杀伐,非是太平命格,命有七杀,将来若兴战事,则如游龙入海,贵不可言!” 崔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落杯。 雅间中瞬间鸦雀无声。 “赏!” 雅间瞬间热闹起来。 已入夜,各处灯火辉煌,画栋飞甍峻宇雕墙无一不精美绝伦,被堂皇灯光笼罩,望之若玉楼金阙,花楼上香风阵阵,偶有打扮得入时艳丽的美人与楼下策马而过的富贵人家公子调笑。 因酒楼内各处皆有精巧暖炉,客人不觉得冷,一雅士笑道:“真乃太平天景,王爷理政有方有谋!” 桌上气氛热络,客人满饮一大白。 楼外,将乞儿打撵出去的健壮伙计啐了一口,小乞丐伏在躺在地上有进气无出气的老人身上哭叫,领头得不耐烦地转过来,骂道:“都没长眼?不怕冲撞了客人!拖下去啊!” 即便兆安属南,冬日还是冷的。 领头的搓了错手,皱眉骂道:“最近怎么这样多要饭的?” 他们自后门进去,立时有长眼色的小伙计给领头开门,哈着腰道:“听说是为了炼铁的事,小的也是听旁人说了两句,仿佛加税了。” 领头的不以为意,“为着点税就拖家带口跑出来要饭,哪就至于过不下去了?” 有人笑嘻嘻道:“依小的看,都是群四体不勤的刁民。” 侧门被嘎吱一声关上。 因尚在年中,城中并不禁夜,游人如织。 烟火升空,粲然且一视同仁地照亮了每一处。 照得亮豪奢,亦照得亮,角落里断气的老人,与绝望抽泣的稚子。 照得亮天平年景。 或许是为显同沐了受恩王恩泽,连乱葬岗的野狗豺狼,最近吃得也格外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第一百零五章 过了不知多久, 似乎是一夜,也似乎,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 崔安已是面无人色, 唯有一双泪流不止的眼睛红肿着, 从见到杨廷机时就开始跪地哭诉, 到东方渐晓, 他都不曾起来,因而此刻双膝疼得宛如针扎一般。 “崔安。”昏昏沉沉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低沉的男音。 是……崔安霍然抬头, 看向一直沉默无语的外祖父。 他终于开口了。 崔安顿时喜不自胜,自从杨氏过身后,崔安面临的每一样困境都是杨廷机一手为他操办解决的,因而崔安亲近外祖比亲近崔平之更甚, 对他而言, 只要杨廷机开口,世间便无难为之事。 今日之事, 亦然。 “外祖, 外祖。”崔安膝行到杨廷机面前, 青年人眼中尽是希冀,颤声唤对方。 或许是自觉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崔安并没有注意到, 杨廷机唤他崔安。 杨廷机从不连名带姓地叫他。 “外祖,”崔安哑声道:“孙儿就知道, 外祖不舍得让孙儿去送死。” 杨廷机如刀锋一般的视线落到崔安脸上。 他已经老了,目光却还如正值盛年时那般锐利。 他定定地看着青年人清俊却怯懦的面庞, 忽地生出了一种想要叹息的欲望。 他戎马半生, 无有亲长荫蔽, 唯有在战场上以命相搏, 软弱这个词与他毫无关联。 这个先后失去了父母兄弟妻女、送走了大半战友同僚,最终功成名就又孑然一身的男人望着此世间自己唯一的血亲,从未感觉如此疲倦过。 他能从这个青年人的脸上看到自己唯一的女儿的影子,还依稀觉得他有些像自己的亡妻,但是无论是女儿还是夫人,都没有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如此狼狈不堪过。 他听着耳边崔安惊喜地唤他外祖,听崔安吹捧他的好,直到青年人得不到任何回应,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惶恐不安地闭上嘴,只拿一双眼睛一眼不眨地望着他,杨廷机再一次开口了,他说:“崔安,你要同你父亲说,你去京城。” 仿佛在平静无波的水中骤然从山顶滚下巨石。 刹那间,水光滔天。 崔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眸光剧烈地颤抖着,“外……外祖?”他不敢相信,颤抖着确认。 杨廷机已枯坐了一夜,却不见半点疲态,他对崔安重复了一遍,“回府,告诉你父亲,你要去……” 杨廷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崔安猛地扑地痛哭打断。 杨廷机看着崔安清瘦的脊背,张了张嘴,本想伸手扶他起来,却不知因为想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崔安,回府去。” 崔安哭得浑身剧烈颤抖,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外祖,我不想……”声音哆嗦着,“我不想死!” 杨廷机静静看了一息,最终忍无可忍,一把拽起瑟瑟发抖,有如一只被大雨打湿了羽毛的无主雏鸡一般的崔安,他目光牢牢地缩在崔安脸上,后者颤了下,下意识咬住了牙免得自己哭得更厉害,直觉告诉他,杨廷机绝不想在此刻看见他痛哭流涕的样子。 “崔安,”杨廷机蜿蜒着伤痕的手背上因为用力青筋道道隆起,“你要是想活着,就去同你父亲说,你要去京城。” “为什么?”崔安哽咽着发问。 杨廷机松开手。 崔安却不死心,望着转过身的杨廷机,颤声问道:“外祖,为什么?” “去!”杨廷机厉声回答。 崔安被吓得肩膀猛地一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朝杨廷机一拜,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 侍从见状皆惊骇,忙有人扶住了崔安,搀扶崔安出去。 背对着崔安的杨廷机仿佛什么猜得到,眉头深深地拧在一处,半晌才缓缓放松,露出一个冷笑。 崔平之给了他一个难题,那么,他还给崔平之好了。 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若是连至亲都要被拿来做交易,崔平之拿什么取信于兆安内的臣民? 崔安形容狼狈地回了王府,失魂了一般,头也不抬,直直地往书房走,面前有什么都不顾,却听一阵惊呼,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人一把扶住了肩膀。 “大公子!”那人似乎也被惊到了,若非那人眼疾手快,拦了一下崔安,恐怕二人要撞个满怀。 崔安抬头,昏茫的视线正好与后者含着担忧的美目相撞,一下回了神,往后退了三步,苦笑道:“姨娘。” 冯氏放下手,目光担忧地看着崔安,“大公子这是从哪回来?” 满身狼狈,衣料皱巴巴的,衣袖被泪水洇出一片湿痕。 即便崔安已经被封了世子,冯氏还是习惯叫他大公子。 崔安摇了摇沉重的头,没有回答冯氏的问题,纵然与眼前女子所出的崔康水火不容,但崔安与冯氏面子上还算过得去,冯氏一向是最温和好说话会做人的,知自己走了,最得意的就是崔康与冯氏,但被冯氏关切发问,崔安还蓦地感受到一阵心酸。 他只嘶声问:“姨娘,我父王可在书房?” 冯氏点点头,道:“在呢,”目光在崔安身上一扫,“只是正在些人谈事,吩咐了不让人打扰,约莫一时半刻也出不来,大公子不妨先回房洗洗脸,免得王爷见到了大公子这样担忧。” 不是担忧,是不高兴。 崔平之最厌烦的就是崔安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崔安这才反应过来此刻自己成了什么样子,目光复杂地看了眼书房,朝冯氏颔首,“多谢姨娘相告,那我,我先告退了。” 待崔安走后约一刻,有人从书房中出来。 冯氏与那人目光短暂地交汇,那人轻轻摇头,冯氏眼神骤地冷了下去,却在听到崔平之呼唤时立时变了神色,往里走去。 食盒被冯氏轻轻放在桌案上,打开,将几样菜摆出来,“王爷一日未食未饮了。”冯氏劝道。 崔平之哪里有半点胃口,摇摇头,面上浮现出几分疲倦,眼睛却亮得吓人,“康儿呢?” 冯氏面不改色,道:“康儿昨夜奉王爷的命去官署理事了,”她笑了笑,“王爷忘了。” 崔平之点点头,然后继续道:“方才我仿佛听见了崔安的声音,他人呢?” “大公子哭得厉害,”冯氏为崔平之盛了碗燕窝甜汤出来,“妾以为王爷好一会才能见他,便劝大公子去洗洗脸。” 崔平之接过了甜汤,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见他用饭,冯氏仿佛松了口气。 两人正沉默无语地对着,忽听外面传来了崔安的声音,冯氏看了眼崔平之,见他没有不理会的打算,不等崔平之开口,起身道:“王爷,妾下去了。” 崔平之嗯了一声。 冯氏出去,崔安进来,二人正好擦身而过。 崔安换了衣服又洗过脸,眼上的红肿掩盖不了,崔安只能这样来见崔平之,恭恭敬敬地跪下,叫了声:“父王。” 崔平之看他红肿的眼睛,微微皱眉,只问:“知道错了?” 崔安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还是回答,“知道错了。” 崔平之冷笑一声,笑得崔安心里更加没底,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照杨廷机教他的说,半晌听崔平之恨铁不成钢道:“现在知道了?知道皇帝的恩赏不是那么好受的了是不是!小皇帝比武帝还锱铢必较,他给你的世子之位,却叫你要命去换,安儿,先前不是很得意吗?如今可还想要这世子之位了?” 刚被杨廷机呵完,又要被亲爹嘲讽,崔平之眼角的泪水又要溢出,忽地想到杨廷机的话,福至心灵,伏在地上咽声道:“不要了,儿不敢要了。” 崔平之看他这幅扶不上墙的样子只觉得碗里的甜汤再也喝不下去,还没等他重重摔碗,就听崔平之继续道:“但事已至此,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父王,箭在弦上,我受恩王府已找不出搪塞皇帝的借口了,皇帝早容不下王府,若因儿子不去而成了皇帝开罪王府的理由,儿就是王府上下的罪人。” 崔平之一愣,像是第一天见到崔安似得看他。 崔安重重磕了个头,“父王,儿子愿意去!” 崔安的反应大大出乎了崔平之的预料。 他以为,自己这个儿子会哭,会到杨廷机面前哭,然后由杨廷机出面,拒绝去京城,然而,崔安却说他愿意。 崔平之一时没有回答。 崔安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冷汗如雨,身上一片湿冷。 崔平之听崔安之言,即使知道这话真心的成分太少,但还是有一瞬间的动容。 但旋即,他就明白,这法子定然不是崔安自己想到。 崔平之不能将儿子送到京城中。 抱薪救火,薪不尽而火不止,只要受恩王府还在,受恩王府就永远是皇帝的眼中钉,今日他让世子去京城,或可保受恩王府一息,但是之后,皇帝不会因此而停止,只会得寸进尺! 况且,如杨廷机所想,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都能拿来做献媚取信皇帝的工具,崔平之还有什么是不能双手俸给皇帝的?如此一来,崔平之如何管理封地,威严何在? 最最重要的是,崔平之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要划江而治,独立为一国,他就绝不能将世子送出去。 显然,这一切,杨廷机都料到了。 崔平之低头,面上情绪莫测,他看着崔安额头上浸出的冷汗,道:“起来吧。” …… 对于皇帝的要求,受恩王府选择了不回应。 沉默,就是抗旨。 萧岭等得就是崔平之抗旨! 密奏夜晚送到宫中,次日早朝,由皇帝向众臣宣布。 在仿佛怒不可遏地向群臣说完了受恩王府的不臣之举后,萧岭问:“众卿以为,该如何?” 殿中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眼下,早已不同当日。 诸机要部门长官要么是一直得萧岭信任的官员,要么是后来换上去的,得萧岭信任之人,在重大事项上,只要皇帝没有昏头,他们都会与皇帝同进同退。 萧岭道:“叶卿,你以为呢?” 这种事情,应该先问礼部尚书,或者吏部尚书,总之,不该直接问兵部尚书。 有人惊觉,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敲打。 叶秉和恭恭敬敬道:“回陛下,臣以为,京城与兆安想去甚远,旨意未能及时传达也是有的。” 他明面上仿佛是不治崔平之罪的意思,实际上,却是在告诉皇帝,一次抗旨,还不足以成为出兵最正大光明的理由! 毕竟,崔平之现下还没谋反呢。 帝王轻轻颔首,“叶卿所言,有理,便明发旨意给受恩王罢。” 萧岭可不是今日就要出兵,但皇帝将兆安之事提起,就释放出了一个信号。 皇帝,将要解决兆安一事了。 现在,不过是给众臣一个心理准备,免得真要出兵时有谁没有眼色地去大肆反对。 更是,对崔平之施压。 “朕相信,”皇帝语气淡淡,却透出了一种似有似无的哀伤,“以先王待受恩王府之恩重,受恩王不会做出抗旨不遵的事情,先帝,可是将亲妹妹嫁给了受恩王。” 萧琨玉抬头。 他知道,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萧静谨。 皇帝,要找个合适的时间,将和荣大长公主从受恩王府中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与皇帝视线相接,帝王冕旒下的漆黑双眸似乎含着安抚的笑意,萧琨玉轻轻吸了一口气,恭顺地垂首静默。 下朝之后,萧岭如常回书房,应防心来同他汇报水利的事情。 已是春天,况且现下地方比先前安稳多了,工作更好开展。 萧岭一面听,一面看奏折。 一堆奏折文书中有一样尤其显眼。 是谢之容的信。 那日之后,谢之容果然回营,君臣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境地。 若就此停止,说不定以后在史书上,也是一对令后人羡慕的千古君臣。 萧岭有些跃跃地拆开信。 谢之容汇报了工作,事无巨细,包括一系列准备动员,还有粮草官的人选等。 萧岭往下看。 谢之容如常关心了萧岭的饮食起居,口吻淡淡,仿佛只是例行,一本正经。 只是最后一句,似乎有些怨气:臣听闻京中,纸墨价贵,随信附之。 纸墨价贵不贵谢之容不知道,但是谢之容只能认为是纸墨价贵,不然何以萧岭才能半个月一字的信也没给他写! 萧岭以手挡了挡嘴唇,放下时已自觉无恙,旋即认真地听应防心汇报。 在一切都得应允安排后,应防心心情也愉快,笑道:“臣观之,陛下心情甚好。” 萧岭道:“有吗?” 应防心点点头,“有。” 从方才开始,萧岭唇角的弧度就没压下去过。 第一百零六章 此时, 玉鸣关。 玉鸣关地处西北,一到冬日万物不生,大雪连绵不断数日, 烈风落在人面上有如刀割, 四境苍凉。 张景芝甫一上书, 不久之后便得到了皇帝的应允, 军中所需如陆陆续续送来,玉鸣关守军过了一个比往年富裕了不知多少的年。 平心而论, 张景芝对于皇帝目前印象还不错,就凭自己拿了一筐核桃一筐枣换得帝王源源不断地将辎重送来,张景芝就对皇帝印象从以前的孺子不可救,晋将崩矣变成了很有可取之处, 甚至还对萧岭为人产生了几分好奇。 从皇帝去年突然有如换了个人似的大刀阔斧改革中张景芝可见其刚烈心性与雷厉风行的手段, 不过从他那个好学生谢之容的信中,隐隐约约可窥见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性格, 张景芝问过皇帝的事, 谢之容却不知出于什么缘故, 对于萧岭的描述不过只言片语,小气得仿佛怕人抢似的。 在谢之容寥寥几句中萧岭简直可谓完人,心性坚定、唯才是举、御下有方、怀瑾握瑜、虚怀若谷、因为世无完人, 所以张景芝一直没法把这些形容词拼凑出一个人的样子。 风雪初霁。 议事厅内几无人声,只听到算盘珠上下碰撞的响动。 在厅内诸人皆是从兵士内挑得算学好且可信的, 年年到了朝廷发饷时总会要这些人专门再核算一遍朝廷送来的饷银辎重等物。 白连玺将算过的数目记好,交给正在看书的张景芝。 以往守将报上数目, 朝廷能给到六七分已是非常大方, 所以守将会多上报一些, 而朝廷也会酌量往下压, 自从萧岭登基后,军饷从未给足过,这次却是有求必应,半分不少。 往年还要向押送官员送礼,这次一应全无。 押送官面孔亦是全新,不知是何处提拔的新官员,初入官场,还一身的书生气,非但严辞拒绝了白连玺送的银钱,连接风设宴都被他拒绝了,白连玺试探着再送,被连人带东西一道赶出了官署。 白连玺与一道来抬送礼物的军士面面相觑,最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押送官仿佛对白连玺这般行径极为厌烦,只在玉鸣关休整了几日,便回京赴命了。 但白连玺没来得及笑太久,十几日不到,就被张景芝叫回来,给他看了一眼东西。 乃是那新官上的折子,折子里称玉鸣关军令行禁止,精于磨炼,军纪肃然,乃是一支虎狼之师,可见张将军带兵之能,只是,白连玺目光一顿,继续看,只是治人无方,其中有将官名白连玺者,一身市侩铜臭气,令人闻之生厌! 倒不是针对白连玺,那官员还在后面说了军中不可助长此等风气,将帅固然要回带兵,也要会治吏,不若难以长久,若张将军稍微松懈,则军容定然大变,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大意如此,只是用词委婉多了。 先将白连玺气笑,又瞠目结舌,半晌才说出一句,“说皇帝性情阴晴不定,倒未必是真。” 不然即便那小官写得再如何委婉,意思总是没变的,其他话都是谏言,偏偏最后一条提到了前车之鉴,前车之鉴不就是皇帝的亲军中州军腐败贪污之事,竟也敢说。 张景芝看他。 奏折是皇帝命人一道送来的,很是想听听张景芝的解释。 白连玺讪然,“属下还以为,是给的不够。” 以前押送官嫌礼轻装模作样不要的也有。 这是惯例,从太-祖时就有了,也难怪白连玺会以为那新押送官是在作态。 玉鸣军将官虽被皇帝申饬一番,却无恼怒,倒对这位陛下的行事与用人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 张景芝接过,正待看,忽听外面有人道:“将军,属下有要事求见。” 白连玺与张景芝对视一息,马上高声道:“进来说话。” 那军士大步进来,双手奉上了一封信,“将军,这是今日搜查入城客商时发现的,属下等觉得事有蹊跷,人已扣在牢中,等将军示下。” 玉鸣关虽是险要的驻地,但来往客商并不少,因位置特殊,凤锦城内汇集了南来北往的药草、皮革商人,贩马是最为得利的行当,只是近些年来羌部与晋兵戎相见,马市便被停止了。 又因为凤锦城与玉鸣天险距离不远,故而搜查极其严格。 客商军士们见怪不怪,赌上全部家资来谋富贵的亦有,南来北往各色人等他们都见多了。 因为冬日闵州河运难行,故而玉鸣就成了此时能沟通羌部与晋的唯一通路,故而每年冬天,都是玉鸣搜查最为严格的时候。 信还是完好的。 张景芝皱眉,忽地明白了什么,接过信,眸光发寒。 …… 十五日之后。 期间又有诏令入兆安,只不过仍如石沉大海,悄无声息。 朝廷上下俱在等候,他们相信,以皇帝的行事,绝不会轻轻揭过。 傍晚,张景芝的信送往京中。 八百里加急。 这一次,萧岭相信,绝对不会是瓜果等物。 送来的除却张景芝的奏折,还有,奏折中夹杂的信件。 张景芝将官兵是如何发现那帮打扮成客商的兆安官员简述了一遍,其经历之险,看得人心惊,提到这封非常重要的信时反而陈述非常简单,恭请陛下细看。 皇帝拆开信。 里面的重量不止是纸张,随着皇帝的动作,一枚指环辘辘地滚了出来,落到桌案上。 皇帝神色更冷,寒声道:“请萧司长即可来御书房。” 他看信。 果不其然,是崔平之写给昆舆兰楼阙的! 皇帝越看神色越冷,捏着信的指骨愈发苍白,片刻之后看完,将信甩下,已是怒极。 崔平之有野心皇帝素来知晓,倘真能起兵谋反,裂土封国,与朝廷一战,萧岭还能敬佩崔平之是一枭雄,请得外族里应外合,约事成之后划江而治,二分天下,他日燃起战火,羌部铁蹄□□得便是晋朝百姓! 且在信中提到了顾廷和。 崔平之说自己会给顾廷和去信,请昆舆兰楼阙也向顾廷和表达诚意,令顾廷和就算不能与他们一线,也要对战局作壁上观。 萧岭知崔平之与昆舆兰楼阙来往过密,本以为此人只是想从昆舆兰楼阙处得到战马等,两方互相输送军资,不想,二人狼狈为奸至此。 为推翻晋朝,竟请得外族入中原,纵观史书,这等卖国求利的畜生亦是少有! 萧琨玉匆匆感到御书房。 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 萧岭见到萧琨玉过来,摆手示意他免礼,将信递给萧琨玉看。 萧琨玉越看脸色越难看,信纸在他手中紧紧绷着,险些要被撕碎。 “是崔平之的字吗?”皇帝问。 萧琨玉咬牙道:“是。” 眼中冰冷,却亮,宛如一团燃烧在冰下的火焰。 萧岭将指环给萧琨玉看,后者接过,只看了一眼便道:“是当年太-祖皇帝给第一代受恩王的,是太-祖之妹,萧贵妃诞育长子时太-祖送玉指环,愿其子长成后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后来贵妃自尽,其长子亦死,这枚指环却留了下来,太-祖命人清点先朝府库时所见,据说见之泪如雨下,如见亲妹,遂将这枚指环给了丧母亡兄的第一代受恩王,且命人在内里刻了松柏,寓岁寒不凋。” 萧岭手指摸了摸指环,果然在里面摸到了松柏之纹。 萧琨玉捏着信,几乎压抑不住声音中的阴寒,“臣何不为谢将军麾下一小卒,愿悉心戮力剿灭贼寇。” 崔平之此举,何其无耻! “明日,崔平之所作所为,天下皆知,朕今日宣你前来,只为让你确定字迹,”萧岭安抚般地拍了拍少年人冰冷的手背,并非借机敲打,要少年人表忠,更不是折辱,他语气放缓,给了萧琨玉一个承诺,“此事,绝不会牵连姑母。” 萧琨玉想要领旨谢恩,但被萧岭按住了。 非但将他按住,还命御膳房给萧琨玉送了碗玫瑰清露,还是热的。 萧琨玉在接过宫人送来的玫瑰清露时面前时面上的怒火与寒意已没了大半,乖乖接过了,眼中却流露出几分茫然。 萧岭道;“给你暖手的,不喝亦无妨。” 萧琨玉以为皇帝留他还有别的要事,不想只是看他手冷,让人送了碗热的甜食来。 一时心中滚烫又涩然,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无奈,“陛下,臣……” 正在给谢之容写信的萧岭看他。 萧琨玉喝了一勺,加了糖桂花的玫瑰清露入喉,又甜又暖,他道;“多谢陛下。” 将臣可不是岫表弟咽了回去。 萧岭对待他这些弟弟,总给萧琨玉一种惯孩子的感觉。 信即刻送往中州军驻地。 战前准备与动员已经做过,诸军士早有心里预期,半夜骤有号角声传来,众人立时从床上起来,到校场集合。 将军升帐。 命令层级递进传达,唯有一条:受恩王崔平之叛国谋反,明日出兵! 这一晚,注定是无数人的不眠之夜。 意图谋反、里通敌国,抗旨不遵反而成了崔平之最小的罪名。 受恩王的信,在半夜,就被皇帝以明发的方式,传遍了整个京城。 民情汹汹。 上朝时,气氛比往日更为沉重。 战时准备桩桩件件极有条理,显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拟出。 这些,不知道皇帝构想了多久。 此次南征,谢之容任主帅,统领中州军、黎江军,发兵兆安! 除却战事,还有一桩事在这里面显得非常格格不入,提到此事时,皇帝的态度有所变化,愤怒之中又多了几分无奈与悲恸,叹道:“当年先帝下嫁公主,是为结两姓之好,不想崔平之竟怀狼子野心,上愧于天下,下怍于先帝之恩!今崔平之谋反叛国,乃是崔氏一系之过,于和荣大长公主公主、郡主无干,大长公主下嫁崔平之,有安定地方之功,大长公主是先帝之妹,朕之姑母,多年以来有功不得显,朕心实愧。” 众人听到这话,已是惊呆了。 先前的和昭大长公主难道就不是姑姑了?却也没见皇帝对和昭存有半点姑侄之情。 素来谋反,家人皆有过错,怎么单单和荣一个有功无过了呢?不牵连已是看在其是皇亲国戚的份上格外开恩! 皇帝继续道:“和荣大长公主加食邑三千户,除此之外,加封号堂庭。郡主之号系于崔平之,朕欲夺之,加封公主,封号恪敬,改姓为萧,以后,一如朕之亲妹。” 朝臣已被这一句句砸懵了。 晋律明文:凡名山、大川及畿内县皆不得以封。 名山大川是不能拿来做封号的,可堂庭,却是晋内名山之一! 皇帝违律,待和荣一脉之恩宠可见一斑。 众臣已懵了,有人悄悄收起了笏板,本在听闻受恩王谋反通敌的消息后,欲献策,先拿在京中的长公主与郡主作为威胁,若不奏效,即杀之祭旗。 现在,哪里敢言? 众臣谁也不曾看见,眼下最为前途无量之一的青年才俊审计司司长萧琨玉长袖之下,手指已攥得青白。 他不敢抬头,他怕抬头,与萧岭的视线相撞,眼泪就会破睫而出。 诸事闭,退朝。 萧岭于宗庙祭祖,告天地,告祖宗。 而后,出城。 猎猎寒风中,见万千兵马屹立,望之不见边际,旌旗飘扬,万马扬尘,天地为之失色。 而万军之中,不闻半声异响。 静穆,肃然。 即便是穿书而来的萧岭,见此场景,仍为之心潮澎湃。 谢之容就站在他身侧。 萧岭侧身望向谢之容,在后者惊讶的视线中,解下腰间象征着至高王权的鹿卢剑,持剑身,置于谢之容面前。 谢之容愕然,“陛下?” 众臣无不大惊失色。 萧岭望着谢之容的眼睛,郑重其事道:“今日之后,军中一切事务皆由含章操持,含章之命即朕之命,见含章如见朕。” 一时之间,朝臣所受之震撼,已经不能用言语来表达。 若非在此场合,若非此时谢之容手握重兵,早有人跳出来出言反对。 “含章持此剑,有独断之专权,一切从全,不必事事上报于朕。”他望着眸光巨颤的谢之容,“含章。”他唤道。 谢之容双手接剑,见军礼,单膝跪地,一字一句回答:“臣领命!” 萧岭转身,肃然道:“崔平之怀虎狼之心,里通敌国,罪不容诛,王师顺天而行,大军所至之处,必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朕在京中,待诸位得胜还朝!” “陛下万年——” 刹那间,呼声响彻寰宇,震撼山河。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 兵贵神速。 不足二十日, 谢之容即近兆安。 只是,和朝臣想象中不同的是,大战并没有立刻开始, 军队停滞在兆安边境, 竟与受恩王军形成了对峙之态——兆安倾兵丁甲士, 令朝野震惊的是, 其甲胄之整,兵刃之利, 军队齐备,竟半点不疏朝廷。 受恩王崔平之居后方,而以杨廷机为首的积年百战武官尽在边地。 除此之外,受恩王世子与二公子居然也在阵前, 一时间士气大震。 如是对峙, 一日、二日、三日、数日之后。 萧岭倒还坐得住,朝中却是议论纷纷。 谢之容可不同其他将领, 如张景芝这样出身寒微由萧静勉一手栽培扶植的, 君臣之间恩义自不必说, 像顾廷和这等与朝廷眼下关系微妙的武将是意外中的意外,但好歹先前萧静勉对顾廷和亦是恩重厚爱,不然也不会让年纪轻轻的顾廷和居高位, 掌一地之兵权。 谢之容不同。 他出身清贵,便是皇帝未曾强迫他进宫, 他此刻或许已承袭了淮王爵位,于谢之容而言, 皇帝的知遇之恩, 栽培之情, 远逊于萧静勉待张景芝, 顾廷和等人。更何况,京中谁不知道谢之容是被迫进宫的! 便是日后立不世之功功劳彪炳史册,在后人评价中也少不得一个弄臣之名。 于谢之容此人之心高气傲而言,简直可谓奇耻大辱。 故而,此刻京中最盛传的流言有两种:一是谢之容与受恩王达成了某种交易,眼下只是佯攻,待战机合适,则一道反攻京城,二与前面那个谣言相似,区别只在于谢之容不是在等战机,而是在有意消耗国帑。 凡出征,大军消耗极大,所谓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 萧岭很理解,作为老板,他一向体恤,信奉极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试想了一下,将自己与谢之容的位置调换,他也不愿意既在技术岗还要管人事,又得做行政。 谢之容日常工作进度有旁人按惯例给萧岭汇报,工作内容说的则不多,大概是说此刻谢之容正在命人勘察周边情况,尽可能多地收集更多关于受恩王部将的情况,除却这些,还需节制管理全军、制定战略战术、还有几样看不出目的的工作。 谢之容此刻已然忙得几彻夜不眠,宵衣旰食不过如此,萧岭想了想,在回谢之容副将的奏折里额外加了一句:试劝含章休憩。 男主也会猝死,至少得把觉睡了! 谢之容倒是隔几日就有奏折送来,其中竟还提到了黎江。 萧岭勉力劝他休息,还在奏折上连朕绝无竭泽而渔之意这话都说出来了。 “……陛下,所谓兵贵胜,不贵久……” 萧岭一面披着奏折,一面想,仿佛有人在说话,听到这话,他顺嘴回了一句,“用兵以持重为贵。” 谢之容这样的确算得上持重,那边无言地顿了顿,似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什么。 萧岭没听清。 他又看了许久,才又听了一耳朵,大概是兵者贵气之类的话,萧岭承认这话是对的,但并不意味着他要接受,更不意味着他会拿着兵书上的内容,远在万里之外去指挥自己根本不熟悉的战局。 这不是对自己用兵能力的自信,这是找死。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便是亲临其境的将领若是稍微有疏漏一点,都足以顷刻间影响全局。 萧岭觉得自己不算是个傻子,但绝对没用兵如神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地步,况且,他的确不懂用兵。 只不过作为一个君王,他不需要会用兵。 他只需要会用人。 奏折待看完,萧岭放下笔,抬手示止。 那边瞬间无声。 帝王皱着眉,似有不耐的神色看得人心惊肉跳,若非自去年开始皇帝不在因一语而杀人此刻这人已经跪下请罪了。 皇帝冷嗤一声,道:“谢之容在外用兵,情势难道京中能尽数得知?今日朕若是催逼谢之容,他恐朕怪罪,仓惶出兵以求得胜立功,若遭人埋伏,稍出纰漏尚算上天见怜,若因此大败,朝廷威信定然扫地,此后崔氏一系更有恃无恐,或有威胁中州之危,”越说声音越冷,那人已是满头冷汗,“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朕却不知道用谁来守京城了!” 最后一本奏折被皇帝啪一声甩到案上。 随着话音停止,那人扑通跪下,不住叩头请罪,口中只道:“陛下,是老臣昏耄,老臣昏耄!” 萧岭懒得再看,令他下去。 那官员忙叩头谢恩,慌不择路地退出去了,出门时还险些撞到奉茶过来的许玑。 许玑看了眼那明明看起来老眼昏花却逃得健步如飞的臣子,有些意外。 近日来劝陛下的人虽多,但被陛下斥责的倒是第一个。 萧岭接了茶,面上的寒意还没褪下去,“传朕的旨意,谢之容尽忠,将士兵士用命,是为国为民,京中再有流言蜚语,必以律法惩之。” 许玑道:“是。” 萧岭看着桌边那刚刚被自己甩出去的奏折,怎么看都觉得非常碍眼。 若是谢之容在,想必这时候已经为他收拾齐整了。 待许玑离开,萧岭仍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 剧情已然提前,待谢之容回来,有些话是无论如何都要说开的。 萧岭本想往后一靠,蓦地想起此间宫人俱在,忍耐着坐没坐相的冲动,维持着脸上高深莫测的神情。 不久之后,凤祈年就被皇帝宣来。 皇帝宣他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凤卿免礼平身。” 第二句话是,“历来封赏得胜官兵,可有成例?” 凤祈年:“……” 陛下,这个仗还没打呢! 凤尚书震惊至极,腹诽一句,面上却保持着恭敬与平静,回答:“一时之间,臣难以确凿告知陛下,如先帝年间,凡兵士砍杀敌兵一人,赏银十,凡大胜,最下兵士每人赏银三百,随军阶递增。” 打仗,所耗资费除却周身必需之物、还有后勤所费,得胜所赏,败军所赔,样样俱是骇人听闻的数字。 萧岭点点头,“三军用命,此等赏赐亦理所应当。” 凤祈年对皇帝种种举措印象甚佳,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皇帝虽对贪官污吏挪用公款等人惩治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钱却半点不曾入私库,明明锱铢必较,却又大方无比,减税、增加官员俸禄、增加军中开支等等。 萧岭明知故问,“先前得胜,将领可有封爵的先例?” 凤祈年:“……有。” 但不多。 “封王的呢?”萧岭继续问。 在凤祈年看来,皇帝这话简直是异想天开。 皇帝要干什么,这是要封异姓王! 晋朝开国二百多年以来唯一一个与开国无功的异姓王现在正被谢之容围着呢! 封异姓王的风险太大,除却开国时封了二三有滔天之功的功臣和崔平之外,再无其他。 谢之容又与和萧岫不同,萧岫的王爵是他几岁的时候封的,身为皇后所出的嫡子,理当如此,即便后来萧岫自己说自己并非萧氏王族,但毕竟他姓了十几年萧,以后还姓萧,且是作为萧岭的弟弟保留王位,世人看来,萧岫的确同萧岭的亲弟弟无甚差别,同谢之容的情况全然不同。 凤祈年干巴巴地说:“没有。” 萧岭立刻问;“崔平之不算?”他根本没觉得自家弟弟是异姓王,连问都不问。 凤祈年涩然道:“回陛下,崔氏一脉封王是因为第一代受恩王是太-祖皇帝的亲外甥,第一代受恩王母亲萧贵妃乃是太-祖皇帝亲妹妹。” 这怎么能一样? 萧岭琢磨一下,“朕记得,谢氏祖上也曾与王族有过姻亲,不算全无关系。” 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远得就如同萧岭和崔平之一样。 这是凤祈年心中所想,但是凤祈年不敢说。 他犹豫了一下,道:“陛下,从军功而言,无此先例。” 萧岭不以为意,“从朕这有了,后人便有先例。” 凤祈年无言了片刻。 他现在承认了,皇帝的确很能言善辩,而且越到要紧时刻越能言。 “便是封赏皇后一家,只有封公侯的,也无封王的。”凤祈年只能这样道。 “皇后一家,”萧岭眼前骤地亮了,“朕知道了。” 淮王的爵位本就该是谢之容的,奈何老淮王与谢之容的关系实在太差,这个爵位,谢之容恐怕亦不想要。 空出来一个,是不是一个补上一个? 凤祈年看着皇帝变化莫测的脸色,忽地生出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 此时,黎江。 书吏将书房中的各样文书整理好。 他已被挑来书房伺候两个月,却从未有一日见过传说中生得绝色、有狐狸之称的黎江守顾廷和。 将文书整理好,分门别类放到架子上。 忽地,从身后伸来一只手,落到旁边放好文书的架子上。 这只手莹润异常,甲缘光滑,几乎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手指修长,骨肉匀称,毫无伤痕,无暇得不像是世间之人。 那书吏悚然,手一抖,还未放进去的文书倏地落了下去。 却威来得及落下,即被手的主人悠闲地接住。 顺手接过,以文书敲了敲书吏清瘦的肩膀。 后者转身,却是愣了半晌,待那人说话,才反应过来,如捧圣旨般地双手接过文书。 此人身量高挑颀长,容色艳绝,少年人轮廓柔和,或男生女相,长大之后精致稚嫩渐渐褪去,却极少见一成年男子生成这般,眉眼灼灼生辉,有类章台杨柳,乌发几垂地,如云似的散落身后,更生颜色。 书吏从未见过此人,却立刻猜到了他是谁,“将……将军。”声音发着颤。 顾廷和抽出了自己想要的那册,朝书吏略一颔首,转身而去。 书吏魂不在身地呆立片刻,从脖子到脸俱红透了。 “将军。”谋士起身见礼。 顾廷和示意其坐下,自己亦坐下,二指夹着文书递过去,漫不经心道:“京城的风光,我有好多年未见过了。” 谋士道:“将军下定决心了?”他接过文书。 顾廷和摇摇头,轻笑一声道:“容我再看看。” 若是谢之容真能一战而威天下,他不介意进京表忠,免得被那新皇帝记挂上,也步了崔平之的后尘。 皇帝新政他看在眼中,亦感叹称奇,但一国倘只富庶非常,而无强军威慑四方,不过是一块引人垂涎的肥肉罢了,在朝廷表现出对地方的绝对优势之前,他不会入京。 提早入京,就意味着提早俯首,失去主动权。 如果朝廷没有那么强,他岂不是很亏? 虽然,顾廷和的确很想见见这位性格忽地大变的新陛下。 但他很有耐性,男人半眯起眼,他眼尾挑起,这样看,确实很像一只得意洋洋的漂亮狐狸。 再等等。 …… 又二十日。 夜半。 “有军报——” 宫门次第而开。 宫灯层层亮起,如同夜空中升起的明星。 明星渐渐汇聚,直至灯火通明。 第一百零八章 萧岭近来本就少眠, 夜半军报送来时未央宫仍旧灯火通明。 听闻有军报送来,萧岭下意识起身,不等许玑将奏报送到他手中, 已经三步并两步到许玑面前, 将军报接了过来。 拆信, 抖开信纸。 其字体萧岭眼熟至极, 一看就是谢之容亲笔。 萧岭凝神往下看,谢之容仍是照旧先同萧岭见了礼, 而后才写到眼下战况:崔安身死,所率三万余人被打散,崔康败逃,所率两万余人逃散, 死伤以数万计! 萧岭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屏息凝神。 谢之容此举, 将兆安的布放撕开了一个巨大裂口, 此时, 大军可趁此机会长驱而入! 萧岭此刻心中之震惊无可言说。 他看过全书,早知道谢之容用兵之能,但纸上看见与现实中体会到了终究不同, 此时,距离谢之容出兵还不足一个月! 萧岭心中惊涛骇浪, 惊与喜参半,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冲击得都有点头晕目眩, 喃喃自语了句, “似为乱局而生的。” 继续往下开, 谢之容遣词温文, 再信中对萧岭的关心,用他所言是:臣谢之容顿首,臣结草衔环,难以报陛下待臣恩重之万一。是非常官方的客气话,在最后才说了句:臣甚思陛下。 萧岭怔怔地拿着信,而后骤地回头,对许玑道:“将此做上谕明发朝廷!” 许玑双手接信,道:“是。” 他虽不知谢之容在其中写了什么,但也猜得出定然是一场大胜,只不过……谢之容同陛下写的信,真的是可以直接明发朝廷的吗?“陛下,”许玑犹豫了一下,“可要,奉诏殿润色一二?” 萧岭方慢慢从喜中回神,蓦地想到谢之容后面那些话,点点头道:“让奉诏殿润色一二再发。” 今夜,不知多少人睡不着觉。 其中,包括奉诏殿轮值的官员。 在看到谢之容得胜速度之快,战功之煊赫之后,他们亦是头晕目眩,只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数字,用了好一会镇定下来之后,继续往下看,脸色一直泛着兴奋的红,直到读信的官员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地高声道:“臣甚思陛下。” 几个欲将信润色成明旨的官员笔一顿。 静悄悄的奉诏殿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这个,是不能写的。 但是,但是陛下,这个给他们看真的没有问题吗!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最终轻咳一声,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明旨,在天不亮的时候编传朝野。 顿时,朝野皆惊喜交织,如同一巨石,自山巅而下,滚入水中,激起千层浪! 朝廷已有三十年未打过仗,更别说首战便得大捷! 或许是因为今日众人实在太高兴,以至于朝廷之上往日素来政见不合多位大臣,竟觉得今日看对方都顺眼了起来。 在消息灵通的朝臣中还流通着谢之容信件的原始版本,当然包括那句臣甚思陛下。但或许是大胜的缘故,今日有人上朝时,看见了端坐于上的陛下,再想起谢之容,也不再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了,甚至隐约觉得有点相配。 今日,萧岭更是看谁都非常顺眼,交代完各种嘉奖,又把礼部尚书留下了。 萧岭问:“凤卿,你说朕给含章拟个什么封号好?” 凤祈年:“……” 他的确很喜欢和皇帝多增进一些君臣感情,但绝对不是现在。 “臣以为,”凤祈年的语气比先前更干巴,“臣以为,陛下,礼部选封号,不是臣一个人选的,也不是立刻就能选出来的,您,”您不如再找一个人祸害吧! 除却礼部,吏部是不是要管升迁,户部是不是要管嘉奖,还有兵部也别放过! 萧岭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凤祈年这个说法。 凤祈年还试图劝皇帝放弃他那个异姓王的想法,毕竟异姓王善始善终者太少太少,就算加封,一般都在开国时,如王朝早就稳固了几百年又加封异姓王的实在稀见,况且开国时加封的几个异姓王,除了崔氏一系与萧氏有亲缘,其他没亲缘早就没了兵权,如今看来,子孙有大多不济,譬如说老淮王。 这样的异姓王不会生乱,令人放心。 若给谢之容封王,他则军功加身,在外掌兵,又是中州守将,且得皇帝恩宠,谁知道这些放在寻常人身上任何一样都足以受用一生的权势恩宠都加谢之容会不会滋长他的野心? 爱臣太亲,反危其身。 纵观史书,初时亲密无间的君臣后来离心离德,反目成仇的不也比比皆是? 能长保恩义的反而少之又少。 便是为了日后长远打算,也不该这样快地加封谢之容。 凤祈年张了张嘴,看着皇帝神采飞扬的面容却没有说出来。 您现在待谢之容恩宠之盛,等到封无可封,加无可加的时候,您又该怎么办呢? …… 入兆安境内后,谢之容军令反而愈发森严。 打开先前或逃跑或殉死官员留下的府库,非但与民秋毫无犯,反而开仓放粮。 先前城中百姓很是惶恐了几日,见朝廷军队与先前迫年轻人拼死守城的官兵不同,这才放下心来。 而兆安官兵在得知了朝廷军队种种举措后,之后在弃城逃跑之前,还会烧毁府库,但行事匆忙,火油一泼,点火了事,火借风势,又点燃了坊市。 民怨沸腾。 在此次大胜之后,还有几场小胜,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谢之容所率领的军队又一次进入了停滞的状态。 在与萧岭的回信中,谢之容说:臣在等一时机。 以战取地,损兵折将,兵者诡道,制敌,贵诈。 …… 与朝廷的喜气洋洋不同,兆安已是愁云惨淡。 在靠近后方的指挥府,来往人等一片素白,披麻戴孝,气氛沉重得令人无法喘息。 崔安战死之后,受创的崔康不得已带兵退守,踞天险之地,以求喘息之机。 此刻,于崔平之、杨廷机而言,还有一样最为重要的事情没做。 便是,如何处置崔康。 崔康与崔安两人皆带兵,想抢立战功,两方皆有众多老将护卫指点,人强马壮,粮草充裕,通常情况下,不会败得这般狼狈,然而,结果出乎了受恩王府上下官员的衣料。 世子崔安身死,二公子崔康带兵退守。 事情其实非常简单,便是,朝廷派出了两支军队,分别牵制崔安、崔康。 区别在于,对于崔康,来攻的军队并不十分多,攻势虽猛烈,却还没有到令崔康难以招架的地步,故而,在听到崔安被围困的消息时,崔康嗤之以鼻,深觉他大哥不过一废物而已。 此人,也配言兵? 支持二公子的将军们更觉见了曙光,世子这般羸弱,想来最后无法承继大统,而这样的攻势,更让他们看出了谢之容的虚实——不过如此。 崔康游刃有余,面对着崔安被围的战况,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支援,反而有意拖延时间,打算等崔安兵败如山倒时,再如神兵天降般出现,救下崔安,更让崔平之见到崔安的不堪! 然后,他从溃散的逃兵口中得到了崔安身死的消息。 那一刻,崔康脑中一片空白。 而朝廷军队对其的进攻,才刚刚开始。 与先前全然不同,如惊涛骇浪,可吞噬万物,崔康不敌,幸而在几百忠勇亲兵的掩护下突围成功。 而在成功进入另一城中的崔康蓦地意识到一件事,足以让他浑身瞬间失去了全部温度。 并非是兵将忠勇悍然,而是谢之容有意放过他! 骤然安静下来,崔康慢慢地、呆滞地回忆着。 如果他当时去增援崔安,崔安或许不会死,近六万人的兵马形成合力,也不会如此时这般死伤惨重,最最重要的是,他活着,然而,崔安却死了,且,崔康明明有能力有时间去救援,却故意拖延时间!只为,多争军功。 兵败,兄死,这些罪责都要归到崔康身上。别说失去了唯一外孙、王府世子的杨廷机不会放过他,便是崔平之都不会轻轻放过。 想起出征前的信誓旦旦,豪言壮语,崔康克制不住地颤抖。 面对着崔安灵堂时,崔康只喃喃道:“我没想他死。” 的确没想,崔康要是去救的。 只是,只是拖延了一点时间而已。 只想,用崔安的狼狈衬托自己的神勇,罢了。 况且,崔康当时想着,有杨廷机的旧部在,崔安不会出事,至少不会死。面对这样攻势,崔安的部将们带领全军攻破重围也不是不可能,但他没有想到,从一开始,他和崔安面对的攻势,就是不同的。 谢之容是故意的。 杀了他兄长,却将他放回。 谢之容非常清楚,一个活着的崔康,比死了的崔康,更能搅浑受恩王府这潭水。杨廷机一定会要崔康死,可崔平之,受恩王府的文官集团、却会想方设法地保住崔康。 一个时机,如谢之容所预料地,将要到来了。 …… 萧岭入夜之后原本在床上看书,突然听到系统叫了一声,“陛下。” 萧岭接口,“进入程序?” 他已经非常习惯了。 并且,与平常的思念不同的是,他今日相见谢之容,还多了几分欣喜雀跃。 倒计时完毕,眼前黑了又亮。 萧岭睁眼,没在床上看见人,遂赤足下床,去寻人。 他出现得如此诡异,又如此正大光明,看得宫人们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萧岭问:“之容在哪?” 一宫人想要尖叫,然后猛地捂住了口唇,朝书室的方向指了指。 踏入,只见一笔挺玉立的背影,不知在看什么。 萧岭心中滋味此刻无法言说,思来想去,悄然进入其中,蹑手蹑脚地走到谢之容身后,欲伸手将他眼睛蒙住,然而不足一息之后,便被牢牢禁锢住了手腕。 谢之容侧身,顺势用力一拽。 萧岭毫无防备,险些跌入他怀中。 谢之容看萧岭的眼神惊喜兼而有之,又发着暗,仿佛野狼看到了垂涎已久,又孤身一人的猎物,还未唤一声陛下,萧岭已向前,将他的口唇牢牢封住。 谢之容眸光一震,而后毫不客气地全部接受了。 待分开,已是气息微乱。 萧岭以额与谢之容相贴,喃喃叫了声,“之容。” 谢之容虽是惊喜的,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压了眉峰,不满之情溢于言表,“之容?” 然而还没等谢之容不满持续一刻,便听皇帝道:“朕亦想你。” 直白主动得谢之容耳垂上竟染上了几分艳色,得意是得意,又纳罕自己太没出息,为皇帝一句想你便笼络得死心塌地,眼角眉梢俱是笑,语气却尽量不解与淡漠地发问:“臣何时说过想陛下?” 萧岭没有回答,反而轻轻问了句看似无由的话,“不累吗?”毕竟这么多日行军打仗处理各种事务。 谢之容眼中情绪翻腾,朝皇帝露出个笑来,下一刻,身体力行地回答了萧岭的问题。 第一百零九章 刚刚换好的寝衣略沾了些身上未擦净的水, 有些说不出的湿热。 两人都有分寸,至少萧岭是有的,恼得谢之容在他喉间咬下了一道红痕。 长夜未尽, 两人此刻本该休息了, 奈何无论是谢之容还是萧岭都睡不着, 此刻, 谢之容正枕在萧岭腿上,把玩着皇帝垂落下的长发。 萧岭低头, 认真问谢之容,“含章,若你得胜归来,会想要何种封赏?” 谢之容仰面, 二人视线正好相撞。 手指绕过微湿的长发, 谢之容闻言轻嗤一声,散漫发问, “陛下的之容此刻正为陛下冲锋陷阵在前呢?”明明是疑问, 说出来总有种道不明的意味。 萧岭俯身, 拉长了语调回答,“是啊。” 温热的吐息尽数落在谢之容双眸上,睫毛微颤, 他半眯起眼,伸手揽住皇帝的脖颈, 只要轻轻一压,便能毫无阻隔地相贴。 想要什么封赏? 谢之容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从他起兵一开始, 就不是为了皇帝的封赏, 而是为了皇位。 但谢之容绝不会在好不容易似乎对自己放下戒心的皇帝面前说这个, 他虽不知道萧岭的那个世界的自己做了什么, 但从他一直非常愉快的心情来看,应该和皇帝进展飞速。 即便知道是自己,区别只在有无记忆。 但是谢之容想到这种事心中总是既欢跃,又有点微妙的不快。 还有一点令他非常难以忽视的,便是心情中那些挥之不去的,似有似无的,担忧。 “封赏……啊,”谢之容的声音低沉喑哑,“陛下还是自己想来,比臣告诉陛下,更让臣受宠若惊,”意有所指,慢条斯理地吐出后面那四个字,“欣喜若狂。”他回答,在他们双唇贴合之前。 时值初春,夜已不如隆冬那般冷,但仍旧寒凉,北风在外吹了一夜。 萧岭今日起来特意用冷水净面,看得旁边许玑心惊肉跳,生怕凉到他一点。 萧岭总觉得许玑对他有操不完的心,那种,仿佛对着不知世事的小孩,事无巨细地操心。 萧岭以沾着凉水的手拍了拍自己面颊,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清醒了点。 没出息,没出息。他扼腕长叹。 …… 顾廷和拈起面前的书信,将汇报得详尽的军报扔到茶炉中,看火舌吞尽纸张,他方心满意足地放下茶壶。 方才的震撼褪去,而后极快地镇定下来。 身为黎江守,权势在黎江已然滔天,在皇帝没有荒唐到令人不可忍的情况下,顾廷和绝不会先树王旗,但若是局势惊变,诸人逐鹿中原,那么他也不会忠贞不二地当晋朝旧臣,却会,欲一问九鼎之重。 若新帝昏聩平庸,与黎江相安无事,反而对新帝而言是件好事,对顾廷和而言亦然。 可惜的是,新帝非但不平庸,还怀勃勃野心,欲成就一番可垂史册的大业,在其治下,晋朝无论是吏治、军政、还是民生,都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之态,在此刻,顾廷和这个手握重兵,又与朝廷关系微妙的黎江守,在受恩王府消失之后,就显得太碍眼了。 亲近的清客为其将茶斟满。 顾廷和守在守在炉边,将一由银筷串起来的整个橘子置在炉火上,一股清甜蔓延开来。 火光映在顾廷和秾艳面容上,明明灭灭,更显肤色润泽,似生珠光,他慢悠悠地转着橘子,道:“听说新帝好美人?” 清客思索片刻,沉吟道:“仿佛一直有这样的传言,新帝身边尽是姿容上上的青年才俊。” 香气更浓。 顾廷和将垂落下的长发撩到肩后。 他头发比寻常人长得太多,此刻慵懒地倚坐,如云乌发迤逦,柔顺地铺在膝下的席上。 “我还听说,”秀色唇瓣扬起,顾廷和嗓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似的刻意压低,眸光在火光下更灼灼生辉,“皇帝与谢之容间,私相授受?” 清客觉得,私相授受这词,用在谢之容与萧岭身上,怎么听都非常别扭。 手腕一转,将橘子插-进炭火中,火星飞溅。 顾廷和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仔细地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了。 不日,就将上京。 名义,便是去京中庆贺朝廷大胜。 先时谢之容曾为皇帝禁脔,后又出仕拜将,其中诚可见谢之容能力卓越,不过,顾廷和思考的是另一件事情,这一月以来,朝廷辎重补给源源不断,押送官员全然不敢怠慢,将此事视为天下第一等要紧事,更别说克扣索贿了,期间,京中流言四起,却被皇帝降旨压下。 无论在哪方面,皇帝都对谢之容信任有加、大方无比。 历来大将出征,或多或少要受到京中节制掣肘,如萧岭这般为君的,实在太少太少。 火光在顾廷和黑眸中倒影。 他漫不经心地想,皇帝对自己宠信的人,总是那么好吗? …… 此刻,指挥府的气氛已经令人窒息。 夜半,灵堂除却崔康,便是几个崔康的近身侍从。 冯氏得知消息之后同崔平之一道赶来,白日喧嚣,崔平之震怒,杨廷机咄咄逼人,冯氏从中竭力斡旋,晚上又去找父兄等人商谈,至半夜,才有时间看崔康一眼。 崔康形容狼狈,自崔安死后,他没有一日安生,日日被惶恐惊惧与不甘折磨着,消瘦得双颊凹陷,唇角脸上都有伤,是白日崔平之打的。 他整个人面上流露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死气沉沉,看见冯氏来了,也只是眼皮一台,麻木了许久的精神似乎涌动着一股酸意,他望着冯氏,嘶哑地叫了声,“母亲。” 冯氏跪坐在他面前。 崔康的第二句话是,“我当真没想崔安死。” 这话一出口,两人反而都沉默了。 崔安并不会因为崔康不想要他死而活着,此言于事无补。 崔康颓唐地跪着,半晌之后才道:“父王,是不是也想我死?” 眼角干涩,因而并没有淌下眼泪。 冯氏静静望着他,想起崔平之对杨廷机的许诺。 崔平之许诺杨廷机,此战之后,定令崔康给崔安抵命。 可便是抵命,又有何用?当时在窗外听着的冯氏这样想。 更何况,无论是谁都不会相信,崔平之会在崔安已死的情况下,再杀崔康。 只是,若是不杀,如何平息杨廷机心中之痛? 如何给武官一个交代? 即便崔平之做出了这样一个近乎于狠毒的许诺,杨廷机也不会相信。 于杨廷机而言,崔安已经死了,崔平之无论做什么,在他死后,杨氏一族定然衰落。 此刻,就算是崔平之将王位让给他,对于杨廷机而言都不是补偿。 兆安已陷入战火,世子身死,二公子败逃,朝廷军队长驱直入,谢之容偏又约束兵士,邀买人心,局势对他们来说已经非常不利了。 崔安和崔康身边不是没有身经百战的老将引导,不还是在朝廷铁骑之下兵败溃散吗!连半点喘息反抗的余地也无,不止朝廷震惊,连作为对手的兆安都为之悚然,势如破竹,不过如此,足见谢之容用兵之能已经到了可怖的地步。 且,任何流言蜚语都无法动摇皇帝对谢之容的信任,军需粮草源源不断,谢之容休兵,皇帝竟也愿意将流水一般的银钱耗在他身上。 没法从任何方面撼动谢之容分毫。 崔平之亦是心乱烦躁。 他预想过自己的两个儿子可能不敌,但绝没想过这样惨烈的大败。 崔康几乎代表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势力,崔安却有武官支持。 他不可能杀了崔康,但轻轻揭过,无疑会让以杨廷机为首的武官心生怨恨。 更出乎崔平之预料的是,昆舆兰楼阙竟毫无反应! 哪怕只是骚扰边关,朝廷定要将精力与物资分到玉鸣关一些,不至于让他这般狼狈。 至于顾廷和……那只狐狸不见战局明朗,绝不会下场参与。 临州皆被控制得严严实实,萧岭先前更换的地方官员在此刻派上了天大作用,往日的运输线被全面堵塞。 此时,灵堂内,冯氏与崔康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外族与舅舅,正在竭力为你周旋。”冯氏开口,平日里柔和的嗓音此刻也透着一种干涩的沙哑。 崔康绝望地摇头。 很难想象,他和数月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居然是同一人。 “为了打仗,”崔康低声道:“父王一定会,一定会杀了我。” 莫说是战时,便是平时,他与崔安的争执若是涉及到了杨廷机,崔平之也会有意无意地偏向崔安! “明日,或许就,”崔康喃喃,忽地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前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宛如将要溺死的人看到浮木,“母亲,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了!” 灵堂中的侍从早被屏退。 冯氏一惊,“什么?” 崔康神情若癫狂,“杨廷机既然想杀我,父王也不愿庇护我,那我杀了杨廷机,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冯氏大惊,断然道:“绝对不可!”她一把按住了崔康的肩膀,“康儿,杨廷机若死,其手下之人必定哗变,到那时朝廷的军队还没来,你我已成了刀下亡魂!” 崔康却道:“母妃以为杨廷机他们不想背主?没了崔安这日后会继承王府的世子,杨氏也不过是兴衰转瞬即逝的普通世家罢了,若杀我等向朝廷投诚,说不定皇帝还能封杨廷机一个义侯之流的爵位!” 他霍然起身,眸光从方才的游移发颤变成了疯狂的坚定。 冯氏早拦他不住。 崔康已是个身强力壮的青年,而她正在老去。 但冯氏远比崔康清醒。 “康儿,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杨廷机死后,武官都不背主,那时候军心已乱,你要拿什么迎战谢之容?” 崔康脚步一顿。 他却并没有回头,咬了咬牙回答,“母妃,儿觉得,义侯、义国公这样的爵位,纵然耻辱,却是一条活路,包羞忍耻是男儿!” 冯氏猛地起身,然而不等她行动,崔康已道:“母妃,父王不管儿死活,难道你也不管了吗?” 冯氏剧烈地喘了口气,突然涌上的情绪令她头晕目眩,一手扶住了崔安的棺木,一手用力撑着额头,道:“康儿,此举绝非上上之策。” “我无需这是什么上策。”崔康扭头,对着闻声进来的侍从道:“来人,送娘娘回去休息,”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务必看好她。” 崔康出府。 此举太过冒险,他需要找人商议。 然而听到消息的众人无不惊悚。 然而,有人想,事已至此,难道真要把一切拱手相让? 与其等待杨廷机的清算报复,不如放手一搏! “我还有残部驻扎在城中。”得到了肯定回答的崔康抬手,眼中燃烧着一团阴森森的鬼火,“破城不易,但是,围困一府邸,足矣。” 大军主要在城外驻扎,能在城内的,不过是各清贵的护卫罢了,像崔康这样的身份,便是护卫多了些,也没人会说什么,况且,这些人不够发动任何战争。 城内,军队迅速地集结着。 因在战事,城中人等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叮嘱紧闭了门窗,告诫家小,今夜万万不要出门。 此刻,城中军队混杂,各方各派系皆有。 子夜,随着崔康的一声令下,亲军包围了杨廷机所暂居的府邸。 除了常规军队,一并而来的还有运载了火油桶的车马。 半夜,城中一处,顷刻间,火光冲天! 厮杀声,叫喊声,还有利刃刺破人体的声音,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火油与烤熟了的肉的香气混合的味道,令人毛骨悚然。 而城外的军队,在苟活下来的亲军的告知下,终于知道了城内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斥候策马疾驰而来,因为太过着急,几乎是滚爬下马,口中高呼道:“一百里外,见朝廷军队向此奔袭而来!” 他浑身是伤,面颊上染尽了血。 他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斥候。 火光,照亮了众将惊恐相觑的脸。 火焰,彻夜不灭。 但是很快,天光就要大亮。 朝廷军队的甲胄是纯黑。 漆黑的甲与雪亮的刀宛如潮水,顷刻间,就足以吞噬一切。 至此日傍晚,四境归于平静。 待处理好一切善后事务,已是半夜。 谢之容落笔,为皇帝写下战果。 他洗净了身上的血腥气,此城中并无降真香,故而,他未曾熏香,身上只一股淡淡的皂荚清香,还有一点,微不可查的腥甜。 这封信以最为迅速的传递方式火速送往京城。 第一百一十章 这封信在到达京城之后, 不足半日,传遍朝野。 震惊且狂喜这两种情绪,此刻足以让人头脑不清, 此时, 举国上下都进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之中。 萧岭给谢之容回信时心脏仍旧砰砰跳着, 斟酌了片刻, 才落笔写下对谢之容、对军队的嘉奖,还有善后措施。 在兆安各地彻底平定后, 一半军队回原驻地,一半驻扎在兆安要地中,分五年按批次撤出,兆安各地实行朝廷律法、税目与晋各地相同, 但因兆安刚经战火, 准许免去五年赋税,朝廷将会派人去往各地清查官场, 整顿吏治、兆安官场必须自上而下彻查一遍, 除此之外, 朝廷也会使临近州府运粮运物到兆安,以供给民生与之后的建设,费用按市价一应由朝廷付给。 至于受恩王府……既能威胁朝廷, 还活着的人实在不多了。 崔平之自尽,崔康被囚入牢狱中。 萧岭思量了一下。 受恩王这个爵位是太-祖皇帝封的, 但谋反已是不赦的必死之罪,萧岭的批复简明扼要:令自尽, 崔氏一系不受审。 算是全了最后一点颜面。 褒奖与交代工作都写完了之后, 萧岭笔顿了顿, 本想问一句何时返京, 又觉得自己这说的实在是废话。 何时返京?自然是皇帝安排的一切善后工作都处理完了才能返京。 可又想不出想问什么,萧岭自然满腹的想问与赞扬,可那些话未免絮叨,不适合写在信上,思来想去,令谢之容保重身体,勿要太令公事劳神累身。 刚落下笔,忽听一人道:“陛下,您好。” 这刻板的机械音,除了系统以外也不做他人了。 萧岭回答,“你好。” 每次系统突然出现的时候都给萧岭一种相当不好的感觉,萧岭静静等待着,看系统还能说出什么来。 系统道:“陛下,有两个通知需要您查收一下。”萧岭嗯了一声,示意系统继续往下说,“鉴于本世界男主谢之容对您的好感度已经溢出,第一,系统,也就是我,以后将不会出现,也不会进行任何形式的引导、干预,第二惩罚程序规则变动,您可以在任意时间,选择进入或者不进入惩罚程序,备注:您以后进入的每一次程序,谢之容都带着在这个世界的记忆。” 萧岭迅速地消化了系统话中的信息量。 也就是说,他可以选择是否进入,并且可以选择什么时间进入? 没有任何限制! 而且,谢之容有记忆了。 那岂不是以后所有的工作哪怕他俩相隔万里都能面谈?不止是工作,还有……萧岭猛地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萧岭轻咳一声,一不小心把最关切的事情说了出来,“谢之容……不是,那个,现在可以吗?” 系统的回答让萧岭非常伤心,他回答:“不行,程序要冻结半年,以适应新情况。” 萧岭非常不满,“我当时进程序时可没让我冻结半年适应新情况。” 当时程序里的谢之容是真的有可能杀了他! 系统说不过萧岭,只能选择忽视,说下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很抱歉,鉴于您在本世界的出色表现,”这个出色被机械音加重了,“以至于剧情偏离,您无法回到现代。” 萧岭顿了下,鉴于他家庭的特殊性,他倒无十分舍不得的亲友,只问出了一个他最为关心的问题,“我公司怎么办?” 系统:“……好问题。” 在萧岭这栽了数次之后,系统对萧岭做了详细无比的背调,然后发现,找人,下次绝对不能只看同名同姓,而不做其他调查,至少,要挑性格性格怯懦好控制摆布的。 “不过,”萧岭笑眯眯地问:“如果我按照剧情发展,让谢之容恨我入骨,而后杀了我,我难道就能回到现代了?” 系统想了想,原本想说谢之容就算恨你入骨,大约也不杀了你,但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谁知道呢,陛下。” 萧岭冷嗤一声,单方面截断了对话。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此时,尚是初春,庭院中的梨树隐吐新芽。 他垂首,打开下一封奏折。 这是一封非常司空见惯的奏折,无非是问皇帝的安,简单汇报了一下当地太平无事的状况,还询问了句,臣能否上京面见陛下。这样的奏折,如果不是因为发出奏折的人身份过于特殊,早就被奉诏殿过滤掉了。 是,顾廷和。 小说中那个在顺昌与谢之容有一大战的顾廷和,顾将军。 合上奏折,无意识般地在掌心中敲了两下。 萧岭想过,如果顾廷和足够聪明,就不会在此刻与朝廷发生任何冲突,相反,他会向皇帝表忠,以示自己绝无二心,这样,对于朝廷,对于黎江,都是最佳的选择。 显然顾廷和之前觉得若朝廷军队虚弱无力,便保持现状,而今朝廷对地方的军事优势显露无疑,他顾廷和,立刻就是晋朝的忠贞臣下了。 顾廷和的忠诚,是对至高无上强权的忠诚。 还真是个半点亏都吃不得的老狐狸。萧岭心道。 皇帝垂眼,在奏折上批复了允准二字。 顾廷和既然要来京表忠,萧岭自然不会不允。 毕竟,顾廷和态度虽游离暧昧,但在他治下,黎江并无任何出格越法的地方。 之后,萧岭宣召了萧琨玉。 少年人虽还是冰霜般的样貌,气色却比 面对自己这个表弟,萧岭先是关切了几句,而后才问:“崔平之一脉已伏法,琨玉可愿意换回身份?”说着,还递来了一盏桃花羹。 萧琨玉接过这甜滋滋的点心,乖乖巧巧地捧着,闻言轻轻颔首,“陛下,臣不愿意。” 恢复身份之后还有诸多事端,他毕竟身上也留着崔平之的血,如果他恢复了身份,在朝中为官,难免会有风言风语,会,滋扰皇帝。 萧琨玉不愿意。 萧岭闻言也不勉强,只道:“那便继续养病吧。”他说的是崔寒这一身份,气氛轻松,萧岭面对表弟难免起了几分逗弄少年人的戏谑,“只是,若年岁再长长,不知要有多少人到公主府上提亲,这可如何是好?” 萧琨玉冰一般的脸上被萧岭逗得浮出了几分羞恼的薄红,或许是心情太好,以至于失了分错,张了张嘴,却说出一句,“那便说臣弟入了后宫,看谁还敢上门提亲?” 萧岭被少年这恼羞成怒的回答逗的要笑,笑到一半又忍住,忍笑点头道:“如此甚好。” 经萧琨玉提醒,萧岭忽地想到了什么。 之后也无事,萧琨玉又同皇帝汇报了几句近来审计司的事,便退下了。 因国有大胜,近来晚间常燃焰火。 倒似新年一般。 如是数十日,气氛稍淡。 就在这一日,萧岭收到了了一封遣词相当恭敬,请求入宫觐见的奏折。 来自,顾廷和。 萧岭应准。 领路的宫人们屏息凝神,几乎不敢直接去看顾廷和的脸,若是不慎对视,双颊立时红透。 待将顾廷和带到书房门前,明明是初春,却一额头的汗。 有宫人为顾廷和开门,请顾廷和进去。 门嘎吱一声响,打破了书房里的安静。 “陛下,”许玑道:“顾将军到了。” 萧岭抬头。 顾廷和快步上前,一撩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下,拜道:“臣顾廷和,参见陛下。” 萧岭起身,仿佛同顾廷和关系非常亲近熟稔地虚扶了顾廷和一把,“顾卿请起。” 顾廷和起身,萧岭才彻底看清后者的脸。 不怪萧岭第一反应就是看顾廷和的脸,主要是顾廷和跪着,抬首起身的时候,萧岭第一个看见的,一定是顾廷和的脸。 况且,与这位顾将军相配的传言中,有七成都是在盛赞这位将军的容貌。 萧岭承认,他有点好奇。 视线落在顾廷和脸上,萧岭看清之后,心中顿起惊叹。 盛名之下,竟名副其实。 同样是世间罕有的姿容,谢之容与顾廷和可谓两个极端,前者是冰,是冷玉,后者则如花,如桃李,透着一种模糊了性别的美丽。 还有一点,萧岭几乎被震惊了,即便这个世界观里,男男女女都是长发,却没有一个人留得比顾廷和还长。 顾廷和身量高挑,他的头发居然在束起来的情况下,还能到小腿。 在萧岭看他时,顾廷和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皇帝。 与想象中,相同,亦不同。 眉眼绮艳,然而可见深重积威,轮廓深邃,鼻骨高挺,一点不显柔软。 是一张,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青年帝王的容颜。 萧岭放开手,示意顾廷和落座。 顾廷和先毕恭毕敬地同皇帝请罪,陈述自己为何三年来未曾来京述职一次,连百神难赎这词都用上了,表足了态度。 就能屈能伸方面来说,萧岭觉得顾廷和未免,太识时务了。 萧岭原本以为,如顾廷和这样的天子骄子,总会有点傲气在,譬如说像谢之容,在他们两个不相熟的时候,纵然谢之容面上恭谦,但萧岭仍能感受到他身上不可攀折的傲然。 但是,顾廷和全然没有。 新帝登基是这么个德信,谁恐怕都不会想来拜见。顾廷和力陈自己之过错,但是,“……还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以观后效。” 他垂首,过分漂亮的脸上的神情相当真挚,又小心翼翼抬眼,眼中似有惶然与希冀。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神情,几乎叫人怜爱。 萧岭此人,实在非常喜欢反其道而行之,他开口,“不行。”顾廷和眼中动人的光泽似乎闪烁了下,萧岭就道:“顾卿在黎江,宵衣旰食,利国利民,何罪之有,又谈何戴罪立功,以观后效?”他顺手扶起又要俯身下拜的顾廷和。 两人坐的不远不近,但是萧岭总觉得这个距离,顾廷和很有可能把额头贴在他膝上。 不必,真的不必。 那太给了,他是个直……萧岭猛地反映过来,他不是。 顾廷和坐直。 萧岭松开手。 萧岭和顾廷和都保持着那种虚情假意的君臣情意。 毕竟,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实在无法真情实感。 若是接受能力稍微弱些,此刻恐怕会非常尴尬。 萧岭道:“顾卿可是初次来京,可有安排府邸?” 顾廷和摇头,道:“臣谢陛下关怀,只是臣本是黎江人,只来过京城两次,故而未曾准备。” “既如此,便令工部则为顾卿择好了住处,”萧岭露出一个笑来,“亦便于日后往日述职。” 皇帝一句话,便将日后他来京都安排好了。 顾廷和谢恩道:“陛下如天之恩,臣百死难报之万一。” 清风徐来,吹在人面上分外舒适。 顾廷和眼中的情绪一闪而逝,不过一息之间,又转变了成方才的感激恭顺。 心思莫名。 顾廷和入京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朝廷。 与顾廷和入京的事情一起传遍朝廷的,还有萧岭对顾廷和的恩赏。 翌日上朝时,顾廷和的容貌自然引起了一干未曾见过他的臣下的震惊,于是有些人莫名地觉得,他们好似知道,为何皇帝对于顾廷和非但不训斥,还恩赏有加的原因了,除却稳定黎江局势有百利而无一害外,还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原因:顾廷和生得的确好看。 之后顾廷和亦时常上书请见皇帝,皇帝亦次次应允——顾廷和说起国事来言之有物,言词犀利,直指要害,有些事,让他同其他官员一起在书房听来,多有裨益,很有几分可取之处,且顾廷和上折子言黎江事务,复杂难明的,面谈更好说清。 萧岭是喜欢用聪明人的。 若非顾廷和留在黎江会对朝廷更有用,萧岭其实很愿意让顾廷和在中央为官。 萧岭居心磊落,至于旁人,则不好说。 有多思多心的官员觉得,萧岭让顾廷和回京且加以宠信,是为了制衡刚立了大功的谢之容,这是正经的,不正经的有关风月的猜想。 顾廷和本人则更不介意旁人认为他与皇帝有私,其心中所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廷和入京这件事不是秘密,所以,不论是谢之容,还是张景芝都收到了消息。 张景芝给谢之容去的信中还没怀什么好意地说了这件事,特意告诉谢之容:今上待顾廷和宠爱有加。 用的居然还是宠爱。 这封信谢之容回了,因为信上有正经事。 谢之容回了关于国事的那一部分,至于张景芝对顾廷和同萧岭关系绘声绘色的描述,谢之容似乎全然不在意。 只是看到最后一句话时,张景芝见谢之容写着:顾廷和此人心思莫测,巧言令色,越矩在先。 张景芝:“……” 他学生还清醒吗? 谢之容不仅是不清醒,而且疯了!这是兆安官员的想法。 谢之容处事能力之强,办事速度之快,对于各项事务标准之严苛,简直要逼疯了朝廷千挑万选的这些派往黎江的干吏。 在办事速度提升的情况下,要求质量不变,不得有任何敷衍怠懒蒙混过关,偏偏他们还不能上书叫苦,因为谢之容每日要干的比他们多上不知凡几! 就在这样的高效下,原定于半年才能全部办完的善后事宜,谢之容只用了三个月。 谢之容做好这些事是要走的,被派来的官员们则不用,听到谢之容要回京的消息,众人恨不得热泪盈眶,恨不得抱头痛哭。 终于,把这位上司送走了! 今日,萧岭似乎心情非常好。 书房里被他留了数位亲近官员谈事,几人注意到萧岭在看完信后,唇角似乎一直向上扬,在萧岭注意到后,就被压下去,然后慢慢上扬。 “皇兄,”萧岫笑道:“近来可有什么喜事?” 萧岭偏头,忍不住笑了起来,回答:“有。” 萧岫凑近了些,道:“什么?” 有人心道王爷您何必问,答案显而易见。 果不其然,萧岭下一句是:“谢卿已在返京途中。”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 十几日转瞬即逝。 以萧岭对谢之容当日之约, 谢之容得胜还朝,他必亲自迎接。 帝王迎大军凯旋,此举无可厚非, 朝中自然不会有人上表反对。 天还未亮, 皇帝已睡不着, 与其在床上辗转反侧, 便直接起来梳洗更衣。 不知为何,萧岭从未如此紧张过, 束发时频频深吸了好几口气,看得许玑非常忧心,仿佛在下一刻只要皇帝流露出一丁点不对,就要立刻去宣太医来了。 因今日过于特殊, 便辍朝一日。 但即便没有上朝, 诸位宗亲与大臣也都不曾闲下来。 上午,皇帝祭告天地并列祖列宗, 朝臣宗亲要随其同往。 下午, 又要出城相迎。 以礼部来看, 此礼过重,皇帝若想表示对军队,以及军队最高指挥谢之容的重视, 完全可以出宫相迎,而非出城。 萧岭则以朕与谢卿相约, 君子一诺千金将礼部的奏请驳了回去。 听得众臣表情非常微妙,难得产生了一个共识:陛下, 可还未立后啊。 再仔细想想, 自从谢之容入宫之后, 皇帝再无遴选过一侍君, 莫非……?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便是没有侍君,陛下那些近臣宠臣,又有哪个不是生得容色过人? 而更令礼部没想到的是,皇帝非但要出城迎接,还要出城数里之外迎接。 凤祈年听到这话时只觉得眼前发黑,低声同身边的刑部尚书道:“我只怕恃宠生骄。” 魏嗣只能道:“陛下和谢将军都是有分寸的人。” 看着神采奕奕的皇帝,凤祈年不确定地问了一遍,“有吗?” 魏嗣:“有。” 大约有。 至下午,帝王仪仗出城。 此时正值初春,天色如青似白,媚景秀色,与当日出征时的隆冬之时,万物凋敝肃杀截然不同。 为首十二面龙纹五色大旗由执金吾拖持而出,大旗之后,是名为引驾十二重的骑兵,骑兵持刀负箭,锋刃寒光必现,几与日光争辉,身上却着黑甲,宛如漆黑潮水,可吞噬万物,后有持旗者以千计数,旌旗蔽空,隐天遮日。 随行的大臣与宗亲车驾以官职爵位排列其中,间以禁军与照夜府卫忠的精锐,中间拱卫着的正是帝王玉辂,外又有层层包围,可谓密不通风。 萧岭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素和舍安立刻驱马上前,道:“陛下,可有吩咐?” 萧岭摇头,道:“无事。” 素和舍安颔首,退后半米,给皇帝让出了极佳的视野。 萧岭看了一会,便放下扯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心中的紧张非但没有缓解,反而与日俱增。 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玉佩的络子,垂眼安静地思索着。 原本,若是车上有他人陪侍,大约萧岭不会这般难捱,奈何今日场面特殊,无人可以同乘陪侍。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得车驾停止。 禁军统领危雪在外扬道:“请陛下移驾。” 有人为萧岭打开了车帘。 宫人高声道:“传——” 号令次第而出。 保卫着王驾的护卫自中间而开,让出一道二丈宽的路可供通行。 萧岭下车,行步向前。 凤祈年顿了下。 他是不是之前告诉过陛下,此刻,等着谢之容过来就可以? 四处噤若寒蝉,他自然也不会不开眼地提醒萧岭:陛下,您对谢之容施恩太过。 谢之容步伐极稳,却快。 一如谢之容的呼吸。 心跳愈发急促,竟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情怯的慌张。 待见皇帝身影,谢之容虽着戎装,不以军礼见,却下拜,双手奉兵符送上前,郑重其事道:“陛下,臣幸不辱命。” 就在那一刻,群臣诸兵将皆下拜,口中高呼:“陛下万年——” 其声震四境,如同山崩。 与出征时的壮烈不同,此刻,更为豪迈激昂! 皇帝立于其中,只觉心头滚烫,“众卿平身。” 下一刻,萧岭却没有接过兵符,而是一把扶住了谢之容的手臂,示意他起来回话。 这个举动随着众人也都起来,显得没那么显眼。 但也只是没那么显眼。 萧岭道:“谢卿,令副将带众将士自承极门入。” 似乎猜到了皇帝想做什么,谢之容双眸有一瞬间的放大,“至于卿,”拉着谢之容手臂的手并没有放开,反而往自己的放下用了下力,“与朕同乘。” 有副将领命而去。 众臣心中虽震撼于皇帝对谢之容的恩宠,但觉得此刻皇帝对谢之容好,是无可非议之事。 得胜过来,又是几十年未有过的大胜,眼下如何嘉奖,都不算为过。 谢之容还没等自谦拒绝一下,手臂便觉被拉扯了一下,“走罢。”皇帝道。 谢之容一愣,旋即眼中满溢着浓浓笑意,颔首道:“臣谢陛下恩泽。”遂与萧岭同行往王驾去。 萧岭发现,谢之容今日走的有点慢,不似方才来见他时那么快,得皇帝用力拉着才行,于是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忧道:“你身上有伤?” 谢之容身上哪有伤?但接触到皇帝关怀备至的眼神时,还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也算是为自己这么慢腾腾找个了借口。 他总不能说是想慢点走,多在群臣的注视下被陛下拉一会儿吧。 站在宗亲之首的萧岫竭力让自己表情好看一点,而不是深深拧眉。 他早就说过了,谢之容此人狼子野心! 至于群臣,皇帝不上车,他们也都不能动,只能站着认真注视萧岭带谢之容上车,连神都不敢分。 待皇帝上车,众臣方舒了一口气。 车帘落下。 萧岭手刚要放开,却被谢之容反手握住,牢牢抓着,放在膝上。 萧岭望着他,原本先前不知有多少话想说,思来想去半天,私下见到谢之容时,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好凉。”含笑的,调侃之意分外明显。 谢之容未着腕甲,手指上也无铁甲包裹,萧岭说的凉,是他皮肤与谢之容膝上甲胄所接触的凉。 便握着萧岭的手从膝上移开,他偏头,以面颊贴住了萧岭的掌心,眸光含笑地望向萧岭。 萧岭被他清潋的眸光弄得呼吸微滞。 心中感叹果然谢之容才是狐狸精。 月余征战非但无损谢之容容貌,反而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利刃见血之后,更加危险了,锋芒毕露。 刚叹完,便觉腕上被轻轻捏了下,谢之容笑道:“狐狸精?陛下是在说谁?” 在说谁? 萧岭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声。 但同谢之容相处久了,萧岭已不觉得尴尬,坦荡地反问:“之容觉得你我二人在车中,猜猜看,朕在说谁?” 总不能在说顾廷和。 狐狸这个称呼,很容易让谢之容想到,早就入京,且对着萧岭殷勤至极的顾廷和,顾将军——顾廷和在武帝活着的时候来京述职,可不会天天往皇帝书房跑! 谢之容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毫无破绽。 话音刚落,掌心顿觉温热。 是,谢之容的唇瓣?! 萧岭呼吸一乱。 那蛊惑人心的狐狸精偏偏还要抬眼看他,黑眸中似有诱人沉沦的暗光,低语道:“陛下,不是在说臣吧?” 吐息尽数落在掌心上,萧岭却觉得脊背泛着酥麻,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尽数是护卫、王公大臣,岂是是胡来的地方? 萧岭要抽手,谢之容不愿意,只移开了唇瓣,半真半假地抱怨道:“看来陛下在信中说的想臣是假的了。” 萧岭闻言被弄得气笑交加,五指移动,在谢之容唇上一压,倾身过去道:“难道非要这样,在之容眼中才是真的?” 谢之容定定地望着他,眼中似有情绪翻涌。 也似乎,有烈焰在燃烧。 然而不等谢之容凑上,萧岭已抽身坐直了。 手自然也趁着这个空当,从谢之容的禁锢中逃开。 “陛下。”谢之容的语气有些无奈。 萧岭却坐直了,对谢之容道:“之容,多谢你。” 他说的相当认真。 他一眼不眨地望着谢之容,说出了这句,郑重非常的道谢。 这次,呼吸微乱的成了谢之容。 若只是臣子,皇帝的感激,他当觉得无上荣耀,愿为皇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若不只是臣子,这句感谢,却戳中了谢之容先前一直埋藏心底的隐秘不安。 动容,亦不安。 谢之容竭力让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没在发抖,他回答,“倘为陛下,臣九死不悔。” 第一次,他想到的不是天下,不是江山,不是社稷。 第一次将那些雄心壮志勃勃野心抛之脑后。 曾愿平定叛乱,扶社稷于危难,挽大厦于将倾,位极人臣,列土封疆,名篆青史,现仍旧愿意,却非为其他,而是为与眼前帝王一诺。 凯旋而归,然后,等皇帝来接他回。 “陛下,与臣之间,不必言谢。”谢之容垂首道,仿佛是恭顺到了极致的臣下。 臣,甘之如饴。 那,您呢? 本想讨个亲吻,只是被萧岭吻了眼眸。 他虽不满意,但想想之后,也可稍微忍耐,徐徐图之。 谢之容不知道的是,萧岭不是敷衍他,而是他垂首时的神情,落入萧岭眼中,实在动人,便落下一吻。 这一吻似乎缓和了方才难以描述,既微妙暧昧,又紧绷脆弱的气氛。 谢之容扬起了个笑,玩笑道:“陛下给臣准备了什么封赏?” 萧岭故意逗他,“黄金万两。” 谢之容配合着萧岭,摇头说:“不够。” “还有,加官进爵?”萧岭试探着问道。 谢之容笑道:“不知陛下要给臣一个什么官位?”握住了萧岭的手,手指插-入指缝,十指相扣,亲密得宛如骨肉贴合。 “王爵如何?”萧岭亦笑,“朕给你的封号还没想好,加封为王,一应官职仍旧保留,”萧岭当然知道,原书之中,因为爵位一事带给过谢之容多大的侮辱。先前他给谢之容封爵,无论是时人还是日后史册,都只会说谢之容是佞宠,今日,却是堂堂正正,以攻取爵,“日后,之容的身份便无可置喙。” 谢之容那一刻心中震惊极了,往日不安惶恐陡地被扩大了,可下一刻,萧岭就说出了令他更为震惊的话,皇帝是无意的,却也是真心的,“可名正言顺地开府,而不必屈居后宫。” 萧岭从来觉得,以谢之容的矜傲,要他以禁脔的身份居在宫中,对于谢之容而来,是一种折辱。 对于稍有傲气的人来说,被夺了爵位,禁锢于宫中,都是折辱,何况是谢之容? 谢之容霍然抬首,近乎不可置信道:“陛下?” 情绪滔天。 先前根本没有解决的,只因为局势被压制住的,名为君臣的枷锁,帝王的猜忌,还有萧岭从未给他过任何的,关于感情上的承诺,足以在今朝,在此时,顷刻间爆发。 萧岭被谢之容的反应惊住了,忙道:“之容,怎么了?” 交叉的手指愈发紧了,骨头硌着,令人感受到了疼。 谢之容面上几无血色,他望着萧岭注视自己的,全部是紧张关切的目光,他顿了顿,原本想将这话说得委婉一些,出口的已是经过斟酌的言词了。 皇帝最为忠心耿耿,又关系最为暧昧不清的臣下问他的帝王。 谢之容问:“陛下是腻了臣,不要臣了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萧岭几乎被谢之容突如其来的发问惊呆了, 静默一息,才立刻回答道:“朕绝无此意!”他只差没有对天发誓,他能感受到谢之容与自己交握的手的温度在疯狂地流逝着, “朕, 朕只是觉得朕不该用禁脔这样的身份来折辱你, 朕绝对没有任何想要不……弃置之容之意。” 在最为紧急的情况下, 哪怕性命都维系在旁人的喜怒之下,萧岭也不曾如此慌张过。 一切事态发展都有迹可循, 世人皆有弱点,只要找到发展的规律,只要能找到这人的破绽,那么, 一切迎刃而解。 但面对此刻的谢之容时, 萧岭发现,从前奉行的准则都是失去了作用。 因为面前的谢之容, 实在太脆弱了。 仿佛只要一点摧折, 就可以使谢之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有资格这样做的, 只有萧岭。 谢之容近乎毫无防备地将伤害自己的权力交给了萧岭,反而叫,萧岭惶恐至极, 生怕任何应对得稍有不当,就能刺痛谢之容。 萧岭慢慢意识到。 他已经做到了。 “你声名已因我而损, ”萧岭涩然地拼凑着言词,向谢之容证明着, 他从未想过不要谢之容, “之容, 朕不想, 朕不愿意,你日后,留一佞臣的声名。” 如谢之容这样的人,在看书时萧岭可惜过,若无皇帝,如谢之容这样惊艳才绝之人,本可,得怀霜白壁之名。 本是推心置腹,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萧岭与谢之容泛红的眼睛对视时忽地意识到,无论他此刻说什么,都会变成不信任谢之容的佐证。 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皮肤相接之处,却愈发冰冷。 谢之容呼吸似在颤抖,下一刻,萧岭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覆盖住眼睛的手背冷得宛如一块冰,贴在眼睑上,几乎寒到了骨子里。 “之……” “陛下。”热气落在唇瓣上。 “陛下。” 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轻柔。 仿佛一个,绝望的诱惑。 萧岭心愈发乱,“之容,我想与你好好谈谈。” 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们都知道。 可谢之容并不想谈。 “陛下。”遮挡着他眼睛的手在颤抖,但谢之容并没有放下的打算,他不想让萧岭看到他此刻的样子,如此狼狈阴郁,翻腾的情绪无法压制,几乎到了可怖的地步,他不想让萧岭看到自己这幅样子,“陛下。” 他在萧岭唇边低语。 “这是臣想要的封赏。”如同被封在层层坚冰之中的火焰,热意滚烫,旋即就会喷薄而去,“陛下,您赐臣,好不好?” 若近若离。 可只要萧岭愿意,只要萧岭稍微低头,就能吻上谢之容毫无血色的唇瓣。 只要萧岭愿意。 掌中被长睫划动着。 谢之容觉得自己仿佛等了许久,但或许,事实上只过了一瞬间。 他等来了萧岭低头,在他唇瓣上轻轻一碰。 一个与情-欲无干的亲吻,比任何花瓣落在人唇上还有轻。 与谢之容手掌的温度一样,谢之容的唇瓣也没有一点温度。 萧岭闭上眼,向谢之容道:“我没有令你离开的意思,一点也无。” 这是真心。 须臾之后,热意消失了。 谢之容主动拉开了与萧岭的距离。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反而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萧岭的面容来。 皇帝轮廓深邃,鼻梁高挺,遮住了眼睛,显得分外俊美凉薄。 是可以满足任何人想象中的,帝王的样貌。 可萧岭的眼睛又像极了沈贵妃,这双眼睛绮艳无比,黑眸之中,似乎蕴藏着点点星辰,然而,这双眼睛却并没有让皇帝看起来柔和,反而更加,高不可攀。 谢之容掌心下滑,擦过萧岭的鼻尖,擦过嘴唇,最终放下,搁在膝上。 两人对视着。 谢之容唇瓣翘起,是个笑的样子,然而他眼睛半点不弯,殊无笑意,“陛下,臣亦有话同陛下讲。” 萧岭道:“你说。” 回答得太快,几乎显得迫切。 谢之容却摇头,“臣会找个合适的时机。” 萧岭沉默片刻,颔首道:“也好。” 一路再无话。 之后便是盛大朝会与宫宴,两人竟都表现得滴水不露,半点也不像心中情绪滔天的样子。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有功之人春风得意,朝臣相庆,而最为主帅的谢之容却只喝了半盏酒,还是在皇帝饮酒时陪饮的。 近夜半,宫宴方散。 顾廷和往皇帝与谢之容先后离开的方向上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陛下,”许玑在皇帝上辇之前道:“张将军方才递了信来,已被送到了御书房,您欲?” 萧岭按了按太阳穴,想到谢之容说找个合适的时机这话,此时也无休息的心情,便道:“去书房。” 不知何时是合适的时机,他想和谢之容现在就谈,奈何谢之容态度非常回避。 车驾向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此时,天边聚集了一团暗色,似将有雨。 张景芝的信素来简单,逢事,更为简单,在信上说近来羌部来骚扰之况渐少。 萧岭拿着信往后一靠,若非被许玑眼疾手快地扶住,险些靠了空。 许玑松开手。 萧岭朝许玑笑了下,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若非刚打完一场仗,需要与民休息,萧岭真想此刻就派兵,令张景芝出兵羌部,此役胜,则解百年之忧! 萧岭放下信,又去架子上拿了几本书,打算回未央宫再看。 甫一出门,脚步顿住,语气中似有惊讶,道:“顾卿?” 顾廷和怎么没走? 灯下看人,愈添光泽。 顾廷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在萧岭的注视下,极是无奈地说了句:“回陛下,臣迷路了。” 萧岭闻言挑了挑眉,“迷路到了御书房?” 顾廷和该不会想刺王杀驾吧? 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逝,随后便消失了,顾廷和不是蠢人,这种异想天开又毫无好处的事情他不会做。 顾廷和更无奈,摸了摸鼻尖,神情之中含着几分赧然,“臣只记得御书房的路。” 也是,这么长时间也来,顾廷和往来御书房不知多少次,记住不足为奇。 萧岭下阶,他此刻五内郁结,实在没心思和狐狸精耍心眼,随着步伐,拉近了与顾廷和的距离,“朕派人送顾卿回去。” 顾廷和立时道:“多谢陛下。”语调愉快般地上扬,他声音并不如样貌那般雌雄难辨,醇郁动听,站在萧岭身后,那狐狸精笑眯眯地说:“陛下,臣字闲洁。” 萧岭语气淡淡,“好字。” 顾廷和问:“陛下今日心情不佳?” 萧岭心说我难道把想法皆写到了脸上?一时愈发烦躁郁闷,回身道:“顾卿还有事?” 皇帝虽笑着,但也只是皮笑肉不笑,眼中似有情绪汹涌。 自从顾廷和入京以来,即便与皇帝相处次数甚多,但皇帝待他素来都是恪守君臣之别,待他,与待旁人没有任何区别,这样的距离令人觉得舒适,又令人觉得疏离,与他传闻中那些名声,迥然不同。 今日见皇帝难得失态,顾廷和心中生出丝原来皇帝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兴味。 凉风起,微微吹起顾廷和柔顺的长发,他向后退了一步,垂首道:“臣无事,只是担心陛下,请陛下降臣失言之罪。” 萧岭按了按眉心,亦觉得自己此刻发怒无甚道理,低声道了句:“朕失态了。” 顾廷和却道:“臣今日什么都不知晓。”眸光一转,顾盼生姿,向前几步,伸手在皇帝肩头轻轻一蹭。 萧岭刚要开口,便见半干的叶子出现在顾廷和掌中,“臣失仪,陛下可与刚才罪一道罚了。”他说,微微靠近之后,容颜愈见粲然。 许玑是站在皇帝侧面的,顾廷和手伸得猝不及防,许玑没来得及阻止,便要低头站在一旁,等皇帝与顾廷和说完话,余光一瞥,瞳孔巨震。 谢之容,就站在不远处! 以萧岭这个角度是看不见的,但是顾廷和看得一清二楚,这位顾将军不知看了多久,非但不收敛不慌张,唇角反而微微翘起,笑得灼眼。 只是不知,是在对谁笑。 遭顾廷和这样一搅,萧岭的心情无奈地被平复了一些,“罚卿住嘴。”皇帝摆摆手,“出宫去罢。” 顾廷和笑道:“是。” 将枯叶拢入袖中。 “若是陛下心情不佳,”顾廷和抬首,目光却恪守礼法地不曾与皇帝对视,“臣很愿意伴驾,以解陛下忧愁分毫,但臣还是不希望,”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萧岭听到声音,以为是哪个宫人,并没有在意。 “不劳顾将军费心,”脚步声的主人在萧岭身后笑道:“陛下若有忧烦,有我解忧。” 萧岭悚地一惊,刚要回头,肩膀却被人从后轻轻按住。 谢之容以一个分外亲密地姿态对顾廷和笑语道:“将军,在其位谋其事,勿要,有越樽之举。” 明明是微笑着的,却偏偏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是否越樽,恐怕不是谢将军说得算,”顾廷和笑得柔美极了,“况且,在其位谋其事,这话用在将军身上也甚为妥当。” 若皇帝真有私意,你我身份都见不得光,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不待谢之容回答,萧岭却拍了拍谢之容的手,仍是冰冷,“朕说得算,”萧岭漫不经心道,手指在谢之容手背上似是无意地一划,“顾卿,天晚了,你可自去。” 这话毫不留情,饶是顾廷和,唇角笑意都有一瞬间僵硬。 “至于含章,”萧岭转头,视线接触道谢之容的脸上瞳孔似乎缩了下,他顺手抓住谢之容的手,随意,又亲密无间,“你同朕回未央宫。”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回未央宫的一路上二人皆无话。 谢之容一直低眉顺眼地坐着, 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卸下甲胄,换了一件颜色浅淡的衣袍, 显得格外温和清润, 大约是沐浴过了, 身上除却萧岭熟悉的降真香味, 还有淡淡的皂荚香,半点酒气也不闻。 倒是萧岭, 身上一直萦绕着一股酒气。 萧岭偏头,果不其然嗅到了自己身上的酒味,想到谢之容喜洁,手刚放松一点, 便见原本低垂着眸子的谢之容立刻抬起, 眸光温和,毫无咄咄逼人之态, 甚至隐隐有几分委屈。 萧岭沉默片刻, 又将手指搭上去了。 谢之容又垂眼, 安安静静地坐着,显得格外乖巧听话。 萧岭:“……” 很难想象,这是男主。 此刻情绪难以言说, 一阵说不出的酸软与无可奈何。 待到未央宫,萧岭松开手, 谢之容似乎极恋恋不舍,但还是在萧岭的注视下安静下去, 而后伸出手, 示意萧岭扶他的手下来。 萧岭接过谢之容的手, 气氛实在诡异, 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之容此举,倒令许玑无事可做了。” 谢之容垂着眼睛,轻声回答道:“许玑会习惯的。” 许玑默然地站在旁侧,只当什么都听到。 萧岭下了车,谢之容却不愿意放手,一路攥着萧岭的手往内去。 “之容?” 谢之容脚步一顿,“陛下还有其他要事需办?” 他的双眸在烛光下宛如两块再温润不过的玉,其中涌动着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动人光泽,既好看,却又显得脆弱极了,仿佛萧岭只要说一句有,就能轻而易举地碎在谢之容眼中,萧岭沉默须臾,“没有。”顺从地跟着谢之容上前。 也眼睁睁地看着谢之容屏退了寝殿众宫人。 萧岭似有所感,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下,“之容有事同朕说?”萧岭问道。 他没有直接去床上的打算。 谢之容颔首,“臣有。” 萧岭指了案前,道:“之容若是愿意,不若坐下同朕相谈。” 谢之容目光在竹席上一掠而过,本想拒绝,但他很清楚,若是此刻他说去床上谈,萧岭一定会非常抗拒——他的陛下一直从同他开诚布公,而非将一切事情压在心中粉饰太平,“好。”他点头。 两人分席而坐。 谢之容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去取了一精致的匣子,放在案上。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似亲密爱侣,倒真如君臣一般。 谢之容朝萧岭轻轻颔首,而后平静地说出了心中所想,“陛下,臣不愿意封王。” 第一句话就让萧岭哽得难受,他无言片刻,问:“是朕先前之举,令你伤心了?” 还是,令你也不信任朕了呢? 谢之容摇摇头,他像是无意似的,手指爬上萧岭的袖口,手指轻轻擦磨着,明明与萧岭的皮肤距离还很远,却无端地让人仿佛已感受到了指尖上传来的温度,“陛下,只要是您做的,臣都不觉伤心。” 臣都甘之如饴。 “陛下,”见萧岭没有反对,谢之容手指变本加厉地向萧岭的方向挪了挪,堪堪碰到萧岭的手背,又在肌肤相接的那一瞬间抬眼,去观察萧岭的反应,这个驰骋沙场的男人,此刻,只是稍微动了动手指,都如此小心,“如您所说,臣知道臣自身于朝廷而言,有多危险。” 程序中,谢之容的所作所为,他更清楚无比。 诚是皇帝暴虐,然而,谢之容有能力谋反,谢之容非常明白,对于萧岭来说,自己有无反心并不重要,只要他能够谋反,就是个天大的隐患。 况且,无论是原书,还是程序中,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萧岭太过谨慎,也太过强势,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荣辱性命系在别人的喜怒之上。 从前谢之容欣赏萧岭为帝的公私分明,既有大刀阔斧的雷霆手段,又有步步为营的小心谨慎。 可此刻,他从前欣赏的一切,萧岭所欣赏他的一切,都是他们二人之间的阻碍。 萧岭张口,想要反驳。 谢之容似乎不明白,当萧岭决意给谢之容王爵时,他就已然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谋反之能与勃勃野心。 他全然不在乎。 一只手指压住了萧岭的嘴唇。 萧岭抬眼。 谢之容似乎怕极了萧岭说出什么既关怀备至,体面非常,对他们二人都是最佳选择,又令他绝望无比的话了,他近乎于惶然地叫了声,“陛下。” 萧岭停住。 “臣明白陛下的隐忧,臣亦理解陛下的想法,”谢之容继续道,这话他先前想过无数次,说出口本该轻车熟路,此刻却发着颤,“陛下,臣都明白。” 他明白,却又无可奈何。 他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来消除萧岭对自己的怀疑。 萧岭的怀疑是如此有理有据,平心而论,世间如何寻得萧岭这般的君主?在意识到谢之容有谋反的可能后,萧岭做的所有应对只是不欲再为帝,而非剥夺谢之容的兵权,将他禁锢于方寸之地,或者,干脆以绝后患。 谢之容却宁可萧岭选最决绝无情的方式来解决一切。 “陛下,臣不愿封王,陛下也无需费心给臣任何赏赐。”长睫轻阖,颤抖着,压下的却是晦暗无比的情绪,“臣不想做名臣,臣在乎身后之名,百年之后,史书上说臣是媚上的小人也好,佞臣也罢,臣都不在意。” 不等萧岭回答,他继续道:“臣的所有,皆是陛下所赐,陛下既可予臣,那何妨收回?” 收回您赐予我的声名、我的官位、我的兵权,所有可能助我谋反的一切。 谢之容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萧岭打消对自己的疑虑,更不知自己要怎样做,才能得到帝王毫无芥蒂的信任。 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如果他没有资格谋反,如果他和后宫中那些毫无威胁的侍君一样,那么萧岭,会不会就全然相信他了? 矜傲如谢之容,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这样放在以往,令他觉得不知廉耻,可笑荒唐的想法。 可他不在意。 哪怕以色侍君,他都不在意。 只要萧岭还要他,只要萧岭还喜欢他。 听出了谢之容的言下之意,萧岭此刻的震惊无可言说。 除却震惊,还有心中那如同钝刀割肉般的阵阵痛楚。 他霍地起身,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喉头苦涩,“含章,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如最温润又最高不可攀的玉,入最剔透又最寒凉无比的冰,便是困顿折翼,也不曾生出任何自暴自弃认命之心,矜高傲慢,野心勃勃的男主。 情之一字竟能至此,能湮灭于无上权力的欲望?能生生磨断,不可攀折的傲骨? 此刻跪在他面前,说,臣什么都不要。 谢之容望向萧岭的眸光无比清醒。 谢之容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直起腰身,随意地打开那匣子。 内里放着的,并非书信,亦并非何种稀世珍宝。 那是一副束具。 谢之容在萧岭的注视下自然地撩开束起的长发,将束具,扣在颈上。 漆黑与洁白,颜色反差之大,几乎能刺痛人的眼睛。 也足以,点燃任何火焰。 谢之容将束具的一端拿起,轻轻一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惊愕又仿佛震怒心疼的萧岭衣袖,示意他躬身。 谢之容仰面,将那一端双手奉上。 他哑声道:“无论是皇后亦或者禁脔,只要陛下没有抛弃臣,臣都心满意足。” 他仰头,最为脆弱的喉结毫无防备地露在萧岭面前。 “求陛下,留臣在身边。”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 天畔, 云色愈黑,狂风不止。 雨落巫山。 池水高涨,直至被填满、渗出。 …… 至东方泛白, 雨方停下。 第一场春雨竟下了半夜, 在窗外淅淅沥沥, 连绵不断。 萧岭纵然身上累得很, 到了往日起床的时候却还是艰难地掀起眼皮,甫一醒来, 那些知觉全部回到了身上,酸软疲倦,又带着说不出的酥麻,未等萧岭开口, 一只手已从身后绕肩伸来, 挑起他的下颌,与他干涩的唇瓣轻轻一贴, 而后才心满意足般地放开。 “今日罢朝, 陛下怎么不多睡一会?”谢之容在他耳边问道。 萧岭闻言又砰地一下躺了回去, 正好枕在谢之容的手臂上。 若非谢之容提醒,萧岭已然忘了自己说过大军班师,举国同庆, 朝野上下皆休憩三日,以示庆贺。 萧岭此刻觉得自己昨日下的决定无比英明, 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之一。 “你什么时候醒的?”一开口, 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谢之容含糊道:“方才。” 谢之容先前宿在宫中时每日早上练剑, 比谢之容起得还早一些。 拿唇畔蹭了蹭萧岭的耳朵, 极亲昵乖顺, “陛下。”笑眯眯地叫了一声。 萧岭:“嗯。” “陛下。” 萧岭掀开眼皮,与谢之容漂亮的眼睛对上,又把自己刚才想嗤笑的话咽了下去,“嗯。” “陛下。” 萧岭用一种你是不是不大清醒的眼神看谢之容,谢之容非但不收敛,反而贴得更近,像是在故意粘牙,又似乎是为了确认萧岭在,一声一声唤他:“陛下。” 谢之容的声音好听,如潺潺冰泉,如羊脂玉碎,但,再怎么好听的声音反反复复在人耳边重复两个字也让人委实欣赏不来,“阿岭。”萧岭纠正。 谢之容声音一顿。 萧岭反而来了兴致,侧过身,直视谢之容,活像个调戏大家闺秀的登徒子,勾起唇,“唤一声听听?” “陛下。”声音低了,好像底气不足。 垂着眼睛,眼尾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泛着浅淡的水红,仿佛被人欺负了,睫毛微微颤,眸光粼粼。 萧岭闭了下眼睛,而后才缓缓睁开。 明明知道谢之容故意为之,却还是为之战栗不已,好似此人当真如他表现出的那般羸弱纯善——是个惯会以退为进,得寸进……丈的。 旁人是进尺,独谢之容一人进丈。 谢之容非但不收敛,反而凑得更近,贴着萧岭的耳垂,“阿岭。”他唤道。 萧岭长长吸了一口气,下一刻,瞬间拉开了与谢之容的距离。 他躲得太快,以至于牵动了身上操劳太多的肌肉,酸疼得面颊一抽,“别,招,朕。”几乎是一个一个字吐出来的。 谢之容颇委屈,“明明臣也疼。”手指一点喉间,昨夜带上的束具仍在,洁白的皮肤上却多了不少红红紫紫的淤痕。 萧岭绝望地闭上眼睛,“你还没摘下来?” 谢之容刚向前一点,萧岭立刻就往后躲,疼得眉心直蹙,谢之容当即不敢动了,与萧岭保持了一个相当安全的距离,“臣得陛下应允,为何要摘下来?” 那可是他求来的恩典! 萧岭阖着眼,不去看谢之容,“含章,你我二人就不能好好说几句话?” 谢之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似有光泽流转,奈何萧岭闭着眼睛,根本没注意到他面前那装得可怜的谢之容在打什么主意,“好。” “君子论交?”萧岭问。 谢之容无言片刻,道:“好。” 然后,萧岭便唤道:“许玑,许玑你过来。” 谢之容愕然,脸上流露出的情绪几乎可称惊骇,霍然地起身,放下床帐,将四处遮得严严实实,才回到床边,“陛下您做什么?” 许玑的脚步声已经传来。 萧岭道:“你我二人衣着整齐。” 谢之容俯身看他,却没说话,只抿了抿唇,片刻后才不情愿般地点头。 昏暗之下,谢之容下颌优美的轮廓仍旧清晰可见,昨夜种种,历历在目。 其中,就有这样的画面。 萧岭别过视线。 “陛下。” 萧岭道:“寻个枕头来。” 许玑领命下去了。 待枕头送来,是谢之容接的。 萧岭把枕头放在二人之间。 谢之容看后只觉委屈,“陛下既然说了是君子论交,何必再在陛下与臣之间添阻碍?” 萧岭拍了拍枕头,“一方枕头能拦得住谁?故而是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谢之容哽了下,在萧岭的催促下又躺回了原位。 两个人白日里都甚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候,萧岭甚至还觉得颇为稀奇。 谢之容长发散在床铺上,有点搭在枕头上,萧岭便以手指勾住了,放在手中把玩。 谢之容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陛下很喜欢长发?” 萧岭失笑,“卿且观之,朕身边有短发之人吗?”乌黑的长发绕在手指上,“只是觉得之容乌发如云,格外增添光华。” 话音刚落,便见谢之容一眼不眨地望着他,萧岭道:“怎么?” 谢之容想起姓顾名廷和的顾某狐狸精,他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提起顾廷和来败兴——主要是败自己的兴,轻轻摇头,“无事。” 萧岭躺在床上,忙惯了的人,忽然无所事事起来难免不适应,心中总想着自己是否还有哪桩要事未做,想起身,身上倦软得厉害,没有一处不酸疼,且舍不得此刻望着他看,眼中似有繁星点点笑意的美人,脑海里没挣扎有一息,就放弃了。 二人沐浴过,此刻谢之容发间不过一点皂荚清冽。 萧岭半阖着眼,低语道:“之容。” 谢之容轻轻嗯了一声。 指尖微微用了力,使谢之容愈往萧岭的方向靠,“我昨夜的话,说清楚了吗?” 想起萧岭所说,谢之容心中仍阵阵鼓噪悸动,明明一字一句,连带着萧岭说这话时的神情都恨不得刻在骨头里,偏偏装得茫然,“陛下昨夜说得太多,是哪句?” 场面不同,谢之容垂首时是如此恭顺卑微,强撑着不让自己颤抖,怕极了皇帝不要他,不安到了极点,萧岭哪能狠得下心,明明词句出口都破碎,却还是在谢之容耳边,将谢之容想听的一句一句说与他听。 是动情时的爱语,更是帝王千金的允诺。 有些话,萧岭这样自觉脸皮厚得都耳垂滚烫,当时只顾着哄谢之容,是半点廉耻都不要了,萧岭闻言在心中大骂谢之容惯会得寸进尺,面上懒懒,“是朕说的,让你第二日就回驻地那句。” 谢之容贴近,不知何时已伏在了枕边,手肘抵着枕头,撑着下颌,目光灼灼望向萧岭含倦的面容,压低放柔了声音,极是示弱可怜,“陛下先前同臣说过,结阳台之好时,说出的话,皆做不得数,陛下。”他垂首,唇角蹭过萧岭把玩他长发的手指。 是……那次啊。 萧岭猛地有了印象。 当时含着欲气怒气,种种情绪交织,出口便是锥心之言,嗤笑谢之容的自欺欺人。 指尖触感温软。 萧岭轻叹一声,想要抽手,却被不可拒绝的力道紧紧握住,宛如一道禁锢。 谢之容唤他:“陛下。” 萧岭半眯起眼,亦微微倾身,几与谢之容贴上,待谢之容想抬头吻他,皇帝却毫不犹豫地抬起下颌,错过了谢之容的吻。 “之容,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今早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谢之容戏弄调戏,萧岭此人本来就非善类,哪里会乖乖受着? 谢之容垂眼,“那,臣求求陛下。”抓着萧岭的手,压在自己喉间的束具上,“陛下,想要臣怎么求陛下?” 萧岭俯首,唇就在谢之容额上,以手贴着谢之容最清绝不过的面容,他低语,却郑重,“朕说,所有的一切朕都不会收回,你的官位、你的王爵、你的兵权,朕给你的,就是你的。” 谢之容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岭,“然后呢?” “之容,朕不要卿被锢于后宫,卿非是朕的禁脔,也永远不会是。”下一句却道:“但你是我的。”手指滑下,抬起谢之容的下颌。 你不是我的所有物,你不是取悦我的一件用具,可你是属于我的。 下一句话险些湮灭在唇齿间。 我亦然。 第一百一十五章 沐浴是白沐浴了。 这是萧岭再次穿戴整齐之后唯一的想法。 尚是白日, 还算留了些分寸。 萧岭满身疲倦,思维却极清醒精神,甚至有几分亢奋。 他穿着一身雪白寝衣, 脚步似有些虚浮地走到案前, 拿起奉诏殿在他与谢之容去沐浴时送来的奏折, 垂眸粗粗看了两三行。 谢之容到了一杯茶送到萧岭面前, 萧岭抬头,不待皇帝接过, 谢之容便将茶杯往前送了送,茶杯边缘堪堪蹭到萧岭的唇角,后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配合着喝了两口, 待茶水咽下, 才开玩笑道:“亲奉食饮,之容, 这可算佞臣之举?” 谢之容摇头, 轻笑道:“不算。” 萧岭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之容:“哦?” 下一刻, 便被吻住了微微翘起的唇瓣。 萧岭忙伸手抵住了谢之容的额头,“你是当真一点也不累。”半是无奈半是好笑,还有点微不可查的羡慕。 这个体力还有……透过单薄的寝衣可见谢之容极其优美的肌肉线条, 往上,束具犹在喉间, 将喉结盖住,只余一截雪色玉质的肌肤。 乌黑与洁白。 锁链已被拆下, 此刻仅剩束具在, 遭铁器磨过的肌肤边缘微微泛着红, 像是一道伤痕。 极致的示弱与谦卑, 仿佛的确是个被送来讨帝王欢心的礼物玩具。 然而萧岭却知道,若是轻易相信了谢之容所表露出的可欺,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谢之容舌尖掠过唇角的濡湿,勾唇笑道:“这才叫佞臣。”侍奉食饮算什么,以身讨帝王欢悦才是佞臣。 萧岭喉结滚动了下,然后在谢之容含笑的注视下,顺手将看过的奏折往谢之容脸上一遮,免得叫自己看了愈发意乱,“之容,国事为重。”他劝道。 谢之容闷闷嗯了一声,权作回答,被遮住的眼睛波光流转,明丽动人,二指夹住了萧岭手中的奏折,仿佛很听话地跪坐下了,可拿下奏折,漂亮的眼睛仍旧往萧岭的方向笑眯眯地看,叫人脊骨都发着麻。 萧岭亦跪坐下,尽量让自己忽视谢之容炽热的眼神。 虽是初春,但皇帝体质羸弱,寝殿内地龙仍然熊熊烧着,穿着单薄的寝衣一点冷意也无。 萧岭一面看户部报上来的账,一面道:“之容,朕有些事想同你说。” 谢之容颔首,“陛下请讲。” 萧岭道:“是张将军昨日送来的信,在信中,张将军告诉朕,羌部近来对玉鸣的骚扰渐少,朕以为,可能是因为受恩王一系陨灭,朝廷再无内忧,他们不敢造次。”说着,看向谢之容。 这是萧岭从来的习惯,在公事上向来只说一半,等待着旁人接口,听听能说出什么,是否和自己心意一致,以得到更多不同的想法。 谢之容略思量一息,沉吟回答:“也或许羌部欲备战,昆舆兰楼阙亦知晓内战刚过,朝廷需要休养生息,极可能不会大举对外动兵,况且朝廷将银钱辎重军需都用在了兆安,对于玉鸣,势必会有所收紧,眼下举国因大胜狂喜,说不定玉鸣的警惕也会放松,他们便干脆减少骚扰,以图之后。” 萧岭颔首,夸了谢之容一句,“知我者无过之容。” 谢之容颔首一笑,恭敬道:“陛下谬赞。” 全然知之皇帝心意却还不满足,还想以自己替代了皇帝身边那些心思暧昧不明的臣下,要皇帝心中眼中唯他一人才好。 “朕亦以为是如你所想那种,”萧岭按了按眉心,“朕相信以张将军用兵之能,定不至于破关失地,只是,”顿了顿,“只是朕实在厌烦了,经年累月被羌部骚扰。” 凤锦百姓早不堪其扰,却又无可奈何。 玉鸣关外,几乎便是禁地,倘不慎踏入,不论是商人百姓,多会被劫掠一空,而后送到羌部为奴为婢。 若玉鸣关破,整个西北羌部可长驱直入,南下,直逼中州帝都所在。 “陛下是在犹豫,是否要发兵?”谢之容问。 萧岭轻轻点头,低语一句,“夷狄,畏威而不怀德。” 一味怀柔,昆舆兰楼阙可不会觉得新帝仁德,只会觉得朝廷软弱。 国力强盛帝国的仁慈才是仁慈,若不然,则不过是逃避战端的可笑手段。 谢之容深以为然,“以陛下看来,此刻可是发兵的时机?” 萧岭则道:“能打,”他猛地坐直了,眸色发暗,“但必须速战。”他手指点了点桌案,“连年征战,穷兵黩武,耗费国库太过,横征暴敛,必使民怨沸腾,国库眼下不缺银两,” 受恩王府多年积累尽数入公库,数量委实令人震惊,除却银钱,还有兵器甲胄等,萧岭看到清点完的数字一时感叹,比起在抄大臣家时那些可称天文的数字,受恩王府与晋朝同寿的累及,更是令人眼晕。 “但兆安受战火侵扰各地都要朝廷拨款,要免去税银,朝廷还有各项开支,凡大军出战,一日动辄千金,朝廷还有各项开支,朕不会为了打一场仗,就让朝廷难以为继,百姓食不果腹,所以若打,必须要速战,不需攻下羌部全境,那样补给线便太长了,最次之,以战威慑羌部,使之纳贡称臣。” 古代打仗,最为考验的就是补给。 大军数万人数十万,补给所动用的人力物力是难以想象的,而若是粮草无法满足军队需要,哗变近在眼前。 兆安在晋境内,临州都可调配补给,而羌部则太远,补给困难,故而,若打,绝不能久耗。 “臣以为,昆舆兰楼阙与陛下想的相同。”谢之容道。 萧岭抬眼看他,示意谢之容说下去。 “冬日西北最为艰难,尤其是对于羌部而言,只能依靠抢掠为生,上个冬日,于最为富庶的我朝羌无可奈何,只能劫掠周边其他部族小国,此时方初春,羌军军需想来不会充裕,但昆舆兰楼阙刚上位不足两年,对我朝,他也需要一场能证明自己的大胜,臣以为,昆舆兰楼阙亦没有长期作战的准备,最好,便是能屡胜我军,等待我朝议和,供以岁币。”顿了顿,“但一切只是臣的猜测,实际情况臣亦不知晓。”他说的非常委婉。 “朕会给张将军去信,”萧岭道;“问一问张将军是何想法。” 谢之容垂首道:“陛下英明。”语中含着温柔的笑意。 重要的事情与谢之容商量完,萧岭姿态放松了不少,笑道:“朕还未见过张将军,之容,尊师是什么样的人?” 想起张景芝在信中的那句只有嘴硬有什么用,谢之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家师是个,”他神色温和,黑眸中流露出了几分回忆之色,静好至极,偏偏下一句是:“为老不尊之人。” 原本在静静看美人的萧岭:“啊?”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老不尊?”张景芝也算不得老吧。 他以为谢之容会说点什么诸如谨慎小心或者胆大心细之类的性格特质,要么是能力容貌之类,没想到居然得了这样一句评价。 谢之容颔首,“是。”他望向萧岭,“陛下不信臣?” 被这双漂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岭哪里还顾得上疑惑,朝谢之容笑,“朕信,”轻轻一握谢之容的手,却不等谢之容回握就放开,“我都信。” 说完,便立刻低头看奏折,以免眼前的狐狸精又诱得他做出什么劳身的事来。 谢之容见萧岭不与他再谈,便去取了卷书来,安静地坐在萧岭旁边看。 片刻之后,许玑进来道:“陛下,陈大人请见。” 萧岭抬头,“他可说了他有何事?” 谢之容从书卷中抽神,笑吟吟地看向萧岭。 萧岭朝谢之容一笑。 许玑与谢之容短暂地对视了一瞬,意味不明,片刻后,许玑垂首,谢之容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许玑道:“陈大人似无要事。” “那便告诉陈爻,朕在休息,令他明日再来。”萧岭说的是实话,见外臣还得至少收拾半个时辰,萧岭本就少眠,自从开战以来,政务更繁杂,睡得比先前还要轻浅,好不容易休息三日,昨日各项礼仪,宫宴进行到晚上,深夜又折腾,今日清晨才歇下,方才还……萧岭闭了一下眼睛,他身上倦得厉害,此刻无非是睡不着罢了。 许玑道:“是。” 因为打了胜仗的缘故,群臣上表庆贺,内容无外乎是赞颂君主兵将,其中尤其赞颂君主,感叹天佑大晋之类。 许玑退下。 谢之容仿佛无意地问了句,“陈大人是陈爻?” 萧岭道了声,“是陈尧。”有些稀奇,“你竟还记得他。” 谢之容笑着说:“陛下的肱骨之臣,想不记得都难。” 萧岭想了想,自己的确在给谢之容的信中提过数次诸如陈爻陆峤江三心等人,谢之容记得不奇怪。 片刻之后,许玑又进来,被迫打扰了这份安静,“陛下,何大人请见。” “有公事吗?”萧岭道:“若无,今日一律不见。” 许玑道:“臣明白了。” 有许玑筛选,萧岭与谢之容足足享受了一个时辰无人打扰的安闲时刻。 可惜好景不长,许玑再次进来,谢之容半眯起眼,神色之中似有不快,转头看向萧岭时一切烦躁都烟消云散,仍就一派若秋水般温和的笑意。 “陛下,顾将军请见。”许玑道:“他说自己有公事。” 萧岭嗯了声,“那便叫他去御书房等候。” 此话一出,谢之容的目光顿时落在了萧岭身上,不过一息之间,又恢复得平静自然。 顾廷和能有什么公事! 近来顾廷和干的那些破事谢之容了如指掌,所谓公事不过是顾廷和见皇帝的借口罢了,如谢之容所想,明明能一本折子写完的事情,为何非要次次到陛下面前才能说?他顾廷和是手断了,拿不得笔吗?! 谢之容当然知道顾廷和的小心思,不过是借着公事之名得寸进尺,拉近与皇帝的关系罢了。 谢之容淡淡道:“你先退下。” 许玑看向萧岭,萧岭点头,许玑才见礼告退。 谢之容起身,绕到萧岭面前。 被阴影笼罩着,无意识地紧张戒备,可理智却明白谢之容不会伤害自己,于是缓缓放松,原本一瞬间紧绷的肩膀顿时放开了,萧岭道:“怎么了?” 谢之容倾身,萧岭随着他的动作腰身往后压,几乎要贴上竹席,谢之容一只手臂撑到萧岭大腿旁侧,这眉眼清润绝伦的美人似恭顺,似委屈地垂眼,可居高临下的姿态,令萧岭能清晰地看清他眼中的晦色,乌黑的长发垂落,如同世间最柔软又最密不透风的监牢,“陛下,臣亦有军国要事,与陛下呈奏。”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陛下, ”手指叩按喉结处,“让他等。”话音刚落,似乎又觉得自己这话未免强硬, 放软了语气, 循循善诱道:“陛下, 让他等, 好不好?” …… 御书房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原本等得百无聊赖的顾廷和立时起身,笑吟吟地看过去, 却在视线落到对方身上的那一刻时怔然了一息,他笑容不变,可眼中的笑意登时散了大半,“王爷。” 他并没有见过萧岫, 但是见少年人这般容色与年纪, 能够自由出入御书房,想必除了那个受尽了萧岭宠爱的留王爷外再无他人。 少年脸上粲然的笑在意识到萧岭不在书房后立时一点不剩, 不冷不热地道了句:“这位可是顾将军?” 萧岫年岁渐长, 为了宽慰皇帝当兄长的心, 偶尔也从御书房中拿几本走做做样子——御书房中的书籍皆是珍本孤本,萧岫可不会拿了不还,几日正大光明地往来御书房一次, 还能得他兄长笑眯眯地夸奖,何乐而不为? 萧岫不要宫人通传出声, 想给他兄长一惊喜,不料, 惊得是他自己, 喜却半丝都无。 顾廷和容貌之美可谓举世稀见, 偏偏他的皇帝兄长身边聚集了一堆各色美人内侍近臣, 故而萧岫目光并未在顾廷和脸上多停留,扫了一眼,想到这位顾将军近来的殷勤举止,面无表情地想:宫中的狐狸精已经够多了。 顾廷和颔首道:“臣便是顾廷和。” “皇兄还未见你?”萧岫直奔主题。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 顾廷和挑眉,露出一个微笑来,不卑不亢道:“听许大人说,陛下尚在未央宫,因与谢将军探讨军国大事,故而,未能拨冗见臣,令臣现在御书房等候。” 未央宫是皇帝寝宫,皇帝同自己的臣下有什么正经大事是要放在未央宫谈的?谢之容的身份如此特殊,不用猜都知道皇帝为何无法抽身见顾廷和。 萧岫眉头皱了一瞬,但烦躁马上就被惯有的神情所取代了,“那你慢等。”语毕,折身就走。 顾廷和送了三步,又退回去坐着了。 刚刚端上来的茶上水雾袅袅,顾廷和望着水汽若有所思。 又片刻,许玑过来,语带歉然,“将军,陛下与谢将军商议要事,实在抽不得身,陛下请将军将今日要呈奏之事拟个折子送上来,待陛下忙完,立刻就看。” 顾廷和笑道:“多谢许大人告知,我明白了。” 约莫估算了下时间,大约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皇帝见臣下,身上衣饰从来规整,一板一眼,不稍显任何懈怠,只是天毕竟渐渐暖了,皇帝穿得自不如冬日时那般多,于是愈衬腰身窄细,偶尔抬手露出的腕骨冷硬嶙峋,却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在掰断在掌中。 顾廷和在心中说不出滋味地笑了声,随着许玑一道出去。 未央宫内倒没像他们想得如此旖旎。 萧岭此人非常讲究适可而止,过犹不及,凡事太多,都易伤身劳神,谢之容表面上深以为然,内里如何,却只有谢之容自己知道了。 此刻,不过是君臣二人对坐,一个看奏折文书,一个在看报上来的中州军事罢了。 但并不正襟危坐,姿态悠闲散漫。 当听到许玑说萧岫也进了御书房后,萧岭抬眼,“阿岫?”对着谢之容含笑道:“近来阿岫于读书一事上很是用心思,出入御书房频频,一改从前怠懒,朕见之十分欣慰。”他语气自然熟稔,仿佛在同谢之容谈及他们共同的幼弟。 谢之容微笑,温言道:“如此甚好。”他固为陛下的语气而欣喜,但一听就猜到了萧岫为何突然发奋读书的原因,“臣听闻留王殿下并无先生,臣在宫中大约还要宿些时日,若是陛下不弃,留王殿下倘读书时有何不懂之处,臣可代为解答,不敢称指教,只解惑二三。” 萧岭有点意外地看了谢之容一眼。 虽然剧情已经崩得原作者都认不出来了,谢之容与萧岫的关系不再是势同水火,但两人关系还是相当微妙,萧岭没想到有朝一日,谢之容居然能主动说要教萧岫。 萧岭道:“之容的学识人品朕是信得过的,只是你事务也忙,”想起今日的荒唐,又补充了句,“且还日夜操劳着,我怕你劳累。” 谢之容微微凑近,弯眼笑道:“臣可不觉劳累。” 萧岭想了想觉得也好,便道:“明日朕再问问阿岫的打算,且先说好,阿岫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气走了不知多少先生! 谢之容眼中似有光华流转,“臣知道,只是臣也和陛下说一样,臣这个先生怎么做,是臣自己做决断。” 闲谈过后,萧岭又给张景芝去信,询问眼下时局,张景芝有何打算。 晚上自然是一起睡的,谢之容得寸进尺,拥着萧岭可怜巴巴地诉委屈,“臣如今宿在未央宫,外面不知多少风言风语。” 昏暗之中,萧岭疑惑地看着谢之容,“风言风语?” 外面谁敢传谢之容这刚刚打了胜仗,手握兵权,深受皇帝宠爱的重臣的浮言? 谢之容将头埋在萧岭的颈窝当中,闷闷低语,“是,说臣是以色侍人的佞臣,世家出身,偏偏不知廉耻,枉顾了圣人训诲,”唇瓣软软地蹭过皮肤,满意地感受到萧岭呼吸微滞,这些话谢之容拿来扮可怜拿得信手拈来,说得仿佛不是自己似的,神情不在意,语气却愈发低沉可怜了,“陛下,说臣蛊惑君上,白日宣淫,行无道之事,还说,” 手指划过谢之容的长发,“还说什么?”语气中含着几分无奈。 萧岭当然知道谢之容这是在无中生有,却纵着他说下去。 萧岭莫名地觉得谢之容此刻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他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将这个想法归结为自己的错觉。 “还说陛下后宫中美人众多,”提起这件事,谢之容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阴寒冰冷,语气在下一刻骤然放软,“臣以身服侍君主,不还是无名无分,玩腻了便能随手抛开,汲汲营营至此,却一无所得,实在可怜可笑。” 划过谢之容长发的手指一顿。 谢之容伏着,半天没有听到萧岭出声,刚要抬头,便听萧岭道:“原来如此。” 谢之容一愣,“什么原来如此?” 萧岭手指绕了一圈谢之容顺滑的长发,“我亦想过后宫之人的事情,思来想去,将这么多人锢在宫中总是不妥,”且各个都是风华正茂,容色上佳,萧岭不像暴君还能偶尔临幸几个,他的确对除了谢之容之外的男人都无甚兴趣,“从私库中出银钱遣散回原籍,若是不愿意回原籍也随他们,还有……” 顾勋此人特殊,乃是先帝留下看顾新帝安危的,他先时在武帝身边,对朝中大事了解不少,且为武帝年间的状元郎,其才无可置喙,遣散回家实在可惜。 便让顾勋选,他要是愿意入朝为官,皇帝大可令他入仕,只当顾勋这么多年是赋闲在家,又被启用,无人会知晓他曾在内宫。 萧岭想着,即传来许玑,将自己所想复述一遍。 许玑闻言压下了眼中的复杂与震惊,隔着床帐,毕恭毕敬地垂首,“是,臣明白了,臣即可去办。” 若非腰间的力道在缓缓收紧,萧岭当真要以为谢之容已然睡下了。 这原本想先求个小小名分,再徐徐图之却不像得了个天大的意外之喜的将军似乎手足无措,想开口,喉头发着哑,里面好像堵塞了什么,一阵一阵地酸疼。 半晌无言,只能听到两人交融的呼吸声。 萧岭若是待人好,便会全无戒心,将对方想要的一切都双手送上,捧到对方眼前。 柔软炽热的呼吸打在脖颈上,萧岭偏头,没有想过自己的举动会让谢之容产生何种激荡的心绪,他自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件非常正常且合理的事情。 萧岭在谢之容面前总是会忘记,他是帝王。 帝王合该三宫六院,美人如云,才是这个世界中人们心中认为的平常。 “阿岭。”许久之后才听到低低一声唤,不待皇帝回答,又低低唤了声。 萧岭无可奈何地看着几乎要黏在自己身上的谢之容,半开玩笑半叹息道:“我看书时,可从未想过男主是这种样子。” 话题被轻飘飘地转移,谢之容声音有些涩然,配合着萧岭问道:“陛下以为,臣该是什么样子?” 萧岭回忆了一番,沉吟道:“第一次与我见面的含章,”之后程序里的剧情可谓飞流直下三千尺,“杀意逼人,叫人望之忍不住心生畏惧,恨不得立刻跪倒称臣,亦或者是刚刚入宫时你我相见你的样子,谨慎守礼。”却将一切危险与野心,都掩藏在了那张最为精美不过的皮相之下。 谢之容贴上来,沉而专注的目光令萧岭一瞬紧绷,“怎么?”伸手,轻轻推开谢之容的脸。 谢之容顺势抓住了萧岭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一吻,“那陛下,是更喜欢臣?还是更喜欢含章?” 这话把萧岭气得要笑,“什么话?” 便是三岁的孩子,也不会自己同自己找别扭。 谢之容不依不饶,“喜欢哪个?” 萧岭回答得滴水不漏道:“都喜欢。”程序中的谢之容日后也是有记忆的,若是进了程序,谢之容想起这件事,倒时候还要再费工夫心力去哄。 “臣问的是更喜欢。” 萧岭闭上眼,唇角翘起,想笑话谢之容此刻和个拽着大人袖子要糖的小孩也无甚区别,无理取闹得很,忍着笑,偏头在谢之容唇上轻轻一碰,“朕喜欢你,朕只喜欢你。”是之容,是含章,“之容,天不早了,朕倦了,同朕一道休息,好不好?” 见萧岭面上倦色流露,谢之容一吻落在萧岭眼睑上,低语应道:“好。” 一夜好眠。 翌日,两人都未起大早,虽是醒了,仍都不愿意起来,以萧岭对谢之容的了解,深觉谢之容此人克己节制,哪想每每萧岭要起来的时候,都是谢之容抱着萧岭的腰,喃语道:“陛下,再睡一会。” 如是几次,萧岭忍无可忍,“之容。” 谢之容掀开眼皮,裹着一层水汽的回眸流露出的情绪茫然至极,“陛下,怎么了?” “既然早醒了便起来。” “今日无事。”谢之容柔声道。 萧岭毫不客气,“莫要做梦,你我不可能有无事的时候,”方才拿到被子外的手发凉,他顺手往谢之容脖子上一贴,后者猝不及防,被冰得一下睁开了眼睛,“快起。”皇帝道。 谢之容无奈地坐起来,“是是是,臣明白了。” 萧岭亦做起来,戏谑道:“谢卿可是在想,旁人在三日不朝时都能好好歇息,与朕同床,却不得好眠?” 谢之容笑,“臣无此意。同陛下宿在一处,”他靠近,在皇帝耳畔低语,“日夜操劳,不得休憩,臣可求之不得,可惜陛下不愿成全。” 萧岭顺手他下颌处摸了一把,好像也很可惜似的,“朕体力不支,无法奉陪。” 自从与谢之容亲密无间之后,萧岭也能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确羸弱,体质比旁人差,同谢之容这等能提剑上马征战沙场的将军更比不得,谢之容身上每一处肌肉都得到了极佳的锻炼,萧岭非常有自知之明,承认了不丢人,硬撑着不肯求饶哭得喘不上气才丢人。 谢之容有文书欲看,先去了御书房。 萧岫则惦念他的皇帝兄长,估摸着萧岭起来的时间,到了未央宫。 一路上,他也听说了皇帝将后宫诸人遣散的消息,一时心中震惊无可言说,又哽着什么一般,酸涩烦闷非常。 然而甫一入未央宫,不等许玑通报,少年人已一阵风似的进来了,见了个礼,笑容还是轻快明媚的,“皇兄。” 萧岭抬头,见到少年粲然的笑颜亦笑:“阿岫。” 萧岫极自然地坐到了萧岭旁边,“臣弟昨日也来了,只是听闻谢将军在未央宫,臣知道皇兄与谢将军定有大事要商议,故而不敢打扰。” 萧岭笑着问道:“阿岫还有不敢做的事情?” 黯色在少年清亮的眼眸中一闪而逝,萧岫偏身,从宫人正要放到案上的盘中取了块茶点送入口中,含糊地笑语:“臣弟啊,臣弟不敢做的事情可多着呢,譬如说,”戛然而止,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口中的糕点,凤眸弯着,看向萧岭,似乎在等萧岭问。 可萧岭没问。 等了半天,先沉不住气的反而是萧岫,“皇兄怎么不问?”他将茶点咽下去,闷声问道。 萧岭道:“朕以为你是怕呛到才没一边吃一边说。” 萧岫:“……” 萧岭看了少年一眼,见他眉眼都耷拉着,忍不住笑道:“那朕问,阿岫不敢做什么?” 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碎渣,萧岫极有脾气,“臣不告诉陛下。” 萧岭一笑,一面看奏折,一面道:“阿岫近来能静下心来看书,朕心甚慰,”萧岫眼前一亮,双颊旁边的小酒窝立刻浮现出来,“学者必有师,以通其业,”萧岫神情一变,一眼不眨地看向萧岭的方向,警惕,无端地让萧岭想到了竖起耳朵的小狗,“你已经十六了,朕没有再给你找个先生的打算,只怕你看书时有些疑惑,想找个饱学之士为你解惑。” 萧岫先前几个先生的结果朝中皆知,哪个饱学鸿儒敢来教留王爷?怕是没教好不说,先把自己气死了。 萧岫满不在意,点点头,“皇帝是为臣弟好,那便劳烦皇兄找吧。”见萧岭的神情,他试探问道:“有了?” 萧岭嗯了声。 萧岫心说到底是哪个倒霉学士被他哥看上了,捏了一小块糕点放入口中,“是谁?” 萧岭道:“谢之容。” 萧岫差点没被自己呛死,一时间咳得惊天动地,眼泛泪花,看得萧岭大惊,忙倒了茶水,给他顺气。 萧岫捂着喉咙,双眼通红地看着萧岭,几乎要哭出来。 不说萧岫这一干名门子弟都是在谢之容木秀于林的阴影之下长大的,只论谢之容与萧岭的关系,萧岫看见谢之容都恨得牙痒,先生?解惑?他兄长这是想要了他的命! 但萧岫没有明着拒绝,他道:“臣弟愚钝,谢将军事务繁忙,臣弟不忍打扰,令谢将军再添烦心事。” 萧岭听后也不勉强,只笑着摇头,“这可不是真心话。” 萧岫立时道:“臣弟怕谢将军打臣弟。” 萧岭奇道:“他打你作甚?”继而安慰,“有朕在,他不会。” 得了萧岭这句保障,萧岫眸光一转,同萧岭讨价还价,“既然有兄长在,谢将军不会,那陛下在御书房时,臣也在御书房学习可好,只占一斗室,绝不打扰陛下。” 萧岭倒不在意,萧岫在御书房,谢之容也在,不仅能教萧岫,他们二人谈事也更方便,“可以。”他答应得极痛快。 “那今日?”萧岫反而跃跃欲试。 萧岭道:“近日都不行。” 萧岫立时又耷拉下去。 萧岭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萧岫眼中似有光泽涌动,但马上,就被一片明媚的笑意取代了。 萧岫恋恋不舍,但还要在萧岭面前装得读书样子,于是只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府去了。 萧岭将此事同谢之容说了,谢之容更无不可,“全凭陛下心意做主。”他道。 诚如萧岭所说,近来的确公务繁忙,萧岭与谢之容都忙碌非常,偶尔萧岭想起还非常无奈,只觉得让谢之容去给萧岫讲书的时日遥遥无期。 半月之后,张景芝的回信至,各地驿站已是用了最快的速度。 张景芝也给谢之容写了信,但并不与给皇帝的信在一处。 萧岭拆开信,即便张景芝言词精炼,这封信仍旧很长。 张景芝在信中分析了羌部如今的情况,与谢之容所说相差不多,其中对昆舆兰楼阙描述甚多,张景芝说昆舆兰楼阙性残忍,即便在羌部这样人伦礼法不算分明的地方,都足以令人骇然,其上位之后做的第一件时便是杀兄屠弟,将有望取他而代之的王室成员尽数杀了,但因昆舆兰楼阙能力的确过人,整合诸部,手段又极其狠绝,才使羌部眼下看起来并无反对之声。 但长久这样下去,羌部定会先从内部分崩离析,起萧墙之祸。 可等羌部内部崩解,又不可能。 羌部会随时骚扰攻击玉鸣关,并且会比从前更为紧迫,大战不可避免。 昆舆兰楼阙眼下需要的不是南下中原,而是攻破玉鸣,侵扰诸州,威慑帝都,再等着朝廷来同他谈条件。 或者,羌部根本不需要攻破玉鸣,只要玉鸣守军不应战,羌部士兵大可持续不断地骚扰,劫掠百姓,使边境不稳,最终朝廷无可奈何地让步,以求一时安稳。 所以,若是萧岭不想,不愿意让权求和,则必要做好会有大战的准备。 以张景芝所想,可趁羌部此时大多认为朝廷为休养生息不会贸然开战的功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必要速战。 不必攻下羌部全境,但要等羌人来求和,来让步,占据主动。 此战若能告捷,则可威慑四方,保边境数十年太平。 萧岭放下信。 张景芝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这封信太长,萧岭看完之后惊讶地发现谢之容也在看信,不仅在看,唇角还流露出一丝笑意。 萧岭下意识道:“怎么这样高兴?” 谢之容垂首笑道:“臣失态。”他一抖手中信纸,“家师在信中提了几句边境的事,他猜到了陛下问臣羌部的状况。” 萧岭更疑惑:“那为何高兴?”总不能是在高兴张景芝猜得准吧? 谢之容道:“臣先告罪,”语气微微上扬,“家师说,臣在吹枕头风。”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二十日后, 玉鸣。 张景芝等来了皇帝的回信。 萧岭的意思非常简单——打。他完全赞同张景芝的看法。 但若动兵,则必要胜,且要速胜。 朝廷业已在核算战事所需粮草辎重等物, 不日即有专员押送物资至玉鸣。 短短数百字, 看得张景芝愕然。 国之大事, 在戎与祀。 他以为, 皇帝会犹豫,会犹豫张景芝能否一战功成, 犹豫此役所耗费银钱粮草,更犹豫……张景芝对于昆舆兰楼阙将出兵观点是否可信。 毕竟,摆在眼前的状况是羌部对玉鸣的骚扰极大减少了,看起来非但不危险, 反而呈现出一种示弱平和之态, 在这种时候,张景芝对皇帝说, 昆舆兰楼阙可能出兵, 皇帝会如何想? 会不会以为, 张景芝这是在虚报军情,以图朝廷供给资源,若只是谈, 尚可令人放心,可若想借此壮大势力, 便是朝廷所不能容忍的了。 可皇帝却没有一丁点疑虑。 张景芝将信纸扣在案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信上笔体锋利无比的字迹。 皇帝显然不是个蠢人, 就先前其种种所为来看, 他非但不蠢, 还是个聪明人, 越是聪明的人该越多疑多思,况且,是萧岭这样尊崇无比的身份。 他该多疑。 可他没有。 张景芝脑中突然出现个荒谬的想法:难道他那个好学生的枕头风就这般有用不成?想到这,自己都觉得可笑,失笑摇头。 与之一道送来的还有谢之容的信,此举,不可谓不亲密,不纵容。 张景芝拆开谢之容的信,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比起萧岭的简短,谢之容的信要长的多,他在可能将要到来的战事上没有表达任何想法,同张景芝说的只是朝廷诸多官员对于战事的反应,就大部分朝臣而言,势态绝没有紧急到有必要兵戎相见的程度,朝廷没有必要去为了昆舆兰楼阙可能出兵这个理由而率先出兵,况且,眼下朝廷刚刚打完一场仗不足四个月,正是需要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时候,贸然出兵,倘若不能速胜,于国力民生士气都是莫大打击。 有朝臣则认为,若昆舆兰楼阙真有动兵之念,不妨先派人去谈,倘不过分,不妨先答应,待四海升平,国库充裕,再做图谋。 这话看得张景芝冷嗤一声。 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止。 先向羌部低头,只能暴露出朝廷怯懦畏战,已无有一战之力,反而会令昆舆兰楼阙更加肆无忌惮。 再向下看,见这话遭了皇帝反驳,谢之容旁的都写得言简意赅,唯独在写萧岭说了什么时,是一个字都不愿意省略的,皇帝当廷驳斥,“谈?卿以为谈和是为休养生息再做图谋,焉知昆舆兰楼阙不是要鲸吞蚕食徐徐图之?”只有一人知道休养生息?直接与昆舆兰楼阙议和,反而更中其下怀,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获得朝廷莫大让步与好处,还摸透了朝廷的底牌,昆舆兰楼阙乐得朝廷派人来谈。 到那时增长了羌之国力,又助长了其气焰野心,想要动兵伐之,更难如登天。 可朝臣的担忧亦不无道理。 多年来,张景芝一直守在玉鸣,仅是镇守,而非出击,并无一场主动对外的胜仗。 况且,玉鸣踞险要之地,易守难攻,也有官员觉得,张景芝但凡不是个庸碌将领,都守得住玉鸣,对于张景芝的带兵之能很是担心。 这话也被萧岭驳了,大意是张将军是先帝一手栽培,卿是在质疑先帝看人的眼光? 张景芝继续向下看。 大部分反对,一部分不言,还有一部分同意出兵,但多是兵部的人,或者与兵部相关。让张景芝惊讶的是,户部居然没有作壁上观,也没有明确反对,已在接管户部事务,实际上位同户部尚书的萧琨玉就明确表示了支持。 张景芝挑眉,户部当真是转性了。 以往都是各部同户部哭穷,户部和皇帝哭穷,为了减少开支恨不得一个锱铢掰成两瓣花,每日都摆出副穷得要拿腰带在大殿上上吊的样子。 信全部看完,张景芝已知眼下官员对于出兵的看法。 张景芝觉得谢之容很有意思。 谢之容这封信固然有看在师徒之情上提醒张景芝京中局势的打算,但在信中流露出的群臣反对,帝王力排众议,则是想让张景芝看到萧岭为了他顶住了多大阻力。 张景芝将谢之容的信放到皇帝的信旁侧。 既然朝廷已经表态,那么……张景芝一直盛满了笑的眼睛中有杀意一闪而逝。 那么,不日将出兵! …… 近日,萧琨玉发现自己上下朝时有很多官员都对着他露出了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萧琨玉可不是善解人意的性格,旁人说了他尚且不会理会,何况不说,根本不会为了维护所谓的同僚之情上前主动询问,感受到了全当看不见。 今日下朝之后,终于有官员忍不住,唤了声,“萧司长。” 陈爻原本喋喋不休的嘴立刻停住了,“司长,有人唤你。” 萧琨玉眼也不抬,目光似乎往陈爻的方向看了看,陈爻见萧琨玉不理,就继续说了下去。 陈爻如今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虽然性格冷淡脾气不好精益求精且非常难伺候,但有几样优点非常显著,其中最为显眼的优点就是萧琨玉长得格外好看,形貌有几分像女孩,不止长得像,不穿官服时衣着颜色也颇为鲜亮,尤其青睐石榴红,有一次陈爻竟在萧琨玉腕上看见了只水头上佳的血玉镯,瞠目结舌许久,萧琨玉倒是神色自然。 除了这一优点,便是萧琨玉的确很有本事,最重要的是,萧琨玉同皇帝关系非常亲近,亲近得陈爻甚至怀疑萧琨玉是不是同皇帝有着点不可告人的关系,同萧琨玉一道进宫,总能见到皇帝,近水楼台。 上下朝时陈爻能拉着任何一个根本不熟悉的官员说个不停,不过两三次对方就对他敬而远之,只有萧琨玉,他根本不听陈爻说话,亦不会回应,在意识到这点后,陈爻就非常乐意同萧琨玉一起上下朝。 在陈爻夸到弘玉楼的红烧狮子头多好吃之后,方才唤萧琨玉的官员终于忍不住了,快步上前,道:“萧司长,陈大人。” 人都到了眼前,陈爻笑眯眯地应了,“冯大人。” 他看着对方的脸,仔细地回忆着此人是谁,结果是无甚印象。 萧琨玉冷冷淡淡道:“冯大人何事?” 论人际交往,陈爻非常钦佩萧琨玉,萧琨玉居然能在官场迎来送往中谁得面子都不给,可称一件奇事。 朝中也有特立独行的官员,但如萧琨玉这般却一个没有,有时被萧琨玉驳了面子的官员也会想,这般桀骜,不与同僚交好,倘有一日失宠于皇帝,难道不需同僚襄助美言吗? 被唤冯大人的官员早知萧琨玉的脾气,故而并没有因为萧琨玉的冷待而尴尬或者动怒,笑容满面道:“有些事想同萧司长商议。” “你是吏部官员,”萧琨玉道:“有何事需要和我商议?” 就算有,也是吏部尚书亲自来,或通以文书。 冯大人的笑容一僵。 陈爻已经在忍笑了。 冯大人维持不了面上笑意,干脆不维持了,叹息一声,盯着萧琨玉道:“是公事,又似是私事,我想请问萧司长,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此言何解?” 萧琨玉皱了皱眉。 不等萧琨玉说话,陈爻疑惑地对萧琨玉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是怎么考上来的?” 冯姓官员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萧司长,可否……” 不等他说完,萧琨玉却道:“逢迎君主作恶,冯承元冯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只是冷淡,此刻却是阴寒。 萧岭待其恩重,萧琨玉感之,且皇帝待他不仅是君,更如兄长,萧琨玉前十几年根本没感受过正常人家的兄弟关系,对于萧岭的关怀,自然珍重无比。 旁人说他逢迎君主,他不以为意,可若是逢迎君主作恶,萧琨玉则不可忍? 皇帝何时作恶?作了什么恶? 胆大包天,污蔑君上! 陈爻看他冰似的脸色,立时屏息凝神站在一旁,不再开口。 冯承元被吓得条件反射退了一步,反应过来之后脸蹭地红了,犹然嘴硬反驳,“萧司长既管户部事,当知物力维艰,此时并非开战的最好时机,君非但不劝谏君主,反而助之,我说的难道有错?” 这话听得陈爻想笑。 这位自小生在中州长在京里,连临州都不曾去过的冯大人何以大言不惭地说此时非开战的最好时机? 萧琨玉眼中已是一片森然之色,“冯大人,以你之见,户部的银两,是花在辎重上运往玉鸣的好,还是变作岁币,助长羌之国力好?” 冯承元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法回答,说是变成辎重的好,就等同于打自己的脸,说变作岁币的好,这怎么可能,他又没疯。 丢下这句话,萧琨玉懒得再同他多言,直接抬步而去。 陈爻看了看冯承元灰败的脸色,快走两步跟上了萧琨玉。 望着萧琨玉阴沉的眼眸,陈爻就知道方才那官员的事情不会善终,想了想,陈爻说了句,“气大伤肝。” 萧琨玉霍地偏头看他。 陈爻想到此人毕竟是自己上司,若是不出意外,还有可能当自己的上司许多年,遂讪讪做了个住嘴的手势。 与此同时,玉鸣关似乎因为羌部的骚扰减少,而慢慢懈怠起来。 过了一个多月的太平日子,慢慢地,玉鸣关时有百姓客商出入。 风沙之中,隐隐可见行者燃起的炊烟。 竟是一派难得安闲的景致。 落日余晖缓缓消逝着,天边似血,万里无垠。 至夜中,明月升起,清辉如霜洒落在地上。 虽相隔万里,却望着同一轮明月。 萧岭坐在书室中,偏头看向外面。 庭院内一地清冷。 却不久,阴云密布,遮盖住了天上明月,霎时间,天上再无半点光亮,漆黑寂寥得令人心中发寒。 “好时候。”萧岭自语。 谢之容听到了萧岭的自语声,轻轻点了点头。 他起身,先为皇帝换了一盏明亮些的灯放在案上,又倒了杯茶,送到萧岭手边。 灯光下,谢之容眉眼生辉,眸光清丽圆融。 “陛下,”谢之容轻声道:“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萧岭回神,接过茶杯,道了句谢,闻言开玩笑道:“当日朕发着烧,之容都不阻止朕处理国事,而今却是怎么了?” 谢之容被翻了前后不一的旧账,不答话,只笑着应萧岭先前所说,“诚是好时候。” 明月蒙尘,上下同暗。 实在是,夜半出兵的好时候。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文完结 大漠苍茫, 狼烽夜举。 大军奔袭,皆摄弓而驰,兵马不知数, 唯觉地动, 白刃纷纷如银山。 玉鸣军自镇守边关以来, 受羌部骚扰不知凡几, 兵士皆怀报国封侯之宏愿,亦有怒气私仇, 师若虎狼。 至次日天明,第一封军报送往京城。 萧岭拿到军报抚掌赞叹,即令将战果明发天下。 首战大捷,朝野为之振奋! 振奋之余, 亦惊讶于张景芝出兵速度竟如此之快。 张景芝在战报中说的非常明白, 他坦诚首战如此顺利除了朝廷支持将士用命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羌部没有太多防备, 边境将领觉得朝廷不会出兵, 对于玉鸣军掉以轻心, 以至于被奇袭之后兵败如山倒。 首战有天时、地利、人和,但下一战,绝不会像今朝这般容易。 待各项必要事务处理毕后, 萧岭手中拿着张景芝亲手写的军报静默无言地坐着。 不同于收回兆安时的狂喜,此刻仍是振奋欣喜,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陛下, 怎么了?”谢之容的声音打断了萧岭的思路。 帝王垂眼, 喃喃道:“我如在梦中。” 谢之容坐在萧岭旁侧, 半开玩笑道:“当日臣出兵兆安, 陛下也是如此吗?” 萧岭实话实说,轻轻摇头,“没有。” 谢之容轻笑着哦了一声。 萧岭偏头,静静看向男主清丽的面容,他道:“当日卿取胜,我只觉得是意外之喜,”虽然平定兆安这个事在原书里也是谢之容干的,在灭了朝廷之后,挥师把其他各地方豪强门阀一并处理得干干净净,但毕竟不是在本朝出现的事情,所以剧情变动得这般大,萧岭是惊喜的,“但是张将军出兵羌部则不同。” 谢之容专注地看着萧岭,颔首问道:“陛下,臣想问哪里不同?” 哪里不同? 不同在于,张景芝的确和昆舆兰楼阙有一战,但并非首战告捷,而是被围困三个月,战死沙场,以身殉国,谢之容临危受命,领兵出京。 萧岭犹然记得那十六七岁的兵士高举着军报,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一声;“玉鸣关破,张将军殉国!” “之容,你还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来到了一本书中。” 谢之容惯信的都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对于萧岭的话却从未有过分毫怀疑,“是陛下看中了臣容色,将臣拘禁在宫中的那本书?” 萧岭:“……不是我,算了,我,就是我。”他顿了顿,“在那本书中,帝王昏聩无能,朝廷诸臣争权夺利,昆舆兰楼阙率大军攻破玉鸣,张将军迟迟等不来任何驰援,在粮草军需告罄,敌兵十倍于己方的情况下,战死沙场。”明明说的是书中内容,却觉得惊心动魄,嗓子有些滞涩的沙哑。 下一刻,手却被握住,放在了谢之容膝上。 “这也是陛下以为臣会谋反的原因之一?”谢之容问。 萧岭刚要嗯,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你关心的是这个?” 谢之容奇怪道:“不然臣该关心什么?” 萧岭方才难得的微妙低沉情绪瞬间被哭笑不得取代了,“譬如说,张将军?” 谢之容握紧了萧岭的手,理所应当,“家师没死,在陛下的支持下首战告捷,臣为何要担忧家师?” 萧岭无言了片刻,突然觉得谢之容说的很对。 谢之容见他神色稍霁,仿佛不经意地眨了下眼睛,“陛下累了半日,今日可好好歇一歇。” 萧岭被他牵着往寝宫走,被按到床铺上时才猛地清醒,“朕不……” “您累。”谢之容柔声回应,伸手,放下了床帐。 第二战与第一战相隔不足二十日,诚如张景芝所言,羌部立时有了防备,与先前的慌乱截然不同。 一律军事,萧岭直接交给了谢之容处理,既能分担政务,况且萧岭也觉得,让谢之容处理会比自己处理起来更好,至少更高效,亦是为了破除一些,诸如张景芝在外掌玉鸣军,谢之容在内掌中州军且蛊惑圣上,窥伺国器的谣言。 萧岭的回护表现得明显,朝中流言顿歇。 第二战僵持不下,互有胜负。 至第三战、第四战高捷,朝野欢腾的同时,也愈发提心吊胆。 而在九个月后,玉鸣军行止羌陪都宁宜遇袭! 死伤数千人,军中兵士皆愤,欲即刻出兵再战。 朝中顿时有不稳之心,在皇帝夺了四个提出主动休战议和乃至放弃眼前战果龟缩玉鸣的官员的官位后,朝廷瞬间安静。 谢之容此刻人在中州军驻地,听闻此事为萧岭取信,不提国事,只论私事。 萧岭看后摇头一笑,从方才那些个没骨头官员的愤怒中缓缓抽离出来。 张景芝却没有立刻再战,他毕竟领兵多年,心境沉稳,并没有立刻出兵,在给皇帝的信中,向帝王认罪,望陛下容他戴罪立功。 萧岭回信并无斥责,相反,在看过已经估计出的两军伤亡数字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次偷袭,对于昆舆兰楼阙来说,从军事角度上看,并没有十分大的好处,且,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此时,谢之容亦回宫中,萧岭将两军此战的伤亡数据给谢之容看。 谢之容看过后沉思片刻,“陛下以为,昆舆兰楼阙想议和?” 萧岭点头,“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图的绝不是之后再战,”萧岭点了点桌上的地图,“昆舆兰楼阙想借打一场胜仗再议和,来显示羌部尚有战力,在议和中,不至于过于被动。” 果不其然,在张景芝大军修养刚满一个月后,羌部主动派使节往玉鸣大军所在,所欲便是,议和。 张景芝将昆舆兰楼阙的意思转达给朝廷。 三日之后,帝王允准。 羌部派使节入京,为表诚意,使节之中,除却负责谈判事宜的臣下,还有昆舆兰楼阙的幼子昆舆兰景从,时年不过十六,同留王萧岫一般年岁。 即便此战胜利,为昆舆兰楼阙获得了一些主动权,但任谁都看得出,优势在朝廷,故而,谈判时礼部的官员毫不客气,可谓漫天叫价,狮子大开口。 凤尚书态度明确,对着在犹豫自己订得内容是否太过分的年轻官员道:“要,为什么不要?今日若是我朝势微,昆舆兰楼阙不会趁火打劫?况且羌派来使节不是傻子,得要得多些,给他们一个讨价还价的余地。” 最终敲定的条款四十五项:除却纳以岁币,割地称臣外,还有归还被劫掠走的一众百姓,开放互市等,在羌被割去的领土前又圈出三百余里,作为两国边境,不动兵戈,任由百姓商人往来。 萧岭在最终的内容上批复了照准二字,对旁边的谢之容道:“可保十数年,不可保一世。” 谢之容颔首笑道:“未必不可保一世。”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因玉鸣军所在位置特殊,大军不能回京受赏,封赏由诏书明发天下,送入凤锦。 在一切事务都已尘埃落定后,已是第二年。 时值盛夏,庭院中的梨树枝叶覆盖,已成树荫。 萧岭躺在树下软塌上,有阳光隐隐射入,落在人面上,微微有点烫。 谢之容就站在他身侧,为他轻声念着一则文书。 清风徐来。 萧岭眼睛本是半阖着,可或许是风太暖太和煦,也可能是因为谢之容声音低沉温柔,萧岭只觉阵阵困意涌来,垂在塌边的手犹然握着刚看完的奏折,欲落不落。 “您的意思呢?”谢之容轻声问道。 萧岭茫然地掀开半边眼皮,“什么?”神情迷惑,还带着几分歉然。 谢之容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萧岭撑着侧脸,含糊低语:“叫应防心全权处置,不必报朕。” 谢之容道:“是。” 萧岭闭上眼。 谢之容放下文书,取了另一份出来,仍是轻柔地念着,待念完,许久不见回应,他看过去,萧岭的呼吸已十分平稳。 谢之容摇头失笑,将皇帝手中的奏折小心取下,放在一旁。 而后进入寝宫,取了件披风过来。 萧岭仿佛睡得安心,眉宇并没有皱起。 自开战以来,事务日益繁多,萧岭未尝安枕,如今诸事圆满,四境安稳,帝王得一刻好眠。 谢之容将披风盖在萧岭身上。 萧岭长睫一颤,下一刻,本睡得沉酣的人忽地抬手,按住了谢之容刚要拿开的手指,微微用力,拢在掌中。 “臣吵醒陛下了?”谢之容柔声问道。 萧岭闭目摇头,“方才便没睡着。” 谢之容失笑,“陛下既然醒着,不妨回了兵部尚书的奏折。” 掌心微微凉,牢牢地裹住了谢之容的手指,温度顺着二人皮肤相接处传递着。 “只是兵部尚书有折子要回?”此身安闲,萧岭慢悠悠地同谢之容开起了玩笑。 谢之容回忆了下,“仿佛,还有礼部尚书。” “没了?”萧岭睁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谢之容。 与这双乌黑的眸子对上,谢之容发现自己先前想说的在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仿佛,再说一句,都是对此情此景的打扰。 他在心中笑自己无甚出息,怠懒国事,伏下身,居高临下地笑着道:“陛下。” 温软的气息拂过面颊。 萧岭含混道:“嗯?” 还有何事? 吐息从额头而下,“陛下。”秀色唇瓣开阖着。 萧岭仰面看谢之容,“做什么?” 一路向下,划过鼻梁,停留在唇瓣上。 “阿岭。”谢之容叫他。 可萧岭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抬头,予了个亲吻,脑海中天马行空地想着,谁能想到去年这个时候,他还与男主势同水火,时时刻刻地担忧着自己小命不保。 书中的剧情,的确,彻底被改变了。 在百年之后,史书评价萧岭,注定会以雄主明君为收梢。 大刀阔斧力行改革,内修文德外拓疆土,晋立国二百年中兴之治,于本朝始。 还有……唇瓣被轻轻咬了下,萧岭抬眼,正对上谢之容的眼睛。 美丽且静若秋水,可只有萧岭看得见,这池秋水下汹涌的欲色。 还有一个,令后人为之津津乐道,与帝王同在一页史书的臣下。 亦或者,皇后。 第119章 番外一 镜花 上 萧岫随着年岁渐长, 也愿意往天南海北各种地方疯跑,往往数月不在京中,又不知何时倏地出现, 每一次初回京中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沐浴更衣去宫中见他皇兄, 且总要带点各地土仪——萧岭第一次听到土仪这两个字的时候额角一跳, 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愿回忆的破事。 这一次仍旧是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其中让萧岭尤其留意的是面镜子。 铜镜做的极其精致,巴掌大小, 缠枝牡丹纹样栩栩如生,似乎以手轻触,就能碰到一朵娇艳欲滴的花,萧岭夸了一下萧岫的眼光甚佳, 或与萧琨玉有共通之处, 然后由衷发问:“真不是给哪个姑娘家的?” 方才萧岫将这面镜子说的天花乱坠,透过镜子能回溯光阴, 但即便回溯, 也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镜花水月而已,梦醒之后,一切都如常。 但萧岭和萧岫谁都不相信如此怪力乱神之事, 萧岫买回来只因为看着镜子好看罢了。 闻言,萧岫沉默片刻。 不知道是夸萧岫的眼光和萧琨玉有相似之处伤到了萧岫的心, 还是问这镜子是不是给姑娘家的让萧岫不高兴,总之, 萧岭拿两小碟子樱桃羊奶糕都没哄好萧岫, 糕点还被特意做成了小兔子。 萧琨玉来时正好与告辞的萧岫打个照面, 两人见过礼, 饶是萧琨玉这样不在乎旁人死活的性格都忍不住多看了萧岫两眼,无他,不过是阿岫双颊气鼓鼓的。 萧琨玉将事务都和萧岭汇报完,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阿岫怎么了?” 萧岭把小镜子推到萧琨玉面前,笑问道:“琨玉觉得如何?” 萧琨玉乌黑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臣以为,甚好。” 萧岭抚掌道:“朕亦是这样认为,阿岫挑的。” 萧琨玉眨了下眼,还是不明白这事到底哪里值得萧岫生气,“臣愚钝。” “朕夸阿岫眼光好,同琨玉一样好,”手指擦过铜镜背面的花纹,无奈笑道:“然后问阿岫,这不是送错了人,倒像是送姑娘家的样子,便将朕的弟弟气走了。” 萧琨玉顿了下,产生了一个由衷的疑问。 这个怀疑一直持续到中午萧琨玉在官署用午饭时,他安安静静地吃过饭,然后问了与他同处一室的同僚兼下属们一个问题,“我有一疑惑。”他语调平平,冷淡非常,是办公事的语调。 陈爻饭还没吃完,含糊地说:“司长请讲。” 萧琨玉看了眼陈爻,目光又轻轻落在他袖口海棠团花上,秀气唇瓣轻启,“我的眼光,很差吗?” 一时寂静无言,几人不曾料想萧琨玉拿这样一种询问家国大事的语气问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已被调职至吏部,但近日尚在户部办公的江三心温言道:“人各有所好,皆出自本心,只论喜恶,而无高下。” 江三心此言可谓委婉至极。 在场诸位皆见过萧琨玉不穿官服的模样,怎么说呢,萧司长衣着不论衣料剪裁都是最好的,他身量纤长,哪怕裹着一块破布都好看,问题是颜色与绣样,京城所有的绸缎庄的水红石榴红朱红乃至一众细腻颜色的衣料,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萧琨玉府上多。 且萧琨玉的衣服上没有绣样则已,若有,定然都是满绣。 去年冬日入宫时萧琨玉着的就是一石榴红绣千朵白梅的披风。 繁杂精美极了。 陈爻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和上司套近乎的机会,立时道:“旁人的眼光都是荜门蓬户,司长您是琼楼玉宇。” 萧琨玉无言一息,心情仿佛微妙地与他那个岫表弟重合了,看向陈爻的眼神登时凌厉不少,淡淡道:“陈大人口齿伶俐,”点了点桌面,“那去各部讨要去年超支银两的事,便由陈大人牵头吧。” 陈爻一懵,他本就不是勤快的性子,况且先时与现在的情况也不同,好不容易过了两天清闲日子,今朝就因奉承上司一句,给自己揽了大事,恨得险些扇自己两巴掌,忙拖江三心下水,“江大人方才也开口了!” 陆峤正悠闲地喝着茶,事不关己地看热闹。 萧琨玉一锤定音:“江大人不是户部官员。” 江三心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陈爻几在哀嚎,被萧琨玉看了一眼过去,痛苦地闭上了嘴。 不同于此刻户部的喧嚣,萧岭用饭时要安静好些。 谢之容尚在驻地,萧岭独自用饭时忽又想起了萧岫送来的小镜子,命人取来,摆弄了一会,未见有何特别之处,想了想,吩咐道:“叫御膳房做几样阿岫平日喜欢的点心,送去留王府。” 有宫人领命而去。 一日匆匆过去。 萧岭更衣睡下。 次日,天方蒙蒙亮,萧岭习以为常地睁开眼,疑惑许玑为何没叫他起来,“许玑。”他唤道。 难道是我起得太早了? 甫一出口,顿觉意外。 与成年人低沉的嗓音不同,这声音虽有点哑,却还是清亮的,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清冽干净。 环顾四周,床帐放下,光线微微透进来,仍是古色古香的装潢,但却是一个萧岭全然陌生的地方。 萧岭:“……” 开始疯狂敲系统。 但无论他如何敲,系统都有如死了一般,一切消息石沉大海。 他此刻心情非常复杂。 非常非常复杂。 性格使然与多年阅历仍在,萧岭并不非常慌乱,定了定心神,刚要伸手拉开床帐,一个声音便从外面传来,“殿下。” 是少年人的声音,但很熟悉。 “许玑?”萧岭试探地唤了一声。 许玑颔首,轻轻问道:“是奴,时辰还早,殿下可要再睡一会?” 萧岭按了按太阳穴。 显然他还是萧岭,只不过从皇帝变成了……储君? 他道:“不必,”朕字刚发了个气音,“孤睡不着了,服侍孤更衣吧。” 许玑道;“是。” 床帐被收拢系好。 晨光熹微,温和地落入萧岭眼中,萧岭下意识半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人。 是个高挑的、白净俊秀的少年郎,轮廓比之后萧岭见到的许玑柔和好些,只是眉眼之间的沉稳持重并无太大变化。 被萧岭一眼不眨地看着,许玑亦不问为什么。 宫人们诚惶诚恐地为萧岭更衣,束发照例是许玑来做的。 铜鉴之中,萧岭的面色苍白极了,像是大病初愈,面上殊无血色,像是一件做工精美的瓷器。 十五六岁的样子,异常单薄削刻。 后来顾勋告诉过萧岭,他曾经在贵妃出事之前被人下毒,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在贵妃过身后,又调养了近一年才能下床。 萧岭默默算着时间。 忽地想到萧岫送来的那面镜子,那面能令人梦中回溯光阴的镜子。 萧岭:“……” 有系统这个前车之鉴在,萧岭很难不相信。 也就是说,他是在梦中? 心情缓缓平复放松。 这时候,沈贵妃应已过世,萧静勉尚在,彼时武帝尚不至于缠绵病榻,使朝事荒废,阿岫此刻还不到十岁,还有,谢之容。 同他一般大的谢之容。 萧岭思索了一息,决意等会去见萧静勉。 身为储君,但不是被寄予厚望的储君,萧岭过的十分清闲。 东宫讲师给这个祖宗讲课时战战兢兢,在萧岭稍一抬头会点头时就恨不得立刻跪地磕头求饶,可见暴君这脾气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萧岭倒试图打听过谢之容的事,可东宫宫人都一问三不知,便是许玑,对外面也所知甚少。 听过课后在御花园里逛了两圈,远远看见有宫人带着一幼童玩,他心中立时有了猜测,大步上前,待看清之后,才确定那便是阿岫。 被包裹在锦绣中小小的一个,玉人似的,见到萧岭漂亮的眼睛立时睁大了,仿佛惊讶极了,但还是乖乖巧巧地同萧岭见了个礼,“王兄。” 看得萧岭心中绵软,忍不住弯腰,伸手在小孩柔软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笑道:“阿岫不必多礼。”他生得好样貌,一笑眉宇间的阴郁之气顿散,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萧岫乌黑眼珠里倒映满了少年郎的面容。 萧岭看得清,萧岫眼中的震惊,小孩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叫道:“王……王兄。” 萧岫为中宫皇后养大,在外人看来娇生惯养,众星捧月,不然也不会养成日后那样荒唐的性子,只是,作为一个养子,萧岫与赵太后,此刻的赵皇后,并无许多感情。 攫取皇位的工具会对使用工具的人产生感情吗? 反之,人会对工具施以温情吗? 萧岭笑眯眯道:“王兄带你去玩好不好?” 陪着萧岫的宫人屏息凝神在旁边站了半天,生怕萧岭干出什么事来,闻言,哪怕知晓这位储君素日的名声,也颤声婉言拒绝,“殿下,二殿下他到了用,用午膳的时候了,天热,二殿下本就肠胃不好,贪玩热了,更,更不愿意用饭了。” 是真怕萧岭把萧岫领走,就不还了。 小孩仰面看他,神情还是欣喜的,胆怯的,却有探究与警惕,一闪而逝。 这样小的年纪,这样深的心思。 萧岭轻叹一声,语气愈发柔软了,“同去吗?” 萧岫偏头,像是看了眼旁边不愿意让他离开的宫人,也像是看了眼长乐宫的方向,犹豫许久,才伸出手,搭在萧岭向他伸出的手上,两边小酒窝露了出来,乌黑的眼珠亮闪闪的,“去,我和太子哥哥一起去。” 萧岭失笑。 原来这孩子各种称呼乱叫一气是从小就开始的。 萧岭此刻也不过十五六岁,身体又刚好,没法带着萧岫出宫玩,在宫中,只能玩些一点难度危险也无的小玩意、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喜欢黏着比自己大的兄弟姐妹,饶是萧岫也不例外,亦步亦趋地跟着萧岭,且萧岭还愿意哄着他玩,半点不嫌烦,半天下来,贴着萧岭不愿意离开,午膳与晚膳都是在东宫用的。 兄弟之间的笑语看得东宫宫人惊恐无比。 太子今日这是怎么了! 傍晚萧岭练字时萧岫下颌抵在桌案上,愈发显得脸颊肉嘟嘟,看得萧岭手痒,忍不住摸了一把,摸完偏头忍不住笑了,萧岫被捏得气闷,想了想,软乎乎地说了句,“兄长笑起来好看。” 萧岭看他,笑道:“什么?” 小孩弯了弯眼睛,“我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兄长笑呢,兄长笑得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 恐怕不是第一次笑,而是第一次对萧岫笑。 萧岭心中更软,“那我以后多笑。” 萧岭写字,萧岫安静地趴在一边看,倒是和谐。 萧静勉为帝,自然日理万机,晚膳用过有一个时辰,才抽出时间道:“太子求见了?” 身边的宫人道:“是,殿下是白日来的,因陛下尚在上朝,殿下就回去等了。” 萧静勉淡淡道:“叫太子过来吧。” 有宫人领命去宣萧岭去御书房。 才腻歪了一会,萧岫自然是舍不得这个陪自己玩了许久的太子兄长走,可又不能阻止,萧岭看他眼巴巴的可怜,忍不住笑了笑,让带着萧岫一块去。 一道见过礼,连萧静勉看向萧岫的神情都有些惊讶。 萧岫被带到偏室去玩耍,临走前还拉了拉萧岭的袖子。 萧静勉讶然。 奇了,他两个儿子竟也亲近起来了。 萧岭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萧静勉,对于武帝,他还是有些好奇的。 望之不惑之年,身形仍旧挺拔匀称,高鼻薄唇,眸若寒星,操劳一日,面上不见半点倦态疲惫,生得俊美而薄凉,是一张非常符合人对皇帝幻想的脸。 但他看向萧岭的神情,是温和的,一种似乎怕吓到孩子,刻意流露出的温和。 “父……父皇。” 对着比自己也就大十几岁的人叫爹,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萧岭只能说幸好,他脸皮厚。 萧静勉示意萧岭到自己面前坐下,道:“今日怎么同阿岫一道来了?” 萧岭实话实说,“先时阿岫与儿臣在御花园碰到了,就在儿臣那玩了片刻,他想念父皇,就同儿臣一道来了。” 萧静勉简直震撼。 从萧岭的嘴里居然能说出这种体贴人的话! 但萧静勉毕竟做了多年皇帝,笑道:“阿岭也是因为想念父皇,故请见的吗?” 萧岭心说当然不是。 少年郎赧然一笑,垂首道:“是。” 萧静勉挑眉,深觉今日萧岭不对劲,知道他定然有求,起了一二分逗弄心思,道;“朕尚有事,阿岭见过了,便回东宫吧。” 萧岭此刻才知道逗小孩这一行为不快乐,作为被逗的快乐不起来,可见以前是他手欠,风水轮流转,居然也有被戏弄的一天,笑得更不好意思,“父皇,儿臣有两件事相求。” “哦,原来不是因为想念朕。” 萧岭立刻道:“想念的。” 朱笔自若地落下,萧静勉一面看奏折,一面道:“什么事?” 萧岭道:“儿臣想找个伴读。” 话音刚落,就听萧静勉一声笑,朱笔批下照准二字,萧静勉抬首,对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长子道:“阿岭,你可还记得,是你自己闹着不要伴读的。” 萧岭:“……儿臣又觉得,有人一道学习,大有裨益,先前是儿臣无知。” 萧静勉也不追究,不论萧岭的目的是什么,今日萧岭的表现已经足够他去祖宗面前烧三根香了,“可以,朕明日便让人安排。” “父皇,父皇儿臣其实有个人选,望父皇能够同意。” 一点若有若无的光在萧静勉漆黑的眼中闪过,他重新打量了一番萧岭,少年人久病羸弱,看起来非常单薄,但个子已不矮,嗓音略有些哑,慢慢地向成年人的趋势发展着,“哦?是谁?” 最好,别是太子为色所诱,寻伴读是假,正大光明地留脔宠在身边是真。 萧岭直言:“是平南侯府的公子,姓谢,名之容。” 在萧静勉面前,萧岭没有过多的隐瞒,多是直言相告。 因为他很清楚,眼前帝王洞察能力惊人,并且,以书中萧静勉的种种举措来看,他对于萧岭,近乎于溺爱。 平南侯是姓谢,但是这个名字,萧静谨道:“是淮王世子?” 萧岭忽地意识到这里淮王府还没没落,旁人提起谢之容,都是淮王世子,点点头,“是。” 对于谢之容,萧静勉有印象,非但有,而且很深。 因为今日谢之容刚来面圣过。 谢之容此人的确有能,最难得是心性持重。 不是想象中乱七八糟的人让萧静勉略微放心,但想起少年人那锋利的美貌,不动声色道:“你今日见过谢之容了?” 萧岭愣了愣,“谢世子,今日进宫了?” 多好的机会,怎么没能一见! 萧岭的反应落入萧静勉眼中,他点了点头,“朕准了。第二件呢?” 萧岭犹豫了一下,道:“父皇,能否让阿岫留在儿臣身边?” 至少,不在赵太后身边。 帝王在听到这个请求之后还是带着笑意的,只是眼神慢慢冷了,“原因呢?” “儿臣觉得与阿岫投缘。” “阿岫出生近十载,今日才觉投缘?”萧静勉问。 赵氏。 他冷淡地想。 先前沈氏与赵氏相争,以沈氏一派涂地为终结,然而赵氏亦自此之后元气大伤。 萧岫年岁尚小,便于控制,萧岭行事荒诞,多少人期盼着萧静勉废了萧岭改立萧岫。 可萧静勉不会,他很清楚,萧岫若是登基,朝堂之上,立刻就是世家的天下,萧岭则不然,他的确荒唐,但至少能压制世家。 但萧静勉未免低估了萧岭荒唐的程度。 一时无言。 萧静勉目光在萧岭单薄的肩膀上一落,淡淡道:“这件事你不必管。”见萧岭欲言又止,“阿岫近日住在未央宫。” 未央宫殿宇宫室众多,安置萧岫自然便利。 萧岭道:“儿臣逾矩,”他垂首,“请父皇责罚。” 萧静勉摆摆手,看了眼窗外,“天色不早,回宫去罢。” 萧岭告退。 萧静勉若有所思地看着彻底黑下去的天,琢磨着要不要给列祖列宗都上炷香。 萧岫今日是宿在东宫的。 翌日,萧岭早早起来,洗漱更衣又看了会书,待时间差不多,才去了东宫的书房。 先生还未到。 但是,萧岭忍不住翘了翘唇,有人到了。 谢之容本静静坐在案前,听到声响,知道是太子来了,便起身欲见礼。 还未见,就被一双手虚扶住了。 谢之容怔了一息,就听到那少年储君笑道:“之容,不必多礼。”语气柔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自然与亲昵,明明是第一次见,却不让人觉得腻烦逾越。 抬首,正与萧岭看过来的视线相撞。 冰魄一般锋利寒凉,令人觉得惊心动魄的样貌,只是比日后的锋利,平添了几分清冽,如,从未被人触碰污染过的冰泉水。 是冰,也是玉、 萧岭眸光颤了下。 “殿下?”谢之容开口唤他。 萧岭回神,笑吟吟道:“孤仰慕之容许久,今日得见,盛名之下,名副其实。” 谢之容第一次遇到如此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但奇怪的是,他却生不出抵触来,“得殿下青睐,臣荣幸之至。” 第120章 番外一 镜花 中 陪萧岭读书并没有谢之容想象中的艰难, 传说中异常挑剔脾气暴躁的太子上课时相当安静,聚精会神——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看。 谢之容的位置比萧岭微微靠后一些,恰好足够太子撑着下颌, 偏头往后看, 看的理直气壮, 正大光明, 与谢之容对视了还不会有分毫的不好意思,反而双眼都弯起, 眸中若有星光点点,为这张苍白却相当好看的面容增加了不少生气。 谢之容垂眼,将视线聚在书本上。 却很难忽视,萧岭的目光。 出于欣赏, 出于赞叹, 还出于……倒叫谢之容都难以分辨,萧岭笑意盎然的目光中到底都含着什么情绪。 萧岭待他, 实在是太熟稔亲近了。 疑惑, 又难以产生厌恶的情绪, 只好竭力让自己不抬头,不对视。 萧岭忍着笑出来的欲望。 少年人端坐,腰身挺拔秀直, 如瑶花琪树,眉眼微垂, 却不损风姿分毫,锐气少减, 透出了种清润的柔和, 身后窗开半扇, 庭中海棠盛放灼灼。 东宫讲师见怪不怪,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太子能安静跪坐在席子上就已是上天见怜了,哪敢多做强求? 讲师战战兢兢地讲了一节课,待讲完,与太子和谢之容告辞过,如获大赦地走了。 这一节课,两人竟都没听进去一点。 萧岭起身,绕到谢之容案前。 谢之容正垂首收拾书,冷不防被一只手按住了书页。 搭在书上的手指骨细长,显得极脆弱无力,似乎轻轻一拢,就能聚在掌中,让手的主人抗拒不得。 “殿下?”谢之容目光移开,顺着这只手往上看,一直看到萧岭漆黑一片的眼睛。 萧岭笑眯眯道:“之容今日第一次来,感觉如何?” 这话不该是萧岭问谢之容,而是谢之容问萧岭感觉如何,自己是否有需要改的地方。 “谢殿下关心,臣感觉……”谢之容顿了顿,“殿下待臣亲切,臣感念非常。” 手下微微用力,谢之容就顺从地松开了手,萧岭将书拿起,随意地阖上,放到旁侧,“没有了?” 谢之容倒是想说您上课应当专心,不该一直盯着臣看,但他最终摇摇头,“回殿下,没有。” 萧岭也不在意谢之容的疏离,在初期同谢之容相处过之后,十几岁的少年谢之容的疏离就如羞赧一般,毫无杀伤力,“之容等下去哪?” 谢之容道:“臣,还未想。” 手指点了点书本,“孤方才有些章句未听懂,不若之容留下来,为孤解惑可好?” 以萧岭的听课状态,谢之容以为,萧岭只是有些章句未听懂,也算奇才了。 谢之容自无不可,道:“是。” 萧岭说是问书,就当真是问书。 谢之容讲课时神情专注,语气温和,娓娓道来,加之是为萧岭讲,没讲完一部分,便会抬眼看向萧岭,耐性询问:“殿下,可明白吗?” 萧岭点头,唇角弧度一直不曾压下过。 他笑起来好看,弄得谢之容也有些分神,偶尔要想想到底是何事让太子这般开怀。 讲完之后,萧岭感叹,“之容所讲于孤而言如醍醐灌顶,”顺手拉谢之容袖子已成了积年习惯,顺手一扯近在咫尺的谢之容袖角,语调微微上扬,很是欢悦的样子,“为表谢意,之容今日同孤一道用午膳可好?” 霜色的衣袍衣角被勾在指中,谢之容下意识低头看,意识到是何物勾住了衣服后脊背微僵,萧岭注意到后立时松开手,歉然道:“孤的一些积习,让之容见笑了。” 萧岭身上有点若有若无的熏香气,因为离得太近,足够与他同在一案的人闻到了。 谢之容垂首,不与萧岭对视,道:“臣不敢。”一些积习?萧岭喜欢扯人袖子?谢之容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涌入几个想法。千金之子,在谁身上养出了这样的习惯。“臣,忽然想起臣还有些学问上的事要去拜访家师,请殿下恕臣不能从殿下之邀。” 张景芝在京中? 萧岭看出谢之容的局促,也不为难,只道:“好,之容可自便。” 谢之容道:“臣谢殿下宽仁。” 见谢之容离开的背影,萧岭终于忍不住伏在桌案上笑了起来。 狐狸精竟也有这么青稚无措的时候! 笑够了刚起身,便见许玑不知何时端着茶站在岸边,看向他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萧岭:“……”轻咳一声,接过了茶水。 …… 此时,张府。 谢之容安静喝茶。 张景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谢之容继续喝茶。 张景芝还在看他。 待谢之容倒到第三盏时,张景芝终于忍不住道:“东宫没给你茶喝?” 谢之容放下茶杯,实言回答,“给了,学生没喝。” 张景芝疑惑地看着正襟危坐地谢之容,“你很渴?” 谢之容本要摇头,思索片刻,又点了点头。 张景芝啧啧称奇,“太子性格诚然不佳,但似乎也未到令你难以招架的程度,今日陛下又召见你了?” “陛下不曾召见。”谢之容回答。 却没有赞同张景芝说的可以应对萧岭的性格。 他沉默一息,似乎是在为萧岭辩解,“太子待学生谦和亲近,礼贤下士,并没有如传言中那么,跳脱。”茶水倒映着谢之容仿佛有点惶然不解的面容。 萧岭那样的身份,怎会养出那样撒娇似的小习惯。 张景芝更奇怪,“那你今日为何回来就和见了鬼一样?” 谢之容认真回答:“不曾。” 张景芝更觉得谢之容见鬼了。 谢之容捧起案上的书,“多谢老师,学生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叨扰。” 张景芝摆摆手。 谢之容起身离开。 在看了小半夜书后,谢之容整理了一下心情,上床合眼小憩一会,天蒙蒙亮,便起来练剑去了。 今日他仍要见礼,又被萧岭如昨日那般扶起。 萧岭今日倒没一直盯着谢之容看,倒不是萧岭不想看了,而是听到一半,萧静勉突然来了,礼仪虽是一切从简,讲师比方才更战战兢兢,听得萧静勉微微皱眉,但他难得好脾气地容忍讲师将今日的课全部讲完。 “小谢卿,”一课毕,萧静勉直接越过了萧岭,谢之容并无官职,年岁又不大,呼以卿郑重疏远,“你来东宫两日,觉得这两日的讲师都如何?” 东宫除却太子三师外,还有五位讲师,太子三师大多是虚衔,并不常来东宫,五位讲师见了两个,依谢之容来看,那就是都不如何,身为师长,惶恐太过,奴颜婢膝,不教太子实学,只一味媚上敷衍以保全禄位而已,其中虽有太子性情之故,但这几位讲师找得也实在怠慢。 萧岭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笑了下,抬眼看向谢之容。 谢之容神情殊无变化,垂首答道:“回陛下,臣斗胆品评,两位讲师讲学甚是慎重,言谈斟酌,待殿下恭谨,是难得之人才。” 萧岭暗叹,原来谢之容十几岁时说反话的能耐竟已这般高超。 萧静勉点点头,看着旁边撑着下巴不知道在笑什么的太子,又转过来看向谢之容,“小谢卿持重稳妥,你在太子身边,朕很放心。” “陛下谬赞。”谢之容回答:“臣在太子身边,受益良多。” 萧静勉笑,“太子什么性子,朕还是知道的,”略想了想,“还有一事,朕命人在东宫收拾了偏殿,太子若是请教得太晚,小谢卿尽可留在宫中住。” 谢之容心中惊愕,立刻见礼,“臣谢陛下厚爱。” 萧静勉政务繁忙,亦无甚可叮嘱的,又说了两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谢之容偏头,毫不意外地接触了到了萧岭的视线,他犹豫了下,“臣打扰殿下太过,若是殿下不愿,臣不会……” 萧岭本想顺手一拉谢之容的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面前的这个谢之容可不是以后那个,遂放下手,转而摸了摸鼻子,“不会不愿意,”他眼中似乎闪着若有若无的光,尾音愉快地上挑,“更不叨扰,孤仰慕之容许久,之容能留下,孤求之不得。” 明明该是非常礼贤下士的话,却因为用词的缘故,怎么听都令人觉得暧昧。 可萧岭又姿态坦荡,毫无戏弄淫猥之意,眸光清明自然,眼中只有欣赏与笑意。 仿佛一切,都是谢之容多想了。 少年人到底不如之后那个心思九曲的老狐狸,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萧岭到底哪里不对,反而最终觉得是自己心思龌龊,唐突了眼前这个待自己亲近,毫无架子的皇储殿下。 萧岭忽问道:“之容,你今年多大?” 好像根本不曾注意到谢之容的窘迫。 谢之容收敛心神,回答:“臣今年十六。” 萧岭点点眉心,“十六,倒与孤同岁。那,你是几月的生辰?” “臣生辰在六月。” 萧岭道:“孤是十一月的生辰,之容却比孤大些,”唇瓣翘起,露出个笑来,“私下无人之时,孤倒可以叫之容兄长了。” 谢之容似乎被惊到了,立时回答,“臣,”舌头打了结似的,不明白萧岭的思绪怎么如此跳脱,“臣不敢,此于礼不合,殿下这般,实在太过折煞臣了。” 萧岭还未见过谢之容这般慌乱,一时升起了点不道德的快乐,见谢之容耳朵都泛着红,竟如熹光映雪一般,他微微凑近,将距离控制在一个既不算冒犯,却又不疏离的距离内,微微矮身,为了更好看清低头的谢之容的神情,“兄长不行,那,”他轻笑道:“哥哥如何?” 第121章 番外一 镜花 下 谢之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踏出的书房, 印象最清晰的便是从耳廓一路燃烧到双颊的炙热温度,唇瓣开阖许久,最终只狼狈地吐出胡闹二字, 迎着萧岭似有戏谑调侃的目光又气恼, 气恼自己为何这般窘迫, 更气恼萧岭的从容自然。 谢之容按了按眉心, 回过神来时已在自己书房的竹席上端正地跪坐着了。 堂堂储君,未来帝王, 言谈竟如此轻佻。 但转念一想萧岭的语气,又觉得是自己多想,冤枉了他,一时纠结难熬, 连手中的珍本古籍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与谢之容所处偏殿不过一殿之隔的正殿寝宫内, 萧岭毫无坐相地靠着引枕,懒散地眯着眼, 想起谢之容方才的反应, 要笑又忍住, 下颌抵在掌心,手指半遮着唇角弧度。 站在不远处正在低声同宫人说着什么的许玑不着痕迹地往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转脸, 眼中的担忧立时烟消云散。 殿下这是,怎么了? 用过午膳, 萧岭抱着一匣子书去找谢之容请教。 此刻的谢之容相当公私分明,哪怕他心中再悸动, 再茫然纠结, 不知靠近还是疏离, 面对着诚心求教的萧岭, 谢之容都不会拒绝。 面对着接过书,还担心地轻声问他:“殿下怎么不命人将人送过来的?”谢之容,萧岭终于体会到了假公济私的快乐。 萧岭笑道;“孤可不想让之容觉得孤养在深宫娇生惯养,四体不勤,不堪造就。” 谢之容清隽的面容上浮现出了几分无奈。 萧岭是个好学生。 这是无论什么时期谢之容都能意识到的事情。 思维敏捷,触类旁通,听人讲解时神情专注,一眼不眨地望着对方,时不时轻轻颔首,恍然大悟时眼中顿时盛满笑意,让谢之容心情也随着萧岭的唇角上扬。 手指压在书页上,萧岭朝谢之容笑道:“孤不若去向父皇请旨,让之容来教孤。” 经过这几日的锻炼,谢之容已然开始慢慢习惯萧岭的天马行空,只颔首笑道:“臣才疏学浅,不敢担此大任。”心里却有点微妙的高兴,恍若有一汪甜水流过。 无论什么事,萧岭似乎都对他报以绝对的信任。 对能力的信任,对品性的信任。 为什么? 谢之容疑惑地想,无论如何也得不到一个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可他并不讨厌这种信任,更不愿意去辜负这种信任。 天色渐晚,萧岭礼貌告辞。 偏殿的书房中在一人离去后立时安静了下来。 谢之容缓慢地眨了下眼,然后转身,将桌上刚刚翻过的书收拾起来,放入书匣——萧岭忘记拿走了,也可能是刻意放在这的,以备下次再用。 之后如是几月,皆是如此。 萧岭待他亲近,甚至称得上亲昵,而这份亲昵中并无任何不亵玩的意味在,仿佛是萧岭融入骨髓中的习惯,每一次靠近,都无比的亲密、自然、坦荡。 触碰从开始无意识般地勾住袖口变成了,变成隔着衣料攥住手腕,第一次是萧岭不经意,隔着单薄衣料骨肉相硌合时原本在为萧岭解惑的谢之容语音一顿,然后平静地讲了下去,仿佛谁都不曾在意。 再后来时是偶尔的搭肩,如同军营中最常见的同袍兄弟,还有不隔着衣料的相握,萧岭思索时喜欢擦磨摆弄手边的东西,有笔,有镇纸,还有谢之容搭在案上的手指,摸起来微微热,手背光洁,手指修长,像是一块温热的美玉。 萧岭自小养在深宫中,不曾受过一点皮肉伤,皮肤冷而滑,他摆弄的很细致,往往要从指根摸起,用一点力道下压,往上擦磨,到骨节处要停一停,揉蹭两下,光滑的甲缘在指缝出刮擦,乐此不疲。 是萧岭意识到了不对,立刻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朝他道歉,谢之容当然要大度地说无事,眼中明明有一层薄薄血丝,却还要故作淡然地说:“臣与陛下同为男子,不必这般扭捏。” 姿态自然,声音清润柔和,只是微微沙哑,听起来却愈发动人。 像是默许,像是在暗示着萧岭可以得寸进尺。 谢之容说话语气淡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头狂跳的有多厉害,呼吸微乱,紧张得竟微微沁出了汗珠。 萧岭那天离开时天色微暗,待萧岭离开,谢之容如获大赦,以丝帕擦拭,布料被弄得潮湿。 谢之容垂着眼,原本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喷薄而出。 他在心中唾弃着自己的无耻。 他明知道萧岭待谁都非常亲近,微笑可以随意给予,触碰与抚摸也不是有意为之,待不曾熟识的青年才俊他也会起身虚扶,面对亲眷友人更是如此。 谢之容深知自己绝非特例。 更知道这种程度的触碰似乎也谈不上暧昧。 他明明心有二意,却不拒绝,不曾划清界限,甚至给予若有若无的暗示。 双眼用力阖上,谢之容沉沉地,颤抖地喘了口气。 夏日转冬,又夏。 一年时间里萧静勉将东宫除却太子三师以为的讲师换了几次,他不问萧岭觉得如何,只认可谢之容的眼光。 萧岭之后平白多了四个严厉老师指导,叫苦不迭,若是先前那种,他可以全然无视,只是现在这几位先生都满怀报国热忱,非为禄位,而是为了将来为天下教出个好皇帝来,学识渊博,持重慎重,一行一止皆是当世士子的楷模。 虽然知道萧静勉与谢之容都是为天下计,萧岭却很难心平气和地接受。 毕竟不是谁也不想在自己的世界里日以继夜996好几年,然后到梦中世界读高三。 萧岭见到萧静勉的次数不多,与他朝夕相处的是谢之容。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谢之容已然非常习惯萧岭的接触,以前被拽一下袖口都会僵住,现在被兴奋太过的萧岭扑过来抱住都能面不改色地提醒萧岭注意仪态。 可只是,表面游刃有余。 如同在冰下氤氲着的熔岩。 总有,喷发灼烧之危。 萧岭在学业上被折腾,遂去折腾谢之容。 萧岭同狐狸精谢之容相处多年,对此人的脾气秉性癖好都一清二楚,凭借无与伦比的了解,凭借前者的心思手段。 似是有心之人的见仁见智,似是居心恶劣的刻意逗弄。 毫无痕迹,转瞬即逝,不可捉摸。 难捱的、煎熬的。 今日萧岭来到书房时,先生和谢之容皆在。 在见到先生的面容时萧岭瞳孔一震,几乎唤出了声。 顾勋? 那先生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身上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一举一动都分外风度翩翩,“殿下,臣名顾勋。” 萧岭心说我认识你,面上露出笑,上前阻拦了顾勋的见礼,“宁德三年的状元郎,果真挺秀不凡。” 顾勋笑,“殿下谬赞。” 三人见过,仿佛分外和气。 萧岭目光在谢之容与顾勋身上流转,很难想象此刻皆淡然平静,皆对对方有几分欣赏的俩人在之后会有阴阳怪气,争锋相对。 顾勋授课并不如先前四位讲师那般慎重,反而洒脱不少,间或讲些在朝廷中争议颇大的国政。 于是先前几月,相处融洽。 微妙是从顾勋来当讲师的第二年年末开始的,时值十一月,萧岭刚过完生辰不久。 此刻太子已开始学着处理国事,议政监国。 两年时光似乎磨去了太子身上的戾气,脾气算不得随和,在小处却从不计较,用人不拘一格,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一时朝中风气有所改变。 铁石心肠如萧静勉,这时候都对萧岭生出了几分近乎于欣慰的情绪,遂又给列祖列宗上香,上过香后手指一捻斜搭在虎口上的烬骨琉璃珠,语气中似有感慨,“乔乔觉得如何?” 琉璃珠在暗处无光,转至明处,方见似有光华流转。 萧静勉将琉璃珠推回腕上,乘辇回宫。 “起驾——” 太监尖细的声音回响。 与此同时,萧岭同谢之容一道从书房中出来。 庭院花树下,懒散地立着一纤长人影,如云乌发束起,垂到小腿。 顾廷和? 萧岭脑中立时窜出了这个名字。 注意到萧岭的反应,谢之容目光在人影身上一停,转而落到萧岭脸上,黑眸半眯。 “殿下,”顾廷和笑眯眯地走上前,先同萧岭见过礼,而后与谢之容打招呼,“谢大人。”谢之容已被授官,“在下顾廷和。” “顾大人。”谢之容还礼。 萧岭顿了顿,“顾大人怎么会在这?” 顾廷和恭敬道:“臣奉诏入宫,得陛下恩典,可来见兄长一面,听人说兄长在殿下这,”他一停,有些疑惑似的,“兄长不在?” 萧岭沉默一息,“令兄是顾勋顾先生?” 顾廷和颔首,“正是。” 他俩居然是亲兄弟! 萧岭非常震惊,震惊在于顾勋这个举手投足都透着文气与傲然的读书人居然有个狐狸精似的弟弟! 除了同姓,俩人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在萧岭原本的那个世界,无论是顾勋,还是顾廷和,即便知道对方的存在,却从未有一次提起过对方。 “顾先生今日应在户部官署,”萧岭道:“来人,为顾大人引路。” 顾廷和彬彬有礼,“臣谢过殿下。” 萧岭笑道:“顾大人客气。” 见顾廷和离开,萧岭偏头朝谢之容道:“之容觉得此人如何?” 谢之容道:“只见一面,倒无法评价。” 萧岭笑吟吟道:“美貌非常。” 谢之容似乎蹙了下眉,“是吗?”状似无意。 萧岭顺手拍了拍了谢之容的肩膀,“孤说你。”手掌移开,手指极无意地蹭过谢之容脖颈,那里,雪白底色上青筋分外明显。 萧岭知道那处皮肤的口感,舌尖略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在谢之容的注视中解释了句,“天干,之容也多喝水。” 谢之容垂眸,“是。” 这时候仍算得上相安无事。 氛围微妙是萧静勉干脆也让顾廷和在东宫伴太子开始的,不像谢之容可在东宫居住,但出入不受限制。 萧静勉以为,能让萧岭多接触些性格各异,才能过人的青年臣子总是好的。 若论才识,论见地,顾廷和是上上之选,论容貌,更是无可挑剔。 只是为人……太不如何! 这是谢之容心中所想。 轻佻放纵,毫无分寸,逾越礼制! 顾廷和更对谢之容毫无好感,在他看来,谢之容是萧岭的伴读,是萧岭的臣子,勉勉强强也能算半个友人,又不是他爹,管得怎么如此宽! 好不容易等来了谢之容被萧静勉唤走,顾廷和一面写文书一面笑道:“听闻陛下已经在为殿下议亲了?臣先提前恭喜殿下了。” 此时不过风言而已,萧岭亦笑,“浮言罢了,顾卿只当乱风过耳,笑笑便罢。” 顾狐狸弯了眼睛,愈显蛊惑人心,笔杆一端戳着脸颊,弄出一个小小的凹陷来,是与神情不符的幼稚,“京中青年才俊凡几,殿下心中也无一备选吗?” 萧岭心道,我没听错吧,青年才俊? 顾廷和为什么出言问的是青年才俊而非闺秀贵女? 他表现的很明显吗? 看着萧岭似有疑惑的神情,顾廷和稍稍凑近,漂亮的眼中仿佛蕴藏星辰,熠熠夺目,似是玩笑,“殿下觉得臣如何?” 萧岭夸了句:“惊艳才绝。” “那殿下娶臣如何?”秀色唇角翘起,“听闻殿下好美人,臣自觉也算漂亮。” 场面一静。 顾廷和一眼不眨地看着萧岭,长长睫毛微颤。 他神情自然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可无端的,又有点紧张。 回答他的是萧岭的笑,皇储轻而易举地抽离了他费心才拉近一点的距离,“顾卿,愈发爱开玩笑了。” “只恐玩笑太过便是失礼。”谢之容淡淡接口。 两人皆转头。 什么时候在的? 顾廷和眼中的笑意已烟消云散,“我不过是玩笑,谢大人何必认真呢?” 谢之容也扯出个微笑,颔首道:“我亦是玩笑。” 方才的紧张气氛恍若烟消云散。 谢之容靠近萧岭,附耳低语,“殿下,臣有话要对殿下说。” 萧岭偏头,看向笑容粲然,而眸光冷若寒冰的顾廷和,语气遗憾无奈,“顾卿,今日孤还有要事,恐怕只能先逐客了。” 顾廷和起身,不见半分不悦,笑道:“是,臣明日再来请见。” 萧岭笑着点头。 待顾廷和走后,谢之容又屏退了书房中的宫人。 一时寂静。 萧岭不解地看向谢之容,“之容,是什么事?” 这般劳师动众。 谢之容跪坐在萧岭身侧,而非面前,“殿下,方才陛下询问臣,殿下近来行事如何。” 萧岭眨眼,“你如何说?” “臣说,殿下行事果决,不失沉稳,一心为国事。”谢之容回答。 无甚问题。 只是声音愈发低了。 一种本能地,对于危险的反应令萧岭后背有些紧绷。 “然后?” 谢之容继续道;“陛下还问了殿下可有中意之人,若有,即明媒正娶入东宫,万勿,令些依仗颜色,不知廉耻之流,”他垂眼,长睫遮盖了眼中滔天的情绪,“引诱太子,做出不顾身份体面的事情来。” 萧岭立刻坐直,“之容你知我,我绝无有做过这等事。” 谢之容抬眼,目光似乎有些痛心疾首的复杂,“殿下先前遗留在臣这的书籍中,有些,内容未免过分。” 那不是我的!萧岭心道。 谢之容为什么知道?他看了? “需要臣找出来吗?”谢之容继续问。 语气冷淡,令萧岭觉得仿佛置身监牢,被审问着,拷问着。 不对,这玩意你还留着?! 谢之容你这么干又比我清白到哪里去? 看见谢之容面上那有如先生看见不规矩学生似的神情,萧岭忽地明白了什么,手指一捻袖口,不急着反驳,反而坦坦荡荡道:“是,有。” 谢之容呼吸一滞。 萧岭好美人之事在朝中一直有传言,倒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太子身边的确一干近臣内侍的确皆容貌出众,先前有谢之容,后又有顾廷和,叫人很难不多想。 这些暧昧的传言不止若有若无地围绕着谢之容与萧岭,也围绕着萧岭与他人。 谢之容不确定,不清楚,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假。 今日忽听萧岭承认,心中情绪刹那间汹涌。 他捏紧了指尖,干涩道:“殿下尊贵,何必做出这般玷损身份的事情。” 萧岭撑着下颌,心中砰砰直跳,“因为孤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美人。”萧岭望着谢之容的眼睛,回答。 长睫颤抖,谢之容手指被自己捏得发白,“那些人……怎配得上殿下,请殿下,自重自矜。” 萧岭望着已趋向青年的男人,目光从谢之容紧抿发白的嘴唇到压抑着起伏的胸膛,心中一阵痛,一阵痒,他煽风点火,将当年谢之容逼迫他的手段一点一点的施加在对方身上,“孤不要。” 谢之容深吸一口气,“为何?” 萧岭道:“若是舍了,于孤有何好处?之容,孤应你了,你能拿什么来赔给孤?” 一时静寂。 然而下一刻,变故陡起。 竹席硌人,脸贴在上面的感受不太好。 贴上的人炽热,滚烫。 手指从后钳制住了萧岭的下颌,谢之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殿下,”声音哑极了,也动人极了,“臣将自己赔给殿下,如何?” 双手被反剪在腰间。 “谢……”刚要出声,就被手指压住了唇瓣。 谢之容伏下身,抬起手指,给萧岭出声的余地,不容反抗,“叫哥哥。” 第122章 番外二 艳鬼 萧岭睁开眼睛时顺手摸出了手机, 深深皱眉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此时还不到四点,屏幕停留在他半夜看完的《朔元记事》的最后一章。 萧岭按了按肿胀的太阳穴, 关上屏幕, 随手将手机一抛, 用力闭上眼睛。 或许是觉不够睡, 他心情异常烦躁,眼皮沉重, 意识却一片清明,无论如何都难以再入睡。 他好像,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个隐约的认知阴魂不散般地骚扰着他,萧岭深吸一口气, 正想掀开被子去给自己泡杯茶, 却忽觉身上极重,他自以为用尽了全身力气, 却连手指都没有动上一下。 眼珠在眼皮下滚动着。 萧岭那口气堵在胸口中, 上不去下不来, 被噎得烦闷,挣扎久了还动弹不得,疲倦同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我是不是要瘫痪?萧岭胡思乱想。 指尖触到了一点湿润。 萧岭精神一震。 如果可以, 他现在已经从床上弹起来了。 但事实上,这种剧烈的震荡其实只是让他垂下的睫毛轻轻发颤。 湿润的, 柔软的。 是什么? 令人头皮发麻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 不是错觉,而是真切地贴上肌肤的触感, 濡湿温软, 不像是萧岭此刻躺在床上能碰到任何一件家居用品, 倒像是人的唇舌! 凌晨、独居、无法动弹……条件层层叠加起来, 只让人觉得非常毛骨悚然,萧岭听得见,自己慢慢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如果是人,不可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出现在他身旁,哪怕提前进入房间也不可能,如果不是人,萧岭思维微滞,他现在不确定,自己到底期望这玩意是人,还是不是人。 萧岭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面临如此绝望的时刻。 别说自救,他连求救都做不到。 无法睁眼,反而令感官愈发清晰,不错过任何细节。 脊背愈发紧绷,萧岭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呼吸在发着颤。 身体无法动弹,精神清晰无比,萧岭即便自认为不算一个胆小的人,却仍压不住胡思乱想,滋生了漫无边际的恐惧。 宛如一道酷刑,却又不完全是。 相当煎熬。 他不知过了多久,只觉眼前似有微光,于是猛地睁开眼。 一线日光透过未完全拉上的窗帘射入,天光已然大亮,他霍然起身,环视身边,除却自己,的确没有任何活物。 揉了揉冰凉的手臂,萧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看了眼时间,才从床上起来。 洗脸时扑到额头上的冷水让萧岭的脑袋清醒了不少,抬头,镜中人脸色异常苍白,难看得要命。 是梦吗? 萧岭又向脸上扑了一捧水,将原因勉强归结为了睡眠不足和《朔元记事》这本小说的印象。 可能是书里和他同名同姓的暴君死的太惨给他留下了点微妙的阴影。 这种鬼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但好在萧岭并不在休假,工作不会给他留太多时间胡思乱想。 萧岭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夏日的阳光相当晒,耀眼而炽热的光芒之下,似乎一切诡异的事物都无处遁形。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想。 然后惊愕地反应过来,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萧岭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 萧岭的一整天都很正常。 他回到家时是晚上十一点,身上带着酒气。 他酒量很好,此刻连微醺都不是。 萧岭先去洗了个澡,吹干了头发躺到床上时已是半夜。 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后知后觉地掠过了凌晨时那诡异却靡丽的触感。 他以被蒙头,闭上眼睛。 起初是戒备的,后来又觉得自己可笑,慢慢放松下来,将要陷入梦境。 就在这时,触感又一次出现了。 不是唇舌,触感有些粗粝,像是,手指。 萧岭想要挣扎,却又无法反抗。 只能被动忍受。 萧岭不知自己何时昏睡,他再次醒来,是被电话叫醒的。 萧岭张了张嘴,在房间中环视一圈。 他起身,下意识地接了电话,为自己今日没出现找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他的好副总语气相当真挚地关心了他,然后简要地向他汇报了几样重要工作。 萧岭一面拿着手机,一面逛遍了这栋房子里的每一处。 一无所获。 从监控中看,亦什么都没有。 待挂断电话,萧岭思索了片刻,自己要不要去看看就医,最终决定不要讳疾忌医,遂,去医院。 结果是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萧岭突然觉得有点失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萧岭睡得比往常都早,睡前喝了点酒。 这次,那个触感又出现了。 在经过了再一再二再三之后,萧岭觉得自己已经相当平静了。 那点濡湿碰到了他的唇角。 萧岭霍地清醒。 奇怪的是,他居然根本不反感,反而觉得相当熟悉! 萧岭此刻生出了种自暴自弃的绝望。 他为什么会对这种玩意感到熟悉啊,为什么不反感,不恐惧了,他是不是不大正常? 正不正常不知道,但一定不正经。 所以第二天萧岭醒过来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洗澡换衣。 入夜之后的触感萧岭日渐习惯,他甚至有时还能分心想一想碰到皮肤的是什么。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月,在一个令人疲倦得想要哭泣躲避的夜晚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萧岭享受平静,很想享受。 他做梦都想过像以前一样的生活。 萧岭觉得自己今早在公司的表现一如既往,虽然他也承认,在开例会时看到那份他要求改了三次还没改好的项目报告即将要被打回去第四次时他的脸色或许难看了点,但毕竟情有可原。 第四次。 他面无表情地喝茶时想。 第四次。 在萧岭思索着自己反复要求改报告是否有些舍本逐末要不要一劳永逸解决问题时,他的秘书已站在办公室门外一边思索着等下怎么和萧岭说话,一面快速输入一行字:两个小时内非必要别来十九层。 十九层,萧岭办公室所在地。 刚从例会那几乎滴水成冰的氛围下逃出来的某位总监发问:大老板失恋了? 秘书思索了一下,斗胆回答:他应该没有恋可失。 在享受了这样平静十几天之后,萧岭休假去了。 休假地选择的非常安静,几乎在山里,远离喧嚣忙碌,萧岭企图拿这种安静来治疗一下自己不太对劲的精神。 无人打扰,相安无事。 只是愈发煎熬。 萧岭从未如此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不告而别。 除了第一次外,他从未感受到过恐惧,只有熟悉与自然,还有,说不出的安心,仿佛先前遗失的重要事物在被慢慢找回。 是什么?他想。 呼之欲出,但没有答案。 萧岭想要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出现在一个大雨天。 萧岭原本在一楼安静看书,外面暴雨如注,反而让人更加心静。 打扰他宁静是几乎要被暴雨淹没的敲门声。 萧岭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起身,向外走去。 本该犹豫,却仿佛被蛊惑一般地,向那未知的敲门人打开了门。 在开门的一瞬间,冰冷水汽迎面而来。 萧岭站在门口顿了顿,差点没抬手给自己一巴掌清醒。 他到底在做什么? 事已至此,他先看向站在门外的人。 是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最让萧岭惊讶的是男人束起,早就被暴雨打湿的长发。 这样大的雨天,那男人连外套都没有,上身只一黑色的衬衣而已,早就被大雨浸透,衣料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的身体线条相当漂亮,但并不单弱,相反,萧岭能从男人被湿衣服勾勒出的腰身上感受到一种,非常危险的力量感。 出于礼貌,萧岭移开了视线。 往下看似乎更不礼貌,只能上移,落到男人脸上。 有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男人的面颊上,萧岭惊叹于一个男人的美丽,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真的有人会美得如此锋利冰冷,有如利刃,被雨水打湿似乎让面部轮廓看起来更为深邃,也更为……诱惑。 这样锋利的美貌哪怕当真是刀刃,也令人甘之如饴。 萧岭确定自己记忆里没有一个这样令人过目难忘的男人,但是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 熟悉的,像是那些见鬼般的夜晚。 心脏在狂跳着,萧岭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 “我,”男人开口,水珠滚落到秀色的唇瓣上,他看起来似乎有点慌张,但毫无恶意,轻声道:“我迷路了。”声线清润如泉。 很危险。 萧岭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评估,目光重新聚在男人的脸上。 无论怎么想,在下着暴雨的半夜,他都不该收留一个看上去身体素质极佳的成年男性。 为了绝对的安静,他这栋房子几乎已经建在半山里,即便这个男人车抛锚在路上,也不可能走上数公里来到这。他是怎么穿过庭院大门的?萧岭脑中出现这个想法。 况且这样大的雨他没有必要下车,完全可以打电话求助。 暴雨天可不会影响信号。 况且,他太漂亮了。 这种漂亮在半夜突然出现足够让人心头狂跳,也足以让人心生怀疑。 萧岭能为这位漂亮的先生做的最大帮助就是帮他打个道路救援的电话,如果他没有车的话,这个想法刚出就被萧岭打消了,他不会相信这人是走过来的。 他也可以帮助对方报警。 或许是萧岭的目光太过审视冰冷,男人表现得愈发无措,几乎透着一种可怜,隐隐的,似乎有点委屈。 是故意的,他在诱使自己心软。 有个声音出现在萧岭耳边,仿佛这种事,眼前的男人对自己做过无数次。 或许不该开门。 萧岭想。 但门已经开了。 不知为何,好像要他对这个男人狠下心来,视而不见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萧岭开口,在听到他出声,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被长睫微微遮掩的眸光内含着希冀,令人无法拒绝,至少,令萧岭无法拒绝,他最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出位置,“不介意的话,您可以进来。”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